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70(2 / 2)

秦知襄终于可以问她担心已久的问题:“……维宁呢?”

她看向了达鲁:“维宁和你们一起逃出来了吗?”

“没有。”达鲁说:“他出不来。”

达鲁将他们的经历讲给秦知襄听。

在秦知襄他们离开后,达鲁吃了她留下的药,好了一些。血族偶尔是有机会出店的,可以去买些东西。

这是绿人对奴隶的恩赐。

在这样一个机会中,达鲁抓紧时间,和维宁攀谈了两句。

达鲁知道了秦知襄的来历。

但逃出去这事,实在太难了。

因此,即使知道了亚赫大陆有这么一个自由的地方,他们也无法逃离。

但是达鲁等到了一个机会,或者说,达鲁等到了一个死亡。

“之前我得罪的那个贵族,见到我了。”

“他想让我死,但是他看到我没死,伤口甚至变好了,他格外生气,管事去解释,他也不听。”

“管事也被抽了一顿,我的伤口再次被划开,身上还有了别的伤。”

这一次,达鲁伤得更重了。

他意识到,他已然没了活路。

那个绿人贵族是真的想让他死。并且想让他在死前受尽折磨。

而这一切的起源,不过是达鲁没有扶稳那个贵族的朋友的船,让一些货物掉落了而已。

达鲁的命没有那些货物贵重,更没有贵族的面子贵重。

达鲁笨拙地思考着,他想到了一个绝望的办法。

“我没有继续吃你给的药。”达鲁说:“伤口就这么烂了下去。”

达鲁慢慢濒死了,贵族又来过一次,对达鲁的状态很是满意。

族长悲哀地看着达鲁。

达鲁请求了族长一件事:“请不要等我死透了,再把我扔到城外。”

“请在我尚有一口呼吸的时候,把我扔出去吧,我想触摸自由的风。”

族长答应了他的请求,她向管事汇报了达鲁的死讯。

管事最近心情也不好,因为达鲁,他被贵族打了两次了,他巴不得达鲁早早死了。

现在达鲁终于死了,管事也安心了。

在管事检查达鲁尸体的时候,其他巨人相互配合,吸引了管事的注意力,因此达鲁被成功认定为已死亡状态。

在巨人族简单的道别仪式后,他将被两个巨人抬到城外森林丢弃。

达鲁并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族长和其他族人们。

他的衣服最深处,藏着秦领主给的药。

等出了城,他将会把药吃下,然后运气好的话,他能支撑一段时间,逃到另一个地方。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秦领主说的地方,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

达鲁没有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他怕同族们知道了,表情会有异常,这会给族人们带来麻烦。

毕竟,巨人不是善于隐藏秘密的种族。

而在达鲁“已死亡”,但还未出城的时间里,魅魔那边发生了一些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个魅魔招待了暴戾的客人,被折磨到全身断裂,简直活不成了。

那个魅魔是亚拉。

维宁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切。

他握拳,指甲在掌心抠出血痕。

血族身体内的血很少,维宁的指甲触碰到了他血肉下的骨头。

很多血族去世。

很多魅魔去世。

维宁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在以前,他想过自己和亚拉的结局。

他们先后死去,如同城中的每一个血族和魅魔。

维宁已经接受了。

但他见到了秦知襄。

在他那颗死寂的心里,燃起了不应该有的火苗。

他不想亚拉死。

他不想亚拉继续遭受这样的折磨。

而维宁是唯一得知达鲁计划的人。

他心中诞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维宁在绿人的巡逻队里,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绿人。

虽然那个绿人总是索要维宁的钱,明目张胆吃血族的东西,但他会在其他绿人欺负血族的时候,站出来说几句缓和的话。

因为这个“朋友”的存在,血族们日子过好了很多。

维宁向来对这个朋友有求必应,多年来,他没有对这个朋友提出过任何请求。

这一次,他请求了这个朋友。

“维宁让那个绿人说谎,说亚拉被打死了,被一个绿人贵族把尸体带走了。”

事实上,那个贵族是路过的,确实来过一次魅魔的店里。

维宁的绿人朋友评估过,认为这个谎言问题不大,因为那个贵族垂垂老矣,不会再来。

而维宁给他看了亚拉的情况,亚拉确实要死了。

维宁说,亚拉不想葬在城中,她想被葬在城外。

亚拉正好可以和刚刚死去的巨人一起被送到城外。

这事不算麻烦,只是偷渡一具尸体而已,维宁献上了多年来的全部积蓄,绿人答应了。

在夜里,亚拉被包裹住,送到了巨人的地盘。

没人知道在这一个平常的早上,绿人小孩在街上打闹,两个巨人抬着一个巨人的尸体去城外安葬。

而那个巨人的衣服下面,藏着一个濒死的魅魔。

尽管全身疼痛,亚拉的心情仍然不可抑制地快乐。

他们无限接近于死亡。

但同时,他们也接近了渴望的自由。

第69章 ◎燎原◎

秦知襄听完了达鲁的讲述。

维宁没有死。

虽然他们仍然在受罪, 但没有死,就是很好的消息了。

“还活着就行,”秦知襄轻声说:“你和亚拉活着,维宁活着, 你们的族人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总有一天, 他们也能到这里来。”

“真的吗?”达鲁闷声问。

“真的。”

他们安静下来, 默默地看着病房里的亚拉。

而在摩多城中, 血族的店里一片昏暗,白天是血族闭店的时间, 血族应该睡觉了。

但维宁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 看着窗外,想着亚拉和达鲁。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还活着吗?

维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感受到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受。

他愿意以自己拥有的一切为代价,换亚拉和达鲁的安全。

他深深地思念着他们, 担忧着他们。心中的痛苦简直要从胸口蔓延到干瘪的翅膀了。

枯萎多年的翅膀, 有一种奇异的痛感。

他疼得蜷缩在床上。

亚拉。

亚拉。

亚拉。

亚拉。

他小声呼唤着亚拉的名字,每一声都比刚才更痛。他因为亚拉长出血肉,也因为亚拉感到痛苦。

少年时陪伴着长大,然后一起见证对方的悲剧。笑声终究被死寂代替, 死亡曾是他们共同期盼的东西。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和伤疤。

你怎么样了?

我希望你活着。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只能劝慰自己, 就算你死了,也是死在了城外的自由中。

那是唯一,我能送你的礼物了。

亚拉还在昏迷中, 秦知襄听达鲁说了些路上的经历。他们不敢去可能有绿人的地方,于是只走森林旁边。

他们绝不能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 他们肯定会死,而族人们也会遭受灾难。

为了躲避绿人,他们去了森林深处,遇到了野兽,受到了更多的伤。

秦知襄送他们的药被达鲁分给了亚拉一些,他们把药吃光了,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他们到了那个森林中。

他们以为那就是生命的终点了,没想到那是一个新的起点。

因为亚拉还活着,达鲁也吃到了人生中最好吃的食物,他心情愉快。

秦知襄听着这个庞大的巨人用孩子般的语气描述着面包的味道,她想到了在摩多城看到的其他的巨人。

还有那些沉默的血族,和惶恐的魅魔们。

她说:“面包有很多,足够吃的。”

面包确实很多,足够那些巨人、血族和魅魔吃。

但他们怎么才能逃过来呢?

而她又有什么办法才能保护这块土地呢?

羚翘带着医疗组过来检查亚拉的情况了,秦知襄不用在这里盯着亚拉了。

她和路萍,带着达鲁往精灵族地走去。

达鲁脑子简单,想到什么才会说到什么。他走到了界门附近,想到了自己的承诺。

“我现在是精灵了。”达鲁憨厚地笑着:“我还是秦领主永远的最忠实的朋友。”

这么大只的精灵……

也行吧。

这是秦知襄一直想要的状态。

大家融合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和谐相处。

也许叫精灵,也许叫巨人。

这个名字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含义,只表示他们是一个整体。

秦知襄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他们跨过了界门,秦知襄盘算着精灵族地的建设问题,同时她三心二意地想着,她所集结起来的整体,现在已经有了精灵、巨人、魅魔,还有三只魔法动物和一只长马了。

哦,对了,还有她这个唯一的人族。

她已经做到了艰难的第一步,之后还会有第二步,她的盟友会越来越多。

秦知襄的脚踏上了精灵族地,但在她踏上精灵族地的时候,一阵微风从她脚下升起,盘旋在她的身边,将她的裤脚卷起。

老祭司在办公室里坐着,手中拿着圆珠笔记录一些情况。

忽然间,老祭司眯起眼睛,透过屋子的墙壁,她感知到一些变化发生了。

路萍惊诧地看着秦知襄身边,那阵风轻柔,却奇异地只围绕着秦知襄。

达鲁忍不住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触碰那阵风。而那风躲避了他的指尖,继续盘旋在秦知襄身边。

这风没有恶意,秦知襄并不抵触它。

在风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低语。

秦知襄闭上了眼睛,认真地倾听风的呢喃。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是黑色的,眼白干净,瞳孔明亮。而这会儿,在那黑暗的瞳孔中,微微荡漾着一点光点。

它们像是亚赫大陆夜晚的天空,糖果一样的繁星倾倒在她眸中。

秦知襄有些恍惚,她伸出手,看向了路萍。

路萍不解地看着她。

秦知襄忽然笑起来:“我总觉得有办法。”

路萍不明白:“知襄,怎么了?”

秦知襄伸出手来,她的手有些粗糙,在之前的路程中,受了很多伤,她的手比服装厂的工人更粗糙,上面满是划痕,指甲破裂。路萍流着泪将她发黑的指甲取下来,现在新的指甲刚刚长出来,说实话,有些丑陋。

但这么一双手,在路萍和精灵们眼中美丽极了。

秦知襄伸出手,她眸中的光点累积,路萍看到了变化,她捂紧了嘴巴,努力遏制,不发出叫声来。

达鲁呆呆地看着秦知襄,她的手凭空在空气中消失了。

“怎么回事!”路萍惊慌地问,她到处乱摸,试图找到秦知襄的手。

“这是魔法。”秦知襄舒了口气,她的手再次在空中显现出来。

老祭司从房屋中走出来:“我收到了上天的讯息。”

“这是,”老祭司顿了顿:“月亮对人族的歉意。”

在亚赫大陆的起始,神灵创造了各个物种。

神灵是公平的,祂给予了每个种族优点,同时也给了他们缺陷。

祂给了精灵美丽和力量,便给了他们繁衍上的困境。

祂给了巨人强悍的体魄,便给了他们头脑上的愚钝。

祂给了魅魔治愈的力量和超群的容貌,便给了他们身体上的脆弱。

他给了巫族配药上无与伦比的智慧,便给了他们孤僻的性格。

……

每个种族都有缺点。

神灵感到了乏味。

祂想创造一个种族,他们聪明,身体健康,性格和善开朗,漂亮且优雅,智慧且健谈。

祂创造出了这么一个种族,融合了所有种族的优点,因此能和所有种族诞育后代。

因为这个种族本来就是所有种族的结晶。

但完美的种族违背了神灵造物的原则。

于是,神灵抽取了他们一个东西。

魔法。

这个完美的种族诞生了。

那就是人族。

他们在趋于完美的时候,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对于力量的掌控。

也因此,导致了这场灾难。

神灵有自己的规则,力量越大,背负的规则越多。神灵与月亮一样,只能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旁观,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在这些种族诞生之后,祂便无法掌控他们了。

祂只能高高挂在天上,悲伤地看着这一切。

但人族并不应该遭受这一切。

完美不是他们的过错。

在人族即将全部灭绝之前,神灵终于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漫天繁星是所有世界的因果,祂抽取了这些所有斑斓的因果,做出一个小小的变动。

人族唯一的种子在一个本不应该生效的魔法中,穿越了时空和地域的限制,到了一个能让她安全生长发芽的地方。

那个地方,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教给了她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正确的事。

那些因果逐渐收束,在那个种子生长发芽22年后,她终于回到了诞生的土壤。

她比祂想象中更好。

她是人族的代表,有着祂所想的所有人族的优点。

她小小的一个人,从天上看去,她和一棵草,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她努力走过了很多地方,将各个种族联合在一起。

她成了核心,成了其他种族愿意承认的领袖。在破碎的世界中,她做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

黑暗中艰难燃起一点火苗。

那么,祂终于可以在规则之内,向她送出祂的歉意了。

在人族存在时,九个种族相互依存,构成了最完美的循环,魔能流淌。

当缺失了其中一环,魔能便彻底消散了。

人族消失,亚赫大陆的平衡被破坏,魔法消失。

而她回来了,亚赫大陆再次获得了脆弱的平衡,魔法可以回归。而魔能是亚赫大陆平衡的结果,魔能微妙地存在于一切生灵中。

神灵有神灵的法则,不能擅自决定将力量赠送于谁。

在他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在秦知襄一腔孤勇踏上艰难的路途时,神灵主导了一场关乎亚赫大陆命运的投票。

祝兽、明枭、鳄龙,选择了秦知襄。

而亚拉和达鲁以生命为赌注,同样选择了她。

魔法由于她而产生,因此这就是她的礼物。

老祭司说:“人族毁灭于魔法。”

“而你召集了精灵、巨人、魅魔和魔法动物,我们宣誓是你永远的朋友,以你的心愿为追求。”

“于是,你拥有了魔法。”

结合那阵风里的低语,秦知襄明白了怎么回事。

神灵给了祂的孩子美好的一切,却没给守护自己的力量,这是灾祸的本源。

而她联合了这些种族,在这些种群的祝愿下,神灵被允许赐予她补偿。

那么,补偿只能是她缺少的东西。

那就是魔法。

“现在,颠倒过来了,或者说是正过来了。”老祭司说:“你是亚赫大陆唯一能使用魔法的生灵了。”

秦知襄试着反转手掌,她感受到周围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只会一个魔法。”她说。

祂只教给她一个魔法,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刚刚她已经使用过这个魔法了。

秦知襄试着催动周围的魔能,精灵们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她。

一阵轻微的晃动,柔风从每个精灵的头顶吹过。

秦知襄的魔法生效了。

“这个魔法叫救世主。”秦知襄说:“那阵风教我的。”

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浮夸了,但精灵们认为很贴切。

魔法生效后,精灵们试探着向周围走了走,他们只听说过魔法,并没有使用过,现在觉得有点畏惧。

秦知襄鼓励地看着他们。

精灵们敢于往前走了,他们踏出了精灵族地,然后转身回头看,却看不到族地了。

在原来应该有很多房子和大片庄稼的土地上,现在看去,只有一片片的杂草。

隐藏魔法。

秦领主的魔法将这块土地全部隐藏了。

他们的土地变得安全。

精灵们心情激动,到处走来走去,试图发现魔法的边缘,但秦知襄平静多了,她说:“很好,我们的土地绝对安全,我们可以去迎接更多的朋友了。”

亚拉醒来的时间比羚翘预计的晚了一些。

这让秦知襄有点担心,不过羚翘检查了一遍:“应该是太虚弱了。“

亚拉身上多处陈年旧伤,这次羚翘把血肉里嵌着的骨头碎片取了出来。

由于魅魔的自身特性,他们骨骼的小缺口不影响健康状态。但羚望仍然在能力范围内为亚拉做了修补。

虽然在昏迷中,不过亚拉在定时输入营养液,这使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秦知襄永远记得见她的第一面。

她穿着斗篷,从沉沉夜色中走进来,脸上白得像是暗夜中的幽灵。

而现在,亚拉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秦知襄和路萍坐在病床前守着她,路萍小声说:“她好像比我们年纪小一些。”

是的,在此之前,秦知襄一直以为亚拉和她们是一样的年纪。

但现在,她面色红润了,便显露了一些更为年轻的气息。

亚拉终于醒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杜辛专门买来的肉粥,长长的红发散乱在肩膀上。

她喝两口粥,就眼睛亮亮地看秦知襄一眼。

秦知襄没有走开,坐在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亚拉因此而更加开心了。

秦知襄和她说着话,因此知道了亚拉真实的年纪,她今年刚刚二十岁。

喝完粥之后,羚翘和路萍扶着亚拉移动,从病床移动到旁边的病床,精灵医疗队要给她换张床单。

亚拉不太习惯,她的右手和腿上绑满了夹板,只有左手状态还行,能喝粥,也能穿衣服。

“其实不用把我治这么好,”亚拉和羚翘说:“骨头断了也没关系的,慢慢会长上的。”

只是中间会有很多疼痛而已。

亚拉习惯了。

她并不觉得为了这样的自己,值得浪费这么多的药品。

羚翘眼睛有些红,条件越来越好之后,羚翘的心肠也越来越柔软了。

羚翘听着这个年轻的小魅魔天真地说着残忍的话,她心里难受极了。

秦知襄轻轻拍了拍亚拉的肩膀:“可是维宁说过,让我们照顾好你。你是我们的朋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要好好的,等着你的族人们,等着维宁他们过来。”

“嗯,”亚拉垂下了头:“他们会过来的。”

但她终究没什么信心,于是抬起头问秦知襄:“是吗?”

“是的,”秦知襄肯定地点点头:“他们会过来的。”

秦知襄最近确实在做这件事了。

她想解救所有被压迫的种族,很明显这件事相当困难,但她已经解决了最难搞的问题。

他们有了一个安全的栖息地,现在只要把这个位置告诉那些种族,然后帮助他们逃出来,到达这里就可以了。

精灵族地仍在建设中,但杜辛和路萍让她放心去做事。

“钱不用担心,”杜辛说:“我们有很多钱,并且还在挣钱。”

“对,这里的建设我们来。”路萍说:“知襄要去做只有知襄才能做到的事情。”

“那么,下一步,解放亚赫大陆。”

在秦知襄筹划下一步的时候,亚拉和达鲁都在康复。

达鲁胳膊上仍然缠着绑带,但他觉得自己好极了。

达鲁每天都要吃很多的面包,他觉得相当不好意思,刻意压制了自己的食欲。

其实在刚开始,他还专门去找羚望谈过,以后不用专门给他饭,他□□灵们的剩饭就好了。

但他的这个提议被羚望严厉地驳回了。

羚望作为精灵族的族长,在接受达鲁的宣誓加入的时候,他就承诺了,将他们视为平等的生灵,他们之间绝对公平。

因此,绝不可能给达鲁吃剩饭。

还有一点,就是精灵们吃上正经饭菜也没多久,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哪有剩饭啊……

精灵们的粮食大丰收,让600多个精灵吃饱没有问题,加上一个达鲁的话,其实就不好说了。

但杜辛承担了达鲁的饮食问题。

杜辛对达鲁着迷极了,他买了相当多的面包和其他的食物,来供应达鲁。

而作为条件,他只需要达鲁在他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让杜辛观察他一段时间就好。

或者按照杜辛的指令,做一些走动跳跃的动作。

杜辛告诉达鲁,自己是在建模。

达鲁不明白这个词,他坚定的地认为这位友善的人族是为了让自己接受食物更加心安理得一些,才想出来的主意。

达鲁发自内心地认为秦领主说得对,这里就是亚赫大陆最好、最神圣的地方,他真心地爱着这里。

杜辛买的板房到了,精灵建设小组已经很有经验了,能够完成搭接。

因此,达鲁拥有了一个和他身高相符的房屋,不漏水不漏风,达鲁从没有过这么好的房子。

而杜辛委托六哥定制的巨人套装也陆续到货了。

和小桶一样大的水杯,还有能让小精灵躺在里面玩的勺子,甚至还有巨大的鞋子和梳子。

六哥的想象力被激发出来,达鲁拥有了齐全的生活套装。

他真的哭了出来,捧着自己的鞋子和碗,哭得像一群哞哞叫的老牛。

秦知襄正在和羚望商量事情,她被这个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

老祭司在旁边慢腾腾地用圆珠笔记些什么东西,看到秦知襄痛苦捂耳朵的样子,老祭司快活地笑起来:“这就是之前其他种族不和巨人生活在一起的缘故。”

“等以后更多的巨人过来了,我们要给他们规划一块单独的居住地。”

他们没有嫌弃巨人,羚望拿出了一块地图,这是杜辛严格按照族地情况做了游戏之后,又打印了游戏地图。

羚望在上面圈出了一块土地:“这里给巨人们住。”

老祭司问秦知襄:“你能不能感知到你的魔法范围?”

秦知襄的情况与之前的魔法不同,她的魔法并不来自于周围空气中的魔能,她的魔能来源很多。

有些来自于天空,还有些来自于亚赫大陆的其他角落。

“没有范围,”秦知襄告诉老祭司:“我们所居住的地方,都在我的魔法内。”

那就没问题了。

羚望又在地图上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划了一片区域:“这里以后可以给血族,他们需要遮光。”

达鲁仍然在哭泣,秦知襄容忍了他的激动,继续和羚望还有老祭司开会了。

老祭司的手边放了个玻璃杯,里面有热牛奶。

她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记笔记,像个人类的普通老人了。

但达鲁的激动哭泣并没有维持很久。

小精灵们受不了了,他们跑过去,奋力地爬上了达鲁的身体,抓住他的头发,悬挂在达鲁耳边:“不要再哭啦!”

“我们要聋啦!”

达鲁终于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声:“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他珍惜地拿着巨大的鞋子:“这太奢华了。”

六哥找的手艺人定制鞋子,价格贵很多,但六哥找过工厂,工厂不接他的单子。

手艺人做的鞋非常好看,上面还有花纹和亮晶晶的装饰。

达鲁宣布:“我要保护好这双鞋,等到我的族人们来了之后,我们轮流穿。”达鲁看着巨大的杯子和碗,表示以后他会小心使用,以后也会把杯子和族人们一起使用。

杜辛皱着眉听到了达鲁的安排:“倒也不必如此。”

他安慰达鲁:“以后你的族人们到了,他们也会有自己的东西。”

达鲁更高兴了,对于自己隐瞒了族人的逃跑计划,其实他一直有些不宁。

而自己过上了这么好的生活,族人们还在受苦,他便更加不安了。

“秦领主最近会再次外出一趟。”杜辛说:“她会把你的消息告诉你的族人。”

达鲁安心了。

他十分想回报伟大的秦领主,善良的精灵和大方的人族,于是,在穿上了新的鞋子和衣服后,达鲁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他站在族地中,像一座铁塔一样,天蓝蓝带领的机械族,将碎石和土挖出来,之前需要精灵们将这些东西运送出去。

而现在,达鲁一个人便可以。

他轻松地将石头和土块全都拿起来,扔到了远处。

原本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的新房子地基建设工作,这次一上午就完成了。

忙完了这里之后,达鲁又去了庄稼那里,他单手就拉动了笨重的爬犁,将土地来回耘了三遍。

由于达鲁实在有劲,精灵们改变了想法,他们决定再多开垦几块土地了,来种更多的粮食。

达鲁跟着精灵们离开了,去找合适耕种的土地。

杜辛满足地看着达鲁的身影,确定自己记下了巨人动作的特点,他把达鲁的关节都研究清楚了。

六哥定做的巨人用品很好,杜辛想着,也应该给达鲁定制一件武器的。

杜辛联系了六哥:“六哥,还记得上次让你想象的那个巨人吗?你再想象一次,他现在需要一件武器。”

六哥现在有点习惯了。

和杜辛还有秦总呆久了,六哥觉得自己好像都童真起来了,他问杜辛:“那位巨人觉得我送去的东西怎么样?”

杜辛远远看着达鲁的身影:“他很喜欢你送来的鞋,还抱着你送的碗哭了好一会儿。”

六哥笑起来。

他从八岁就开始和他爸带来的小妈还有孩子们勾心斗角了,说实话他的童年并不怎么美丽。

他不喜欢童话。

但他很喜欢杜辛和秦总说的这个巨人。

一个会因为鞋子和碗哭泣的巨人,而他也成了童话里的一部分,他给巨人送来了东西,像个会魔法的好心人。

六哥说:“你让他别哭,六哥去给他定做一件很厉害的武器。”

杜辛代替达鲁回答:“谢谢六哥,他肯定会喜欢的。”

“不用谢,他喜欢就好。”

他们煞有其事一样说了再见,挂了电话后,杜辛和六哥都沉默了一会儿。

达鲁什么都不知道,他兴致勃勃,手里用力地拉扯着地上的干草……

路萍又在给秦知襄准备出发要用的装备了。

秦知襄打算再次出发。

她要再次伪装成绿人贵族,去把达鲁和亚拉的消息告诉维宁,同时尽可能地把精灵族地的消息告诉其他城邦内的受压迫种族。

秦知襄知道他们在受苦,等到他们得知了这里有一块安全的避难所,即使短时间内逃不出来,他们也能生活得有希望一些。

若是他们有机会逃出来的话,秦知襄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迎接他们。

房子在持续不断地建设,精灵们学会了治疗,衣服和被子也已经放满了一个仓库,另外一个仓库里放了足够的药物。

达鲁和开垦组在开垦新的荒地,粮食组已经准备好了种子,在天气合适的时候,种子就会种下去,迎接下一场大丰收。

秦知襄需要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

她要告诉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种族,亚赫大陆还有那么一块自由的土壤。

这事只能她去。

路萍很担心秦知襄,她一言不发,帮她准备路上的东西。

尽管担心,她没有阻拦秦知襄的意思。

她要去拯救世界了,路萍凭什么阻拦她呢?

路萍为了秦知襄在做的事情感到悲伤和骄傲。

秦知襄叮嘱路萍:“多买一些防风打火机,我送给那些种族。”

这是从亚拉身上得到的启发,亚拉现在正在慢慢尝试起床了,精灵给她做了和她身高相符的拐杖。

几个残疾精灵过来,用自己的经验教给她怎么用力。

亚拉目前能在床边走一走了,还能在窗前看看外面。达鲁时常过来看亚拉,他告诉亚拉精灵族地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达鲁骄傲地说,他也开始干活了。

亚拉迫不及待身体变好,她也想加入建设中。

等到维宁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维宁,自己做了什么工作了。

亚拉把秦知襄送她那块打火机当成了吊坠,用绳子绑在了脖子上。

亚拉说这块打火机在她和达鲁逃跑的时候也很有用。

达鲁怕自己死在路上,他挖出了一大块胳膊上的腐肉,血流不止。

亚拉用打火机,将他流血的伤口烧了一遍,然后她把烧熟的肉切除。

达鲁几乎疼昏过去,但伤口的血不流了,让达鲁暂时活下来了。

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在森林里逃跑,达鲁的体型震慑了大部分野兽,但是也有些聪明的野兽,从达鲁的味道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些野兽悄悄地靠近了他们,等待着在达鲁更加无力的时候袭击他们。

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被一群食尸狼包围了。

食尸狼只食用尸体,但它们最可恶的地方在于,它们会将活着的猎物咬死,然后在旁边静静等待着尸体腐烂。

在等待的过程中,食尸狼会隔一会儿就咬一口尸体进行尝试,确认腐烂程度是否刚刚好。

食尸狼是所有生物都厌恶的物种。

当亚拉和达鲁被包围的时候,亚拉被达鲁放在自己肩膀上,她低下头,看到了下方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

“我用了希望,”亚拉还是坚持叫打火机为希望:“我脱下外套,点燃了。”

“达鲁捡了一些枯枝,用我的衣服将枯枝点燃,我们烧起了一片很大的火,终于赶走了它们。”

所以,秦知襄这次准备带很多的希望,她要把希望散播给那些种族。

精灵那边也选择好了这次跟随她的小队。

羚望去不了了,精灵族地的建设需要很多决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决策和协调,这些离不开他。这次是祝绒作为队长带领雷啸、雪卷、还有一个善于处理外伤的精灵。

芹菜想去,但他的腿伤还没好,他推荐了菠菜。

菠菜也善于识别野外的植物。

雷啸开心极了,哼着歌收拾行李。

羚望站在他背后幽幽地看着他。

雷啸视线的余光看到了羚望,他哼歌的声音更大了。

“谁让我是秦领主最器重的精灵呢。”雷啸和雪卷说。

雪卷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没人问他啊。

雷啸威胁地伸出拳头,示意如果雪卷不配合他演出,他就揍她,雪卷悄悄远离他一步,保持了沉默。

但羚望更加不高兴了,他像个幽灵一样离开,全身都散发着寂寞的气息。

雪卷分到了一套铠甲,尽管老祭司说了,离开那天再穿上,但雪卷拿到铠甲之后,立刻便穿上了。

她穿着铠甲去找了秦知襄:“秦领主,什么时候把黑山的其他精灵接过来啊?”

路萍给雪卷拿来一个苹果,雪卷道了谢,用力在苹果上啃了一口。

她嚼巴嚼巴,把苹果咽下去:“我想我阿妈了。”

秦知襄说:“还不急,我和雷啸商量过了,现在你们那儿还大雪封山,我们进不去。”

“并且给他们留了食物,近期没问题的。”

雪卷觉得有道理,她拿着苹果,一边吃一边走回去了。

路萍看着雪卷的背影:“她很像我妹妹,我妹妹吃苹果就是很大的声音,像一只小狗。”

但路萍有点担心:“雪卷性格有点冲动,跟着你们去绿人城邦没事吧?”

“没事,”秦知襄安慰她:“雪卷平时是有点不着调,但做正事的时候很细心。”

路萍还是担心,她担心秦知襄的一切,担心她又被虫子咬伤,担心她再次遇到什么可怕的野兽。

担心她新长出来的指甲再次脱落。

担心她挨饿,担心她着凉。

但这些事情,她担心也没用,路萍能做的就是给她做好万全的准备。

抽了个时间,杜辛和路萍带着秦知襄又去了趟超市,和上次出发一样,他们买了不少东西。

路萍又买了不少消炎药和抗生素,她叮嘱:“要是遇到巨人,可以给他们,但是你自己也得留够自己用的。”

秦知襄满口答应了。

路萍和杜辛的购物车全都放满了,路萍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她尽力地思索着,知襄可能遇到什么困境,还可能需要什么东西。

但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还能再准备什么了。

这让路萍忽然 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

超市里,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闲散地聊天,买着一些日常的东西。

而他们三个,在为了生命采购。

秦知襄走到旁边的货架去了,她忽然有些馋了,想吃一包薯片。

只有杜辛和路萍在,不用在秦知襄面前伪装情绪,蓦然间,路萍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杜辛正在检查两辆购物车,忽然间,他看到了路萍的眼泪,杜辛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也想去。”路萍死死咬住嘴唇,抑制自己的哭声:“她每次出门,我都好怕啊。”

杜辛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怕。”

其实刚开始,他也没有多大的目标。

只是想找个工作糊弄他妈。

然后就是想做个游戏。

即使到了现在这一步,他也没有更高的追求,说来说去,其实他们都只是在追着她的脚步向前跑。

但人生下来,其实并无立场和追求。大多数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迷茫的。能找到一个坚定做正确事情的人,然后被她引领,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只是,那个人承担了太多,而让他们感到了难受。

“别拦她,”杜辛轻声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打好辅助。”

这些事情,路萍都知道,她已经变得坚强。

但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永远只有秦知襄。

秦知襄认真挑了会儿薯片,她选中了一款羊肉泡馍风味的,她向来喜欢尝试一些新鲜东西。

冒险仿佛写在了她的基因里。

即使只是在超市,她也得冒个险才行。

也许不好吃,但她也得试过了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秦知襄选好了,拎着薯片溜溜达达回来了:“还得给能量棒买个能量棒……”

路萍猝不及防,赶紧用手擦拭脸上的眼泪。

但秦知襄已经看到了,她担心极了,大步奔过来:“怎么了?”

路萍不想让秦知襄知道自己是担心她,怕给秦知襄留下心理负担。

路萍立刻找到了理由:“杜辛气的!”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了,路萍相当熟练:“杜辛的错。”

杜辛愣了:“啊……”他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脸:“我,我吗?”

路萍用眼神示意他配合,杜辛咬牙认了:“对。”

他表情都变得悲壮了:“是小爷我!”

“你干什么了!”

路萍这段时间和厂家谈价是有效果的,她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有了主意:“他说他一定要当副总,还说要把我挤下来。”

秦知襄严厉地斥责杜辛:“之前不是说了嘛,我们公司虽小,但是流程是严格的。”

“其实之前我都打算考虑让你当副总的事情了,但今天看你这样子,还是推迟吧。”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杜辛注意团队和谐,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欺负路萍,不然她收拾他。

杜辛的脸都僵了,咬着牙把这些认了。

在秦知襄没看到的地方,他气愤地对路萍伸出了两根手指,这是表示她欠他两次了。

路萍心虚地避过他的视线,佯装没有看见。

这次采购持续了三天时间,这次他们准备的东西更多更齐全,精灵们穿的铠甲也更为坚固了。

长马被养得很好,毛色都在发亮,祝兽最近吃得很好,对长马不感兴趣,长马胆子大了很多,甚至敢在祝兽和鳄龙面前走来走去了。

秦知襄给它吃了根能量棒,往它背上放了行囊,便要出发了。

精灵们站在族地边缘送别他们。

亚拉腿上仍然绑着夹板,她坐在达鲁肩膀中,目送秦知襄。

路萍和杜辛眼睛里忍着泪,秦知襄不想让气氛太忧伤,她岔开了话题:“我们可以给这次行动起个名字。”

“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燎原吧。”秦知襄说。

路萍努力笑着:“那上次的行动可以叫星星。”

“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秦知襄潇洒地转身,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又是夕阳,她的身体在余晖下落下一个长长的、堪称庞大的影子。

“走啦,”她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们去燎原!”

第70章 ◎莱斯◎

他们对周围的线路已经比较熟悉了, 明枭和祝兽也跟着他们走了一段。

鳄龙没来,他速度比较慢,不如留在族地干活。

鳄龙现在属于天蓝蓝的机械族,和挖掘机、拖车一起工作, 鳄龙挺开心的, 睡觉的时候十分愿意和挖掘机睡在一起。

它单方面认为自己是挖掘机的好朋友了。

祝兽和明枭的速度比较快, 明枭飞行轻快无声。

由于它们两个的存在, 祝绒思考过后, 选择了直穿森林。

明枭飞在上空,在树木间穿梭, 它长出了新的羽翼, 视力也变得更加敏锐,能看到方圆五公里内的异常。

使秦知襄一行能够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而祝兽轻快地在林中跳跃, 它头上的角之前有些钝了,攻击力减弱, 但在精灵族地里, 他被精灵们很好地照顾了。

羚跃和其他几个精灵,拿了几把小刀,修理了祝兽的角。

杜辛还提供了一把电动磨刀,羚跃将祝兽的角修理得像是一柄锋利的长枪。

祝兽在林中轻快地行走, 它黑色的身影融入了层层树影中, 在其中若隐若现。

它发现了一些小小的猎物,将蹄音放轻之后,它靠近了猎物, 然后猛然低头。然后,秦知襄就会看到祝兽头顶着一只血淋淋的动物回来了。

长相怪异的动物死不瞑目,胸口一个大洞, 被穿在祝兽的角上。血湿淋淋地从它头上滴落下来。

看上去有些可怖,但他们中午又有吃的了。

秦知襄收回视线,不去看那些血迹,她和菠菜一样夸奖祝兽,祝兽的短尾巴翘起来,很明显地开心。

雪卷将猎物取下来,祝兽的角和毛都不沾水,雪卷将猎物取走之后,祝兽甩了甩头,角和毛发都变得极为干净了。

雪卷摸了摸祝兽干净的头,然后她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多穿几个猎物。”

雪卷绝妙的想象力开始发挥作用:“就像糖葫芦一样。”

路萍给小精灵们买了不少零食,糖葫芦也是其中之一。

一般情况下,精灵们不会去吃小精灵们的零食,但雪卷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加入小精灵们,分享了他们的零食。

雪卷仍然没学会挖掘机应该怎么开,但她记住了所有零食的名字。

秦知襄尝试想一想雪卷说的场景:祝兽头顶四五个动物尸体,流着瀑布一样的血走过来了……

秦知襄猛然抖了抖身体,觉得有点不适了。

其他精灵们也没有理会雪卷的意思,雪卷的建议冷场了。

雪卷耸了耸肩:“我开始想念芹菜了。”

她寂寞地走到了一边,怀念那个唯一和自己同频的精灵。

不过由于祝兽和明枭的存在,他们这一行确实方便了许多。

甚至包里的食物都没有拿出来一次,祝兽带来的串串香就足够了。

他们加快了速度,在两天时间内通过了森林。

上次,他们是为了寻找黑暗精灵,才选择了那样的路线。

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摩多城,将达鲁和亚拉的消息告知维宁,也让维宁尽力将精灵族地的消息传播出去。

秦知襄建议增加其他城邦的行程,维宁被困在摩多城中,他只能将消息告诉摩多城内的种族。

秦知襄觉得,她应该承担起传播消息的责任。

“那么……”祝绒说:“离这里最近的,是格尔城。”

格尔城啊。

秦知襄母亲的故乡。

她点点头:“那就去格尔城。”

他们又走了两天时间,临近进城大道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整了半天时间。

秦知襄给自己全身涂满了绿色的粉底液,也穿上了紫色的贵族衣服。

祝绒严肃地给雪卷和雷啸上课:“城里会有很多绿人,他们的生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每个绿人都在压迫比自己低位的绿人。”

“而血族、巫族和魅魔、巨人,都生活得很凄惨。”

“如果你们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不要激动,不要做任何事情。”

雪卷和雷啸认真听着。

祝绒很怕他们激动,黑暗精灵向来不是稳重的种族,她佩服他们的战斗力,却不放心他们的稳定性。

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祝绒说:“如果你们动手了,那么想一想秦领主。你们可能会导致她的牺牲。”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秦领主不能死。

她不能出任何问题。

她是亚赫大陆之光,所有种族的希望。

雪卷和雷啸庄重地承诺,自己将会听从祝绒的一切命令。

他们吃饱喝足,又躺在树荫下小憩一会儿,精力十足之后,精灵们穿上了铠甲,带上了头盔,遮掩了自己的精灵特征。

秦知襄坐上了长马,腰间松垮的腰带上插了根漂亮的鞭子。

祝兽和明枭远远地看着他们。

祝兽和明枭不会再跟过去了,它们太过显眼,也许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条大路上,他们果然再次遇到了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绿人商人的车由贫穷的绿人车夫拉着,商人的鞭子随时抽打在车夫身上,车夫不作声,佝偻着后背,为了加快速度,他们的身子努力向前,上肢几乎触碰到地上。

像是牛马一样。

而当绿人商人意识到前面这位坐在长马上的是位贵族之后,他们谄媚地下车,向她行礼。

转身后,对车夫又是一副凶狠的模样。

尽管绿人是黑暗精灵们极度厌恶的东西,但这样的场面仍然引起了雪卷和雷啸的极度不适。

雪卷坐在秦知襄身后,扮演贴身侍卫。

她的声音嗡嗡地,从秦知襄身后传过来:“我后悔当时争抢这个任务了。”

祝绒看出雪卷和雷啸的不适,她牵着马,准备加快速度,但秦知襄沉声道:“慢点走。”

“要让他们看。”

“看多了才能习惯。”

在城外就让雷啸和雪卷受够刺激,进城后,他们才能维持稳定。

绿人们受的折磨,和血族、魅魔他们比,不足万分之一。

在城门口,秦知襄再次用了上次的姓氏。

祝绒大声将“萨朵”报出来,守门士兵恭谨地在纸上写下这个高贵的名字,秦知襄倨傲地坐在马上,他们顺利地进城了。

这次,他们轻门熟路,直接去找门口挂着星星和月亮旗帜的店铺。

祝绒在头盔里仔细地观察了路边,而秦知襄就保持一个高傲的姿态,她仰着头,似乎对周边的一切都不在乎。

有些想上前巴结的绿人,也不敢上前了。

秦知襄的这个姿态相当累人,她的脊椎骨隐隐作痛,但确实少了很多麻烦,于是她忍住了后背的痛感。

他们入城的时间选的很好,只是在附近的街道走了两圈,天色已经开始暗沉,太阳落下,血族的店铺开始有了亮光。

秦知襄终于松了口气,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有了余力去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她到了母亲的城邦,她来到了母亲出生的地方,秦知襄对这件事慢慢有了实感。她的视线扫在街道边,看到了满是压痕的石头小路,看到了街边店铺木头门上风化的痕迹。

这些痕迹,在母亲那个时代存在吗?

母亲的脚,是否走过这里的小路,母亲的声音是否曾经在这里响起?

有风吹来,带着不好闻的绿人的味道。

寒冷却不凛冽。

秦知襄微微眯了眼睛,你是来拥抱我了吗?

跨越两百年时间,她们从不相识。

她们是最陌生的血脉亲人。

她们再也不可能见面了,秦知襄将会带着对她的想念和遗憾,坚定去做正确的事情。

你不在了,但现在被压迫的,饱受痛苦的,都可能是你。

秦知襄姿态懒散,而目光坚定。

又过了会儿,天色更黑了,一个瘦高的血族穿着长长的披风走出来,将营业的木牌挂在了门上。

祝绒和菠菜扶着秦知襄下马,长马靠在墙边,开始吃门口食槽里的干草。

他们一行走进了血族的店里。

这家店和维宁的店一样昏暗,但桌椅的样式有些不同。

他们进门后,立刻便有血族迎过来:“尊贵的客人,您想来点什么呢?”

这个声音十分迷人,秦知襄忍不住去看。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瘦高的血族,和维宁一样,背后有一双干枯的灰色骨翼,而面颊凹陷,丑得令人惊诧。

这个血族头发较长,用和衣服同色的布料做了简单的发圈,将头发梳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尽管躯体干枯凹陷,而她的声音却饱满丰盈,优雅得像是一位女王。

秦知襄听她说话,总是不自觉地想到深夜电台,年长的知性主持,体贴地倾听来者的困扰,适时地提出了过来者的建议。

祝绒粗声粗气地说:“来点你们的特色。”

一枚银币被拍在了桌子上。

这位血族脸色不变,像是招待每一位顾客一样,恭敬地退下了。

尽管知道血族是盟友,但秦知襄仍然需要确认下这位的立场。

他们在桌子两边坐下了,没一会儿,他们的菜就上来了。

而门口又有了新来的客人。

这些客人是相当刻板的绿人,他们粗鲁又嘈杂,因为已经喝了一点酒了,走路跌跌撞撞。

刚进门,他们便撞倒了门口迎接的那位血族。

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是和刚才无异的笑容,仍然礼貌地招待着新来的客人。

她十分热情,十分恭敬,似乎真心实意地在做好自己的服务。

她和维宁有些不同。

尽管维宁也很恭敬,但秦知襄能看到,维宁也会偷偷观察客人,他会尽量远离暴躁的客人。

而这位血族不同,她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并不在乎自己将会遭受什么对待。

秦知襄心里有些拿不准了,这个血族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难道她是认可了绿人的统治,不再有其他的心思了吗?

秦知襄沉默地吃着血族端上来的食物。

这里的特色食物与维宁店里的不同。

维宁的食物有些辛辣,而这里的食物更为甜蜜。但不是蜂蜜或者白砂糖的甜味,而是一种更为寡淡的味道。

这个味道不怎么吸引人,就像这家店里的那位中年血族一样,没什么性格和脾气。

祝绒和雪卷微微掀开了头盔,向嘴里扔食物。

雪卷和雷啸看到了血族们的生活情况,看到了绿人们在大声喝酒吃饭的时候,随意辱骂着侍奉的血族们。

雪卷和雷啸的心情并不好。

但他们克制住了,用力地吃着食物,积累力量。

这顿饭,秦知襄他们吃了很久。

绿人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终于数量变少了。

仅剩的一桌绿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柜台里,那个血族安静地带着店员们在擦拭桌椅。

被推倒在地,受伤的店员坐在角落里,包扎自己的伤口。

秦知襄看向了那个血族。

血族的视线没有看向秦知襄,但她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知襄相信,那个血族绝对看出了这一行人的不同之处。也许是谨慎,也许是害怕,那个血族并不打算开口。

秦知襄只能主动。

她轻声说:“你认识维宁吗?”

那个血族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她维持了近四十年来惯常的谨慎,左右张望之后,脸上带着笑容,她走过来。

丑陋的脸上挂着更加丑陋的笑容:“这位大人,我知道维宁。”

她努力地保持一种自己和维宁不熟的姿态,但事关同族,她还是有些紧张了:“维宁他们……怎么了?”

秦知襄的声音轻不可闻,血族只能离她更近一些。

“维宁的店没事,但是摩多城里的巨人和魅魔好像出了一些问题。“秦知襄说:”一个巨人和魅魔去世了。”

“但有传闻说,他们其实没有去世。”

“他们在重伤之际,以死亡为由出城,借机逃跑了。”

血族脸上仍然带着逆来顺受的丑陋笑容,似乎秦知襄所说的事情让她并不在意,但血族的皮包着骨头,其中肌肉线条清晰。

秦知襄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店里的昏暗,她看到那个血族的小臂上,肌肉紧绷。

“我还听说,他们到了一个没有压迫的地方,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不再被欺负。”

血族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令人不敢相信。

“没有那样的地方。”那个血族说。

“有的,”秦知襄问:“能否知道你的名字?”

“莱斯。”

“莱斯,有那样的地方。”

莱斯始终低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她正式看向了秦知襄。

她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这些气息使她慢慢察觉到,眼前的并不是普通绿人。

四十年来的隐忍生活,使她早就放弃了抵抗。每个绿人都会伤害他们,因此莱斯从不打量和挑选客人,这没意义。

头一次,她开始打量眼前的客人了。

祝绒主动地暴露了一些异常,她的头盔掀开了下半部分,店里的光线使祝绒的面部模糊。

但这对习惯了黑暗的血族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在看到祝绒的时候,莱斯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立刻便明白了,刚刚这个绿人所说的传言并不是传言。

而是真的!

真的有巨人和魅魔逃了出去!

这些年来,血族和巨人、魅魔还有巫族的关系都很不错,听到有巨人和魅魔能逃出去,莱斯也为他们感到了开心。

莱斯慢慢放下了提防:“您知道那两个巨人和魅魔的名字吗?”

“亚拉,还有达鲁。”

“亚拉……”莱斯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年轻的孩子。”

“达鲁我不知道。”

“真好。”莱斯说:“希望他们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莱斯开始信任他们了,秦知襄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愿意把那个位置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去往那里。”

“那里是精灵的族地,大家生活在一起,彼此尊重,是很重要的盟友关系。”

祝绒插了句嘴:“这位是亚赫大陆唯一的人族,秦领主。”

雷啸立刻跟上:“她是亚赫大陆的希望。”

雪卷点头:“秦领主将会带领我们获得自由。”

精灵们的话验证了秦知襄的真实性,莱斯不再怀疑。但她仍然没有激动,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她的反应令雪卷感到了讶异:“你不想去吗?”

莱斯摇头:“想去。”

“可是,”她平静地问:“过去的这一路上,我们又会冒多少风险呢?”

“我是格尔城里血族的店长,事实上,魅魔、巨人和巫族都听我的话,我要保护四个种族。”

“在十五年前的一场事故中,我应该说的更详细一点,在十五年前的一天,一个魅魔被很残忍地对待了。”

“巫族治疗了那个魅魔,因为那个魅魔伤得比较严重,巫族是在魅魔的店里进行治疗的。”

“巫族将魅魔治疗之后,那个残忍的客人又来了。”

“治疗的巫族和那个魅魔是很好的朋友,在魅魔被折磨濒死的时候,巫族站了出来,攻击了那个绿人贵族。”

“本来那天只有魅魔要死的,”莱斯平静地说:“但第二天,巫族和魅魔的尸体一起被送了出来。”

“这件事引起了几个种族很大的不满,他们联合起来反抗了。”

秦知襄认真听着,莱斯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很不幸,他们全部被抓了。”

“那天街头全是血,所有成年的巫族和魅魔的头颅被挂在店门口,而巨人的尸体被挂在城门口。只有血族幸存。”

莱斯说:“他们选了傍晚,将店里的绿人杀死了。”

“那个时间,还有阳光,血族无法出门,因此只是惩罚了血族,而没有杀死我们。”

“成年的巨人、魅魔和巫族全都被杀死了,我们只能承担起保护他们孩子的责任。”

“现在我是年纪最大的了,也许我能逃,或者我能带着血族逃跑。但是我怎么样才能带着所有的血族、巨人、魅魔和巫族逃跑呢?”

秦知襄慢慢反应过来,被禁锢在绿人城邦中的这些种族之间,看似交流不多,其实他们有着很深的羁绊。

她想到了莱斯刚刚的话,魅魔、血族和巨人选择了傍晚的时间发起了反抗。

为什么是傍晚呢?

因为如果失败了,能撇清血族,而如果成功了,天色晚一点点,血族也能跟着他们逃出去了。

这是一个粗糙的,而充满善意的计划。

而血族继承了这个善意,在存活下来之后,守护他们的孩子们了。

在十五年前,莱斯也只有二十多岁,她还有长辈,她被保护着,因此不够成熟。而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格尔城的局势大变。

本来这些种族的生活状态就不好,但之后,格尔城的绿人对他们更加深恶痛绝。

莱斯不得不迅速长大,她练就了一套相当强大的忍耐能力,逆来顺受,她将这个方法教给了其他孩子们。

孩子们与她一起,用一种不敢再反抗的姿态俯身跪地。

慢慢的,终于将十五年前血色黄昏的影响消除。

绿人们对他们的监督终于放松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莱斯不敢再来一次反抗了。

她牢牢记得那个傍晚,血族的酒馆门口,道路是有坡度的。魅魔和巫族的头颅从道路的上方滚了下来。

头颅滚得快一些,而紧跟着的,便是粘稠的血了。

血族以血为食物,通常情况下,血会使他们有食欲。而那天的血,让莱斯胃部肿痛,牵扯的痛感,从胃部到了心脏。

又一个头颅滚下来了,莱斯与昨晚还说过话的魅魔对视了。

他的脸上满是刀痕,头顶的软角被削去,眼睛一片死寂。

莱斯怕了。

她牢牢记住了那天的畏惧,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奴隶。她教给孩子们要安分地生活。

“所以,”莱斯说:“我很为亚拉和达鲁感到高兴,祝愿他们健康、快活。”

“但我们无法逃离。”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或者某一个个体的逃离,而让整个群体冒险。

“维宁比我年轻。”莱斯最后这么说。

秦知襄知道无法说服她了,于是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不过,秦知襄给莱斯留下了一个梦。

“我们那里很好,能被很好地治疗,能通过劳动使生活更好,大家很快乐。”秦知襄说:“有一天,我们会来找你们的。”

这一天会很遥远,但总会来到。

莱斯点了点头:“我会等你们来。”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雪卷打了好几个哈欠。莱斯带他们来到了旁边魅魔的店里。

最近在其他城邦有大型市集,格尔城的商人前往市集,魅魔店里生意冷清。

莱斯和魅魔店里看管的绿人说了几句后,绿人恭敬地对秦知襄行礼,秦知襄倨傲地没有回应。

祝绒将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绿人带着秦知襄他们一行上楼,带到了魅魔的房间里。

秦知襄到了门口,本来想敲门,但是绿人还在旁边,于是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间房是莱斯给秦知襄定的,莱斯说了,这个魅魔是很好的孩子。

秦知襄进门后,房间里的魅魔守在门边,下意识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意。

秦知襄转身关门,她听到门口的绿人离开了,她松了口气,和魅魔说:“莱斯安排我来的,让我在你这儿休息一晚,你也能睡个好觉。”

魅魔有些愣了,片刻后,她脸上谄媚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意。

这使她一下子像个普通的女孩。

秦知襄想到了亚拉。

这个魅魔叫罗南。

罗南帮秦知襄打水,帮她洗干净了身上的粉底液,手里拿着手绢,罗南激动地看着秦知襄。

尽管很困了,秦知襄仍然陪着罗南说了一会儿话,说了精灵族地的情况,说了亚拉,说了莱斯的拒绝。

说着说着,秦知襄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秦知襄声音都不清晰了:“你也睡……”

但罗南躺在她旁边,并没有睡。

月光明亮,但没有多少月光能透过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而在这片黑暗中,一双眼睛犹如星星一样,闪烁了一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