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襄立刻起身看过去,这一眼,她心情有些复杂。
哪里有什么队伍呢?
那里只有一头长得奇特的动物。
六条腿,背上有小幅度的凸起,像是尤其高大的马,又像是骆驼,但是白色的,看起来十分洁净。
祝绒和羚跃坐在这个奇特的动物身上。
动物的六只脚像是水波一样,有节奏地踩踏在地上,一只动物便发出了十分繁杂的声响。
祝绒和羚跃已经到了秦知襄面前,祝绒吹了个口哨,一跃而下。
她拍了拍那只动物的头:“这就是长马。”
“好快……”秦知襄感慨:“我以为你们只是去打探消息。”
“是的,我也以为。”祝绒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但是我们找到祝兽他们的时候,”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鳄龙的爪子下按了一头长马,正准备吃掉它。”
“三眼巨兽的尸体不易腐烂,它们把尸体分块藏起来了,冬天快到了,食物会变少,它们预备找不到食物的时候吃。”羚跃说:“所以它们去寻找新的食物。”
这头倒霉的长马本来惬意地跟着族群,掉队的时候被明枭发现了,祝兽挡住它逃跑的路,鳄龙把它抓住了。
“我和羚跃用包里的水果罐头换了它。”
倒霉的长马心有余悸,野生的长马应该性格暴烈,但它刚从鳄龙的爪下得了条性命,身上还有伤口和血迹。
现在,比起被吃掉,这几个精灵和绿人只是想骑一骑它而已,它便觉得没什么无法接受的了。
长马的眼睛到处看,它确定了秦知襄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因此谄媚地走过来,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很好,”秦知襄宣布:“我们省去了驯服时间,获得了一头长马。”
第57章 ◎无法想象的血族◎
这头长马相当豁达, 之前它活得很自由,但现在,也极快地适应了被奴役的生活。
秦知襄他们六个轮流骑马。
马背相当长,能坐下三个人, 祝绒说:“战士赶路的时候, 长马上会有三个人。但是贵族们为了身份, 一般不会和两个战士同坐, 那样太不体面了。”
“贵族在马上的时候, 身后只会有一个侍卫,用来保护贵族。”
现在, 羚望、羚跃和芹菜骑在马上, 秦知襄、羚翘和祝绒在走路,他们组成两组, 轮着骑马。
长马的承重能力很好,身上还放了他们的背包, 秦知襄走路的时候更加觉得轻松了。
长马脖子上绑了绳子, 羚翘骑在马上,将绳子拉在手里。
羚翘拿了药膏,涂在了长马被鳄龙咬破的伤口上,现在已经结痂了。
由于羚翘对长马的治疗, 现在长马对他们更加亲近了。
祝绒捡了一根很好看的木棍, 给自己做了条鞭子,预防长马不听话的时候教训它。
秦知襄也做了准备,她拿出一点能量棒喂它, 以此引诱长马乖乖听话。
长马非常喜欢能量棒里的坚果,每次看到能量棒,六条腿都会乱跳, 让秦知襄眼花缭乱。
为了这点能量棒,长马听话极了,跟着他们赶路,十分积极。对于离开了自己出生的森林这件事,它没有一点悲伤。
祝绒做成的鞭子没有用上。
对此,祝绒心情有些复杂:“很少遇到这种这么……”她想了想:“……识时务的长马。”
长马不是魔法动物,智慧不高。
一般驯服它们,需要很长的时间,会受伤,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现在看来,”芹菜接口:“这头长马比鳄龙要聪明。”
“你应该庆幸鳄龙不在这里,”秦知襄告诉芹菜:“上次祝绒说它不聪明,差点被它撞倒了。”
“啊,也许我比祝绒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我不会在鳄龙面前说这句话吧。”芹菜诚实地说。
然后,祝绒走到了芹菜身边,她冷漠地拿起做好后还没用过一次的鞭子,抽在了芹菜的屁股上:“是的,你没有在鳄龙面前说这句话,但你在祝绒面前说了。”
铠甲只有上半身,并不遮挡屁股。
芹菜捂住了屁股,委屈地闭上了嘴。
祝绒把那条鞭子送给了秦知襄:“残暴的贵族,应该有一个匹配的武器。”
秦知襄接了过去,她尝试着用这把鞭子,在空中挥舞得呜呜生风。
“很好,”她说:“我随时准备向祝绒学习,如果你们对我不够恭敬,我将抽烂你们的屁股。”
“你演得真好。”羚跃感叹:“很像个坏人。”
这得益于秦知襄小时候爱看电视剧,她着迷于扮演迷人的反派坏女人。
她一翻白眼,便演出了一个精准的反派面孔。
羚翘被她的演技折服了,狂翻白眼,试图模仿她的精髓。
他们说说笑笑,因为负重减少,行程开始变得轻松,即使在接近危险的地方,他们也心情愉快。
等到轮到秦知襄、羚翘和祝绒骑马的时候,羚翘拿过秦知襄的鞭子,用包里的小东西给她做了装饰。
现在这个鞭子看起来足够奢华了。
在傍晚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长马也可以休息了,为了褒奖它一路上的乖巧,秦知襄给了它半只能量棒。
吃着能量棒的时候,长马的眼睛亮闪闪的,它好像认定了她,决意不再回自己的森林了。
他们轮班睡觉,休息够了之后,在深夜里再次出发。
远远的,他们已经能看到摩多城高耸的城墙上零星的火光了,应该是守卫的士兵在巡逻。
秦知襄的心微微绷起来。
晨光熹微,太阳初升,他们正式踏上了一条没有杂草的大路,这条路直通摩多城的城门。
大路的前方和后方都有声响,他们也许就要和绿人们碰面了。
秦知襄骑在了马上,羚翘坐在她身后。
其他四个精灵走在马后,这是标准的绿人贵族出行的架势。
秦知襄双手握着缰绳,鞭子的手柄插在她的腰带上,她压制住了长马的速度,看上去像是个无所事事的悠闲贵族。
因此,他们身后的绿人车队很快追上了他们。
这个车队不小,有三辆车,让秦知襄惊讶的是,车并不是由动物来拉行的,而是由绿人来拉车。
六个精瘦的绿人拉着一架简易的车,小跑着向前。
车里坐着一个商人,身后还有一堆货物。很明显,商人意识到前方是一名贵族,因此,在追上秦知襄他们的时候,商人从车里下来,向秦知襄鞠躬表示了恭敬,然后才重新上车离去。
秦知襄牢记了老绿人告诉她的要点,全程保持了倨傲,抬着头,并不看商人一眼。
她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商人和其他绿人全程都没敢抬头看她。
等这个车队离开后,秦知襄低下了高昂的头,她觉得有点累,也觉得有点庆幸。
“祭司确实是最智慧的,她让我扮演贵族是最正确的决定。”
她可不知道如何当好一个普通绿人,光这种对贵族的恭敬,对她来说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事实上,祭司没想这么多。
她要求秦知襄扮演贵族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贵族才有资格携带穿铠甲的侍卫。
精灵们需要铠甲遮掩自己的耳朵。
这一路,他们又遇到了几个商队,这些商队都停下,对秦知襄表示了恭敬。
有些车队用的绿人拉车,偶尔有几个来自远方的商队,用的是一种比长马小很多的黑色动物,有些像猪和牛的混合体。
秦知襄保持着贵族的倨傲,但她默默进行了观察。
她已经知道了绿人中存在着严格的等级,贵族凌驾于普通绿人之上,而普通绿人中似乎又存在着隐形的分级。
拉车的绿人处于底层,他们面目沧桑,目光空洞。
等到商队走远,路上只有秦知襄他们一行人的时候,秦知襄开口了:“所以,这就是绿人的至高神想为他们开启的新世界吗?”
她摇摇头:“这个新世界,很糟糕。”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城门附近。城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待进城的队伍。
秦知襄打量着前方的情况,门口有四个绿人士兵,穿着藤甲,在检查每个入城的人。
士兵们态度很差,搜身的态度极为恶劣,并且对于不同等级的绿人,他们的态度也有不同。
对商人还好,但对于拉车的绿人,士兵们极为粗暴。
有个年纪大些的绿人衣服旧了,在士兵粗鲁的动作中,老绿人的衣服被扯碎了,老绿人跪在地上哭泣,士兵们在大声地嘲笑他。
老绿人努力把衣服穿起来,士兵们踹了他几脚,老绿人鼻子流出血来。
绿人的血也是红的,在绿脸上显得可笑。
老绿人慌忙擦着血,现在连哭都不敢了。
而老绿人的商人主人并不打算帮助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货物进了城门。
这就是索堤布想要的新世界。
秦知襄冷着一张脸,对亚赫大陆目前的一切都感到了厌烦。
她很清楚现在她要做什么。
她是贵族,贵族不会和普通绿人一样排队。
她对羚望使了个颜色,羚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大步向前,和守门士兵一样粗鲁地推走了前面排队的普通绿人。
绿人们连忙给他让路。
芹菜牵着秦知襄的马到了门口,士兵严肃地站好了,和刚刚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尊敬的大人,”领头的士兵谄媚地说:“您是出自哪个显赫的姓氏?来摩多城有什么要事要办?”
秦知襄的心怦怦跳,但她高高地抬起头,声音轻佻:“萨朵。”
士兵连忙点头:“萨朵大人,您来摩多城做什么?要待多久呢?”
这些理由,秦知襄早就想好了。
但她看到了这些士兵刚刚的态度,她有了更好的答案。
秦知襄从腰间抽出鞭子,她使劲抽向了那些士兵的方向:“谁给你的权力询问我的私事!”
士兵连忙低头,不敢躲避她的鞭子。
城门大开着,她毫不费劲地进了摩多城。
眼睛的余光里,那几个士兵仿若无事一般,恢复了之前的态度,继续对普通绿人们打打骂骂。
羚跃走在秦知襄身边,他小声说:“这里让我觉得恶心。”
羚翘小声回应他:“我也是。”
他们心中同时生出同一个想法:想快点离开这里。
秦知襄也不想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停留太久,他们直接穿越了这座城市,走到了另一端,到了河边。
河边是个很大的码头,无数的绿人在忙碌。
和秦知襄想象中不同,桥比较矮,最近涨水期,桥面被淹没了,几艘船停在码头,正在装货。
几 个巨人站在船的旁边,等船上货物装满,或者坐满了绿人之后,赤脚的巨人将船推进河中。
船上绑了绳子,对面也有巨人。
两边的巨人都站在水中,同时拉动绳子,将船运送过去。
这是秦知襄头一次见到巨人,她打量着,准备记下巨人们的样子,回去告诉杜辛,让他用在自己的游戏里。
羚望从她身边离开,去寻找管事的绿人,定下一辆船。
然后,他们便可以离开摩多城了。
但是羚望回来的时候,语气并不好:“走不了了。”他简短地说。
“怎么回事?”
“今天的船都被预定了,”羚望说:“被摩多城的一个贵族预定了。”
“管事的绿人说,你也是贵族的话,可以和那个贵族见面打个招呼,那个贵族会愿意把船让给你一条。”
但风险太大了。
贵族之间,有什么样的交际,秦知襄不知道。
“所以,我告诉那个管事,我的主人今天不用船了,正好留在摩多城里玩一天。”
这是最好的安排。
那么,他们要去哪里消磨这个夜晚呢?
羚望承担了打听消息的任务。
他相当敏锐,也足够圆滑,能根据对面人的反应来调整自己问话的内容。
他去了路边,挑选了一个看起来就老实巴交的绿人。面对贵族的侍卫,那个绿人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知晓的全部信息。
回来时,羚望已经带了足够多的消息。
“一般情况下,贵族去其他城市,晚上通常会住到其他贵族家里,或者神阁里。”
他们走来的一路上,秦知襄已经注意到神阁了,那是城里最高的楼,尽管她没有走过去,但高耸的房顶远远便能注意到。
她记得,之前用望远镜看银辉城里时,看到了神阁旁边有最多的士兵。
她不想去那里住。
“当然,摩多城里还有很多的消遣办法。”羚望说:“比如血族晚上才会开的酒馆,还有……魅魔的店。”
秦知襄想到了很久之前羚望告诉她的魅魔现在的身份定位——大众情人。
她想她知道了魅魔的店的用途。
“去血族的酒馆吧。”秦知襄做了决定。
绿人的货币是金币和银币,在出发前,杜辛和路萍为他们准备了这些东西。
杜辛的妈妈乐于收集每年发行的金币和银币,杜辛从家里拿了一些。
他还算有良心,和杜女士说了一声,杜女士给他挑了一些这些年没有增值的金币和银币,杜辛给妈妈转了钱,算是他买下来了。
路萍在这些金币和银币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一些图案没有太现代感,在亚赫大陆使用也不会太违和的币。
但是这些币上大多有发行商的名字——某某银行。
不过这些字,亚赫大陆的种族都不认识。
他们沿街走着,看似在闲逛,实则避开了其他贵族。
他们溜达了很久,没敢进绿人开的店里吃饭,等着晚上去血族的店里吃些东西。
秦知襄坐在长马上,胃饿得有些发疼,她听到了身后羚翘的肚子发出了小小的咕噜声。
秦知襄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坐着,而羚望、羚跃、芹菜和祝绒一直在走路。
她没有抱怨的资格。
终于溜达到了傍晚,白天的店铺开始关门,而一些角落里的店铺开始亮灯了。
这些门口燃着火把的店铺前面都挂上了牌子,上面是星星和月亮的花纹。
羚望小声说:“这些就是血族的店铺了。”
店里有些冷清,秦知襄下了马,羚跃把缰绳绑在了门口的柱子上。
秦知襄小声对长马说:“乖,你先吃点草料吧,明天等我们离开了,我给你吃一整条能量棒。”
长马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它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秦知襄拿不住它的意思,不知道它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在进入店门之前,秦知襄还在想血族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和电影中一样,是英俊美丽的样子?
有没有尖尖的牙齿?
进了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也是,漂亮的魅魔和美丽的精灵都被觊觎。
要是血族也漂亮的话,怎么可能拥有自己开店的权力,而不被贪婪地觊觎□□呢?
原因只有一个。
血族在木制的柜台前忙碌,酒馆内灯光昏暗,秦知襄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里面的光线。
她终于看到了血族的样子。
他们很像蝙蝠。
骨瘦如柴,背后有黑色的干巴羽翼,和手臂之间有一层肉色薄膜连接。
看样子,也许在很久之前,他们也是会飞的。
秦知襄他们进了店,找了里面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了。
一个瘦巴巴的血族走了过来,个子很高,在过于瘦的脸上,他的眼睛显得凸起,张开嘴说话的时候,秦知襄看到了他的一口尖牙。
秦知襄感到了疑惑,祭司说很久之前,人族和血族也有混血。
她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但血族开了口,她便又有些能理解了。
这个血族声音十分好听,彬彬有礼:“尊敬的大人,您想要点什么呢?”
秦知襄不知道要吃什么,羚望适时地接了话:“我的主人第一次来摩多城,来点你们的特色,先来点吃的。”
祝绒早就把银币拿出来了,她“啪”得一声,将两个银币按在了桌子上。
血族谦卑地将两枚银币拿起来,他的视线隐晦地扫过了银币,秦知襄有些紧张。
血族的视线在银币上停下了:“您家族的纹路是如此美丽。”
这两枚银币是杜女士收集的当地银行的周年庆银币,背面是银行的logo,跌得体无完肤。
杜辛用当时的购买价买下了,杜女士十分高兴,连连称赞他真是一个“孝顺的冤大头”。
被血族称赞的“美丽的纹路”,就是银行logo。
秦知襄沉默了。
血族很明显地习惯这种待遇,他将银币收起来,回到了柜台。
没一会儿,这个血族便送来了两个木制大餐盘,里面有肉,也有土豆和面包,还有一盘血红色的酱料。
秦知襄有些迟疑,她看着那盘酱料的颜色,再想到这个店员的身份,不禁担忧起酱料的成分。
血族干巴巴、犹如骷髅一般的脸上有了一抹真切的笑意:“这就是摩多城的特色,赤辛料,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血族真诚地说:“我们喝动物的血,盘子的肉刚杀的时候,放过血了,那是我们的主要食物。”
秦知襄放心了,在二十多年生活和教育的熏陶下,她下意识地说:“谢谢你。”
然后他们便开始吃饭了。
那个血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酱料的味道确实不错,也可能是他们在野外吃了太多寡淡的食物,秦知襄只觉得烤过的肉和土豆蘸了酱料后,十分美味。
微微有些辣味,但不是辣椒的辣,而是一种更为清爽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微甜的辣味。
她胃口大开,吃了一块又一块。
羚望他们胃口也不错。
不时有客人进店了,都是普通绿人,他们默契地避开了秦知襄这一块,坐到了另一端。
血族们忙了起来,但在给客人们端酒杯的间隙,那个血族仍然在悄悄地观察秦知襄。
其他的绿人客人喝了酒,开始大胆了起来,在秦知襄这个贵族的气场压制下,绿人们不敢太过放肆,声音仍然不大。
不过喝了一些酒之后,他们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了。
有的绿人摔碎了杯子,还有的绿人推搡着血族,将酒倒在了店员身上。
血族们保持了微笑,穿着满是酒渍的衣服打扫地面。
地上有酒杯的碎片,一个血族趴下去捡碎片的时候,绿人笑着,将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被踩在脚下的血族痛苦地挣扎着,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扰了客人的兴致,被更为残忍地对待。
秦知襄观察着店里的场景,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的手握紧了。
羚望轻声说:“这和我们无关。”
对,这和他们无关。
他们顶着这个身份,已经很危险了,不能做额外的事情。
秦知襄低下头,继续吃土豆了。
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些夜风。
两个绿人进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细瘦的穿着斗篷的身影。
进了店里后,那个细瘦的身影把斗篷摘了,秦知襄目光扫过去,她的眼睛睁大了。不用羚望解释,她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个魅魔。
皮肤很白,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来皮肤很白。
那个魅魔走起来摇曳生姿,这也是他们被称为魅魔的一个原因,但事实上,秦知襄能看出来,那个魅魔的摇曳生姿不是故意的。
而是骨骼太脆弱了。
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在魅魔身后耷拉着,秦知襄看着那条尾巴,想着附近果园养的狗,狗如果尾巴耷拉下来,那就是不高兴。
这个魅魔呢?
现在是不是同样的不开心?
魅魔跟在绿人身后走进来,秦知襄看到了她的脸,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性,额头上有两个小小的圆润的角。
魅魔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攻击性。
她柔顺地、毫无抵抗地跟着她的客人过来了。
那两个绿人没有注意到秦知襄,他们已经喝了一些酒了,醉醺醺的,大声讨论着白天被城门口士兵的刁难。
那两个绿人坐在了椅子上,他们带来的魅魔坐在了旁边,她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没有任何含义的笑容。
那两个绿人越聊越激烈,一个绿人有些激动,他使劲把手拍在了那个魅魔的腿上,用力揉捏着。
力气很大,魅魔很明显地皱了眉头。
羚望小声说:“魅魔很脆弱,疼痛感比我们要敏感很多。”
秦知襄能看出来。
那个绿人也看出来了,魅魔的疼痛让他得到了一丝趣味,今天他被士兵为难,进城后又被商人为难,这一天十分不愉快。
这会儿,他发现了一个比他处于更低位置的玩意,而他能使她疼痛。
绿人抛弃了刚刚的话题,他饶有趣味地拉起魅魔的手,含情脉脉一般十指交握。
魅魔赶紧收拾好了表情,她脸上堆满了笑意,像对每个客人那样,逆来顺受地笑起来。
但下一秒,绿人用力地向后弯折了她的手掌,魅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她全身都在颤抖。
“折断了。”羚翘的心一提,她跟着路萍学了很多医学知识,能看出来魅魔现在手掌的角度不对。
还在擦桌子的血族站起身,忧虑地看向了那边。
而绿人们笑起来,一边笑,他们一边说:“叫得不够响啊!前天的那个魅魔胳膊折断的时候,可比她叫得响多了!”
掰断她手掌的绿人成了众人的焦点,他今天头一次感到了愉快。
他兴高采烈地说:“怎么可能,我能让她叫得更响!”
他盯着魅魔,上下找位置,看掰断她的哪里,才能赢得这场比赛。
魅魔惊恐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让您不高兴了,您可以把我送回去,这次不收费,请不要伤害我,我的骨头很脆弱……”
但绿人已经找好了位置,他盯上了她的大腿。
他拿起酒杯,看着她的大腿找位置。
那个擦桌子的血族扔下了抹布,快步走过去:“这位客人,请不要这样。魅魔很脆弱,她骨折后要修养很长时间……”
绿人推了血族一把:“骨折了就去找巫族治,我出钱。”
血族应该是认识那个魅魔,他再次上前:“这位客人,请不要在我的店里做这种事情……”
绿人不耐烦了,一把将血族推倒在地上。
他拿着陶制的厚重酒杯,向着魅魔逼近了。
魅魔惊恐地向后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的骨折刚好……”
周围的绿人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秦知襄一直低着头,羚望让她不要管,她也知道,确实不应该管。
她应该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
但那个女孩哭着求饶,秦知襄的手紧紧握住了喝水的杯子,她是贵族,杯子是水晶的,有些粗糙,但也比陶的好很多。
她的手握着杯子,在桌面上颤抖,水从杯子里晃出来,流到她的手上。
秦知襄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很多时候,应该怎么做,和你想怎么做是两码事。
理智之上,情感才是内心的忠实表达。
在绿人高高举起酒杯,还没砸过去的时候,一只水晶杯子率先扔了过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绿人气愤又茫然地回头看。
秦知襄倨傲、不满地大喊着:“吵死了!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们!”
这个不耐烦的贵族身边有五个穿着铠甲的侍卫,侍卫们沉默着站了起来,他们的剑闪着寒光。
绿人们的酒意忽然醒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店里滚出去了。
店门大开着,夜风吹动了门口的风铃串。
血族从地上爬起来,魅魔茫然地看着秦知襄……
第58章 ◎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店里没有一个绿人了。
铠甲之下, 羚望发出了轻微的叹气声。
“抱歉,”秦知襄说:“我忍不住了。”
“不怪你,”羚望说:“你从来没有任何问题。”
羚望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强大的、完美的人。
如果她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 那她也没有错, 错的是与她并不匹配的环境。
羚翘站起身, 向着那个受伤的魅魔走过去, 她将魅魔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掌上, 细心地检查受伤情况。
那个血族反应了过来,他匆匆到了店门口, 把门关上了。
但门上并不能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 他们是被绿人监督的,随意停业会被处罚, 因此随时会有绿人进来。
一个血族站到了门口附近,留意周围的情况。
羚翘检查完了:“确实骨折了。”
对于魅族的情况, 她不太了解, 不知道应该怎么治疗。
那个魅魔逐渐恢复了冷静,她有些胆怯地看着羚翘:“我没事的,明天我去找巫族拿药,骨头会长好。”
羚翘点点头:“那你注意最近不要动骨折的这只手, 最好用块木板固定一下。”
魅魔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一次遇到这么友善的绿人贵族,比起感动,她更多的是害怕。羚翘没什么好叮嘱她的了, 魅魔也不敢说话,酒馆里安静下来。
血族解决了这个尴尬的处境,他向柜台里的其他血族打了个响指:“去做六杯月圆之夜。”
血族走到了秦知襄身前:“这是我们血族做的最好的酒, 在很久之前它其实是一种魔法,能给我们力量。”
“我们从来不给其他种族做这杯酒,您是个例外。”
秦知襄保持了谨慎,她在同情心之外,也有足够的警惕心,并不打算在这几个血族和魅魔面前,透露自己的底细。
但那个血族似乎因为魅魔的事情,而对秦知襄生出了一些亲近来。
月圆之夜做好了,一共六杯,是蓝色透明的,里面翻涌着细碎的银色光点。
那个血族端着酒盘走过来,他问秦知襄:“您是否介意我坐在您身边呢?”
秦知襄不太愿意,她刚想拒绝,那个血族已经挤进了祝绒和芹菜的中间,坐下了。血族丑陋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意:“我叫维宁,请让我为您讲解这杯酒的历史。”
维宁自来熟一般:“这杯酒是蓝色的……”
秦知襄保持了绿人贵族的冷淡,甚至手都没有动,只是搭在自己身边,更没有接那杯酒。
“是的,”秦知襄冷淡地说:“我以为你们最珍贵的酒应该是红色。”
“哦,您说的是对的,”维宁似乎招待粗暴的客人习惯了,说话时总是在认可对方,避免冲突的发生。
他说:“同时,在很久之前,我们的力量来自月亮,月亮是蓝色的,蓝色同样是我们喜爱的颜色。”
羚望他们不能摘下头盔,幸好头盔的下半部分能打开,精灵们掀开头盔的下半部分,继续向嘴里塞烤土豆。
店里光线十分昏暗,精灵们掀开头盔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看不到面部。
那个受伤的魅魔坐在角落里,身上盖上了一个血族送来的毯子,她有些困倦,但又十分害怕,不敢入睡。
其他血族忙碌着,秦知襄他们也保持了沉默,只有维宁在喋喋不休。
他说起血族对月亮的崇拜,说起这杯酒的做法。
秦知襄并不讨厌维宁,她理解了很久之前的人族愿意和血族相爱的缘由。
只要开了口,血族确实不是一种让人生厌的种族。
但她很好奇,维宁为什么愿意和她亲近呢?
秦知襄打断了维宁的话:“……所以你为什么愿意坐在我身边?”
她朝魅魔努努下巴:“因为她?”她刻薄地说:“但我并不想帮她,我只是嫌他们吵闹。”
“明白,”维宁恭敬地说:“您是贵族,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知襄在驱赶他,但维宁并不想离开:“但您确实帮到了她。”
“她叫亚拉,管理她的店就在旁边,小时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虽然尊贵的大人们认为我们卑微,但事实上,蝼蚁也是有一些比较高尚的感情的。”
维宁说:“我把亚拉看作……妹妹。”
亚拉抬起头来,脸上头一次露出一个大众情人身份之外的表情,她看向了维宁,像个真正的妹妹一样,眼神里满是依赖。
这一刻,亚拉让秦知襄想起了路萍。
路萍时常这样看着秦知襄。
秦知襄的心里忽然充斥着很多的难受。
一个魅魔,一个血族,好消息,他们产生了感情,相互陪伴着长大了。
然而,坏消息也是他们长大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了。
一个成了所谓的公众情人,一个每晚都要侍奉粗暴的客人,他们能看到彼此的难堪和痛苦。
甚至不用细想,秦知襄已经觉得难过了。
她的手轻轻在衣袖中抖了一下,她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了维宁送来的月圆之夜。
维宁在说话:“您是我见过的比其他贵族更高贵的贵族……”他奉承着,说着十分无意义的话。
羚望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血族好像在拖延时间。
他到底是在表达感谢,还是要做些什么?
羚望提高了警惕。
而在这个时候,秦知襄伸手握住了透明的酒杯,酒杯里是透明的蓝色液体。
维宁的话止住了,他的丑陋面庞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可怖的夸张笑容。
“您是最高贵,最优雅……”他看着秦知襄握住的酒杯,说出了一些无意义的话。
那一刻,他迅速地抓住了秦知襄的手。
羚望立刻拔出剑,将剑刺向了维宁的脖子。祝绒的匕首也在同时抵住了维宁的腹部。
但维宁似乎毫无察觉,那个夸张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他着迷一样注视着秦知襄。
亚拉害怕地走过来,试图做些什么。
秦知襄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你要对贵族不敬吗!”
维宁说:“不敢。”但他的手仍然紧紧抓着秦知襄。
维宁靠近了秦知襄的身体,全然不顾羚望的剑尖已经刺入了他的脖子。
他贴着秦知襄的耳朵,小声说:“尊敬的大人,您知道吗?您……掉色了啊……”
秦知襄悚然一惊,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撤回了自己的手,她佯装不在意的样子,迅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光线昏暗,她看得不真切。
但好像手掌中,颜色有些不一样了。
她慢慢回想起来,到了店里之后,她习惯性地擦拭了手,然后喝了些水。
在亚拉被虐待的时候,秦知襄握住了水杯,水杯的水倒出,将她的手打湿,她握了很长时间的水杯。
也许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手掌的绿色粉底液,脱落了。
但她自己没有发觉,离她这么近的精灵们也没有发觉,维宁一直离得那么远,而她露出手掌的时间,只有在抛出水杯的那一刻。
她疑心维宁是在哄骗她。
他其实没有看见。
但立刻,秦知襄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她和精灵确实一直嫌这里光线昏暗,但事实上,血族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也许她和精灵们的一切异常,在维宁眼中都清晰可见。
她紧紧握住了手掌:“你要做什么?”
羚望的剑继续抵在维宁的脖子上,并不放松。
祝绒已经看好了路线,做好了逃出去的准备。
“我要做什么?”维宁喃喃:“我什么都不做。”
“但我感到高兴,”他说:“是你吗?真正的人族。”
他凸起的眼睛中满是祈求,好像在黑暗的生活中,见到了唯一的一丝光亮一样。
秦知襄确认他没有恶意。
“是我。”
维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一个记忆魔法忽然解除,我们知晓了人族消亡的真相。”
“长久以来,我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我们战败了,为了生活投降,依附他们活着,是正常的战败者的抉择。”
“但记忆恢复了,我们才发现自己做了很愚蠢的选择。”
“我们竟然向这么恶毒的敌人投降了。但已经晚了。”
维宁说:“所有的血族和魅魔都被他们统计在册,我们被分开,分到了不同的城邦,没有力量了。”
“但我们知道,记忆魔法解除了,那就是这个魔法被破坏了,也就是说,又有人族出现了。”
“我为了人族高兴,但我觉得,那个人族会和我们苟活着,潜藏在某处,活完一生。”
“现在的情况,我不认为那个人族还会、还能做什么事情。”
“但你出现了。”
那个真正的人族做了伪装,扮演了她的敌人,带着几个精灵悄悄出现了。
而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坚强,维宁不信她没有什么想法。
维宁对她的想法,感到了畏惧,但又感到了兴奋。
没有隐瞒的必要了,秦知襄简单说了自己的目的:“我要为精灵们造一个安全的家。”
“很难,”维宁看向了羚望,羚望的剑收回去了,维宁大概知道精灵们的情况。这么少的数量,而绿人已经发展非常平稳,数量庞大,这件事非常难。
“总要做做看。”秦知襄说:“并且,我们身后有很大的力量。”
她有愿意终生陪伴她的朋友,有华夏的远超这里的科技。
她来自华夏,这便是她的底气。
只是她没时间细说了。
秦知襄想了想,她不讨厌血族和魅魔,他们看起来都是友善又可怜的种族,于是,她发出了邀请:“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加入我为精灵建设的家园。”
昏暗中的一切对血族而言,都清晰可见。
这个唯一的人族女孩的瞳孔亮得几乎让维宁无法直视。
她说:“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维宁承认他心动了。
他生来带着枷锁,这条街道便是他到目前为止全部的人生了。
他也曾从客人的口中偷听到过外面的世界,森林、草原、河流、大海。
年少时,他的梦里也曾有过外面的自由。
梦里,少年维宁牵着小亚拉的手,他再度拥有了魔法,魔能充斥着他的身体,使他枯萎的翅膀再次丰盈。
风来了,他乘风而起,亚拉紧紧拉着他的手臂,红发在风中飞舞。
亚拉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声,他们一起飞过了广阔的森林,狮鹫仰头看着他们,长马群被惊动,像是水上的泡沫一样跑动。
“维宁,”亚拉大声说:“我好快乐啊!”
这是小时候的亚拉会说的话,然而亚拉懂事了,理解了他们的处境后,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但维宁始终记得他们年少时的那个傍晚。
太阳下山了,维宁出了门,亚拉站在门口等着他,小脸皱巴巴的,尾巴摇来摇去:“你出来得好晚。”
维宁便伸出手,把在家里给亚拉做的点心拿出来了。
食物是有定额的,绿人每个月都会检查。
维宁小心地、艰难地积攒了粮食和水果,给亚拉烤出了一个小小的蛋糕。
“生日快乐,亚拉。”维宁轻声说。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亚拉大大地笑起来:“维宁,我好快乐啊。”
这句话总是在维宁的梦里出现,他对这句话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当这句话出现的时候,他便意识到那是一场梦了。
天黑了,梦醒了。
血族们要开店营业了。
维宁打开了窗帘,他看到旁边魅魔的店里开始有客人了。
一个醉醺醺的绿人走进魅魔的店里,他挑中了亚拉。
亚拉低着头,跟着客人去了房间了。
维宁拉开窗帘的时候,亚拉正在拉上窗帘。
隔着一条小巷,二楼的维宁和一楼的亚拉对视了。
外面绿人的巡逻队走过,窗帘拉上了,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维宁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子里,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心里是什么,那些翻涌的,使他疼痛的,令他难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下便有了打骂的声音。
巡逻队来了,伺候不好的话,会有麻烦,店员可能会被狠狠殴打。
那些翻涌的东西被他努力按下,维宁迅速地跑下了楼,在楼梯上灯光最昏暗处,他的手迅速在脸上划了一把。
出现在客人面前的时候,他便是一副和往日无异逆来顺受的样子了。
这样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不想逃离?
这样的困境,他怎么可能不想大喊着宣泄!
面前人族女孩的眼神坚定,真挚地邀请他,维宁没有说话,他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的幻梦中。
但片刻后,他就从幻梦中醒来了。
他只给自己三个呼吸的时间沉浸于这场梦。
“谢谢,”维宁温和地说:“不必了。”
秦知襄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刚刚维宁很明显地心动了,她以为他会跟她离开。
也许带他们离开的过程中,会有些麻烦,毕竟绿人时常会检查其他种族的情况,带着他们离开,肯定比秦知襄他们自己离开麻烦得多。
但秦知襄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困境,那么,只要他愿意,她就同意。
管他什么危险。
她既然能从华夏到亚赫,便已经从最安全的地方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赌徒不会只赌一次。
然而,维宁拒绝了。
十五岁那年后,这家店便交给了维宁。
他的父母在一场绿人的酒后打斗中,被波及到,去世了。
摩多城一共三家血族的酒馆,维宁所在的这家最大,有二十六个血族,这是摩多城全部血族的一半。
他接任父亲,成了店长。
在原来,其实他应该是族长。
十五岁的维宁已经足够圆滑,学会了用食物和话语讨好巡逻队。今年二十三岁的维宁,甚至在巡逻队勉强有了个能打探消息的“朋友”。
虽然那个朋友总是要维宁的钱,对维宁说脏话,但血族们的日子更好过了一些。
在维宁的庇护下,血族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他不敢赌,很明显,这个人族无法带着全部的血族一起离开。
那么,如果他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前些年,一个巫族曾经试图逃离,被抓住了。
全部的血族、魅魔、巨人被叫去观看了那场行刑。
逃跑的巫族被吊在巫族的药店前,绿人没有杀她。
然而,在她面前,绿人杀掉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妹。
之后,绿人离开了。
那个巫族仍然没有被杀死,她仍然被挂在药店前。她的族人沉默地将她解救下来。
第二天,那个巫族的尸体被运送了出来。
她自杀了。
自此,维宁彻底熄灭了心里曾经有过的火花。
他曾想带着亚拉逃走,甚至精心计划了路线。
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了。
他们背负了太多。
但维宁并没有说秦知襄说这些,他说:“你们数量太少了,不会成功的。”
“你们会死掉的。”维宁说。
秦知襄摇摇头:“我们不会死。”
“我有个会预言的朋友,他说我们会经过很多磨难,但最后我们会获得成功。”
秦知襄信心满满地告诉维宁:“如果你现在不想来加入我们,那等我们成功了,也可以过来找我。”
维宁没见过太阳。
但秦知襄让他感受到了灼眼的明亮。
“好,”维宁说:“我会祝福你们的。”
“我不止要你的祝福,我还要你的帮助。”秦知襄很厚脸皮:“请把你知道的全部信息告诉我们吧。”
他们又在血族的店里待了很久,从维宁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绿人的消息,也知道了其他种族的情况。
等到又有绿人来喝酒的时候,维宁示意亚拉把秦知襄带走了。
“跟她走,”维宁小声说:“你们需要休息,亚拉那边有很多房间。”
“进了店后,你就说你选中了亚拉。”维宁声音更小了:“……这样,她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谢谢你。”秦知襄说。
维宁摇摇头:“谢谢你。”
亚拉带着他们出门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亚拉回头看了维宁一眼。
但维宁低着头,开始擦桌子了,并没有看她。
魅魔的店里,老板并不是魅魔,而是绿人。
秦知襄保持了倨傲,并不和绿人老板说话,而因此,绿 人对她保持了更高的敬意。
“这位大人看上我了。”亚拉说。
祝绒“啪”得一声将一枚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绿人催促亚拉:“侍奉好这位大人。”
贵族寻欢作乐的时候,侍卫仍然有保护大人的任务。
绿人在亚拉房间旁边两侧,安排了两个空房间,让这几位同样尊贵的侍卫进去了。
秦知襄跟着亚拉进门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有些好奇:“我是个女性却选了你,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亚拉说:“这里什么客人都有。”
“我们招待的不是性别,是欲望。”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性别、种族都是癫狂的,只有阶级和压迫才是真实存在的藩篱。
亚拉把粉色的床单扯下来,然后,她从床底拉出来一个柜子,拿出来一条不大的叶黄色床单,颜色发旧,但是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小时候的床单,”亚拉笑起来:“干净的。”
秦知襄什么都没说,她脱下了外袍,又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和脸。
她还用手撩了些水,简单清理了下头发。
最后,她脱了鞋和袜子,庄重地躺上了亚拉最珍贵的床单。
她努力地去匹配亚拉的干净。
她们什么都没说,但亚拉看懂了这一切。
亚拉高兴起来,躺在了秦知襄身边。秦知襄检查了她的手,伤势相当严重,但亚拉并不是很在乎,她说明天去找巫族治疗。
比起手上的伤,亚拉更关心其他的事情。
亚拉的红头发很软,贴在秦知襄脸边。她小声说:“你和精灵们从哪里来的啊?”
“从很远的地方,要走过两个很大的森林。”
“你们生活怎么样啊?”
秦知襄没说自己,那太遥远了,她说起了精灵:“精灵们现在自己种地,养了鸡。他们还自己做衣服,拿去卖,能赚很多钱,下雪的时候,我们一起堆雪人……”
亚拉认真地听着,她忍不住说:“我也会自己做衣服。”
她忍不住想象起来,如果每天种地,养鸡,做衣服拿去卖,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秦知襄同样邀请了她:“等以后,我们建立起一个安全的生活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们。”
“嗯,”亚拉肯定地说:“维宁会带我去的。”
“好,我等你们。”
她们安静下来,相互依偎着,睡了个好觉。
亚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她年轻美丽,生意很好,夜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但她没吵醒秦知襄,而是看着她,幻想着她所说的那个全然不同的生活。
秦知襄醒来后,亚拉去外面拿了早饭,也给旁边两个房间送了两份。
她们吃完早饭后,亚拉帮着秦知襄,把有些脱落的妆容补全了。
在分别之前,亚拉不停叮嘱:“秦领主,你要尽快啊,我好想过去啊。”
秦知襄想了想,她从兜里拿出来一个打火机。
杜辛给她带了四十只打火机,很够用。她把这只打火机送给了亚拉:“给你,这是信物。”
亚拉庄重地接过了这份珍贵的礼物。
亚拉也曾经收到过客人们的礼物,有小小的宝石,也有银币。不过都被老板收走了,亚拉并不在意,那些礼物没有什么美好的寓意。
但这个礼物,她一定会藏好。
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和小时候维宁送的蛋糕一样得珍贵。
一个代表着曾有过的虚幻的幸福,一个意味着她从未有过的自由。
第59章 ◎达鲁先死,维宁随意◎
一大早, 秦知襄就从魅魔的店里离开了。
这个时候客人们都在准备离开,男男女女的魅魔们站在房间门口送别客人,他们脸上如出一辙地挂着符合身份的笑容,绿人老板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监督着。
亚拉也是如此。
秦知襄不想多看这样的亚拉。
她带着侍卫们直接出门了。
太阳已经开始升起了, 血族的酒馆关了门。
秦知襄骑在马上, 她视线的余光看到酒馆里光线昏暗, 而在窗边窗帘的遮掩下, 有个细瘦的身影。
绿人的巡逻队走过来了, 为了防止这些种族逃走,这边的巡逻一向是最频繁的。
秦知襄目光盯着前方, 她安静地离开了这些只相识了一晚的朋友。
根据昨晚维宁的消息, 他们直接去了河边。
“巨人们的生活同样得糟糕,”维宁说:“甚至比我们更糟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 麻烦多给巨人一个银币吧。”
秦知襄记住了维宁的话。
今天羚翘没有坐在长马上,她坚持说自己一点都不累, 这个位置应该让给其他精灵。
但其他精灵们同样不愿意。
最后是羚望坐了上来。
现在他戴着头盔, 小声地和秦知襄说话。
“信息不太流通,我们当时以为是巨人自己选择了投靠绿人。”
但听维宁的意思,并不是这样。
即使没有了魔能,巨人体型大, 武力还是比较强的。
绿人们并不愿意将这样一个有威胁性的种族放在野外, 他们更愿意把巨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管。
而对于巨人这么一个体力强悍的种族而言,他们有着一个很大的缺点。
巨人的智商比较低。
绿人们选择了欺骗。
在绿人的花言巧语下,巨人们进入了绿人的城邦, 为绿人们工作。而在此过程中,巨人被分开,被束缚。
等巨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们已经成了绿人的奴隶。
维宁说,城邦里的魅魔、血族、巫族和巨人同样被压迫,他们之间保持了隐秘的联系,相互提供帮助,使生活好一点点。
由于维宁和亚拉的存在,即使还没和巨人沟通过,但秦知襄已经对巨人抱有了友善和同情。
他们到了河边,今天河边人很少,所有的船都空着,巨人们身上锁着铁链,蹲坐在河岸上。
看来昨天那个贵族的货物已经全部运送结束了。
羚望去找了管事的绿人,他给了绿人一个银币。
管事绿人点头哈腰地走过来,恭敬地牵着秦知襄身下长马的缰绳,到了河边。
“尊敬的大人,”管事绿人说:“您可以随便挑选巨奴。”
“上船后,巨奴会把您的船拉到对岸。”
秦知襄并不理睬这个绿人,她的眼皮都没动一下,绿人更加恭敬了。祝绒上前,搀扶着她下了马。
秦知襄面带嫌弃地向四周看着,手里捏着一条精致的鞭子,鞭子在她手里小幅度地挥舞。
绿人管事的头更低了,他很怕这条鞭子随时抽到自己身上。他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贵族嘛,规矩多,谁知道呢。
毕竟他不是贵族,有时候心情不好了,也是会随便抽巨人的。
秦知襄已经看到了那边的巨人们。
她已经知道了巨人们有三个杜辛那么高,但现在离得这么近了,她认真地评估了一下,巨人们大概有四五米,皮肤像是山石一样的颜色,冷灰。
而巨人们的脸和人很像,不过是还没进化完全那种,介于人和猩猩之间——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
而那么高大的巨人们,却并没有让秦知襄心中生出胆怯来。
因为他们蹲坐在地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比起传说中力量无穷的巨人,他们更像是忙于耕种、却颗粒无收的老农。
秦知襄的眉头越来越皱了,她的视线盯在了某个巨人身上。
绿人管事不远不近地跟在秦知襄身后,并不催促她快点做决定。
秦知襄已经选好了,她伸出鞭子,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巨人:“要那个。”
绿人管事顺着她的鞭子看过去,他有些惊讶了,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这位贵族一眼,但立刻又低下头去。
“尊敬的大人,”管事巴结道:“那个巨人受伤了,拉船可能不稳,大人换个吧,那边那个就很好……”
秦知襄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要我听你的话?”
绿人管事不敢再说,他走向了巨人那边,将锁链打开,让秦知襄看中的巨人走出来。
刚刚羚望没注意到这个巨人,现在才发现,管事说得对,这个巨人受了比较重的伤。
他的胳膊上有很长的一道伤口,而身上也有些细碎的伤口。
巨人胳膊上的伤口最重,长长一道,血肉翻开了,肉有些发白,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也有些怪异,看起来几乎要坏死了。
这个巨人走过来的时候,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对于这位贵族大人的选择,他有些讶异,刚刚空洞的眼神现在有了情绪。
他不明白这个贵族为什么会选自己?
难道这是一个有怪癖的贵族,自己又要遭罪了吗?
巨人垂头走到了河边,走到了一条船的旁边。
秦知襄和精灵们陆续上了船,长马被祝绒牵着,上了后面的另一条船。
巨人开始缓慢地拉动绳索,他跟着船走了一段水路,将船安稳送到河中,对面会有巨人继续拉动绳索,将船拉过去。
河水慢慢从巨人的脚底升高,现在已经到了他的小腿了。
而小船的位置也越来越高,慢慢的,秦知襄仰头能看到巨人的脸了。
巨人低头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受伤了?”
巨人听到了这句话,语气似乎没有恶意,他终于敢看她了。
“是的,我受伤了。”
巨人的声音闷闷的,他不愿多说,对绿人保留了警惕和敌意。
秦知襄并不强迫他多说,她拿出了两枚银币,巨人的手搭在船的两端,她将银币塞在了他的指缝里:“一个血族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们日子不好过。”
巨人终于敢看她了:“维宁?”
秦知襄点点头:“对。”
巨人脸上的敌意慢慢消失了,他的眼神温和了很多:“谢谢维宁,谢谢……你。”
巨人将银币收起来:“我会把银币给族长,它能让我们好过两天。”
“不,”秦知襄说:“我希望你能拿它去治疗你的伤口。”
巨人的眼睛悲伤起来:“不可以,他们不允许。”
“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我运船的时候,脚底有石头,我没站稳,滑倒了,船也歪了。”
“之前这不是什么大事,挨顿打就好了。但是那天,船上是摩多城贵族的朋友的货物。”
“那个贵族觉得自己在朋友面丢了脸,狠狠惩罚了我。”
“我胳膊上的伤口就是一部分惩罚。”巨人叹口气:“他们不允许我去治疗。”
羚翘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道伤口:“很严重,我感觉快要腐烂了。”
“也许吧,”巨人怏怏道:“昨天晚上,我有些发热,可能是要死了吧。”
他语气平和,对于死亡,持有一种爱死不死的心态。
“谢谢你,”巨人再次重申:“我应该见不到维宁了,如果你还能见到的话,麻烦转告他,达鲁谢谢维宁。”
达鲁忽然笑起来:“我先死了,维宁随意。”
河水有些湍急,达鲁浸在河水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了,胳膊上的伤口泛着不详的颜色。
秦知襄严肃地看着达鲁。
她受不了有人竟然会因为无法得到治疗而死去,明明伤口还没开始发炎,他还有救,却已经在等待死亡了。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这片大陆上,这样没道理的事情,时时都在发生。
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她的世界观。
也许这个世界想把她同化,变成绿人,或者变成其他种族。或者压迫,或者被压迫。
与此相比,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但幸好,她已经在自己的世界接受了足够的教育,华夏的一切已经将她塑造成形。她认定了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不应该那么活。
政治课上,十几岁的秦知襄昏昏欲睡。课本的左上角,写着康德的一句话:“人是目的,而非手段。”
讲台上的老师在说着:“平等是人类的崇高理想……”
十几岁的秦知襄越来越困了,她笔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但隐约还能看出字迹:“公平正义是一个美好社会应有的价值观……”
秦知襄慢慢长大,她以为自己遗忘了这些东西。事实上,这些教育的痕迹融入了她的骨骼,成为了她生长的养分。
而在今天,读过的书从她的血肉中开出花,让她在混沌世界中无比清醒。
秦知襄想,她来这里,并不是来见证这一切的。
她来,她改变。
已经到了河流的最深处,达鲁准备放手了:“我和对面的巨人会一起拉绳子,马上你们就会被对面接手了,不用担心。”
在达鲁即将松手之前,秦知襄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指,达鲁惊讶地看着她。
“听着,”秦知襄语速很快:“我给你药。”
羚翘早就看不下去了,现在得到了秦知襄的指令,她迅速地在包里找到了药。
路萍买空了两家药店的消炎药派上了用场,羚翘把消炎药一颗颗抠出来,她评估着达鲁的体型。
消炎药秦知襄一次吃两片,那么达鲁应该需要两盒。
羚翘把两盒消炎药全都拿出来,一把塞进了达鲁的嘴里。
羚翘又拿出来十盒消炎药,能吃五天。她还拿了五大包止血粉末,全都用保鲜袋严严实实装好。
羚翘叮嘱达鲁:“这个药丸,一天吃一次,每次两盒。粉末的话,你需要拿烧热的刀子把腐肉切割下来,流出鲜红的血,然后再把止血粉末抹上,不要沾水。”
达鲁手里被塞了贵重的礼物,对面的巨人已经开始拉船了,达鲁盯着那艘船慢慢离他而去。
秦知襄站在船头,大声喊:“那是我送你的,你告诉管事,他无权拿走,我随时会回来!”
船走远了,达鲁仍然盯着那个方向。
片刻后,他才转身回去。达鲁的身体泡在水里,他高高地举着手,使珍贵的药物离水面远远的。
回到岸上后,管事果然想要达鲁的东西,但达鲁如实将那个贵族的话说给了管事。
管事有些生气了,但不敢再索要了。
他骂骂咧咧地抽了达鲁几鞭。
被抽的疼痛不如胳膊疼痛的分毫,达鲁麻木地忍受了这点疼痛。
但他的眼睛有些闪光。
“有些怪,”达鲁笨拙的大脑理解不了现在的情况,他默默地想着:“我先不死了,我需要去问问维宁,到底是怎么回事。”
船两端的绳索被拉动,这艘船很快就被拉到对岸去了。
一个巨人沉默地抓住了船,将他们送到了岸上。
“谢谢。”在秦知襄即将离开的时候,那个巨人小声说。
秦知襄回头看了他一眼,巨人仍然低着头,并不看她,而他的手微微指向了河对岸:“为了达鲁。”
他们不再多话,就此离开了。
这里也是座城市,叫做蝎兰城。蝎兰城和摩多城定位相似,因为临近大河,货运和贸易旺盛,也有很多的商人。
但也有和摩多城不同的地方,现在的皇帝出自蝎兰城。
虽然皇帝目前并不在蝎兰城,但城中戒备仍然森严,贵族的数量也更多一些。
不过即使戒备森严,巡逻队对贵族们仍然十分恭敬,这与其他城邦一般无二。
秦知襄骑着长马,表情倨傲,身后跟着几个穿贵重铠甲的侍卫,这便使巡逻队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了。
精灵们也从刚开始的紧张,变得从容了很多。
他们藏匿于铠甲后,眼睛四处张望,观察蝎兰城的情况。
羚望评估着这座城市的管理情况,有多少人数。而祝绒研究着这些侍卫的战力如何,她能打得过几个侍卫。
若是只有精灵们,他们怎么都不敢进入这座城中。
而他们跟在秦领主身后,包里装着很多秦领主带来的神奇武器。
祝绒有信心,即使被发现了,她也能在更多士兵聚集过来之前,将秦领主送出去。
秦知襄心无旁骛,她现在已经对绿人的生活感到了厌倦,她想快速地通过这座城市,去找到黑暗精灵们。
她专注地扮演一位高傲的贵族,手中的鞭子不断地挥舞,这让路过的普通绿人们更加畏惧,生怕这位尊贵大人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绿人们离得远远的,秦知襄更加清净了,她发现这条被祝绒创造、又经过羚翘改良的鞭子极为有用。
是她在这趟行程中最有用的武器,她决定回去后把这条鞭子交给杜辛,让他在游戏中做一件类似的武器。她打算在杜辛的游戏中注册一个账号,收藏这个辫子子作为
附近没什么人,秦知襄从包里拿出来一根能量棒,塞到了长马的嘴里,这是昨天她答应过它的。
长马本来蔫巴巴地低着头走路,尝到了自己喜欢的味道后,它很明显地雀跃起来。
长马将能量棒嚼得很响亮,鼻子里还发出吭呲吭呲的声音。
现在是羚跃坐在秦知襄身后,他手持长剑,扮演一名庄重的近身侍卫。
羚跃小声说:“它说它要一辈子给秦领主当坐骑。”
秦知襄小声回应他:“你胡说,它不是魔法动物,你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在旁边走路的羚望嘴角小小地漾起了一丝笑意,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竟然还敢开玩笑了。
等出了城后,他们再走一段路,绕过一个森林,再走很长一段路,不用经过任何一座人族的城邦,他们就到了黑暗精灵的居住地了。
之后的行程会很累,但不必提心吊胆。
羚望心情放松了很多。
羚望抬头向前看,他看到了前方有一座高耸的神阁,门口有两列士兵。
经过神阁后,再过一条街,他们就到了城门口。
出了城门,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从进了摩多城后,羚望的心一直提着,现在他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秦知襄也是同样的心态,她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城楼了,黑色的石头,外面就是自由。
他们一行人接近了神阁,门口的士兵并不看他们。
就快了。
精灵们的心愈发放松和雀跃了。
这时候,神阁的门开了,一个穿紫色绸衣的年轻绿人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快活劲,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即将经过的贵族女孩。
快活的绿人径直走了过来,秦知襄装作看不见也无济于事。
这个贵族绿人应该被保护得很好,他足够天真,使他无视了秦知襄的冷淡。
“你是哪家的啊?”年轻绿人拦在了秦知襄马前问。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秦知襄,觉得她的衣服很好看。
他的身份应该很尊贵,秦知襄装成是一个寡言的人:“萨朵。”
年轻绿人更加好奇地看着她:“我还没见过萨朵家的人呢。”
他兴致勃勃地问:“银辉城好玩吗?你过来要多久啊?你的父母竟然让你自己出门?”
太多问题了,秦知襄不想回答。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也是第一次单独出门。”
年轻绿人更加高兴了:“我带你玩吧。”
他天真又快活:“蝎兰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绿色的脸上有些骄傲:“我的姓氏就是蝎兰。”
秦知襄不想去,她烦透了。
但这名年轻蝎兰很明显看不懂眼色,在他的一生中,作为贵族出生,他便不需要有看懂别人眼色这项技能。
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地快活。
很明显,他对这个萨朵家的年轻贵族感了兴趣,那么,他就要达到目的。
蝎兰坚决不放开秦知襄,尽管秦知襄坚称自己有事急事要离开,但他仍然不理解。
但在令人厌烦的天真之外,他有着十分真诚、更令人生厌的热情。
“我会带你玩得很好,”他承诺:“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祝绒手里的刀握紧了。
但神阁旁边就是两列士兵,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我时间很急,”秦知襄努力地演戏,脸上是真挚的歉意:“真的。”
蝎兰有些被打动了,他做出了人生中的头一次让步:“好吧。”
秦知襄刚想松口气,但蝎兰又说:“我知道你有急事,没时间去玩了,但跟我去神阁里祭拜吧。”
他理所当然地说:“每个到蝎兰的人都会来祭拜,我带你去。”
秦知襄看着他,感到了挫败,她很想暴打他一顿。
他理解不了人的情绪,理解不了人的悲欢和难处。
极致的权力,只能养出这样不沾地气的东西。高高在上,飘浮在空中,谁都要为他们的任性让步。
蝎兰抓住了秦知襄的袖子,她被他拉下了马,祝绒和羚望的剑越握越紧,祝绒的腿部绷紧,已经是即将进攻的姿势了。
不能在这里发生打斗,神阁是最士兵最多的地方。
秦知襄给羚望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跟上了。
秦知襄知道,她暂时无法摆脱蝎兰,只能跟在他向里面走。
“我肯定要来神阁,”她接受了现实,努力地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情况:“谢谢你陪我。”
她的感谢让蝎兰男孩高兴起来,刚刚被拒绝的难过消失了,蝎兰兴高采烈地说:“不用谢,我喜欢你,我愿意陪你。”
他们走到了门口,守门的士兵连忙把门打开了。
“大人,请进。”士兵谄媚地说。
而蝎兰根本没有看士兵一眼。
他的热情和友善,只给同阶层的人。
神阁里很安静,窗户用了珍贵的白色水晶,雇佣矮人做了精致的切面。阳光照射进来,通过切面,阳光汇聚在一起,聚焦在神像上。
阁中央的神像简直像是在发光。
秦知襄看过去,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形象,他手持权杖,视线向下,悲悯地看着面前所有人。
蝎兰男孩虔诚地跪下了。
秦知襄站在他身后,冷淡地看着那尊神像。
她记下了仇人的长相。
片刻后,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也跪下了,不是跪索堤布,而是跪逝去的人族。
蝎兰男孩率先站起身,他带着秦知襄向后面走。
他兴高采烈地介绍:“我们这里还有一尊雕像,你肯定听说过,但是应该没见过。”
他们一起走到了索堤布的神像后面。
秦知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另一尊雕像出现了。
这尊雕像非常不同,不是和索堤布的雕像一样伟岸的样子。
这是一个女性的形象。
好像是个女孩。
她跪在地上,身体四周插入了八只刀刃。
她满脸痛苦,已经濒死了。
她就以这种濒死的跪姿,跪在了索堤布的神像后面。
蝎兰男孩有些得意地看着秦知襄:“没见过吧?”
秦知襄承认:“没见过。”
通过他的话,她意识到作为萨朵贵族,她应该知道这个东西。
但她不知道。
她不能露馅。
面对语言无法回答的问题时,用表情回答也是一个合适的答案。
她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些诧异来。
秦知襄的惊讶很好地取悦了蝎兰男孩,他笑起来:“对,你猜的没错,这就是极恶人,其司。”
秦知襄重复了他的后半句:“天呢,这是极恶人,其司啊!”
“对吧,我就知道你们那儿没有。”蝎兰男孩快活地说。
秦知襄不断重复他的话:“我们那儿没有。”
精灵们站在入口处,没有进来。他们听到了这场荒诞的对话,而这场对话竟然继续下去了。
虽然秦知襄的话毫无意义,但她句句有回应,蝎兰男孩得到了交流的满足,继续说下去了。
“其司是罪人,”他说:“如果不是其司,我们的至高神索堤布,说不定还能再活很多年。”
结合刚刚看到的的雕像的样子,秦知襄适时地说:“是的,她罪有应得。”
“对,其司就应该被唾弃。”
秦知襄愤慨道:“为什么不在我们银辉城也放置其司的雕像呢?让我们一起唾弃她。”
蝎兰男孩扭头对着秦知襄眨了眨眼睛:“当然是那个原因。”
他隐晦又骄傲地说:“因为我们真正的祖先,是森林族,这件事可不能被其他劣等种族知道。”
“只有我们贵族知道这件事,”他说:“这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其司的事情,毕竟和当时的森林族、人族都有关系。”
他对这段历史相当熟悉,情不自禁地与眼前这名衣着漂亮的年轻萨朵贵族重温了这段历史……
第60章 ◎极恶人◎
秦知襄继续了她敷衍的沟通技巧。
拥有尊贵姓氏的蝎兰少年很好骗, 她得到了很多信息。
她知道了在那个久远时代的故事。
极恶人,其司。
索堤布带领森林族攻占了人族的城邦,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准备,一击即中, 制服了全部的人族。
当晚, 人族死了一半。
另一半, 被关进了人族的监狱, 或者被索堤布的魔法禁锢。
寒冷和魔法, 使索堤布冷冻了人族的血肉,成为了之后森林族的养料。
城外, 精灵族还有其他种族零星一部分, 仍然在努力,试图拯救人族。
城墙上, 站着无数森林族士兵,到处都是魔法和武器的火光。
而城内, 在索堤布的命令下, 净化在继续。
无数的混血绿人出现。
混血才是索堤布所认可的真正森林族的形态,索堤布认为,当森林族只有混血的时候,才是这场净化的最终胜利。
这场战争和净化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久到在监牢中出生的混血小绿人, 已经长到了10岁。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10年了。
精灵们仍然在试图拯救人族, 但精灵数量不多了。他们开始将力量转移,努力保全逃出城邦的人族。
一对从格尔城逃出的小夫妻,经过数年的颠沛流离, 被精灵们纳入了自己的保护之中。
而那个妻子的小腹微微隆起,里面孕育了整个人族最后的火苗。
但当时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亚赫大陆沉浸在战乱、鲜血和动荡中。
由于一直在抵抗的精灵现在力量也不足了, 森林族现在日子很好过。城邦内,在索堤布的命令下,他们慢慢建立了完善的社会秩序。
寿命短暂的真正的森林族被索堤布安排去守城,去种地,去保护混血。
他们被誓死效忠的至高神当作消耗品,却并不在意。
至高神承诺过,如果他们死在这场神圣的战争中,那么,他们将会作为净化后的新人族而诞生。
为至高神死亡,是荣誉和奖赏。
而新诞生的混血绿人,被养在城邦中。在长大后,他们将会替代原来的森林族,使社会的运转正常。
而最开始跟着索堤布定下策略,夺得城邦的几个混血,以及他们的后代,成了城中的贵族,享有了无上的权力。
混血的数量增加了很多,他们融合了人族的森林族的有点,寿命长,而发育快。
在九岁的时候,身体和头脑便基本发育成熟,10岁就是成年了。
他们现在被森林族抚养并保护,等第一波混血成熟之后,他们将会接过城市,从此,这些城市将真正成为绿人的城邦。
其司就是最早成熟的绿人。
但她是比较小的那个。
她出生在年底,虽然总说她十岁了,成年了,但事实上,她离自己真正成年还有两个月。
成年后,她就会接受索堤布安排的婚姻。
她要为了种族而工作,而繁殖。
这是一项很伟大的任务。
其司为了自己能帮助索堤布,而感到荣幸。
但离成年还有两个月的其司,无所事事。
她看到比自己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们,已经承担起任务了。他们结婚,在城邦中担负起管理的职务。
有的成了士兵,有的负责制造武器和衣服。
也有的开始学习种地和抚养孩子。
其司只帮哥哥姐姐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除此之外,她无所事事,因此对一切都感兴趣。
抚养她的森林族手下又来了很多的婴儿,他们无暇管其司了。
其司在城中跑来跑去。
城门戒备森严,她无法出去,于是在城中到处找些乐子。
她是混血,是索堤布大人得意的作品,因此,任何地方都是对她打开了门。
除了监狱。
其司当然知道监狱是什么地方。
里面关押着生下她的人,也就是说她的母亲,在监狱里。
其司对母亲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和印象,抚养她的森林族说了,人族是劣等种族,是他们的净化池而已。
森林族还说了,说小绿人们的人族父母很卑劣,因为他们不敬索堤布大人。
其司真心地崇敬索堤布大人,那么不敬他的母亲,就应该是个卑劣到极点的垃圾。
其司对这么卑劣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真的很无所事事,城中的所有地方,都被她走遍了。
她 终究对那所监牢感了兴趣。
其司研究了那所监牢的士兵巡逻时间,她在自己衣服的兜里装好了面包,做好了准备,花很长的时间去潜入。
她想去看看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看看不敬索堤布大人的坏人是什么样子。
但其司的潜入还算顺利,并没有和她预料中一样花上一上午时间。因为她身上有人族和森林族的优点,身体轻盈敏捷,躲过了所有的士兵。
很快,她到了监牢里。
其司的胳膊上有个很小的标记,数字7。
这是制造她的牢房的标记。
除了其司这种身上有数字标志的,还有一类小绿人身上有字母标记,这表示这个小绿人有森林族母亲和人族父亲。
如果身上有同一个编号的婴孩频繁在两岁内去世的话,说明婴孩的制造方是台劣质机器。
那么,就要被销毁了。
而最近新来的婴孩,身上仍然有数字7。
其司的人族母亲,相当优质,她的孩子生命力旺盛。
其司很顺利地走到了监牢里,她找到了数字7。牢房里现在很安静,在索堤布大人的魔法下,所有的牢房都被控制住。
没人能够挣脱索堤布大人的意志。
其司灵巧地钻进了7号牢房的栅栏中。
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女人,很陌生,睁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其司并没有母亲的实感。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陌生极了,一时间,其司觉得自己的这趟冒险有些无趣了。
但在她即将离开之前,她注意到,这个女人长着深棕色的头发,有着褐色的眼珠。
——其司的头发也是深棕色的,眼珠也是褐色的。
若是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下,和其司绿色的皮肤下,她们有着相似的面容。
其司的脚顿住了,她有些好奇了。
其司慢慢走过去。
女人的视线转移过来,她的身体被魔法定住了,手指都无法移动,全身只有眼珠能顾转动。
如果不是这个魔法的话,她活不了这么多年,早就寻死了。
女人看到了其司,目光没有波澜,其司小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其司,是你的女儿……”
在这一刻,其司看到了她眼中浓烈的仇恨和厌恶。
其司相信,如果她能动的话,也许会跳起来把其司掐死。
其司从来没面对着这样的恶意,作为净化后的完美物种,她一向是被夸赞的。
被这么强烈的敌视着,其司吓了一跳。
她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其司安稳了几天,但四天后,她再次感到了无聊,又想去看看那个讨厌的女人了。
她再次偷偷到了七号牢房。
这次,其司做好了心里准备,她准备和这个女人多说两句话,说说索堤布大人的伟大,谴责她的不敬。
女人仍然躺在床上。
其司絮絮叨叨地说话,而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看都不打算看她一眼了。
临行前,其司感到了一些饥渴,她忽然发现,女人好像从来没吃过东西。
其司觉得好奇:“你是怎么吃饭的呢?”
她兜里有食物,索堤布大人很大方,偶遇的时候,他总是会把食物赐予这些孩子们。
其司学习了索堤布大人的做法,她拿出了包里的面包,撕下了小小的一条,塞进了女人的嘴里。
其司开始了频繁去找女人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项伟大的工作,她要担任索堤布大人的使者,消除女人对索堤布大人的不敬。
去的次数多了,她对路线更加熟悉,每次都能躲开士兵,甚至胆子也大了很多,她甚至敢去其他的牢房里走走了。
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到了其他的牢房里有着人族的男男女女。
全都被固定在床上,很多女性的肚子高高隆起,而男性少了一部分肢体。
她忽然想到,城内的小绿人是吃面包的,而粮食不多,偶尔他们也吃肉饼。而索堤布说,为了士兵们的战力,士兵们是肉比面包多。
现在,她忽然想到,肉的来源是什么?
她是七号牢房的女性生下的。而有些小绿人身上的标记不是数字,而是字母。
字母表示,这个小绿人的父亲是人族,而母亲是森林族。
那么,他们是不是在啃食自己的父亲?
憎恶着母亲,啃食着父亲。
其司不寒而栗。
森林族对孩子们疏于教导,除了对索堤布大人的崇拜外,小绿人们其实没学到多少东西。
他们的性格大多是天生的。
而其司像她的人类母亲更多一些。
她敏感,尽管诞生于最黑暗的罪孽中,坏得也不那么彻底。由于意识到母亲和自己长得很像,继而意识到,也许她们都是同样的人。
母亲被锁在床上,没有一句回应。
有些话其司不敢说给其他狂热崇拜索堤布的人,她只能说给了这个无法动弹的母亲。
“也许这样对你们是有些过分的。”她小声说。
这句话对于人族的苦难来说,简直残忍得不可理喻。
而在其司所在的环境中,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的人族母亲头一次把视线转移向她。
其司没有察觉,继续说了下去,她也示意到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当然了,索堤布大人永远没有错,我是说,也许他当时是没有考虑这么多……”
但她说来说去,都是在说他们的至高神的问题。
其司不敢再说下去了,她逃之夭夭,临行前,仍然往母亲嘴里塞了块面包。
其司安稳了两天,但在第三天,她再次蠢蠢欲动。
这一次,其司准备了两颗鲜亮的小果子,她一个,她一个。
她脑子里有些困惑,索堤布大人当然是没有错的。
那么,人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犯了什么错吗?
这一切是对的吗?
她需要在那个牢房里思考,需要给索堤布大人找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其司轻车熟路地走到了牢房里,她直接把两颗小果实一人分了一颗。她吃完了果子,刚想和自己一动不动的母亲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外面有了很大的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街上人很少,是守门的士兵换班的时间了。
士兵们来到了牢房里,呼呼喝喝的吵闹着。
来不及了,其司直接躲到了床下,她不想被发现,回去可能会挨罚。
她刚躲好,七号牢房的门开了,其他牢房的门都被打开了。
其司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个士兵已经扯开了她母亲身上的毯子,然后扑到了她的身上。
其司直面了这一切。
她看到了其他的牢房内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而有些人族的肢体被切割下来,散落在地上,有些被送出去做食物,有些被当场啃食。
其司惊住了,她绿色的脸蛋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不对的,和索堤布大人永远没有错,两个想法在她脑中碰撞。
又有士兵要进来了,浑浑噩噩的其司并没有注意到。若是被发现了,她免不了一顿责罚,甚至可能为了杀鸡儆猴,被严惩。
床上的女人眼神麻木,被翻动的时候,她看到了床下,那个自称自己女儿的丑陋小绿人呆呆愣愣的。
女人嘴里还有果实的甜味,她努力挣扎着,终于使手指微微动弹,勾动了毯子。
毯子掉落,掉在了小绿人的头上,将她遮住了。
毯子掉落的那一刻,小绿人和她卑劣的人族母亲对视了。
其司的心中有些东西轰然炸裂。
她意识到一件事情。
不对的,就是不对的。
错误的事情,不会因为蒙上了一层政治和宗教的美化,就成了正确的。
索堤布的雕像在她心中碎裂。
小绿人在士兵们离开后离开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小绿人再次独自前来了。她的兜里鼓鼓囊囊的,不过不是食物。
她从包里抽出一把尖锐的刀。
她平静地将刀刺入了七号女人的脖颈,在刀剑没入脖颈的时候,她们两个身体贴得很近。
女人的瞳孔扩散,血像喷泉一样流出来,而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其司小声说:“再见了。”
她很想喊一声母亲,但她知道,女人应该是不乐意的。
其司身上沾了血,她从七号牢房走出去,去了其他的牢房里,机械地将刀插入了其他无法动弹的人族的脖颈中。
她进行了一场残酷的杀戮,而血溅在她脸上,她却显得比索堤布更像一个神了。
被抓住的时候,其司已经杀了二十多个人族了。
这是比较大的损失了。
贵族们严格地提审了其司。
其司跪在地上,眼睛的余光没有看到索堤布。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贵族严肃地问。
其司回答:“因为他们对索堤布大人不敬。”她恭敬又狂热地说:“我要杀了对索堤布大人不敬的人!”
贵族们窃窃私语,又是一个狂热的信徒。
根据与其司相识的人的陈述,她是一个比较乖巧的孩子,从来没什么错处。
这场事故,最后以意外定性了。
其司被关起来教育,直到集体婚礼那一天。
每年,都有两场集体婚礼,成年的混血绿人们被分配了婚姻对象。
事关繁衍,索堤布一定会到场,他高高坐在台上,慈祥地看向每个孩子们,这都是他的作品。
每个孩子都会上台,接收索堤布的祝福。
其司穿着婚礼的衣服,安静地站在队伍里。
她默默数着人数,终于到了她上台的时候。
其司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走上台,然后跪在索堤布面前,她充满依赖地看着索堤布,索堤布用手轻轻抚摸在她的额头:“赐福给你,我的孩子。”
“您的孩子?”其司小声说:“我是您的孩子吗?那她算什么呢?”
索堤布有些没听清,他年近60了了,索堤布侧过身,离其司更近了:“你说什么,我的孩子?”
在这一刻,其司从鞋底,将那把杀了母亲的刀拿了出来,她狠狠刺向了索堤布的脖颈。
侍卫已经行动了,十几把刀刃同时刺向了其司。
其司的刀没有刺穿索堤布的脖子,只刺到了他的腹部,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其司身上都是刀剑,她像个刺猬一样。
“我不是你的孩子。”其司只留下这七个字的遗言,就此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