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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萍原本正坐在族地中央,双目无神,秦知襄走的这几天, 她什么都不想做,一心等着她回来。

听到声音后,路萍立刻起身, 向着秦知襄的方向跑过去。

她还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路萍趴在那堵墙上,眼巴巴地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的脚很痛,头发很脏,尽管穿了束脚裤,仍然无法避免地,被一些奇怪的虫子咬破了小腿。

但在看到路萍的时候,秦知襄仍然满脸都是笑意。

她跑过去,大大地拥抱了路萍。

路萍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努力平静地说:“比我想的回来的时间晚了一天。”

“去的路上有点意外,绕了一些距离。”秦知襄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路萍向精灵们道了谢,感谢这一路他们对秦知襄的照顾。

然后,路萍搀扶着秦知襄回了果园的小楼里。

因为路萍无心工作,杜辛承担了所有的任务,并且路萍头一次暂停了发布视频,向粉丝们请了假。

杜辛看到秦知襄回来了,立刻跑了过来。

秦知襄现在的状态着实有些不好,头发成了一缕一缕的,脸上有被草划破的小小细痕,衣服上都是土。

杜辛觉得心疼,路萍把秦知襄扶到椅子上坐着,杜辛立刻跑到厨房里,给秦知襄拿水和吃的。

他又盛了一盆温水,放在秦知襄身边。

秦知襄喝了水,又吃了些东西,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乏力地说:“我歇一下,就一下……”

说着话,她便已经睡着了。

路萍拿毛巾沾水,给秦知襄轻轻擦拭脸,然后用生理盐水清理细碎的伤口。忙完之后,路萍给她盖上了被子,杜辛走了出去:“我给她买点热乎饭。”

快到午饭时间了,本来杜辛和路萍准备吃点泡面对付下的,但秦知襄这副模样回来了,他们不舍得让她吃泡面了。

路萍守着秦知襄,杜辛开着面包车出去买饭。

杜辛觉得秦知襄应该得好好睡一阵,于是他专门开车去了远了一点的地方,一家很好吃的饭店,大手笔地买了很多饭菜。

等服务员打包的时候,杜辛站着等,有些出神。

这几天里,他和路萍没怎么聊过秦知襄的事,就偶尔说一句:“快回来了吧。”

“应该快了。”

除了这个,他们再不敢说别的了。

她终于回来了,他们也算是安了心了。

秦面包被留下来了,萤游很坚决地不要她了,只在路萍带面包去精灵族地的时候,她才和丈夫抱面包一会儿。

杜辛和路萍一起照顾这个孩子,忙碌着,缓解了一些焦虑和担忧。

这会儿,面包在精灵族地,被送回了她父母的怀中。

杜辛照顾孩子照顾出来一些心得,他想着,到时候精灵走了,他和路萍其实能把面包养好。

饭菜打包好了,杜辛开着车回了果园。

他压着声音喊路萍:“路萍,过来帮忙拿饭。”

但是,从屋里出来的,不是路萍。

秦知襄头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还有点滴水:“我拿吧。”

“你怎么不睡会了?”杜辛仔细端详她的脸,眼眶下还是发青的,很明显地需要睡眠。

“不睡了,心里有事。”

“怎么了?”

秦知襄心里拿着一盒饭,她抬头看杜辛:“那里的人,是绿色的。”

杜辛正在关车门,闻言,他有些愣住了:“绿色的?”

“怎么会是绿色的?”

“对啊,怎么会是绿色的?”

秦知襄喃喃:“如果是绿色的,那我是从哪儿来的?”

路萍从卫生间出来了,她也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现在三个人都没了胃口。

秦知襄提议:“带着吃的去找羚望他们吧,和老祭司聊聊。”

他们去了精灵族地,正好精灵们准备做饭了,秦知襄叮嘱做饭的精灵:“少做一些,待会羚望、祭司还有祝绒跟我吃。”

杜辛和路萍去了老祭司的棚屋里,在桌子上把打包的饭菜摆开。

屋里凳子不多,老祭司邀请秦知襄和路萍都坐在了她的床上。

羚望和祝绒也清理了自己,坐在了桌子边。

精灵们不会用勺子,杜辛把一次性餐具中的勺子分给他们,他们一起开始吃饭。

“为什么人族是绿色的?”秦知襄先吃了一大团米饭,肚子里有了东西,立刻问了老祭司这个问题。

老祭司看向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人族是绿色的,”老祭司慢慢说:“这件事就和月亮是蓝色的一样,是很正常的事情。”

“事实上,这两件事对我们来说都很奇怪。”

秦知襄说:“人族不应该是绿色的,而月亮也不应该是蓝色。”

杜辛插嘴:“在我们那儿,蓝色的月亮通常只出现在洗衣机里。”

老祭司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秦知襄,试图让她更加理解亚赫大陆的人族:“亚赫大陆的人族就是绿色的。”

“当然了,也不全是,也有和你和你的仆从一样的肤色,但十分少见。”

“所以当时羚跃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你们看起来和亚赫大陆的人族不一样。”羚望插嘴。

秦知襄记起了这件事,但当时的她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理解。

“当人族出现了和秦领主一样肤色的人族时,他们称之为“变化”,同时他们会采取一些措施。”

“他们会禁止生出非绿色肤色孩子的父母继续生育,同时 对于非绿色肤色的孩子,会得到绿色孩子一样的教育和待遇。但在婴儿时期,他们就会被送到神阁中,吃一种药,这种药使这些孩子无法生育自己的后代。”

“听起来,”杜辛说:“亚赫大陆的人族允许我们这种肤色出现,但不允许这种肤色繁殖,不能有太多的数量。”

“是的,”老祭司说:“这也许是和一个消失的种族有关。”

“那个种族名为森林族,在很久之前的人族引发的战争中,那个种族已经全部灭绝了,我也没有很多关于他们的信息,传承只告诉我和那个消失的森林族有关。”

老祭司遗憾地说:“我的传承也不完整了,我知道那场战争,却不知道战争的起源。”

在老祭司的记忆中,原本各个种族平和地生活在一起,人族忽然发起了战争,使得精灵族和其他种族落到了现在的境地,而同时,那个森林族灭绝了。

秦知襄一直听着,她看起来心事重重。

回了自己的卧室后,她邀请杜辛和路萍一起进来。

他们三个坐在地毯上,秦知襄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路萍担心地问:“知襄,怎么了?”

秦知襄终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很喜欢这些精灵,认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想帮他们。”秦知襄说:“我想给他们提供更多的东西,武器,食物,抵抗人族,有自己的土地。”

“上次杜辛的话启发了我,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精灵们确实被压迫太久了。相处那么久,我确认他们是很好的种族,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但是压迫他们的是人族,”秦知襄缓缓地说:“是我们的同族。”

“即使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族,但我仍然不想背刺我们的同族。”

“更何况,我有可能就是来自亚赫大陆的人族。我能和精灵们做生意,给他们食物,但我不能给他们太多的武器,让他们去伤害和我同族的人族。”

“这是背叛。”

“这让我觉得很痛苦。”

“看着精灵们再次走向颠沛流离,还是背叛自己的同族?”她缓缓地说:“我不知道。”

“所以我拜托羚望带我去见见人族。”

“出发之前,我的想法是,等我见到了人族,看到了自己的同胞,也许会更加坚定我的意志,放任精灵们离开,去接受他们的命运。”

“这没什么用,也许是伪善,”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这能使我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情况出乎了我的预料。”

“亚赫大陆的人族是绿色的,在看清他们的那一刻,”秦知襄的手轻轻放在了心脏的位置:“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在叫嚣着那不是我的同族。”

“我无法认可那是我的同胞。”

“本来,我只是想心安理得一些,但我现在心里更加无法安宁。并且,出现了新的问题。”

“我,”秦知襄看向了路萍和杜辛,问出了那个折磨她很久的问题:“是谁?”

“秦知襄,到底是谁?”

第47章 ◎潜藏的过去◎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 路萍小声说:“也许你就是亚赫大陆的人族,老祭司不是说了吗?那边的人族偶尔也会出生我们这种肤色的孩子。”

“有这个可能性,”秦知襄点头:“但我无法说服我的心。”

“在看到那些绿色的人族时,我心里无法克制地产生了很强的排斥感。”

“我想知道, 我到底是谁。”

如果没有遇到精灵, 没有见过亚赫大陆的人族, 也许她还能安稳继续这一生, 她可以当个普通人, 过普通人的快活小日子,有普通人的幸福。

而现在, 她心中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疑惑, 这折磨着她,让她彻底远离了那些俗世的小小幸福。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她这一生,都将被这个问题困住。

无法言说的痛苦折磨着她,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 在众人聚集的宴会上,这个痛苦潜藏在骨缝中,并不出现。

而在她一人静处的时光中,这个痛苦便从她全身的骨骼中渗出, 使她终生无法安眠。

我是谁?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不知头尾的命运, 缠绕着她的人生,各处都是这种细微的声响,慢慢将她吞噬。

秦知襄掷地有声地宣布:“我要知道我是谁。”

目前他们能去问的只有村支书王叔。

他们立刻便行动了, 开着车到了村支部。王叔正在整理户籍资料,隔着窗户看到秦知襄他们过来了,王叔赶紧出门:“怎么了?果园有情况吗?”

“不是果园, ”秦知襄说:“王叔,你把我小时候的事和我说说呗。”

反正瞒不下去了,王叔邀请他们进了村支部,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你小时候挺乖的,00年吧,我记得应该就是2000年,春节的时候,你爷爷奶奶过来过年,然后他们就没离开果园。”

“年后天暖了,有人去果园找他们,才看见了你。”

“我觉得你应该就是过年那一阵到的果园。”

“当时你爷爷奶奶已经退休了,就在果园里养你,到了你四五岁的时候,他们就带你离开了,去城里上学。”

“我就记得你来那年,果子挺好吃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我那时候年轻,干活忙,也没注意太多。”

王叔的消息只有这些了。

秦知襄低头想了想:“我爷爷奶奶有亲戚朋友吗?”

“没有,”王叔说:“他们年轻时从外地来的,没听说过他们有什么亲戚,朋友应该也不多,没见过有谁来找他们。”

“唉,不对,”王叔忽然想起来了:“之前村里有个退休的阿姨,和你奶奶年纪差不多,她们有时候在一起聊聊天。”

“也算不上朋友,不过挺奇怪的,我记得那个阿姨话不多,不爱和人相处,从来不去别人家里。”

“但你来了果园之后,那个阿姨就时常去果园找你奶奶了,也许是她喜欢孩子,愿意去看看你。”

“你们搬走那年,那个阿姨也走了,去了她儿子家里。”

“您能帮我查查她现在的住址吗?”

王叔拿出了户籍资料,帮她查,但王叔也说:“你别报太大希望,和你奶奶差不多年纪,人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王叔找到了地址,拍照发到了秦知襄的手机上。

有些远,高铁得六个小时。

秦知襄告诉杜辛和路萍:“我要去。”

杜辛二话不说:“我和公司说一声,安排下活。”

他去打电话了,路萍也说:“我也把这里的事安排好。”

他们速度很快,花了半个小时安排好了工作,秦知襄买了三张票。她要抽丝剥茧,寻找自己的命运。

幸好,有人陪着她,陪她接受好与不好的一切。

秦知襄又和羚望说了声自己最近有事,羚望点点头。

秦知襄想了想,又叮嘱他:“我没回来之前,你们别走。”

“知道,”羚望笑起来:“我们要和你好好告别。”

秦面包被暂时还给了萤游,她在妈妈怀里吃着手指头,懵懵地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亲了口面包的头顶:“等我回来。”

他们打车去了高铁站,直奔目的地。

天都黑了,才到罗奶奶所在的城市,这么晚了,去人家里不好,他们找了个酒店住下。

这是个旅游城市,可谁都没有游玩的心。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酒店吃了早饭,便直奔罗奶奶的住址。

他们到了那户人家门口,秦知襄心里有些害怕,她怕罗奶奶已经去世了,那么她便断了一切线索。

在她迟疑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背着包,慌张地走出来,和秦知襄撞了个正着。

“哎呀!”女孩叫了一声:“吓死我了!”

秦知襄立刻道歉:“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女孩狐疑地问:“你们找谁?”

“我找罗琴。”

女孩对门里喊了一声:“爸,有人找我奶奶!”

女孩急着上学去了:“我走了,我奶奶还没起呢。”

秦知襄松了口气,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看到了门口的三个年轻人,有些吃惊:“你们找我妈?”

秦知襄说:“我们是宁山村来的,有些当年的事想问问罗奶奶。”

男人眼睛里有些疑惑和警惕,杜辛和路萍立刻上前,把路上买的牛奶和水果,往屋里放。

男人终于放开了门把手:“进来吧。”

他们三个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男人说:“我妈还没醒,你们还得等半个小时。”

“不过,我妈性子孤僻,其他老人家都喜欢说以前的事,她不喜欢。”男人提前声明:“我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你们说。”

他们进了屋,男人给他们洗了点水果。

他上班时间晚,也洗好碗了,可以陪他们说会儿话。

秦知襄问起了2000年左右的事情,男人叹口气:“我姐1997年去世了,我妈受了很大的打击。我姐是在村里长大的,我妈就回了村里,在我姐长大的老房子里住着。”

“我妈不爱和别人说话,在村里天天就是待在那个老房子里。”

“叔叔,你知道村里有个和罗奶奶聊得来的秦爷爷秦奶奶吗?”

“有印象有印象!”男人连声道:“我那时候还在上大学,我怕我妈难过,经常给我妈打电话。”

“我怕她总是不见人,心里越来越难受。总是催她去找人聊聊天,她嫌我烦,不过也是为了安我的心,她说村里来了对和她一样是城里退休的夫妻,他们能说的上话。”

“2000年那年春节啊,我记忆特别深,本来我想回村里陪我妈过年,火车票早就买好了,但是雪太大了,我那个火车停运了。”

“我妈只能自己过年了,我给她打了电话,强硬要求她必须回城里过年,城里她有些朋友,不然她一个人,实在太可怜了。”

“我当时都说她要是一个人过年,我就绝食。”男人笑起来:“她生气了,但终究让步了。”

“她说她不想回城,但可以找秦叔叔秦阿姨一起过年。”

“过年那几天,她和秦阿姨一起剪纸,买鞭炮,听起来挺热闹的,我终于是放心了。”

“年后有了变化,她开始经常往秦阿姨的果园跑,好像说是秦阿姨那里捡了个孩子。我觉得她找到了朋友,也有事忙,挺好的。”

“后来我毕业找到了工作,要接她过来一起住,她总是不同意。但后来秦阿姨带着孩子搬走了,她就过来了。”

秦知襄安静听着,从这段往事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告诉男人:“叔叔,我就是爷爷奶奶捡到的孩子。”

男人一惊,细细看向了秦知襄:“这么大了?”

他立刻跑去了屋里,拿了200块钱:“叔叔第一次见你,也没准备个红包,别见怪啊,这点钱拿去花,是叔叔的心意。”

秦知襄没推拒掉,只能收下了。

终于,屋里有了动静,罗奶奶醒了。

男人跑去,给妈妈穿衣洗漱,过了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

她已经很老了,脸上满是沟壑,看向秦知襄的时候,眼中有些闪烁的泪光。

男人要上班去了,他拜托秦知襄给罗奶奶盛饭。

男人走后,秦知襄给罗奶奶盛饭,又倒了温水。罗奶奶吃了些东西,语气缓慢地问秦知襄:“孩子,你现在怎么样?”

秦知襄挑好的告诉了老人,她说自己毕业了,开了公司,有关心她的朋友。

罗奶奶脸上有了些笑意:“我就知道你是有福气的。”

“罗奶奶,”秦知襄说起了正事:“我知道我不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女了。”

罗奶奶避开了她的视线。

秦知襄继续问下去:“我想来问问您,我,到底是谁?”

罗奶奶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开了口:“我快死了。”

她喃喃:“我这一辈子,经历过幸福、痛苦,也见到了常人见不到的事情。”

“我要死了……”她再次重复:“秦绪没告诉你,也许我也不应该告诉你。”

“但再不说,我真的要死了,这些事还能有谁知道呢?”

她问自己:“我要带着这些事进土吗?”

罗奶奶慢慢拿定了主意。

杜辛和路萍大气不敢喘地盯着这个有许多秘密的老人。

终于,罗奶奶看向了秦知襄。

“那是2000年的春节。”

“那年特别冷,明明是千禧年,开头却是很大的风雪,我的儿子回不了家了,求我不要一个人过年,他担心我,我知道。”

“我就去找了还算聊得来的秦绪。”

“我们一起剪纸,一起贴对联。”

“老秦还买了炮仗,大年夜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那里放炮仗。”

“我女儿去世了,我心里也和死了一样,但和他们在一起,那会儿轻松了不少。”

“放完了炮仗,我们还一起喝了点酒,”老人的视线悠长:“然后,我和秦绪一起在那个果园里溜达,一边溜达,一边说话。”

“酒劲上来了,我俩都在哭,我哭我的女儿,她哭年轻时受的哭,这一生,她都没有过自己的孩子……”

“但你猜怎么了,”老人眼睛亮得可怕:“那只是果园,我来过很多次的果园。”

“忽然间,我们前面明明是空的,但是忽然间!”老人叫起来,迸发出极大的能量:“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凭空出现的,她倒在地上,满身都是血。”

“她说的话,我们听不懂,她穿的衣服,我也从来没见过。”

“但我是护士。”

“我看到了她肚子很大,要生了。”

“我和秦绪赶紧把她抱到屋里,她全身都是血,很多伤,但她指着肚子,我知道她在求我们帮她生下这个孩子。”

“我拿了剪刀,让老秦烧了热水。我评估了一下,她应该没问题,只要把孩子生下来,把她送到医院,那些伤,能好。”

“我教她使劲,胎位不正,她很痛苦,花了很长时间,把你生下来了。”

“我打了救护车电话,小婴儿被放在女人的怀里。”

“我看见她抱着孩子,满脸都是温柔。她亲了孩子一口,下身的血也止住了。”

“救护车我也联系了,我松了口气,肯定没问题了,母女两个都能保住。”

“但是,秦绪给女人擦着身子,我看到秦绪的眼睛瞪得特别大,特别骇人。我凑过去,看见女人的小腿不见了,从脚开始……她慢慢消失了。”

“消失了……”罗奶奶的声音和做梦一样。

“我们全都愣住了,但孩子在哭,我们赶紧去照顾孩子,没时间再琢磨这件事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女人说:“那时候我们就把你的名字定好了。”

“知襄,因为那个女人嘴里说得很多的一个发音,就是xiang,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我就经常去果园里看你,我们总是怕你和你妈妈一样忽然消失,直到一年后,才慢慢放心。”

“刚开始,你爷爷奶奶不敢带你太远,生怕对你有影响,后来才经常带你出去。”

“直到他们彻底放了心,为了你上学,才从村里离开了。”

“他们走了,我也就走了。”

秦知襄又待了会儿,路萍和杜辛帮罗奶奶做了午饭,饭后,老人困了,他们才准备离开。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罗奶奶又想起来一些细节。

“对了,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也许是记错了。”罗奶奶疲乏地说:“在你妈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感觉眼前一晃,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个人推了你妈一把,把她推到了我们这里。”

“那个人,身上也有血,很奇怪,长着很长的尖耳朵。”

第48章 ◎真正的人族◎

秦知襄他们三个再次坐上了回去的高铁。

这次, 他们得知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秦知襄中间也问了罗奶奶自己母亲的肤色,罗奶奶很肯定,不是绿色的。

而她当时怀着秦知襄,应该是被一个精灵推过来的, 很明显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奶奶的记忆已经很不好了, 她留下了秦知襄的手机号, 说如果自己想起来什么的话, 就给秦知襄打电话。

秦知襄一路上很沉默, 她靠在车窗上,出神地看着外面。

她心里很多情绪, 有些想哭, 又有些想笑。

她原以为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幸运地得到了爷爷奶奶的爱。

但现在看来, 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幸福很多,她的母亲也爱她, 还曾经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

尽管她从未见过妈妈, 也无法想象出妈妈的样子。

但秦知襄确认,妈妈在消失之前,曾经说过爱她。

尽管还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但她已经有了收获, 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秦知襄小声说:“我是妈妈的女儿。”

是妈妈搏命生下的宝贝。

她花了两个小时才平静下来, 有了余力考虑其他问题。

秦知襄被爷爷奶奶教育得很好,在考虑自己的下一步之前,她先想到了刚刚的罗奶奶一家。

罗奶奶年纪大了, 而他的儿子工作繁忙,儿媳已经因为意外去世了。

罗奶奶的孙女还在高中。

她家条件有些一般,并没有余力雇佣照顾罗奶奶的人, 也不放心把罗奶奶送到养老院。因此在儿子上班、孙女上学的时间里,罗奶奶都是一个人在家的。

老人动作缓慢,不敢独自生火,中午只能吃早上的剩饭。等到儿子急匆匆下班,才能一起吃上晚饭。

今天是秦知襄他们在,才给她做了一顿热乎的午饭。

罗奶奶曾经照看过秦知襄,甚至她是由罗奶奶亲手接到这个世界的。

和她有这么深的渊源的老人,秦知襄不想看她辛苦。

更何况,她包里还有罗叔叔给她的200块钱。

罗叔叔是把她当亲近的小辈看待的。

秦知襄打电话找了知名的连锁老人陪护机构,简单说了地址,还有罗奶奶的情况。

那边答应下午就安排人上门。

秦知襄叮嘱他们:“钱我会出,麻烦你和奶奶那边说,我和你们机构老板是朋友,派去照顾老人的人是机构安排的,不花钱。”

秦知襄又和罗奶奶打了电话说了一声。

罗奶奶坚决不接受,但秦知襄说:“机构老板是我好朋友,不费事。更何况……我爷爷奶奶去得早,我希望您能长寿一些,我就还有个长辈在。”

罗奶奶最终接受了秦知襄的好意。

等到秦知襄他们下了高铁,向果园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罗奶奶又打了电话,说机构安排的人到了,把她照顾得很好。

秦知襄终于放心了。

而罗奶奶吃了热乎乎的饭,身心都舒服了,家里有人陪着,她不再害怕自己就算去世了也没人发现的问题。

而这些都是秦知襄带来的。

罗奶奶迫切地想回忆起更多东西,来回报秦知襄。

家里的琐碎的活有护工来做了,罗奶奶专心地回忆过去。她年纪太大了,遗忘了很多事情

她在自己房间里到处翻找,想找到之前的一些旧物件,来勾起自己更多的回忆。

这次,她真的找到了更多的东西。

罗奶奶的护工帮罗奶奶加了秦知襄的微信,给她发了些图片过去。

秦知襄刚到果园,还没来及的松口气,便看到了那几张图片。发黄的、颇有年代感的本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零碎记了一些拼音。

护工将罗奶奶的意思转达。

这是当时秦知襄的妈妈说过的一些话,罗奶奶听不懂,只能将一些发音记下来了。

秦知襄道谢之后,和路萍、杜辛一起认真地看。

她把图片发到了他们三个的群里,一起研究。

第一个很好看明白,杜辛叫起来:“是xiang,罗奶奶说过,你妈说这个发音很多。”

“你妈”这个词很好地取悦了秦知襄,她再一次确认自己是有妈妈的孩子了。

“对,是xiang。”

“第二个,是ning和xing?连在一起,应该是个词语?”路萍谨慎地说。

秦知襄把他们的发现都记下来。

“第三个,好像是gu,gu什么?”

“是cu吧?”

他们研究了很久,从这本发黄的笔记本上,找出来7个不知道含义的词语。

除了这7个词语外,还有些秦知襄他们就能看懂的词——mama,baba。

生命的最后,她叫着父母,就此死去。

秦知襄低落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心态。

拿着整理好的东西,他们去了精灵族地找到了羚望和老祭司。他们在棚屋里坐好,秦知襄一个个把那些词语的发音念给羚望和老祭司听。

羚望认真听着,老祭司的嘴唇蠕动,尝试着那些发音。

“因为界门的存在,”老祭司缓缓说:“你能和我们语言互通,但事实上,亚赫大陆的语言和你们并不一样。”

“刚刚你说的ningxing,是女儿的意思。”

秦知襄的心被重重击中了。

老祭司继续说下去:“gucu是人族的意思。”

“还有个yuse是爱你的意思。”

秦知襄没说话,她再次确认自己曾经得到过来自母亲的爱。

“还有这个lapu,是个人名。”老祭司看了秦知襄一眼:“是个男人的名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父亲的名字。”

秦知襄认真地记下了这个发音。

“pina,”老祭司说:“是森林族的意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毕竟森林族早就灭亡了。”

“还有这个lubin,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老祭司喃喃。

“lubin是什么意思?”杜辛问。

羚望的眉头皱得厉害,他也想不明白:“是取代的意思。”

女儿,爱你,秦知襄能明白。

但是,人族、森林族、取代,是什么意思呢?这几个词汇又应该怎么组合呢?

老祭司也有些不明白,她看向了秦知襄:“还有个xiang的意思,我们不明白。”

“没有xiang这样的词语。”

“有的,”羚望提醒:“不是词语,是个地名。”

老祭司反应过来:“格尔城。”

格尔城用亚赫大陆语言的发音,就是“xiang”。

秦知襄闭上眼,她在想如果是自己濒死的时候,会想什么。会想自己刚出生的小小女儿,告诉她妈妈爱你。

会说一些很重要的,想让别人知晓的重要信息。

死亡越来越近,秦知襄的眼前一片漆黑,她会想什么?

死亡很冷,很可怕,她很需要安全感,想回到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

那么……

她最想的……是回家!

秦知襄蓦然睁开了眼睛:“那是我妈妈的家!”

所以,在濒死之际,年轻的母亲无望地念着家乡的名字,念着自己的父亲母亲丈夫,念着女儿和爱。遥远的无法想象的母亲,开始在秦知襄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秦知襄情绪极为激动,她在狭小的棚屋中走来走去:“我妈想回家……”

羚望和老祭司也不再假装他们不知晓秦知襄的来历,任由秦知襄肆意地挥洒自己的情绪。

老祭司一直在喃喃:“人族,森林族,替代?”

寥寥三个词语,到底应该怎么组合?

是“人族取代森林族?”还是“森林族取代人族?”

为什么要取代?

这场取代成功了吗?

老祭司闭目思考,从结果而言,森林族灭绝了,而人族还在。

如果是森林族取代人族,是不是意味着这场取代没有成功?

如果是人族取代森林族,又和现在的情况不符。

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思考的时候,老祭司感受到了痛苦,好像来自先辈的传承使她疼痛。里面有些束缚它的东西,开始破碎。

在痛苦中,老祭司昏昏然,心中忽然产生了几个荒唐的念头:“如果那场取代成功了的话,现在的人族到底是人族,还是森林族?”

“秦领主是人族还是森林族?”

“如果秦领主才是人族的话,那么现在城邦里那些是谁?”

在她想到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她的传承中存在的束缚,彻底被打碎了。

丢失的传承大量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获得了更多的记忆。

“啊。”老祭司闭着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秦知襄仍然在思考,她脑子乱乱的:“我是谁?”她仍然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你是人族。”老祭司睁开了眼睛,温和地看向了她。

与此同时,杜辛和路萍的心一沉,人族和精灵族之间,有着深刻的仇恨,他们还如何当朋友?

秦知襄也担心这个问题,但她看向老祭司的眼睛,却没有看到一丝提防和仇恨。

老祭司的眼睛中,只有无尽的爱和同情。

“你是人族。”老祭司再次重申:“只不过,他们篡改了历史。”

“你的种族是真正的人族,但现在,真正的人族被故意称为已经灭绝的森林族。”

“是的,”老祭司自己点点头:“是森林族取代人族,不幸的是,他们成功了。”

“怎么回事?”秦知襄脑海中一片混乱:“所以人族不应该是绿色的对不对?”

“对,人族从来都不是绿色的。”

“到底怎么回事?”杜辛忍不住问:“我搞不清楚。”他使劲抓了抓头发,满头疑惑让他觉得头皮发痒。

老祭司问羚望:“你们上次去看银辉城,是不是远远看到了一座尖顶的房子?”

“对,很特殊,附近的人族比较少,但守护很严格,看起来和周围都不一样。守护甚至比贵族的房子更加严格。”

“那是他们的神阁,供奉着他们的至高神。”

“如果你们能走进去的话,会在神阁最中心的位置,看到他们至高神的雕像。”

杜辛不明白了:“等下,”他喊:“我们不是在讨论人族和森林族的事情吗?这和至高神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从人族的至高神开始,不对,他们不是真正的人族。”

而森林族和人族的称呼,现在让每个人都晕乎乎的,秦知襄说:“把现在那些绿色的叫绿人吧。”

“好,”老祭司说:“一切都从绿人族的最高神开始。”

“在两百多年前,绿人族的至高神出生了。”

“他作为一个人族和森林族的混血出生了……”

第49章 ◎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

童话故事总是以这句话开头, 但这个故事并不是童话。

那个时候,亚赫大陆有九大种族,人族,精灵族, 巨人族, 矮人族, 人鱼族, 魅魔族, 血族,巫族, 还有森林族。

他们各有自己的优势, 生活得轻松惬意。

那时候,亚赫大陆充盈着魔法。

精灵族对魔法最为擅长, 他们数量不多,生育上存在着一些困难, 但是他们的长寿弥补了这个缺陷, 使得精灵族始终维持了一个小而精的规模。

他们最为擅长魔法,生活高雅,长相极美,并不喜欢与其他种族沟通。

巨人族喜欢住在山和水中间, 他们食欲旺盛, 并不能使用魔法阵这种精巧的东西,但魔法充盈在他们的身体中,使他们无坚不摧。

矮人身形矮小, 使用魔法做出各种工具,也给自己挖出了地下的安全的房子。

血族靠魔法得以永生,但惧怕阳光, 住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他们以血为食,时常去狩猎动物,偶尔也有去攻击其他种族的血族,但立刻便会被血族内部追捕处决。

人鱼拥有全部的海域。

魅魔身体脆弱,但具有很强的精神疗愈魔法,他们群居在一起,有时外出,给有精神困扰的其他种族疗愈,同时吸食情绪和梦境。

巫族数量更为稀少,他们相当孤僻,使用魔法调配食物和药物,自给自足。

森林族自然是住在森林里,他们身体强壮,而动作敏捷,对魔法的操作不如精灵族,但也超过了其他种族 。

但森林族掌握的,大多是攻击类魔法,不能疗愈,而他们长相丑陋,肤色是绿色的,其他种族并不愿和他们有交集。

人族在这些种族中,是个很特殊的种族。

人族不会魔法。

是唯一不会魔法的种族。

但人族长相可爱,语言友善,还十分智慧。即使是高傲的精灵族和孤僻的巫族,也不排斥和他们交流。

巨人族不喜欢矮人族,矮人族嫉妒精灵族,精灵族不喜欢森林族。

巫族想要人鱼的血肉做药,人鱼讨厌巫族和魅魔,魅魔不喜欢巨人的粗暴。

各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倾向和喜恶,时常有矛盾发生,亚赫大陆的情况十分复杂。

而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中,人族很好地调节了一切,他们总是能缓解矛盾。人族帮助矮人解决了和巨人的争执。

人族帮助其他种族从孤僻的巫族求药。

魅魔被血族咬伤后,人族前往血族的领地,为受伤的魅魔找个说法。

人族帮助人鱼购买陆地上的商品。

在其他种族的默许和支持下,人族慢慢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城邦,并且,人族擅长生育,很快成了数量第一的种族。

一个世界里,总要有个主要的种族。

亚赫大陆里,人族数量最多,慢慢拥有了很高的话语权,其他种族并不排斥这件事。

人族的好人缘,除了他们性格友善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他们善于生育。

这并不只是说人族内部孩子们数量多,而是表示,人族能和其他种族生育后代。

其他种族之间,或多或少地存在生殖隔离。

比如,精灵和血族是不能孕育后代的。巫族和魅魔也不行。

但人族可以。

人族可以和任何种族孕育后代。

人族就像是所有种族的结合体一样,他们的灵魂有所有种族的优点,同时,他们的□□也能兼容其他所有种族。

人族分布在亚赫大陆的各个地方,他们友善地和其他种族交往,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其他种族产生了爱情。

他们相爱,然后结婚,诞下了后代。

几乎各个种族,都有人族与他们的混血。基于这个原因,其他种族与人族的关系更加和谐。

除了森林族。

其实,人族和巨人、矮人还有森林族基本是没有混血后代的。

巨人和矮人的体型不合适,即使偶尔有人族和巨人族或者矮人族相爱了,他们也大多理智地放弃了生育,只享受爱情。

而森林族,是因为太丑了。人族友善,但人族也是很有审美的种族。

森林族的皮肤是绿色的,和森林几乎融为一体。而森林族的腿短,手臂长,脸长得像个崎岖的地瓜,不符合任何种族的审美。

并且,森林族智商偏低,性格粗暴,很有攻击性。

人族不喜欢森林族,有时要从森林族的领地路过,都成群结队,摆好防御姿势。

森林族繁殖能力极强,怀孕周期只有三个月,一次可以生育多个后代,但数量一直很固定。

主要原因是因为,森林族的寿命只有15年。

在其他种族刚接近成年的时候,而森林族已经衰老,接近死亡了。这个种族,没有时间去积累智慧,没有时间去积蓄财富。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只日复一日地生活在森林中,争抢食物,攻击其他种族,然后被反击死亡。

比起其他种族,森林族更像动物。

肉眼可见,再过很多年,其他种族继续发展,而森林族保持原样的话,早晚会被亚赫大陆抛弃,沦为动物。

这是其他种族都心知肚明的一点,而森林族只是迷茫地活着。

很多种族都认为人族是亚赫大陆最好的种族。

不仅是因为他们能和所有种族延续后代,更因为,人族和其他种族混血的后代,能摒弃原有种族的致命缺点。

比如,精灵们生育困难,秦知襄知道这一点,因为她发现,精灵们即使饮食正常了,每年也只有两次生理期,这大大减少了精灵族的怀孕几率。

男性精灵那边应该也有类似的问题,但秦知襄无法确认。

而精灵族和人族的后代,生育就容易很多。

还有魅魔,他们掌握了强大的疗愈魔法,而自己的身体十分脆弱,他们的骨骼也是柔软的,攻击和防御都很差劲。

魅魔和人族的混血后代,躯体和人族一样的强度,虽然还是不如精灵族和森林族,但对魅魔来说,已经是十分巨大的进步。

而人族和森林族的后代,在寿命方面,也有了十分明显的进步。

人族和森林族的混血,寿命从18岁,直接飙升至80岁。

人族不愿意和森林族生育后代,但总有落单的人类被掳走,偶尔产生几个人族和森林族的混血。

而那个所谓的至高神,就出生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叫索堤布。

索堤布的人类母亲被掳到森林族的地盘,怀上了他,经历了三个月痛苦的孕期,将他生下。

不幸的是,索堤布的母亲没有死在艰难的生产中,继续遭受着折磨。

理所应当的,她对自己生下的绿色皮肤的儿子没有任何感情。她用一种冷淡、厌烦、仇恨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

在一次试图掐死儿子的过程中,她被发现,就此解脱。

索堤布是个很成功的混血作品,他的脸长得像母亲,身材也像母亲所在的人族,四肢比例看起来和谐了很多。

而他的皮肤是绿色的,韧性十足。

并且,他能操控很多魔法,还能将这些魔法优化,他拥有远超森林族的智慧。

森林族里刚生育过孩子的女性接纳了他,那个女性智慧不高,只是听从了长老的吩咐而已,将他与自己的孩子一起抚养长大。

与自己母亲相比,这位森林族女性给予了索堤布温暖。

因此,索堤布坚定地认为自己属于森林族,同时极度仇视人族。

索堤布七岁的时候,养育他的森林族女性衰老去世。在他12岁的时候,那个森林族女性的长子,也就是索堤布的哥哥衰老去世。

在这个过程中,索堤布已经开始思考关于森林族的一切。

他想让他爱的森林族摆脱这种寿命短暂的命运。

他想到了自己,他的身体还稚嫩,他感受到自己拥有漫长的寿命。他想把这个寿命洒向全部的森林族。

索堤布花了五年时间来思考,等他想清楚的时候,他已经18岁了。

18岁,人族刚刚成年,而囊括了很多森林族的全部生命周期。

索堤布身边又有无数森林族去世了,他身边留下的只有几个和他一样身份的混血。他们感受到孤独,同时怨恨上天对森林族的不公。

用了森林族的一生,他想出来一个被森林族们称为“净化”的计划。索堤布将这个计划告知了长老。

长老已经14岁了,濒临死亡了。

长老是整个族群中最聪明的人,他活了足够的年份,同样思考到森林族的命运,但作为森林族,长老聪明得有限,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却没有办法解决。

当索堤布将计划告诉了长老之后,长老长久地盯着索堤布。

长老虔诚地跪了下来:“上天没有遗忘森林族,祂给森林族带来了索堤布。”

此后,森林族每一任长老接受的最高指令,都是听从索堤布的安排。整个种族接受了索堤布的教育,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趸。

在索堤布的指示下,森林族潜入了其他种族的地盘,为他偷来了各种魔法书。

以索堤布为核心,还有他身边那些混血,他们掌握了很多的魔法。与此同时,森林族接收了他的指示,开始了疯狂的繁衍。

森林是有周期的。

原本,在森林族的节奏下,森林的动植物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能长久地生活下去。

而森林族开启了疯狂的繁殖模式,无数的小森林族出现了,他们啃噬着森林,从中汲取大量的能量。

这些小森林族们快速长大,在能生育的年纪,早早开启了生育任务。

索堤布谨慎地让他的族人们潜藏在森林内部,因此,其他的种族们并不知道,森林看起来仍然青葱,然而,森林内部已经被森林族们啃食出一个无法修补的大洞。

那个洞持续扩散。

在不到二十年内,千疮百孔的森林供养了多达之前四倍的森林族。

四倍的森林族是什么概念?他们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亚赫大陆上所有的其他种族加起来的数量。

更是目前人族数量的两倍还多。

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也有人察觉了异常。

人族的年轻女性和男性丢失的数量更多了一些。

人族组织过搜寻活动,但一无所获,当人族寻找过来的时候,索堤布会代表森林族出面,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些丢失者。

他面带担心:“太遗憾了,不过我们没见过。”

由于森林族之前的恶行,有些人族并不相信他们的话,严厉地斥责他说谎。索堤布悲伤地表示:“我身上有人族的血脉,早就禁止森林族掳掠人族了。”

由于人族和其他种族的友好关系,有精灵和巫族、血族过来一起搜寻,他们手里拿着丢失者的手绢和鞋子,用魔法搜寻这里有没有他们的痕迹。

索堤布大方地任由他们使用魔法探知。

但精灵和巫族们一无所获,最终,他们向人族摇头:“真的没有。”

他们什么都找不到,森林族的地盘里没有一点他们想要寻找的气息。

森林族确实是无辜的,除非这里有人使用高级魔法阵掩盖了气息。但众所周知,森林族只会使用攻击魔法,不会使用这种魔法阵。

搜寻的队伍离开了,队伍里是丢失者亲人痛哭的声音。

索堤布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们,有个瘦削的森林族凑过来,小声告诉他:“索堤布,又生下一个混血。”

“很好,”索堤布脸上仍然挂着同情的表情,语气却冷漠至极:“加快速度,我们就要成功了。”

第50章 ◎两个世界的意志◎

在森林族的数量已经高达之前数量五倍的时候, 索堤布终于行动了。

那一年,他已经43岁。

他见过了无数森林族的离世,也看到了无数新的生命为了他的计划诞生。

他的心已经无比冷硬。

行动的时间,他定在了一个天气开始变冷的无月之夜。

在行动之前, 无数的森林族潜入了其他种族的领土, 他们全都学会了索堤布教给他们的两个魔法。

首先, 他们用了第一个, 潜藏。

他们藏得很好, 没有被发现。

而这时候的索堤布,带着他的森林族队伍, 已经潜藏在了所有的人类城邦中。

当人族睡得沉沉, 卫兵也困倦的时候,索堤布下了指令。

潜藏在人族城邦中的森林族率先行动了, 他们迅速地涌进了人族的房子中,将人族砍死在床上。

森林族的行动实在太快, 他们的力量也很大, 皮肤厚重,和人类的战力完全不同。

在这个谁都没料到的夜晚,人族被突袭,当晚便死去了三分之二的人族。而剩下的人族, 有些已经集结起来, 使用其他种族送的魔法道具,进行殊死抵抗。

也有些已经被森林族抓起来,关在了人族自己打造的监牢中。

无数的森林族在那个监牢中进进出出, 痛苦的声音不断响起。

索堤布表情冷静,而眼中闪着病态的狂热的光:“繁殖!”

他用力地喊:“繁殖啊!”

“用人族的身体净化我们的血脉!”

“我们才是最高贵的种族,”索堤布说:“绿色是最尊贵的颜色。”

他微笑着看向身边的森林族侍卫:“这个世界是因为我们才绿意盎然, 不是吗?”

侍卫敬畏地看着索堤布,他确认索堤布大人是对的,他愿意为了索堤布大人的计划付出一切。

人族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出,其他种族和人族都有交际,除了胆小功利的矮人族,其他种族都有了动作。

他们立刻组织起来,准备解救人族。

而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潜藏在他们族地中的森林族发动了从索堤布那里学会的第二个高级魔法。

这个魔法是从精灵族偷过来的。

这个魔法叫“骑士”。

精灵们高傲,他们认为只有高贵的种族才会有牺牲自我这样的骑士精神。

但在索堤布的43年中,他殚精竭虑,已经完成了对整个族群的驯养。

所有的森林族心甘情愿为了索堤布的计划付出一切。

潜藏的森林族使用了“骑士”,□□爆炸,引发了激烈的冲击,各个种族的族地上都飘着一片又一片的血色尘雾。

其他种族还未开始对人族的拯救,便已经损伤惨重。

巫族在受到了三波自爆冲击后,立刻决定终止对人族的解救,他们数量本来就少,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了。

矮人早早藏了起来,静静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魅魔战斗力十分差劲,他们习惯于群居,骨头脆弱,□□更是柔软,两次大范围自爆,便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半数族人,他们忙于拯救自己负伤的族人,自顾不暇。

人鱼无法进入内陆,焦虑地在海岸线上观望,偶尔有逃命的人族到了人鱼附近,人鱼便将人族保住起来。

血族白天无法行动,心中着急,却被阳光禁锢在原地。而夜晚血族们即将奔赴人族城邦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族地附近包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森林族。

森林族们手中持有魔法光圈,将血族们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只要他们敢动,光圈中就会照射出最为强劲的阳光。

巨人们也出发了,巨人族长的妻子是一个人类,她不会看着自己的种族就此覆灭。

她坐在丈夫的肩膀上,丈夫大步奔跑,向着人族城邦奔去。

但很快,他们被森林族们包围了。森林族们个子不高,但他们动作灵巧,一个又一个攻击魔法向着巨人们放出。

在索堤布的研究下,这些魔法已经改良,魔法中蕴含了强大的火元素,能够破开巨人们的皮肤。

巨人们顶着猛烈的攻击艰难向前,各个身上都有伤。

一个又一个巨人倒下了,他们脑子笨,只要接受了一个指令,就会一直向前。

巨人们已经踩死了无数的森林族,而源源不断的森林族又涌了过来,这场战争无休无止。

在接近人族城邦的过程中,巨人们已经倒下半数。

族长的人族妻子,扶着丈夫的脖子站起来,她望着自己的家乡,城墙上站着无数的森林族,刀尖森然,而她的丈夫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硕大的血珠从巨人族长的头顶落下,将他人族妻子全身都浸在血色中。

她再次眺望了一下自己的家乡,她闭上了眼睛:“回去吧。”

巨人族长嗓子嘶哑:“回去吗?”往常震得她耳朵疼的大嗓门,总是挨骂,今天没有了力气,终于变得和她想要的一样温和。

“回去吧。”她说。

巨人们停留在原地,森林族冷漠地看着他们。

巨人族转身的时候,森林族收起了刀尖,看着他们离去了。

从索堤布行动开始,短短五天时间,到现在只有精灵还能行动了。

他筹谋了二十五年的行动,足够完善,将各个种族都计算在内。

而拯救人族的战争,就在精灵族和森林族中间进行了。

精灵族很喜欢人类,精灵族的聚会不欢迎其他种族的加入,除了人族。精灵们觉得人族是亚赫大陆除了精灵外,最优美的种族。

他们允许人族和他们相提并论。

而这么美好的种族,遭受了这么悲伤的事情,精灵无法忍受。

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联合起来了,同时向人族的各个城邦发起了攻击,试图为人族夺回他们的城市。

索堤布自然研究过精灵。

在他看来,精灵确实是一种很完美的种族,他们十分强大,对魔法的操控无人能及。

索堤布和他身边的混血团队思考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能够克制精灵的魔法。

既然没有快捷的办法,那么,他可以利用精灵的缺点。

精灵的缺点是什么?

是生育率很低,数量少。

而森林族的优势是什么,是繁殖能力很强。

现在,双方的数量存在着量级上的巨大差异。

那么,只要能耗死精灵就行了。

就算五十个森林族耗死一个精灵,对索堤布来说,都是很划算的交易。

持久的战争开始了。

精灵们散布在各个人族城邦前,试图打进去。而索堤布是森林族全部智慧的结晶,他所研究的魔法阵,使精灵无法潜入。

索堤布并不计较损失,他的魔法阵狠厉,以森林族和人族的血肉为基底,精灵无法通过。

精灵们也思考过集中全部精灵,联合力量攻打同一个城邦。

而在他们准备这样行动的时候,所有的人族城邦前,都悬挂了被折磨得将死的人族。

如果精灵不在附近的话,森林族就会把那个将死的人族直接虐杀。

精灵没有索堤布那么狠的心,他们无法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由于精灵们的善良,他们的力量始终被分散开来。

老祭司讲到了这里,秦知襄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满自己的短暂寿命,所以……”秦知襄声音干哑:“用人族的血和肉……做净化池……”

“对,”老祭司说:“他们的血脉经过了人族血肉的洗涤,从此,他们拥有了坚固的身体、不丑陋的外貌,长长的寿命。”

“他们什么都想要。”老祭司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更何况,”羚望小声说:“这个代价不是他们来出。”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精灵们不是会权衡利弊的种族,他们认为是对的,便继续做了。

这场战争势必会打到一方失败为止。

但还有另一个终结战争的可能。

人族全部死亡。

人族肯定不会全部死亡,他们是有用处的。他们是净化用的血池,被关在牢笼中,无数的男性或者女性森林族进去牢笼。

而时常有混血孩子啼哭着被抱出。

这场战争持续了十年。

索堤布年纪越来越大了,他为了森林族呕心沥血,算计着亚赫大陆的所有种族,因此时常感到疲惫,每当疲惫的时候,他便在牢笼附近静静站一会儿,听到新生儿的哭声,他便重新得到了力量。

他真诚地爱着每一个经过净化的森林族,他认为,这些和他一样的新生儿,才是森林族最完美的状态,是亚赫大陆最完美的生灵。

“他们吃什么?”杜辛忽然问:“不是说他们为了繁殖,森林已经被挖空了吗?那这十年里,他们吃什么?”

老祭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想略过这个问题。”

“吃人。”老祭司没有遮掩。

没有用处的人族,被切割,挂在了牢笼的另一边。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但不管是生还是死,都是人族的灾殃。

杜辛觉得喉头发痒,他的胃里在蠕动,他有些想吐,而路萍已经泪流满面。

“记得我刚刚说索堤布选择了天气变冷的时候行动吗?”老祭司说:“知道为什么吗?”

杜辛和路萍没说话,羚望也没说话。

杜辛的嘴唇有些发白,秦知襄开口了,她出奇的冷静:“因为天冷了,肉好保存。”

然后,索堤布使用了魔法,将这些血肉保存,供给了十年战争。

受害者被迫用自己的血肉供养行凶者。

路萍的嗓子发痒,涌起了强烈的呕吐欲望。

“我极度憎恨索堤布,他是灾难的起源,是烧灭万物的邪恶之火。”老祭司说。

“但在森林族的角度,他是救世主。”

拥有漫长生命的混血一直出生,而人族持续消亡。

精灵族的数量越来越少。

忽然有一天,精灵族发现,也许等他们能攻破城邦的时候,人族基本全部死亡。

这一场战争,没有了意义。

精灵们开始撤退,十年里,他们找到了一些逃跑出来的人族,精灵们决心带着这些人族好好活下去。

整个亚赫大陆都充满了对森林族的仇恨。

索堤布的年龄继续增长,他始终忠诚地爱着自己的种族,想为森林族谋取百分之百的安宁,他做了极恶之事,但他却连仇恨都不想留下。

索堤布确认其他种族受到了重创,不会再想反击了,但他要把复仇的种子也扼杀掉。

他藏在森林中的混血已经有些长大了,拿起了武器,新的混血也在长大。

经过了战争,纯种森林族数量也不多了。

索堤布思考了一整个月,他想出了最为宏大的魔法。

他献祭了全部纯种森林族和人族,换取一个记忆魔法。

这个魔法生效后,净化后的森林族彻底取代人族,所有种族脑中再无森林族的这场屠杀。所有种族都只记得,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

仅此而已。

索堤布对种族的洗脑很成功,纯种森林族们甘愿做出这种牺牲。

而这个魔法开始生效的条件,是亚赫大陆再无一个真正的人族。于是,在魔法生效之前,纯种森林族还存在,他们到处搜捕人族。

精灵族带着仅剩的人族回到了族地,本想休养生息,结果,又等来了森林族的追杀。

“我祖母的祖母,”老祭司说:“带着你的母亲逃跑。”

“在最后的时刻,她开启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强力魔法。”

“那个魔法能够扭曲时间和空间,”老祭司重申:“那是一个十分强力的魔法,从未有精灵成功开启。”

“代价是什么?”秦知襄问。

“是施法者的生命。”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她用了自己的生命,将你的母亲送到了其他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终究不是你母亲自己的世界,她是闯入者。”

“因此,世界将她抹杀了。”

“但你很特殊。”老祭司看着秦知襄:“你孕育于亚赫大陆,而诞生于华夏。”

“两个世界的意志都承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