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宁站着,士兵坐着。
这是他们两个头一次用这种姿态面对面。
绿人仰起头,费力地看着维宁。
他收了维宁的很多钱,但没做多少事,他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说是朋友,其实更是相互利用。
到了这个时刻,绿人士兵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维宁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血族们已经将全部士兵都杀死了,魅魔们也都救出来了,必须要走了。
维宁看着这个“朋友”,临行前,他好像也没太多话要说的了。
在绿人“朋友”惊恐迷茫的眼神中,维宁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把刀,确实在我们店里。”
第104章 ◎问心无愧◎
皇帝在神阁中。
他晚上没有入睡。
马上就是神诞日了, 至高神索堤布的生日。
皇帝明白,这也是自己的生日。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他的人生绵延无期。
他已经记不清了,在自己作为蝎兰出生的一生中, 以及自己之前的人生中, 到底过了多少个神诞日。
不管多少次, 他仍然对这个日子感到了激动。
那是他出生的日子。
是亚赫大陆的神灵诞生的日子。
皇帝坚信索堤布是神, 那么, 自己作为索堤布的转世,也应该是神。
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 他并不想睡觉。
他想清醒着等到天亮, 等到这样伟大的一天。
但他毕竟身体不好了,身体相当虚弱, 匐在索堤布雕像的脚边,他穿着绿色的绸布衣服, 陷入了休憩中。
贴身侍卫静静注视着陛下的动作, 确认陛下已经睡下之后,侍卫悄悄上前,在陛下身上盖上了厚重的披风。
皇帝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好像做梦了。
皇帝时常做梦,多思的人在梦里也无法得到全然的休息。
不过, 在之前的梦里, 他总是梦见他作为索堤布、作为其他皇帝的一生,他维护绿人的统治,让城中绿人各司其位, 在自己应有的位置上过日子。
他在梦中总是光耀的。
而这次的梦有所不同。
梦中如同黑夜一样深沉。
有一道听不到的声音在问他:“你后悔吗?”
那一刻,皇帝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可笑。
后悔?
后悔什么?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应该后悔什么呢?
后悔人族的覆灭?
还是后悔异族们卑微的现状?
不, 他不后悔。
这些,是他的功绩。
在索堤布的时代里,索堤布曾隐约有过预感。
他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智慧,上天似乎另有用意。上天是公允的,会给予每个种族相差不大的命运。
森林族势弱,索堤布便是转机。
若是按照寻常的发展,索堤布可以想出一些魔法,来适当延长森林族的寿命,增加森林族的智慧。
但他不要!
明明有捷径可走,他凭什么要走更缓慢的路!
对于梦中的询问,睡中的皇帝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然笑意。他不悔。
梦中似乎有了一声深沉的叹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坏得彻底的人,最是问心无愧。
皇帝这一觉睡得香甜,人族的悲剧是他美梦的佐料。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血族已经爬上了城墙。
几声轰隆巨响后,皇帝从梦中惊醒。
侍卫已经奔跑进来,警惕地护在皇帝身侧。
皇帝只花了几秒钟,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格尔城。”皇帝简单地说:“再现了。”
他扯下身上的披风,向外面走去。
他向身边侍卫做了个手势,那个侍卫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立刻跑开了。而皇帝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他想到过那个假冒贵族的恶人也许会再度行动,但他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大,会直接对他所在的蝎兰城发起袭击。
并且,在此之前,皇帝能想到她是个坏人,但他没想到她竟然是个敢在神诞日当天发起行动的极恶人!
这是对索堤布的大不敬!
皇帝步伐匆忙,他皱着眉。
由于皇帝在这里,蝎兰城的士兵比其他城邦多出了三倍。
而皇帝头脑聪颖,思维迅速,不同于其他城邦的混乱,皇帝立刻下了指令:“派兵看守异族奴隶。”
有士兵负伤了,被送过来汇报情况:“异族奴隶逃了。”
皇帝冷静地说:“他们去被炸开的城墙那里了,全部兵力,去捉拿逃奴。”
侍卫拿着能放大声音的皇帝制品,骑着长马,向城中四处跑去,大声将皇帝的旨意传播出去。
蝎兰城有序地动了起来,所有的士兵从各个方向跑向了城墙破损处。
血族背着魅魔,正在艰难向城墙突围。
蝎兰城的情况最为艰难,即使门口士兵减半,仍然有其他城邦正常情况下的兵力。
不过,店里的血族、魅魔和巫族对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提前准备了武器。
这里的血族并没有维宁那样的胆量,敢去偷客人的武器。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方法。
绿人送到酒馆的食物,有些是动物大块的肉,其中有小腿骨。
血族悄悄隐匿了一些骨质坚硬的小腿骨,用石头磨成了尖利的形状。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血族手持做饭用的匕首和尖利的小腿骨,向门口的士兵发起了搏命的攻击。
由于他们的奋不顾身,初战告捷。
不过魅魔店里有些问题,为了击败魅魔店里的士兵,血族和魅魔已经有负伤了。
伤势最重的是一个魅魔,她叫芬克。
芬克是魅魔店的刺头,她攻击过客人,辱骂过管事,遭受过很多打骂。但她运气又还算不错,竟然没被打死。
但她的身体状态并不好,走路时,右腿拖拉在地上,行走缓慢。
对于提前收到的神诞日的消息,芬克很开心,对此充满了期待。
其他魅魔都没看出她的异样。
事实上,芬克对族人们逃出去充满希望,但她对自己逃出去不抱任何期待。
她的身体太差了。
芬克的枕头下面藏了一根发簪,她做好了准备。
到了神诞日那天,她将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族人们逃离。
芬克所在的魅魔店里的管事是相当敏锐的,当他听到外面有了巨大响声的瞬间,尽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仍然做出了正确的举措。
他跑到了店门口,将门牢牢锁上了。
门不算太坚固,但血族们没有工具,他们想要开门,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了。
其他魅魔拼命去纠缠其他管事,他们用自己孱弱的身体发起了攻击。
而门口的管事难以接近,他太狡猾了,手中拿着一把剑,这是贵族赏赐给他的。
管事手握着剑,不停挥舞着,阻止魅魔的接近。剑是开了刃的,管事对这个赏赐十分骄傲,时常打磨剑刃。
挥动的时候,剑的寒光闪烁,魅魔们无法靠近。
而芬克在这个时候,向管事发起了攻击
芬克很明白,她的攻击力太弱了,无法制服管事。
她采取了另一种很有效的方法。
芬克直接向着管事跑过去了,她脸上带着热烈的笑意,用自己的胸膛奔向了剑刃。
管事下意识将剑刺向了芬克的胸膛。
芬克的胸前被刺出了一个血洞,但她仍然笑着,双手握住了剑,向自己身体中又深刺了一步。
她计划得很对。
剑卡在了她的肋骨中。
芬克的手紧紧握着剑,她的肋骨也紧紧地卡着那把剑。
一时之间,管事根本抽不出剑来,他疯狂地辱骂她:“贱奴!贱奴!”
而在这个时候,其他魅魔冲上前,两个魅魔抱住了管事的腿,让他无法动弹。其他魅魔迅速打开了门锁。
在外面砸门的血族终于能进去了,他们看到了店里的一切,迅速上前,将那四个被魅魔缠住的管事全部杀死。
而芬克现在受伤已经很重了。
血族有些经验,他们看到了芬克的伤口,立刻下了结论:“剑不能拔出来,拔出来的话,血会喷出来。”
芬克靠在墙上,她旁边是管事死不瞑目的尸体。
芬克虚弱地摆摆手,毫不在乎地说:“我知道。”
“你们走吧。”她平静地说:“你们就是我。”
“当你们走到那块自由之地的时候,便意味着我也跟着你们到了那里。”
这是芬克早就想好的告别的话。
她早早做了计划,准备在逃跑的任何环节牺牲自己,换取族人的逃脱。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她甚至还没走出店。
但没关系,她的朋友们,将会代替她见证新的黎明。
血族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
芬克认识这个血族,这是店里负责送客的店员,叫卢廷。
卢廷和芬克有过接触,客人带着芬克去过血族的店里,因此,芬克和卢廷有过简单的交流。
卢廷知道这是一个脾气倔强,时常挨打的魅魔。
卢廷曾经多次劝说过芬克,让她假装乖巧一些,避免一些惩罚。
但芬克并不认同卢廷的话。
现在,卢廷站在芬克面前。
芬克说完了自己的临终遗言,卢廷不耐烦地问:“说完了吗?”
芬克没反应过来,卢廷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芬克的身上仍然带着那把穿透了她身体的剑。
卢廷小心地避开了剑,芬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伏在他身上。
“你不会死。”芬克听到了卢廷的声音。
卢廷跟着大家一起向外跑去,一边跑,他一边说:“起码,你不会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我会背着你,直到不得不放开你的时候。”
“这样,即使你死了,也是一个死在路上的自由的魅魔。”
卢廷跑动时尽量维持了身体稳定,而他们不断遇到了敌人,卢廷不停躲闪,他背上的芬克伤口持续流出血来。
疼,剧烈的疼。
但芬克不想死了。
起码,她不想死在蝎兰了。
由于皇帝的指令,现在城中士兵的路线和逃亡者们的路线重合。
血族遇到了更多的敌人,他们被士兵冲散了。
卢廷背着芬克,被士兵追击着,逃到了一个阴暗的街道死角。
卢廷仍然背着芬克,他气喘吁吁:“我说过,你不会孤零零地死。”
血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丑陋温柔的笑容:“看,这次应该是我来陪你死了。”
芬克什么都没说,她的头晕乎乎的,但在这样的眩晕中,由于自己有了一个同伴,她感到了开心。
“那就一起死。”芬克虚弱地说。
卢廷的手费力地伸向背后,芬克颤颤巍巍地拉住了他的手。
死角外的脚步声变大,而他们做好准备了,迎接之后的一切。
脚步声停了,卢廷和芬克看到前方站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手持长刀,背上背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芬克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在濒死的关头,她看到了一个……长耳朵的精灵!
那个精灵嘴巴里嚼嚼的,不知道在吃些什么东西。
长刀上滴着血,她打量了一下可怜的血族和魅魔:“哎呦呦,都这时候了,还谈恋爱呢。”
有追兵来了,这个精灵猛然抽出刀,向身后一挥,她干脆利落地砍下了一个绿人士兵的头颅。
“谈恋爱的事之后再说,”精灵说:“跟我走。”
卢廷和芬克大睁着眼睛看向她,这会儿,他们根本不想解释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了。
卢廷再次背起芬克,跟在那个精灵身后,汇集进了一支精灵和血族的队伍中……
第105章 ◎蝎兰城,大胜◎
“所以就是这样。”在森林里, 秦知襄说。
“其他城邦,我们只要负责在外面接应就好。”
“如果我们的人进去了,说不定会引起更多的波动。”
“但蝎兰城不一样,”她平静地说:“蝎兰城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因此, 除了原本就派过去的炸城门小队之外, 还有几支神使小队完成任务后, 也奔赴了蝎兰城。
城门炸开之后, 他们将会直接进城, 接应逃亡者们。
雪卷已经找到了很多逃亡者们,她还捡到了一对可怜的小情侣。
卢廷和芬克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个名为雪卷的精灵似乎认为他们是情侣。
卢廷和芬克自然不是这种身份, 他们彼此看不惯对方的做事风格。但逃亡路上事故频发,他们并没有机会来解释这件事。
而因此, 雪卷更加坚定了她的认识,在路上, 多次她叫他们:“那对小情侣。”
都是很紧急的情况, 比如:“快闪开,小情侣!”
“向右跑!小情侣!”
这个称呼简短,在这种情急情况下很有用。他们只能暂时认可了这个身份,跟随在雪卷身后。
雪卷率领了人数最多的队伍, 她的队员们和她作风相似, 强壮勇猛,同时不怎么用脑子。
雪卷进城后,直接跑到了血族和魅魔的店里, 找到了最多的逃亡者。
路上,有血族问过她:“巫族和巨人那边呢?”
雪卷仍然在嚼嚼嚼,路萍也看不得雪卷嚼石头的破习惯了, 专门给她买了口香糖。
雪卷嚼着口香糖说:“别担心,还有其他队伍去找他们了。”
巫族和巨人也已经遇到了精灵和血族的队伍,正在向城外跑去。
而巫族和巨人的居住地离城门更近一些,现在已经比较安全了。
危险的是雪卷这一队,魅魔和血族的位置接近城邦中心,现在离城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追兵越来越多了。
即使雪卷这一队武力强悍,现在也开始行进困难。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挥了多少次刀,砍倒多少敌人了。无法避免的,她身上出现了各种伤。
雪卷再次砍向了一个绿人士兵,敌人太多,她没时间挑位置了,没能直接砍下头颅,而是砍向了敌人的身体。
她用尽了力气,刀从敌人身上拔出来时仍然花了些力气。
刀是好的。
没有开刃。
六哥是个很靠谱的人,即使在这个时刻,雪卷仍然在想这件事。
六哥买到的武器,不管砍过多少敌人的骨头,都不会开刃。
但是,雪卷的虎口裂开了。
所以她砍人的动作变慢,血从她的手掌滴下,雪卷什么都没说,她面无表情,继续嚼着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因为她的冷静,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伤势。
但雪卷自己心里有数,再砍三次,虎口的裂口便会扩大到骨头。
她的这只手便真的不能用了。
雪卷平静地看向了周围,她看到了身边队友们也有了不同程度的负伤。
血族、光明精灵、黑暗精灵……
不管是什么种族,现在全身几乎都是一样的红色了。
他们的身体,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雪卷的视线微微下移,她在考虑另一个方案,另一个秦领主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的方案。
“最好不要用。”当时开会时秦知襄是这样说的:“最好只用冷武器。”
精灵和血族们坐在座位上认真听着,他们已经对冷武器和热武器的定义相当熟悉了。
“你们只用刀剑的话,杀死了敌人,声音不会很大,不会引起其他地方的注意。”
“但是用了热武器的话,”秦知襄敲了敲桌子:“那么,也许会有好的效果,杀死了大片的敌人,或者震慑了敌人。”
“但也有可能会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巨大的声响和光,会把周围的敌人全都吸引过来,那么,你们将会面对更加困难的处境。”
雪卷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进城后,她只用刀。
尽管背上的大背包和腰间的小挎包里,都放着足够的火药,以及多米送的武器。
但雪卷没想过用。
虽然总是被说鲁莽,雪卷这次确实是想安稳地将伙伴们带出来的。
“啊,”雪卷嘴里发出了细微的感叹。
她觉得这种情况下,自己确实是想说些什么的,最好能像松铃一样,随时随地说出一些秦领主名言。
但雪卷不喜欢读书,她这会儿想不出来,于是,只能又“啊”了一声。
旁边,她的副队长对此习以为常。
副队长的伤势比雪卷更严重,他被敌人砍中了右臂,现在只能左手持刀,但他口中咬着一把匕首,同样能收割敌人生命。
不过,很明显的,他们坚持不了太久了。
副队长仍然咬着匕首,含含糊糊地问:“细时候了吗?”
“别吃着东西和我说话。”雪卷说。
副队长很气:“吾没七!”
怪不得大家一致推选他当雪卷的扶手,也就他包容性好。
但他们都知道,到时候了。
秦领主所说的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到来了。
前方的士兵像是水蛭一样,恶心的,扭曲的,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确实万不得已了。
血族上前,奋力用刀剑挡住敌人,而雪卷和副手迅速地摘下了背包,将包里的火药拿出来。
除了普通的火药,还有两支钢管火药。
钢管火药的射程很短,但敌人很近了,现在用很适合。
雪卷担忧着秦领主所说的更糟的情况。
但现在,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雪卷的动作一气呵成,卢廷和芬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火药装入了钢管中。
卢廷也分到了一把刀,正在抵抗敌人,但他仍然被雪卷吸引了注意力。
雪卷已经将两支钢管火药全部抗在肩膀上了,她熟练地调整了角度,双腿微曲,牢牢站稳。炮口对准了敌人。而副手站在她身后,打火机燃起了火苗。
雪卷大喊:“让开!”
正在和敌人对战的血族和精灵们立刻后退,敌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而副手点燃了引线。
砰!砰!
两声巨响后,燃烧的□□射出,从天而降,落在了敌人中心的位置。
然后是刺眼的亮光和轰鸣。
这是头一次,卢廷和芬克直面了传说中天降的爆炸。
他们的眼前一片白芒,而耳朵中不断嗡鸣,
卢廷和芬克几乎不能动了。
雪卷看向了他们,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而卢廷和芬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雪卷有些懊恼:“刚刚忘了和他们说闭眼了……”
敌人一片混乱,他们受到了惊吓,尸体碎片到处都是。趁着这片混乱,雪卷拉着卢廷,带领着小队冲出这片重围。
他们冲到了前方的街道,这里接近了城墙,并且路上人很少,雪卷感到了庆幸。
她的耳朵也在响,她大着嗓门和副手说:“我们运气不错!”
副手同样大着嗓门回答:“是的!”
雪卷心中满是欢欣,雷啸总说雪卷是个倒霉蛋,在黑山的时候,只要是雪卷带队出去打猎,他们就很容易遇到凶猛的野兽。
但这次,她确实是幸运的。
怀揣着极致的兴奋和快乐,他们狂奔向城墙。
熟悉路线的魅魔一边跑,一边激动地说:“穿过这条街,拐个弯,再跑一段长街,就到了!”
听起来希望就在面前了。
大家速度提升,脚下溅起泥土和血迹,向着希望奔去。
他们终于到了拐角处了。
而跑在最前面的血族忽然刹住,他呆呆地看向了前方。
“怎么了?”雪卷跑过去问:“我们走错路了吗?”
她也看到了前方,同样站立在原地。
不,他们没有走错路。
走过前面这条长街,确实就是城墙破损处,外面就是自由。
但现在的情况,比走错了更加糟糕。
“雷啸是对的,”雪卷轻声说:“我确实是个倒霉蛋。”
沿着坑洼的石砖,前方是黑压压的人影。
城中的士兵,全都汇集在此处,足有上千个。而在士兵的正中央,铺着绿色绸布的镶宝石椅子上,坐着一个脸上有皱纹的中老年绿人。
他头上戴着金色的王冠,目光平和地看向了雪卷。
由于皇帝的威压,士兵们保持了极致的安静,因此一切声响都很清晰。
“精灵?”皇帝轻声说:“真是令人吃惊。”
他态度闲散:“所以说,我还是太过仁慈。”
他说的是自己作为索堤布的那一世,但士兵们并不明白。他们忠心耿耿,同样认为是陛下对异族奴隶们太过仁慈,才导致了今日的情况。
雪卷的手紧握刀柄,她的虎口撕裂已经很严重了,几乎能看到白骨。
她的左手悄悄向后,准备拿到火药。
前面士兵太多了,他们带的火药的量应该不够了,但她总要试一试的。
但皇帝看到了她的动作:“精灵,你又要用火药了吗?”
皇帝和蔼地笑起来:“很不巧。”
“我也有这种东西。”
立刻有士兵走上前,呈出了手中的东西。
雪卷的身体颤栗起来。
火药!
确实是火药!
雪卷用过很多次火药了,她清晰地认出来,绿人手里的,就是火药!
虽然比不得多米做的火药质量好,看起来掺杂了不少杂质,但很明显也能造成伤害。
绿人的皇帝确实是上天的赐予,他太过聪明,不放过一点线索。
在格尔城的逃亡后,他自然注意到了那场大火和爆炸。
搜查了巫族的店后,他找到了多米未能清理干净的硫磺和硝石。经过上百次尝试,现在已经做出了简易成品。
原来雪卷心中还有半成胜算,对面人多,但毕竟她有火药。
而现在,对面不止人多,还有火药!
她没有一点优势!
皇帝温和地看向了对面:“认输吧。”
他怜悯地说,脸上带着神灵一样的宽和:“我们都不用火药,放下武器,你们过来吧。”
“至高神将宽容你们的过错。”
卢廷和芬克的牙齿在打颤。
雪卷倒是平静了下来,她扭头问:“你们有人要过去的吗?”
没有人应声,大家沉默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们仇视地看着前方,坚决地捍卫短暂得到的自由。
“很好。”雪卷耸了耸肩。
这会儿,她终于想起来一句秦领主名言了。
好像是秦领主从网上学会的?
雪卷记起来了,她看向了对面的敌人,铿锵有力地说:“告诉俺娘,俺们不是孬种!”
没人能理解雪卷的幽默感。
皇帝也不理解,他有些困惑,又十分自信淡定地看着他们。
这样的处境中,他不信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雪卷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口香糖,打开后塞进了嘴里。
“薄荷的。”她嘟嘟囔囔,有些不满意。雪卷无师自通学会了自制盲盒,她把各种口味的口香糖拆了最外层的包装,全都放在了兜里,每次随机拿出一个口味。
在最后时刻,她想吃到更喜欢的口味。
但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她从黑山出来,看到了未来的样子,吃到了美好的食物,有过光明的日子。
她身后,蝎兰城的血族和魅魔们同样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他们终究踏出了店。
虽然终止于城门,但他们仍然比先辈们多走了无数步。
被重军包围着,这群负伤的精灵、血族和魅魔仍然极其平静。
芬克的血流了很多,但在生命的最后,她还是想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情侣。”她虚弱地说。
但雪卷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她低着头,在腰间的小兜里认真找些什么东西。
皇帝看着她们,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雪卷终于找到了。
她拿出来一个漆黑的东西,举起来,放在面前。
这是什么?
皇帝没见过,不是火药,这么一点点大,他看着,认为并不危险,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就不聪明的精 灵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要不要多说两句,让他们投降。很明显,这种情况下,投降才有唯一的生机。
雪卷已经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她的手扣在了扳机上。
“这个不是不准吗?”副手小声说。
“是,”雪卷回答:“但我想试试。”
这是多米的最新成果。
杜辛搞到了一份图纸,送给了多米,六哥负责金属配件,多米日夜不休,做出来一个这个东西。
但说实话,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点都不准。
雪卷曾经有过一把不好用的弓,也是不准的,总是射向偏右的位置。
而这个名为“枪”的东西,比雪卷的那个弓更不好用,因为它射的不准,并且每次歪的位置都不一样。
那个不好用的弓,雪卷可以每次调整射出位置。
而这把枪,雪卷没有办法控制。
但这个时候了。
他们不想那么轻易地认输,而火药很明显地扔不到狗皇帝的位置。
那么,雪卷想试试。
雪卷高高举起了枪,瞄准了皇帝,她心无杂念,用满是血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出的那一刻,雪卷嘴里轻声地配音:“砰。”
其实,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射出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子弹的路径不对了。
但没关系。
她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子弹飞出了枪管,多米的小作坊确实不太行,子弹歪歪扭扭地,飞出了一条歪斜的路线。
但这个时候,静默的蝎兰城里忽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带着两百年间的陈旧血痕和新流出的血迹,吹向了那枚多米手搓的劣质子弹。
也许是神灵的一口气息,也许是万千魂灵的全部气力。
也许仅仅只是森林中起的一阵普通的、与寻常无异的风。
它适时吹起,将那枚子弹推向了正确的航向。
皇帝仁慈悲悯地看向了对面,砰得一声沉闷声响,他带着那个笑意,被固定在原地。
脑门上一个浑圆的血洞,皇帝静默着倒下了。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他们有些理解不了这一刻,雪卷也有些理解不了。
但她意识到什么发生的时候,她响亮地大笑了起来。
皇帝死了啊!
皇帝死了,绿人们将迎来长达一周群龙无首的状态,已经逃出城邦的逃亡者们将会迎来更多的生机!
蝎兰城的他们会死,而更多的生灵,将会因为他们活下去。
她的笑声提醒了对面,使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猛烈的怒气升起,绿人士兵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不用指挥,他们拿着刀剑冲向了前方。
雪卷双手握刀,带着身后全部的精灵、血族和魅魔,同样冲向了前方数以百倍计的敌人。
“如果有人幸存,”她大喊:“请告诉秦领主!”
“神诞日!蝎兰城!”
“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