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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多星听了这话,苦了一张脸,两个大柔鱼在他面前晃悠,叫他不知晓看谁好了。

他继续道,“我阿爹说,我与他长得很像,我阿爹是翩翩大才子,我也要当翩翩大才子。”

甜儿也戴着垂须钹帽跟着后脚到了,与周摘月在一旁戳着他的胳膊肉笑道,“你哪里像翩翩大才子了。”

智多星撇了撇嘴,“那我不吃了。”

姐妹二人也只是嘴上这样说,姐姐做的轰炸大柔鱼,她们还是一点点分给了其他同窗。

“真的不吃吗,智多星。”

卫芙蕖拉扯出一只柔鱼足,“香香酥酥的,弹弹的。”

智多星咽了咽唾沫,委屈道,“我吃,我就吃一口。”

他立刻接过来,没几下就将一只柔鱼足下了肚,“好吃!比炸小肉丸还好吃!”

果然是香香酥酥,又弹弹。

吃完柔鱼,他从书囊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五色粉糕,青、白、红、黄、黑五种颜色叠了不少,米香四溢。

“这是我家做的神仙糕,你们也吃。”

他挑了两块递过去,又抱着油纸包分给其他同窗。

待他吃完这顿,再少吃些,当童模,当翩翩大才子。

喵喵面包工坊里,因泡芙的上新热闹得很。

阿木站在柜台后,身前的竹篮里摆满了奶油泡芙。她拿过油纸袋,持着竹夹,眼疾手快地夹起泡芙往里放。

或是客人要几个,她精准夹稳,袋口一折便递出去。

或是赶上好几人同时来买,她一边应着“您稍等,这就给您装”,一边唰唰夹得飞快。

实在是最近她的司言姐心情畅快,给新品想了不少词,有时她还亲自吆喝——

别再问好吃的点心哪里找,来喵喵面包工坊,让你知晓。

新品泡芙,外层是烤得金黄的脆壳小房子,内里是装满鲜乳奶油的甜蜜小仓库,还偷偷藏了樱珠与青李的小惊喜。咬一口,酥、软、甜、鲜全占了,这口满足,谁尝谁迷糊!

再在门口贴上吕小娘子一幅像是将泡芙揉了装进里头的画。

旁的点心铺子纵有模仿之意,都赶不上卫掌柜出新快和司言姐的脑子灵。

卖面包,做糕点,她们的生意也忒好了。

午后的喵喵面包工坊,又甜又暖。

顾翔正站在铺子门口,喊口号,“先活动开肩颈,别待会儿腿脚胳膊酸。”

云来香的伙计们跟着她的动作,或是抬手绕着圈转肩膀,或是屈膝压着腿。

待众人活动号,顾翔捡起旁边备好的长木杆,“来,跟着我一块一二!一二!手臂再往前送!”

其他人也跟着一块,滑动着木杆。

实在是端午就快倒了,平江府的商人行会每年都要举行龙舟竞渡,有铺子的均可报名,只能用铺内伙计,且不能临时招工。

卫掌柜一听大奖是一尊金龙舟,快乐地给她们报了名。

吕兰棠和常司言凑在靠窗的桌边,桌上摆着两块樱珠奶油蛋糕。

见卫锦云过来,两人立刻招手把她和陆翎香拉到身边。

吕兰棠翻开手边的画本,里面有好些精致的画稿。

这一本画册,全是她画的六喵,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最近她也向唐殷请教过,如何将人的姿态与神情画得更加传神与生动,如画中仙般。

唐殷此人,厌恶模仿他画风的,但若是有人上门虚心请教,他也会毫不吝啬地指点。

眼下他正埋头在家暴读诗书,准备今年的乡试,确实没有空为六喵的拟人姿态作画,便全权交给了吕兰棠。

故如今的吕兰棠,可将毛茸茸画得伶俐俏皮,画人也不在话下。

“锦云,你瞧着如何?”

吕兰棠拿着画稿,抬眼问道,“我和司言想把这六喵写成话本,再配上插画,卖到大宋各地去。”

卫锦云盯着画稿看了半晌,沉浸式欣赏,满是惊喜,“你是说,我们设计的六喵,能变成话本和画册,卖遍我朝?”

“嗯。”

吕兰棠点点头,“这六喵本就和你的铺子绑着,咱们一块商量细节,定能做得更好,书坊的人又找上来了。”

“我瞧着没有问题。”

卫锦云雀跃道,“那是不是日后大宋的人,都能知晓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

吕兰棠笑了笑,“你以为眼下就没人知晓吗,你在平江府的点心界那么出名,连府城之外的其他州府都有人托人来买你的点心,还有不少贵人专门过来平江府尝。去年的喵喵香包,你可知眼下收一个旧的,又贵了,得好几贯。”

她继续道,“卫锦云,你很有名。”

卫锦云咬下一大口奶油蛋糕,心里甜甜的。

原来她们的小心思真能让六喵闯出平江府,走到大宋各地去。

她先前总愁没有好的保鲜法子,点心送不出远路,手头的银钱也不够开分店,更怕分店多了失了最早的口味。

可如今,六喵竟能替她走出去。

大宋都能知晓平江府的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

这话浮现在卫锦云的心里,让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常司言跟着吃蛋糕,见卫锦云发愣,得意道,“我早跟书坊的人说好啦,不止要出六喵的画册话本,我先前写的那本《狸奴报恩》,眼下也在火热中。”

卫锦云咽下去一口蛋糕,眯起眼来,“《狸奴报恩》?你什么时候把这变成话本卖出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晓!”

常司言隔三岔五地在云来香说狸奴报恩的段子,她听得脑袋大。

确实吸引人,一到说这个,云来香就座无虚席。

但。

太像了。

就上月呗。”

常司言漫不经心地拿起勺子舀了颗樱珠,“书坊的人主动找到我,说听了些段子片段,觉得准能火,还说好多小娘子都等着听后续呢。”

她笑着继续道,“眼下头几册都卖出去好几千本了,连平江府外的州府那边,都有书坊来催着要货,说当地小娘子等得急死了,天天去问啥时候能买到新的。”

卫锦云听完,伸手就捏住常司言的脸颊使劲揉搓,“好啊你,你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里头揉了我跟陆岚的事,还不跟我报备,我要收版权费,可别想蒙混过关!”

常司言被揉得脸颊鼓鼓的,边笑边含糊求饶,“我给我给,我常司言往后就卖给卫锦云了卫锦云走到哪里,我常司言就跟到哪里。”

“这话可当不得真。”

卫锦云手一松,转而挠她的腰侧,“快说,下次还敢不敢不打招呼就写?”

常司言笑得直躲,连连告饶,“小常错了,小常错了!”

说着忽然往后一跑,躲到一旁端着盘子的葳蕤身后,探出个脑袋来,“但小常下次还敢不过请卫掌柜放心,书坊给的钱我分了你一半,就在柜台,我藏起来了,你自己去寻!”

“真是拿你没办法。”

卫锦云气笑了。

铺子门口的风铃响动,展文星迈步走进来。

他今日一身湛蓝色劲装,额间系着条同色抹额。眼下手里还提着一把缠了黑绒的弓,箭囊斜挎在肩上,英气勃勃。

“陆小娘子。”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陆翎香身上。

陆翎香正跟着捧腹大笑,见她来了才有所收敛,“你怎的来了,今日不当值?”

“今日休沐,去陆府寻你没见着,想着你定是来这儿了。”

展文星将手里的弓递过去,“这是陆大人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你之前念叨想要的那把。”

陆翎香见了,立刻接过来把玩。

这弓比原先她收到的还要大些,弓身更光滑。

她摸着弓身,抬头却见展文星望着她,神色似乎有些紧张,不像平日那般利落。

展文星在心里斟酌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陆小娘子,方才听大人提起个名字,想问你那李翔是谁?”

“噢,小时候一块玩过的,算是邻里吧,一个朋友。”

陆翎香随口答道,没太在意他的语气。

“一个朋友。”

“是啊,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展文星又重复了一遍。

“对啊。”

陆翎香点点头,见他总重复这话,终于觉得不对劲,抬眼盯着他,“你老重复我的话做什么,有话就直说。”

展文星想了一会,才开口,“大人说,前两日你去李翔家的茶会了。”

“嗯,他托人递了帖子,不好驳面子就去了。”

陆翎香随口应着,手还在把玩着弓。

“噢。”

展文星应了一声,又补充道,“你们是一块长大的。”

“算是吧,小时候住得近,后来他家搬了就少来往了。”

陆翎香说着看了他好几眼,“你今日好奇怪。”

展文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垂眸望她,“陆小娘子。”

“嗯?”

陆翎香挑眉。

“你真水。”

“噗——”

这话才落,旁边正喝着奶茶的卫锦云直咳嗽。

她放下茶碗,认真打量起展文星。今日系抹额,衣裳非平日的束袖,是广袖

陆翎香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模样,自顾自笑了,“你是不是想说‘陆小娘子,能不能别跟李翔说话了,往后多跟我展文星说说’?”

展文星被说中心事,脸瞬间红到耳根,攥着弓囊的带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怎的”

“如何,我说的不对吗?”

陆翎香依旧挑眉挑眉,“展文星,你难道不喜欢我?”

“我、我、我”

展文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地嘟囔,“喜欢。”

“早说不就完了?”

陆翎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莫学我哥那套别扭样子,你穿束袖劲装好看,他那套我们不学。”

她更加傥荡地望着他,“好了,眼下你既说了喜欢我,那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展文星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串爆竹,嗡嗡作响。

他今日休沐本没什么事,却总忍不住往巡检司跑,也是习惯了。

方才大人随口提了句她去李翔茶会的事,又听大人说什么陆家从不在乎门楣他愈听愈难受,急得忙回家换衣裳找她。

展文星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偷掐了下掌心。是疼的,不是做梦。

从前剿水寇时,她总会来找大人,见营里伤员多,会帮着包扎。

她给他上药时,动作很轻,说话温温柔柔的。可她又性子飒爽,很会张弓搭箭,几乎百发百中。

那时候他便喜欢她了。

翱翔在云端的骄矜翎鸟,鲜活明亮又耀眼,可如今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翎鸟,竟亲口说他是她的人。

陆翎香见他愣在原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走,跟我去试弓,看看二哥送的这把趁不趁手。你去买两个泡芙尝尝,很好吃。”

“好,陆小娘子。”

展文星立刻回过神应下。

“叫我香香吧。”

陆翎香转身往外走,又回头冲他笑,“其实,我也很喜欢展文星噢。你砍水寇的样子,真迷人。”

展文星买了泡芙,背着箭囊巴巴跟在后头。

剩余的众人直挠脑袋。

常司言缓了好久才开口,对着卫锦云竖个大拇指,“卫掌柜,这姓‘陆’的人,牛!”

卫锦云嗔了她一眼,“闭嘴,赶紧吃完去练划龙舟。”

“我身子不好。”

“不,你能打牛。”——

作者有话说:锦云:每一天好充实[彩虹屁]小衣呢?

陆大人:让狸奴叼走了,没找着。[可怜]

第89章 青天白日

天渐热,王秋兰一大早便打开木箱盖,将整个冬春的丝绵厚被叠得方正后塞进去,再取出薄被到院里晒。

卫芙蕖端了木盆站在石桌旁,叼着牙刷子,时不时弯腰给丝瓜和毛豆捋捋毛。

卫芙菱捧着盆里的凉水往脸上猛泼,又将脑袋一探,整张脸浸到盆里,咕噜咕噜吹泡泡。

“菱姐儿,你快来!”

卫芙蕖吐出嘴里的茯苓水,愁上眉头。

卫芙菱正觉得凉快,听见卫芙蕖急声唤,也顾不上擦脸,趿着鞋就奔到她的身旁,“怎的了?”

她跟着卫芙蕖指的位置一看,愁也上眉头,两人的面容当场如出一辙。

出大事了!

院角的土里多了好些藤苗,细细的藤茎极其眼熟。

卫芙菱垮着脸,变得蔫吧,“是丝瓜苗!它又出现了!”

明明到了冬日里,原本的丝瓜藤早就枯萎。她和蕖姐儿反复瞧过,雪下得那样大,丝瓜藤已经彻底咽气。

王秋兰正举着薄被往竹竿上搭,手往被面轻轻敲几下,将里头的丝绵打蓬松。

听着两个孙女唉声叹气,她笑着回头道,“嗐,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这不,又入夏了。”

她把被角抻平,紧接着又晒上一条,“祖母今早去买些蒲叶、蜀葵和艾草时,路过那老贩的摊子,瞧他这丝瓜苗育得好,翠绿翠绿的,就顺手买了几棵。”

见卫芙菱还垮着脸,王秋兰又笑了几声,“放心放心,祖母可没单买这个,还挑了黄瓜苗、茄子苗,还有你俩爱吃的西瓜苗”

姐妹两人蹲下身,碰了碰旁边矮壮的小苗。这些小苗的叶片上还沾着水珠,底下的泥也是湿的,都是祖母新翻新种。

两人对视一眼,想着镇在井水里的西瓜咬下去清甜,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却还是齐齐长叹了口气。

卫芙菱戳了戳丝瓜藤的嫩芽,小声嘟囔,“罢了罢了,看在西瓜的份上,我们就饶了这丝瓜藤一回”

一旁的丝瓜终于松了口气,一早听主人丝瓜长丝瓜短的。

还以为昨夜窃了大哥一条小鳅被发现了

卫锦云站在铺子门口,抬眼瞧了瞧天上。

入夏的日头果然厉害,这还没到过端午,竟觉得有些热了。

她蹙了蹙眉,思绪不由自主飘到工场的事上。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还好,葑门冰窖每日送的冰,量够也方便,一方卖二十文。

水兵那边有自己的法子存点心,倒不用她多操心。可工场不一样,往后出货量一大,盛夏里牛乳和点心放个一两时辰就变味,总不能天天跑冰窖买冰。

眼下工场还在建造,得赶在冬日前把冰窖挖好,好存冰。小张那头说今日动手挖窖,她得再过去巡视巡视。

她回了柜台前,又要算一笔铁镐铁锹、木材、稻草这些保温材料的账。

赵香萍正好挎着篮子进来,她鬓边插着朵娇艳的蜀葵,却人比花艳。眼下她面色红润,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比初见时还年轻。

“锦云,我那上梁糕可有备好?”

她一开口就带着笑意,“我想着端午前搬新宅,正好讨个吉利。”

卫锦云刚放下账本,笑着起身,“早给您蒸上了,还是我亲手揉的面,眼下正在灶上呢,保准在吉时前送到您家门口。”

“哎使不得,我自个儿来拿就行。”

赵香萍往铺子里的伙计们手里连连红子鸡,“你又是管铺子又是盯工场的,哪有闲工夫跑一趟,”

“赵婶如今这精神气可比从前足多了,面色红扑扑的,大美人一位。”

卫锦云顺手给她倒茶。

赵香萍摸了摸脸,笑得更欢,“还不是托你的福,如今铺子里生意好,春桃和小满总拉着我去山塘街那家养颜馆弄了傅粉匀面,说是新出的养护法子。”

“这才对嘛。”

卫锦云点头,“毕竟赵婶生意红火,买了地又盖了新宅,日

子越过越顺,自然要好好拾掇自己。”

卫锦云端了茶递过去,轻声道,“就是您买的地有些远,往后往返铺子怕是要多费些脚力。”

赵香萍接过茶抿了一口,却丝毫不在意,“远是远了些,可架不住便宜。从头造宅子才好,想隔出几间房,在哪儿开窗户,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来。”

想起家中新宅的模样,她满是期待,“等宅子收拾好,我就把爹娘从乡下接来,往后咱们娘儿几个住一起。”

她继续道,“说到底啊锦云,我这日子能过到如今这般爽利,全靠你。当初若不是你劝我跟那赌鬼和离,还帮着设计把他送进大牢,又教我许多卖炸物的法子,我现在指不定还在泥里打滚。”

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生意好,赵记熟食行的客人也不少。这一整年下来,她存了不少钱,买了块稍远的地面请人造小宅。

从年后便开始造了,挑了今儿这个吉日上梁。

说起这事,赵香萍忍不住感慨,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日子愈发顺心了。

“赵婶,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真正咬牙去做,撑起铺子来的还是你自己。能把铺子做红火,能下决心盖新宅,都是你有本事。”

卫锦云一直觉得赵香萍是个有本事的人,只不过是明珠蒙尘,擦干净就好了。

“哎你这孩子”

赵香萍眼眶一热。

“好端端的大喜日子,可别皱眉头。”

卫锦云笑着指了指她的鬓角,“仔细把这蜀葵都衬得不好看了。”

赵香萍被逗得笑出声,喝完茶道,“行,听你的,我先回去带孟哥儿去接爹娘,晚些子明会来拿上梁糕。”

卫锦云下意识问,“展讼师他我好像许久未见他了。”

“他好着呢,正忙着准备乡试,之后还要去外地求学。”

赵香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格外洒脱,“我念着他的好,日后若是有缘,会的我眼下只想把心思放在铺子上,好好照顾爹娘和孟哥儿。”

她顿了顿,重新绽开笑容,“只盼着他能好好考,将来金榜题名。”

他说,他不会让青鲤再入笼。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到了点,云来香就开始忙碌起来。

朝酒双手各端着两叠点心,步伐稳得不得了,晚雾在后院厨房里里外外转,才把新蒸好的梅花糕摆上盘,客人又要订五十个太阳挞给孩子过生辰。

顾翔两家铺子来回打转,路过常司言身边时,还不忘笑着催促,“小常,今儿的话本该续了!”

常司言手里摇着扇子,慢悠悠倚在长桌边,周围围了一圈小娘子。

她一拍醒目,清清嗓子,“昨儿说到那书生被困破庙,忽闻窗外有响动你们猜,来的是劫道的,还是送吃食的仙子?”

这话一落,小娘子们顿时七嘴八舌追问,常司言却卖起关子,“别急啊,先尝尝新出炉的点心,咱们慢慢说。”

喵喵面包工坊里,更是热闹。

阿木站在柜台后夹泡芙,葳蕤正给蛋糕裱花,雨晴则在堂屋收拾桌椅,客人才走,她就迅速擦干净桌面

正热闹,门口挤进个穿青衫的客人,一口外地口音道,“额要一份喵喵曲奇!对了,还要抽那个香包!”

朝酒连忙笑着解释,“您来晚啦,抽香包的活动去年就结束了。要不您尝尝别的,枇杷蛋糕,头一茬黄枇杷。”

“飒?飒糕?”

客人做到桌前,执拗道,“额不要别的,就要喵喵的!”

葳蕤裱着花回,“客人别急,那给您做个喵喵的蛋糕如何?我会给您画上去。”

“好,额要小福星。”

客人眼一亮,当即将端上来的奶茶一口闷了,点头道,“额是跑生意的,小福星好,小福星保额的生意!”

卫锦云没有用午食,瞧着日头又交代了伙计几句,便洗了把脸往河边走。

岸边停着陆岚给她用的乌篷船,她一脚踏上船板,动作娴熟。

卫锦云解了绳子,弯腰拿起船桨,稍稍一用力,桨叶便稳稳划入水中。乌篷船就像片柳叶似的,悄没声儿地往阊门方向漂去。

岸边有打包点心的客人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卫掌柜这船划得真利索,瞧着比常年跑河的专业船娘还稳。”

站在云来香门口送客人的顾翔忍不住笑出声,“那是自然,这划船的本事是陆大人亲手教的。我们家卫掌柜如今可厉害,骑马、划船样样会保不齐下次陆大人就要教她张弓搭箭和舞刀弄枪了。”

乌篷船在枫桥码头的石阶边停稳,卫锦云跳上岸。

枫桥这边的工厂正建造得热火朝天。

小张拿着把木尺站在工场门口跑过来,老远就扬声喊,“卫掌柜您又来了,今日西边的地基刚做完抄平,灰缝都灌实了,要不要我带您瞧瞧?”

“不用了,我自己逛逛就好,你去忙吧。”

她将身上背着一筐枇杷交给了小张。

“哎!”

卫锦云往工场里走,绕过堆着木料的架子,见十来个工人忙着。或是赤着胳膊夯土,或是蹲在地基边,用砌刀刮平灰浆。

这些都是周掌柜新招的泥瓦匠,他眼下的周记砖瓦铺,接修缮建造得单子,怕是接到手软。

圈出的冰窖选址旁,二牛正麻溜地指挥着其他工人。

卫锦云看了一圈,满意道,“这得赶在入伏前见个雏形,我知晓冰窖造起来麻烦。”

二牛喝了一口茶,砸吧了一口茶沫子,“卫掌柜您放心,我早年跟着老匠人挖过官窑的冰窖,知晓这里头的门道,四壁要斩坡见方,底下还得留着导水槽,免得化冰积了水。”

“那就麻烦二牛哥了。”

卫锦云点点头,“我带了些枇杷,叫大伙一块先吃些。”

她听二牛说得条理分明,放下心来,又随口问,“这几日午食吃得可爽利,要是菜量不够或是口味不合,尽管跟我说。”

工人们的午食是卫锦云跟李家食肆谈的盒饭,按月结账。大宋若是请工人盖房,地道些都应包饭,但铺子里点心都来不及,更别说给十多个人来烧饭。

她与李师晚吃了顿茶,便一份十八文给安排上了。

旁边几个歇脚的工人立刻围过来,朗声笑,“自是爽利的,每日两荤一素,米饭还管够更主要的事,味好啊。”

往常他们去干活,都是主家随意炒两个菜,一荤一素,味儿不少很好。在这儿做,吃午食都会有驴车给他们拉过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跟着笑得嘴都歪了,“方才我听送饭的老顾说,今日的酱烧狮子头,是李师晚亲自做的。平日里谁有那闲钱请她做筵席啊,我酱汁我都嗦干净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卫锦云见工人们笑着攀谈又干劲十足,又巡了一圈后放下心来。

满意满意。

她的工场初见雏形。

她出去后往码头附近的汤饼铺子走,特意要了两碗三虾汤饼,鲜气直往鼻尖钻。

三虾汤饼是平江府入夏的经典时令,是用虾籽、虾脑、虾仁这三虾熬制的浇头,搭配劲道的细面,鲜醇浓郁。

一定要取最鲜活的河虾,分离出虾仁、虾脑和虾籽。虾仁要滑油保持嫩弹,虾脑与虾籽则用高汤慢熬成浓稠浇头,最后淋在煮好的细面上,入口满是河鲜的鲜甜。

她用食盒仔细装好,拎着就往巡检司去。

巡检司门口几个手下见了,热情地给她打招呼,她应了几声便往里头走。

正舍里,陆岚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叠文书。案上还堆着各码头的货船登记薄,还有几封标缉盗的信函。

“阿云来了。”

陆岚听到脚步声,没抬眼,也未放下文书。

“嗯。”

卫锦云把食盒放在案上,瞧着一旁的近乎冷了的饭菜道,“又没用饭?”

“一会就用。”

“又是一会。”

陆岚看着她微蹙的眉,终是放下文书,“眼下就用。”

“你日后再这样,我便不来瞧你了。”

卫锦云盯了他一会继续道,“也不能来云来香。”

陆岚点头答应,转身去净手。

她取过卫锦云面前的碗,慢条斯理地将汤饼与虾籽、虾脑拌匀。橙红的虾籽裹在雪白的细面上,颗颗分明,一排剥好的虾仁也是鲜嫩。

他特意将碗底的酱汁翻上来,确保每根面都裹满,才把碗推到她面前。

卫锦云结果慢慢吃着,抬头问,“端午你可休沐?”

“休沐三日。”

陆岚咽下嘴里的汤饼,轻声笑了笑,“这三日我都长在云来香里。”

卫锦云撇撇嘴,“你就不回陆府?”

“晚上回去。白日里,想待在你这儿。”

陆岚放下筷子,认真道,“用完后歇息一会,午后我左右没事,教你些基本身法。”

“真来啊!你可知小顾那棍法早练得炉火纯青,如今泼皮都不敢在云来香附近晃悠,我哪用得着学这个?”

卫锦云咬着面,继续反驳,“还有香香,隔两日便来教我扎马步,还让我拉弓你们兄妹要做什么!”

“多学些好。”

陆岚没半分退让,继续道,“下次来巡检司,记得把丝瓜带上,让它也跟着熟悉路。”

卫锦云无奈叹气,“在陆大人孜孜不倦地打理下,平江府如今安稳得很,哪有那么多危险。”

“夏日我又要去长江巡查,届时没人在你身边。”

“噢,那我跟你一起去啊。”

卫锦云喝了一口茶,说得轻描淡写。

陆岚猛然抬眼,惊讶道,“什么?”

“是你自己说过,要带我去长江看看的。”

卫锦云撑着下巴看他,理直气壮道,“况且一年四季巡查本是你给自己定的规矩,我陪你去这一次,了了你喋喋不休的念头,日后你也不用总惦记我没人护着。我如今是你的未婚妻,这身份跟着,总没问题吧,或是我自己雇条船跟在后头也成。”

“什么什么未婚妻?阿云,你再说一遍。”

卫锦云咬着唇笑,故意偏过头不看他,“就不说,除非你把我的小衣还给我。”

陆岚闷笑一声,清清嗓子,“真没找着,许是被野狸奴叼去别处了。”

“噢。”

见她神色淡淡的,陆岚连忙继续道,“我之前都还了你那么多件新做的,料子比那件还好,就别揪着这件不放了嘛。”

卫锦云轻哼一声,继续吃汤饼。

彩虹小衣,到底是谁要穿得这般鲜艳啊!

吃完汤饼,陆岚继续处理剩下的事,卫锦云就熟练地去净手漱口,像往常一样往案旁的榻椅上一靠。没一会儿,她就蜷着身子睡着了。

这张榻椅本是没有的,自打她来巡工场,常绕路来巡检司瞧他,陆岚便特意让人添了来,还铺了层软褥。

桌案上的香炉里点了混了朱栾花瓣制的香,整个屋里都是甜香气。

陆岚处理完案上的事,转头见她睡得正香。

她嘴角漾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呼吸浅浅的。眼下她总要来巡她的工场,便很少让他趁着午食的功夫去云来香。

要吃的点心,她会顺道带来,还会在他这儿打个盹。若是他哪里正午事少,才会去,一般都是下值时去瞧瞧她,偶尔蹭饭。

陆岚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轻轻上扬。他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下扯了扯,仔细掖好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约莫一个时辰后,卫锦云才醒。

她没睁眼,只懒洋洋地开口,“陆岚,端午包粽子,你要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蜜枣或豆沙都好。”

“咸的不好吃吗?”

卫锦云掀开眼缝看他,“肉粽子也是很香的。”

“蜜枣豆沙更清甜,解腻。”

陆岚耐心跟她辩,“阿云知晓我嗜甜。”

“我包五花蛋黄,梅菜扣肉的,祖母和妹妹也喜欢吃肉的。”

卫锦云坐起身,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管了,届时你包你的甜粽子我们的点心已经够甜了,该吃些咸口了。”

“好。”

陆岚收起文书,走到榻椅边,“那阿云,休息够了起来练武防身。”

卫锦云往椅背上一缩,“我求求陆大人了,明日,明日。”

“求也不行。”

陆岚立场坚定,伸手就要拉她起来。

卫锦云眼疾手快,反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借着劲儿往自己这边带。

陆岚没防备,身子顺势往下倾,忙用另一只手撑在榻椅扶手上,才没压到她。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眉梢微微挑起,“怎么?这是想对我用美人计?”

卫锦云仰头,在他垂落的眼睫上轻轻亲了一下,“陆岚,今日不想练。我一早给赵婶亲自做了两驴车的上梁糕,累。”

陆岚没说话,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了。

“”

卫锦云后知后觉,立马跳起来,“我练,我要练武!大傻岚你要干什么!”

陆岚走回榻椅旁,俯身下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还能干什么,你的美人计,很成功不练了,我不知晓你做了那么多点心。”

眼下卫锦云在铺子里会放手让伙计们去做,她会从旁指点偶尔上手。她大多时候都是在算账,巡工场,或是去城东瞧瞧她的牛们。

赵香萍的,她定是要亲自做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继续休息,等你下值叫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当然可以。”

陆岚低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上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岚已经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轻轻一用力,就将她横抱了起来。随即他转身坐下,下一刻,她已被他安置着跨坐到了他劲瘦的腰身上。

他大手一揽,将她往自己怀里紧紧一按,随即俯首,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瓣。

唇齿交缠间,气息瞬间灼热。

卫锦云好不容易寻到一丝空隙,偏头躲开,气息不稳地抗议,“陆岚,青天白日的,这样这样不行”

陆岚不理会她的抗议,只捉住她试图推拒的手,强硬地环在自己腰间。

他滚烫的呼吸转而侵袭她的耳廓,“不要抖。”

“登徒子!”

卫锦云羞恼地斥道。

“嗯。”

陆岚坦然应下,唇擦过她耳垂,留下细密的痒意,再轻轻咬了一下,“未婚妻,我喜欢这个称呼。”

他加深了这个吻,或轻或重地吮咬,纠缠

不休。

银丝在两人唇间牵扯断裂,陆岚规整的革带已然散开,衣襟微敞,线条分明。

他扣住她的双手,随着他的拉扯,让她整个人在腹部似有若无,有来有回。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忍不住从喉间溢出几声嘤咛。

陆岚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交织,他哑声问,“阿云,好用吗”

卫锦云攥紧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陆岚,你完蛋了!”

陆岚低笑出声,掌心轻轻揉着她的后背,“好好好,我完蛋。端午我淘米,我包粽子,你爱吃的肉粽我都包。”

“不行。”

卫锦云刚说完,唇就被他轻轻覆住,温热的触感让她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脚背绷得极直。

“你又不是没有磨过,明明是你先我勤学,善于温故而知新而已。”

陆岚抱住她,“继续?”

“”

卫锦云再也不色胆包天了。

他上瘾。

水痕淡淡。

过了好一会,陆岚松开她,“走咯,我带你去阊门买粽叶,挑最宽最绿的,包出来的粽子才好看。”

“陆岚。”

“我洗。”——

作者有话说:锦云:[托腮]腰。

陆大人:温故而知新。[星星眼]

(小情侣情趣,没有发生别的。

在收尾啦,没几章我就要完结啦。[撒花]

第90章 端午竞渡

五月里,渐入梅,天闷闷的,偶尔下两场阵雨。

汴京人多称这月为恶月,百事多禁忌,或说不宜迁居,又说不宜嫁娶。平江府却讳言这些,作五月为善月。

端午前后,天庆观前的铺子早已预热,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有不少东西。悬菖蒲艾叶、贴钟馗天师、挂蒲剑艾旗

“簪蜀葵咯——榴花,卖榴花——”

不少货郎挑担而过,担子里摆了各式各样的花。

端午多簪花在鬓边,无论男女。小老百姓们认为漂亮的充满寓意的花能够驱赶邪祟与瘴气,护身体平安。

街道上有不少人,尤其是刘掌柜的杂货铺子里热热闹闹的,这几日不知卖出多少香糖果子,梅子、杏干、酥饼夜里数钱都数到手发软。

云来香后院的浴房窗半开着,香兰草味道从里头飘出来。王秋兰一早煮了一大桶香兰草汤,姐妹两人哼着调子,正洗得不亦乐乎,浑身香喷喷。

“祖母!我的新衣裳忘在床上了,快帮我拿呀!”

卫芙菱在窗口探出半个脑袋。

王秋兰她笑着应了声,上了二楼拿起件绿色小袄。这袄子用赤色与橙黄交织的细线绣了榴花,较旁的衣裳袖口稍小些,更在褙子处开了两只口袋。入夏的第一批新式童装,又是她的孙女先穿一步穿咯。

等姐妹两人换好衣裳,像两只漂亮的画眉鸟似的,叽叽喳喳又转来转去。

卫锦云好不容易拉她们坐下,给她们扎辫子。

象征五行的五彩索转眼就在脑袋上编出俏皮的垂髫,卫锦云又从竹匾里拣了两朵艳红的榴花,给她们簪在绳结上。

王秋兰拿着灌了艾草的老虎香包,挂在两人腰间的喵喵香包旁。

卫芙蕖低着头,等着卫锦云替她将鞭子扎好,顺手从扁箩里挑了一朵最大的榴花往卫锦云发间插,“姐姐也戴,这样才像过节,姐姐戴花,漂漂亮亮。”

待将两位妹妹都收拾规整,卫锦云揉揉她们的脑袋,“好了,去孟哥儿玩吧。记得别跑太远,午食用完粽子,还要看姐姐们赛龙舟。”

两人应了几声,便揣着了一袋小面包去找孟哥儿。

铺子门口悬了菖蒲,卫芙菱抬眼一看,眉头皱成一团,“我们家的小燕子什么时候才回来,它们都飞走好久了。”

春日至今,她们瞧着燕子蛋变成了小燕子,又见小燕子一点点长起羽毛,从巢里飞出去,时不时在门廊下转悠,逗逗元宝。但转着转着,小燕子都不见了。

常司言站在一旁,顺着姐妹俩的目光望向燕巢,笑着开口,“放心,明年春日暖风一吹,它们准保还来。你们瞧”

她抬手指了指那用泥和草筑的小巢,“这巢还好好在这儿呢,小燕子最念旧,怎的会忘了回家的路?”

卫芙菱踮着脚往巢里瞅了瞅,郑重点头,“那我们明年开春就来等它们!”

“蕖姐儿,菱姐儿,我们走吧。”

孟哥儿超级迅速扒完碗中手中的粥,兴奋地冲到两人身旁。

他的艾虎是戴在脑袋上的,也是用五彩索绑着头发,瞧着整个人真有些雄赳赳。见姐妹两人簪了榴花,先大声美言了几句,便一块去找旁的孩子玩。

端午这日,他们可是约好一块要去斗百草。

文斗就罢了,定是卫芙蕖和卫芙菱两人赢,一点胜算都没有,武斗倒是可以较量较量。届时要选些坚韧的草,各自持草相互交叉成十字,往各自方向拉,谁先断谁就输。

找好草,用巧劲,看时机,缺一不可。

孟哥儿一人在铺子前玩的时候,最喜欢挖些草来逗丝瓜和毛豆,他觉得他赢定了。

顾翔站在铺子门口,拿着张裁得规整的天师符,胳膊举得发酸。

她今日穿了身亮眼的橙色窄袖襦裙,乌发被同色的系带包成圆髻,簪着朵艳红榴花,原本英气的眉眼多了几分过节的鲜活。

“左、左左——哎又偏了!再往右挪半寸!”

朝酒站在一旁,同样是身橙裙,手里拿着根桃枝时不时点点门板当指挥。

顾翔有些毛躁了,急得脸发热,“朝酒姐,你这左左右右的,莫不是故意耍我,再调下去符都要被我捏皱了。”

“谁耍你,端午贴符要端端正正才吉利。”

朝酒继续指挥着,晚雾则挎着一篮子箬叶,“快些贴吧,一会儿还得练练划船,我们可得给卫掌柜拿下她心心念念的金龙舟啊。”

几人穿着同款橙裙,是卫锦云为了龙舟赛去沈记布庄特意定制的。鲜艳又亮眼,她认为这能先从气势上给敌人造成视觉的致命一击。

不多时,陆岚便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利落的高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用五彩索编就的小辫混在黑发里,格外有少年气。

自然,手里拎着几条黄鱼。

不给卫锦云拿东西来,他心里不舒坦。

卫锦云坐在云来香的长桌前择粽叶,桌上摆着两盆糯米和一些蜜枣赤豆、五花

“来得够早。”

卫锦云抬眼笑,晃了晃手里的粽叶,“正等着你淘米,你可是答应我了,今日裹粽子的活全揽下。”

陆岚应了声“好”,转身往后院去,放好黄鱼,不多时这两盆糯米便被他淘洗干净。

平江府包粽,多用箬叶,但也有少部分用菰叶,还有用茭白叶裹的,叫作茭秧粽。粽子形态各异,菱角粽、一角粽、方粽,又有小粽子串橙一串,称为九子粽,是孩童最为欢喜的。

至于口味,蜜枣赤豆、咸肉鲜肉甚至白粽蘸糖,蘸玫瑰酱,滋味都是妙不可言。

卫锦云是坚定的咸粽派,明明祖母做的甜甜点心她吃得不亦乐乎,但是甜粽她一点儿也不爱吃。她认为要将粽子煮得糯糯的,一口油汪汪才香。

但每逢端午,祖母还是会包上两种甜咸粽子,因为祖父最爱吃蜜枣。祖母的粽子,恨不得一半糯米一半肉,裹得比谁家的都大,还会裹一大盆。以至于端午前后,卫锦云的早饭每日都是大粽子一只,再配一碗豆浆,吃得肚饱。

桌上的两盆糯米,一盆拌了豆酱与盐调味,用来包肉粽,一盆则是纯白的糯米,可以拌赤豆,也可以单独包蜜枣。

一大盆肥瘦相间的五花是一早帮她赵香萍专门调味,将整个天庆观前的人都细细数上一遍,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会做酱的了。

两人相对坐在长桌

前,卫锦云杵着下巴瞧陆岚裹粽子。

陆岚捏着片宽大的粽叶,骨节分明的手原是握惯了刀的,此刻拢着青绿的粽叶,倒也是信手拈来。

他将粽叶凹成尖底的漏斗状,手指轻轻压着叶边,再从瓷盆里舀起糯米,添上一大块肉,再覆满。

接着慢慢将粽叶往上折,先折住一侧叶尖,再顺势裹住另一侧,让整个粽身裹得紧实,只留一小段叶尾。随后他取过细柴,扯着绕了几圈,结打得利落又牢固。

他一点都不会勒破粽叶,也不会松垮漏米。扁箩里很快排起一列裹好的粽子,大小匀整又棱角分明。

卫锦云在一旁看得兴起,随口道,“没瞧出来,陆大人这般会裹粽子。”

陆岚抬眼望她,“没办法,答应了阿云。既是供着一整个铺子的人吃,总不能包些奇形怪状。”

“甚好甚好。”

卫锦云满意点头,“陆岚是一位很好的人夫。”

“什么夫?”

卫锦云没有回他,她瞧他裹粽子的目光很快又落在他脑后的五彩辫上,“你怎的也扎了小辫,像孩子一样。”

陆岚缠着一只方粽,并未抬眼,“母亲编的。小时候她爱闹着编,自打我进了巡检司,每年端午她更要编。”

“为什么?”

卫锦云追问。

陆岚将缠好的方粽放到扁箩里,继续道,“母亲说,端午的是长生辫,保平安。阿云,你也知晓长江水寇凶险,我这差事本就是在刀口上讨生活。她便年年给我编,盼我平安。”

他抬眼看向她,“不过阿云放心,若是日后我有什么不测,这些年存的俸禄,还有我名下的东西,都留给你。”

“胡说八道,谁瞧得上你那三瓜俩枣似的。”

卫锦云拿着新鲜的粽叶打了他的脑袋一下,“你这般厉害,能把水寇个个砍飞,怎的会有不测?”

陆岚见她急了,嘴角反倒漾出点笑意,“我是说若是”

“没有若是。”

卫锦云打断他,抓起片粽叶塞进他手里,“大端午的,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好包粽子。”

“好。”

陆岚轻笑一声,继续低头仔细包粽子。

卫锦云沉默片刻,转身去了后院,回来时很快便往陆岚那边的长凳上坐。

“做什么?”

“我也编两个玩玩。”

廊下的风,带着粽叶与糯米的味道。

“大人!”

展文星刚踏进门,就猛地别开眼。

卫锦云坐在陆岚身侧,手拿五彩索,正细细给他编辫子。原本只说编两缕玩玩,可她不用包粽子也不练竞渡,手中的五彩索顺着黑发绕得越来越多。

不多时,陆岚脑后的高马尾已有一半缀上了彩辫,红的、黄的、绿的丝线混着墨发垂着。

陆岚依旧垂着眼包粽子,任由她在自己发间折腾。卫锦云编得兴起,还在一只辫子的尾端系了朵极小的榴花。

展文星假意咳嗽一声,“大人,竞渡的船都已停置妥当,周遭巡查过,没有疏漏,也无可疑人员。”

即便是过节的竞渡,巡检司也要轮值维持秩序,保证过节的安定。

陆岚头也没抬,将包好的粽子放进扁箩,“做得很好。待粽子煮好,你领些去,给端午上值的弟兄们分了。”

“好咳咳!”

展文星飞走了。

陆岚包粽子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拢叶、填米、缠柴的动作一气呵成。先前满当当的两盆糯米,这会儿已见了底,扁箩里放着得整整齐齐的粽子,连棱角都是规整的。

今日端午,铺子里买点心的客人本不算多,大多是路过打包几样,预备着去河边看竞渡时吃。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进铺子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长桌那边瞟。

一度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陆岚,你真适合当云来香的宣传模特。”

卫锦云瞧着嘀嘀咕咕的客人们,坐在陆岚一旁打趣他。

陆岚将最后一个粽子放好,回应道,“那我很荣幸。”

说罢他拿着扁箩起身,“我拿去后院煮,你在这儿歇着。”

“包了这么多,你不累吗?”

卫锦云跟着起身要帮忙,却被他阻止,“不累,包粽子不比砍水寇简单,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

待后院的大锅里添好水,将粽子下锅,陆岚便和卫锦云往门口走去。

伙计们正趁着包粽和煮粽的空隙在空地上练臂力,顾翔扎着马步,朝酒和晚雾在练划桨的动作,常司言则在一旁摇着折扇喊口号。

陆岚站在铺子门口,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划桨时腰腹要发力,光靠手臂没劲。”

“马步再稳些,竞渡时船身晃,脚下得扎得牢。”

不远处两家铺子的活计正探头张望。

其中一人忍不住撇嘴,“这算作弊吧,陆大人怎的还帮云来香指点伙计,叫她们把我们当水寇瞧。”

另一人不屑道,“你怕什么,云来香参赛的都是女伙计,难不成你还划不过一群女子?”

“其他的倒也还好。”

先前那人瞧着扎着马步的顾翔,“可你忘了顾翔,这小娘子的力气大得能顶仨壮汉,我估摸着她一拳下去,我都能被打飞!”

“不,不要慌。”

另一人看着顾翔当场把常司言给抱了起来,左晃右晃的,有些颤抖道,“我们都是常年干重活的,论耐力未必输她们。那尊金龙舟,是我们铺子的。”

太阳逐渐往上爬,午时也到了。后院厨房大锅的咕嘟声混着粽香飘满铺子,两扁箩的粽子被伙计们盛了出来。

顾翔剥开一个肉粽,肉汁浸得米粒泛着油光,她咬下一大口,满足地叹,“味道调得真好,咸味适口,也好软。”

陆岚特意挑了个肉粽,轻轻撕开。他取来筷子扎在粽上,递到卫锦云面前,“给你,不要弄脏手。”

酱色的糯米里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香气迎面而来。

卫锦云接过筷子,咬了一大口。

粽子的糯米软而不烂,腌得五花调味得当,被煮得耙耙的,油都融化在了糯米里,肥而不腻。

卫芙菱拽着卫芙蕖的手也跑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姐姐,我们闻到粽子香了,要吃蜜枣的。”

陆岚特意给她们两个做了九子粽,串成了一串。

“陆大人真好!”

两人接过后道谢,吃了两个,蜜枣粽甜甜黏黏,像是吃了一块蜜。两人各自拎着两串,又出门去了,准备分发给伙伴们。

她们已经赢了好几场斗草比赛了。

武斗,也完全手拿把掐。

一串串九子粽吸引了一堆孩童跟在后头,尤其是智多星。他的手里虽拿着一只大粽子,但是眼睛却像是黏在了九子粽上,眼珠子来回转,一点都离不开。

吃过粽子,伙计们浑身上下有的是力气,便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竞渡。卫锦云锁了门,和伙计们一块划船去了阊门。

阊门河边早挤得水泄不通,路上满是观龙舟的人,不少孩童举着彩色纸鸢在人群里穿梭。

卫锦云身边跟着王秋兰、两个妹妹还有陆岚,好不容易在河岸边寻了处视野好的位置。

河面停着十几艘龙舟,每艘船尾都插着各家铺子的旗号,云来香的橙色点心旗帜在风里飘飘扬扬。

顾翔活动着胳膊,朝酒则蹲在船边检查船桨,晚雾和其他伙计坐到了各自的位置,常司言在一旁给她们递水。

卫锦云的不远处,有家铺子的掌柜正瞧着云来香的龙舟笑,“真有云来香啊,我还以为说笑的。今年有她们在,咱们总算不用垫底咯!”

旁边人的另一位掌柜跟着笑,“就是,顾翔一个人也不能顶半边天啊,新来那几个我瞧着都是细胳膊细腿的,金龙舟是我家的咯。”

两个妹妹气鼓鼓地想去反驳,卫锦云拉住她们,低头给剥枇杷吃,“放心吧,你顾姐姐她们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云来香门外的树杆子都不知晓被她们挥断过几根了。”

不多时,河对岸传来一阵铜锣响,竞渡要开

始了。

铜锣声才落,卫锦云立刻朝着河面上的龙舟挥起手,“冲啊小顾!人人包利市!”

卫芙菱和卫芙蕖也举着两个飘飘扬扬的,和龙舟上相同的迷你版橙色小旗子,跟着蹦跳着喊,“云来香必胜!云来香必胜!”

人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陆岚不知何时扯着根竹竿,将一面写着“云来香竞渡必胜”的超大横幅系在竿头,一手握着竹竿举得笔直。

“大人往年有扎这么多小辫吗,咋还有朵榴花在上头。”

荆六郎剥开展文星拿来的一只酱肉粽子,大口咀嚼。

“小辫而已。”

展文星咬了第二只粽子,“你手里的粽子是大人包的。”

荆六郎一直觉得自己兢兢业业,杀水寇的战绩也是相当了得。

今日险噎死在一只粽子身上。

展文星一边吃,一边帮荆六郎拍背,瞧自家大人挥横幅挥得自得其乐。

这些日子,该习惯的他都习惯了。

铜锣声炸响,十几艘龙舟瞬间往前冲。每艘船上都分了明确的位置,击鼓的,划手,掌舵的

云来香的龙舟上,分工格外清晰。

常司言站在船头击鼓,嗓门响亮,“一二!一二!稳住节奏!”

顾翔和朝酒坐在船中最关键的两侧,顾翔力气大,负责主划,朝酒则和其他的伙计们配合她。晚雾在船尾负责掌舵,船身晃得厉害,也没偏过方向。

才出发没多远,旁边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龙舟就故意往这边挤,船头像要撞上来似的。

那船头击鼓的人还朝着云来香这边咧嘴笑,“小娘子们,不行就早点退回去,别在这儿碍事儿咯!”

顾翔本就憋着股劲,听见这话更是火大,拿着船桨的手青筋都要冒出来,“这帮小赤佬,追上他们!”

“小赤佬”这个词是她跟卫掌柜学的,每次卫掌柜若是碰到些难缠的泼皮,就这般气愤说话。

这定是句骂人的话。

很快云来香的龙舟跟生了风似的,船桨都在水面上划出残影。

原本还落后半头的龙舟,往前冲了一大截,不仅躲开了对方的冲撞,还渐渐追上了前头的队伍。

卫锦云看的激动,大声喊:“好样的,冲啊云来香!”

伙计们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冲啊!再快些!就快到了!”

绸缎铺的伙计就听着顾翔路过他们,“小赤佬小赤佬”地喊。

实则她们的胳膊早已酸得发麻,可每一次划水都用尽了全力,稳稳超了前面的绸缎铺龙舟。晚雾在船尾牢牢掌舵,哪怕旁边有船想再挤过来,也被她巧妙避开,龙舟始终沿着最直的路线往前冲。

“云来香真是疯了”

“我都瞧不见她们的手了,什么手这是?”

“不是不是,这帮娘们要做什么!”

卫芙菱和卫芙蕖的小旗子都快挥断了,“姐姐,赢了!我们要赢了!”

离终点只剩最后丈许时,大家深吸一口气,将船桨往水里一扎。一声水响过后,云来香的龙舟率先撞向终点的红绸带,红绸被船首扯得飘扬。

“第一,云来香是第一!”

卫锦云激动得跟着两个妹妹跳。

金龙舟!

那么大一艘金龙舟,平江府的商会,真是阔绰无比。

商会的人捧着那尊金龙舟走到云来香的龙舟旁。

顾翔浑身湿透地跳上岸,一把接过金龙舟,高高举过头顶,朝岸边的卫锦云用力挥手,“卫掌柜,你的金龙舟!”

云来香不仅点心做得妙,伙计们也个个身强力壮,往那一站便是牢牢一堵墙。

其他铺子里的伙计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艘金光闪闪的舟被交到卫锦云手里。

赢了比赛,自然要吃大餐。黄昏时下起了雨,众人登上了陆岚帮卫锦云预订好的画舫。

画舫内早已摆开了宴席,桌上摆着橙皮油爆虾、白什盘、卤鸡脚、杂鱼锅除了精致的菜肴,还有热好的肉粽,连酒壶都系着五彩索。

卫锦云轮番给她们倒酒,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你们的臂力真是无人能及!”

葳蕤啃着一块酱肘子,憨笑道,“卫掌柜你不知晓,老大平日里有多狠,我梦里都在划船。”

常司言慢悠悠地品酒,“反正给卫掌柜赢了金龙舟,我们的端午利市定是鼓鼓囊囊的。”

“自然自然。”

卫锦云将装着利市的篮子往桌上一放,豪横一喊,“发钱了!”

众人都笑起来,轮番争夺。

画舫顺着河水缓缓漂着,其上满是笑声。

卫锦云又被伙计敬来敬去,脸颊泛着醉红,最后实在撑不住,便顺势窝进身旁陆岚怀里。

陆岚无奈又纵容地接住她,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后颈,对众人低声道,“我带她去醒醒酒。”

他打横抱起她,脚步轻缓地往画舫甲板走去。推开门,细密的雨丝飘了进来。

他抱着她坐在甲板的廊柱旁的椅子上,垂眸看她,“阿云,这艘画舫还记得吗,原先祖父请你做船点,就是这艘。”

卫锦云眯着眼睛左瞧右瞧,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应着,“嗯怪不得这么眼熟,连栏杆的位置都一样水寇从这里翻上来。”

“当时的阿云,是很厉害的小娘子。”

“厉害我当然厉害”

卫锦云闭着眼回应。

陆岚笑了笑,轻声问,“那阿云,你原先跟我说的,陪我去巡江,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她瞬间清醒了些,抬头望着他,“左右最近的事都很顺心,去的又不久。”

“没几日,趁着梅雨去吧,江风很凉快,不会让你在铺子里闷闷的。”

陆岚抱着卫锦云,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先前定的婚期在明年开春,这才入夏,还要等好久好慢。”

卫锦云被他说得笑起来,伸手圈住他的脖子,玩起他的长生辫,“陆岚你恨嫁啊你,待工场造完,新宅搬好,也不慢了。”

“好。”

陆岚任凭她将他的长生辫在脖颈处扫来扫去。

“过几日,我就带你去看长江水。”——

作者有话说:阿云:长生,把陆岚所有的头发都编成[托腮]辫子。

陆大人:她真好,好想把她揣兜里。[可怜]

(今天我生日,能吃个营养液馅的粽子嘛[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