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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襄和路萍、六哥也来了,羚望他们也来了。

摄影机的电够用了,杜辛把充电线拔下来,开始在屏幕上投影。

“人鱼长什么样子?”秦知襄看着屏幕上那一团奇异的形状,好奇地问。

“就是普通人鱼的样子。”羚望说,他用语言很难描述,于是拿了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简单画了出来。

即使羚望没有真正地见过人鱼,但这些都是 常识,羚望画功不错,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人鱼的样子。

杜辛看着,觉得很受冲击。

“所以,”杜辛艰难地问:“他们脸上也有鳞片是吗?”

“是的,毕竟他们生活在水里,”羚望语气平常地回答:“如果他们的皮肤和我们一样的话,会在水里泡烂的。”

有道理。

这是杜辛听到的在亚赫大陆最有逻辑的话了。

但他看着人鱼的画,实在有点难以接受,路萍也是如此。

他们一言难尽地盯着白板,上面确实是他们想象中人鱼的形体,上本身是人身,下半部分是硕大的鱼尾,这和华夏的传说一样。

但可以看到,羚望的画中,人身的肢体和面部,也布满了鱼鳞。

而在脸颊和脖颈处,长着对称的两对鱼鳃,并且没有头发。

这和华夏美人鱼的故事完全不一样了,亚赫大陆的人鱼族就像真正的鱼,只是生出了仿人形的肢体。

路萍想到了关于很久之前,人族和人鱼是好朋友的传言。

她不得不承认,面对人形化的半身鱼,她可能会有些鳞片恐惧症,很难去做朋友。

她确认,那么知襄属于的已经消亡的人族,果然是一个完美的种族,他们友善又纯净,能够摒弃外表,看到每个种族的灵魂。

杜辛长期建模,已经具有了很强的联想能力,能从羚望的画,立刻联想到人鱼的真实长相了。

他咽了咽口水:“这完全和我们想象中不一样,我们那边的故事里,美人鱼长相和人族一样,并且他们长着很美、很长的头发。”

“哦,这不合理。”羚望委婉地否认了杜辛的描述:“你知道的,还是要讲科学的。”

“如果人鱼不长鳞片和鱼鳃的话,他们无法在水中存活。”

“并且,”羚望提出了最有利的论据:“我们这里的是人鱼族,你们那里叫美人鱼。”

这也许不是随意的名字,而是对真实情况的描述。

杜辛终于接受了这件事,他按了投影仪的播放键,最后一段录像被放了出来。

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从明枭脖子上接下了相机。

人影后,有几个更模糊的身影在说话:“这是杜辛的,叫什么影子,我忘了。”

“这是雷啸的声音!”立刻,会议室有个精灵大声说。

是的,是雷啸。

这只明枭比杜辛想的聪明,也勇敢很多。

它真的飞过了无数密林,到了海边。

明枭对气味敏感,它绕过了绿人聚集的城邦,找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山青摘下了相机,她没天蓝蓝那么聪明,无法做到一看机械就知道怎么操作。

对于这个相机,她不太知道怎么操作。

于是,会议室里,大家看到了几个人影模糊的精灵在讨论着怎么使用这个摄影机。

他们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个做什么用的?”

“我知道,我参加过会议,这个影子能把见到的一切拍下来,然后在白色的布上将这一切再展示出来。”

“哦哦,那我们是不是已经被拍下来了?”

“有可能,那我们应该说些什么?”

他们不知道,于是吵吵闹闹的,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但由于他们状态看起来都不错,会议室的大家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秦知襄脸上情不自禁地带了笑,看着他们。

靠谱的莱德来了,终于她说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秦领主你们好,”黑乎乎的影子用莱德的声音,优雅严肃地说:“我们顺利逃离了,有几个伤员,不过都不严重,是外伤。”

“我们找到了人鱼,他们已经在白色礁石等我们了,他们热情又友善。”

“人鱼朋友们提前用水草还有海面上漂着的木头做好了简易的小船,带着我们逃离了海岸。”

“他们带我们逃到了一个小岛上,这里很安全,只是什么吃的都没有。”

“人鱼每天都送鱼过来,我们有点吃腻了,我们想回去了。”

“不过,人鱼祭司建议我们晚点再出发,我们打算听从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的建议。”

“对了,秦领主,有几个巨人感冒了。因为人鱼的船装不下巨人,好几个人鱼拉着巨人在海里游泳,不得不说,海水真的很凉,巨人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身体和死了一样凉。”

“然后他们就感冒了,还有两个巨人发烧了。”

“我们带了足够的药,巨人的病情不严重,请不用担心。”

莱德认真地对着这个黑色的小东西汇报着,但她并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到底能不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她身边已经围了一圈巨人、魅魔、巫族和血族了。

他们挤着:“我也想说点什么。”

“我也想。”

但重要信息都被莱德说完了,他们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大家相互批评和调侃对方的话毫无营养,秦知襄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笑声。

她的心慢慢放下了,他们的状态真的还不错。

相机在莱德手中闪烁了急促的红光,快没电了,莱德茫然地拿着相机,不知道怎么处理。

“快没电了。”山青有经验地说。

几条人鱼就在旁边,最近他们总是过来,很爱听精灵们讲那些神奇的事情,因此人鱼们知道“没电”是一种很严峻的情况。

人鱼们凑过来:“我们也要说……”

各个种族在一起,挤挤挨挨的,红光更加急促地闪烁,彻底没电了。

画面最后,是一大团五颜六色的影子,秦知襄努力辨别,认出了精灵、人鱼、血族和巨人的体型。

即使看不清,秦知襄也能知道,他们在笑闹。

远离了痛苦的地方,他们显露了真实的情绪。

又是一个好消息。

秦知襄舒口气,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用担心,敌人没有找到我们,我们的同伴们很安全。”

也许,在万千危险中,他们仍然侥幸得到了一线生机。

第114章 ◎我们把他落在了森林里◎

来自海岛的消息让大家心情轻松了许多。

检查过这台摄像机中其他的信息后, 杜辛最后截取了海岛那一段,反复播放。

因此,莱德严肃的声音,和山青、雷啸他们的声音持续在会议室中响起了。

他们的声音吵闹又快乐, 在紧张气氛中带来了久违的快乐。

魅魔、血族、精灵, 还有巨人在工作闲暇的时候, 会过来看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他们自生下来便被禁锢在城邦中, 他们知晓亚赫大陆很大, 其实并没有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这是头一次,他们看到了大海和海岛的样子。

秦知襄也忍不住看了一遍。

亚赫大陆的海和地球上的并不相同。

地球上的海大多是蓝色的, 也有些地方是绿色, 或者更深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黑色。

秦知襄上大学的地方, 海是黄色的,里面都是泥沙, 看起来不怎么干净。

而屏幕上, 海洋是彩色的。

在一大片清透的彩色中,透明的白占据了更多的面积。

老祭司对这点有了解:“一直都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海水很……干净,所以海水的颜色通常就是海底沙子的颜色。”

“这不太对吧。”路萍插嘴:“就算海水很干净, 那么由于藻类的存在, 应该也是蓝色的吧?”

老祭司不理解藻类和海洋的关系。

老人家瞪着眼睛,无知地看着路萍。

路萍不打算为难她,于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 海岛上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引起了秦知襄的注意,岛上长着一些紫色树叶的树,上面有些白色的果子, 看起来像是椰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

秦知襄说:“等以后情况稳定了,也许我们能去海岛玩。”

老祭司期待地点点头:“那可真是非常好的事情了。”

她年纪很大了,对于海岛之行并没有抱很大的期待。

她只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能看到族地建设得越来越好,孩子们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

不过,按照目前的形势而言,也许她的愿望能成真。

来自外界的信息显示,绿人根本没有找到他们的去向,而随着时间推移,绿人更加不能找到线索。

那么,他们将会得到一段很长时间的发展期。

秦知襄的心慢慢安稳下来,他们现在缺乏的就是时间。

只要有时间,凭借着来自华夏的科技,他们将会给自己建好相当牢固的防护,并且拥有很强的武力。

族地中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而她向外派出的小队数量增加。

经过统计数量,她发现,在逃亡途中,失踪了很多伙伴。

秦知襄并不想毫无反抗地接受他们死亡的消息,她还是想做些事情,能找回一个、两个,都是胜利。

在失踪的数量中,摩多城的最多。

摩多城,在血族维宁的带领下,相当顺利地逃出了城。

他们遇到了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同行了一段时间,其中,他们多次与来自蝎兰城的追兵碰面,发生了冲突,其中发生了死伤。

之后,巨人带好了能解开绿人手中针对巨人的毒的解药,然后巨人们分成了几支小队,发出了很大的动静,将追兵引走。

蝎兰城的逃亡者和摩多城的逃亡者们也分成了两路。

由于蝎兰城的逃亡者们在逃出城时便发生了巨大的伤亡,维宁作为摩多城的领导者,主动提出,让蝎兰城的逃亡者和摩多城的伤者先逃,他殿后。

这些是摩多城的魅魔告诉秦知襄的,而之后的行迹,魅魔也不知道了。

“我们在逃到接应处旁边森林的时候,再次遇到了追兵,是来自其他城邦的追兵,维宁说,我们的方向不能被发现,所以,他带着全部二十多个成年血族去了另一个方向。”

魅魔低落地说:“伤员留下了,他带走了所有成年的、还能战斗的血族。”

魅魔记得那些血族的名字,她一个个地念出了血族们的名字。

“维宁,多铎,西令……”

魅魔一边说着,亚拉一边在旁边记录。

亚拉很沉默,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的亲人们都逃过来了,她的亲人们身体和她一样孱弱,却在血族和巨人的庇佑下安全抵达。

而身体更好一些的维宁却不见了。

亚拉记下了全部失踪血族的名字,一共是24名。

她低垂着头,什么都没说。

“不应该就这样失踪,”秦知襄说:“24个血族,是很强悍的战力了,并且他们手中有一些火药。”

“他们不应该这样悄无声息地失踪。”秦知襄得出一个结论:“我认为他们还活着,但他们去了相反的方向,也许走了很远,需要时间过来。”

秦知襄再次派出了小队,沿着魅魔所说的维宁离开的方向搜寻。

汇报情况的魅魔走了,临行前,她看了看亚拉。

她和亚拉相识,这个魅魔轻轻将手放在了亚拉的头发上:“你成功逃离后,给了我们勇气。”

“路上,我们曾经与追兵擦肩而过,也曾被追兵步步紧逼。”

“在很绝望的时候,维宁告诉我们,说你在等我们。”

魅魔顿了顿:“我知道,你在等维宁。”

“他也知道你在等他。所以,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亚拉对着这个魅魔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她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魅魔离开了,秦知襄陪着亚拉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亚拉似乎在想些什么,好几次,她抬头看了秦知襄一眼,嘴唇蠕动着,有些话似乎马上就要说出口了。

但终究,她什么都没说。

花了二十分钟平复了心情,亚拉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去工作了。”

她站起来:“孩子们在等我。”

她走了出去,魅魔特有的毛茸茸尾巴低垂在地上。

魅魔很爱干净,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们让自己体面又好看,亚拉别出心裁,在尾巴上用皮筋扎起了后端的毛发,使尾巴看起来很漂亮。

而现在,她的尾巴垂在地上,沾染了很多泥土。

秦知襄注视着她的背影。

她很心疼亚拉。

秦知襄不知道亚拉到底有没有发现,她和维宁之间令她痛苦、使她甜蜜、令她充满希望,又怀揣悲伤的,是一种名为爱情的东西。

可是维宁还没有回来。

也许,亚拉并没有发现爱情的存在,是一件好事。

对于维宁这一队的搜寻,外出小队很上心。

维宁是为了其他逃亡者,自愿做出的牺牲,大家都希望他们能顺利归来。

不过,小队们需要在搜寻过程中避开绿人的追兵,尽管追兵数量变少了,很明显后继无力,但小队们仍然需要掩盖自己的痕迹,这使得搜寻进展很慢。

小队已经出发四天了,亚拉越来越沉默。

她陪着孩子们的时候,看上去仍然是温柔的亚拉老师,但孩子们睡着的时候,亚拉独自一人坐在孩子们的房间外。

她长长望着外面的天空,眼睛里是旁人不敢直视的悲伤。

大家不敢和她提起维宁来。

很多人在城邦中,在逃亡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而由于自己的经历,他们更能理解亚拉。

而亚拉的情况与大家并不相同。

她被维宁送了出来,然后,她便一直处于漫长的等待中了。

在此期间,她得到了很多好消息。

格尔城的血色黎明,大逃亡,全都成功了,她的亲人在维宁的帮助下抵达了。

全是好消息。

而跟随好消息而来的,是维宁失踪了。

亚拉有些无法接受漫长等待后的这个结果,她不想说话,大家也不去打扰她。

秦知襄盼望着,外出小队能带来一些好的消息。

也许愿望有力量,在第十天,外出小队回来了。

他们声音很大,出发时只有二十个队员,回来时足有六七十个,他们是在正午时分回来的。

队伍里很多裹着斗篷的血族。

外出小队的队长大声喊:“我们找到了很多逃亡者,他们迷路了!”

“有格尔城的,有大叶城的,还有摩多城的!”

秦知襄的眼睛亮了,而亚拉听到了摩多城的名字,她稳重地将孩子委托给其他组员,然后她走出了房门。

出了房门后,她立刻疯狂地跑了起来,冲到了外出小组带来的逃亡者们面前。

新来的血族们已经到了屋子里,有屋顶遮蔽阳光,他们将自己的斗篷脱下。

亚拉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她充满期待,脚尖踮起来。

终于,她的视线扫过了所有血族的脸颊。

亚拉没有找到最为熟悉的那一个。

她兴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茫茫然地看向了离她最近的血族。

“维宁呢?”她小声问。

这个血族是维宁酒馆的店员,他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却在看到亚拉面孔的一瞬间陷入了沉寂。

“亚拉?”那个血族小声喊了一声。

“是我,”亚拉点点头:“维宁呢?”

血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们僵住了。

身后,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血族上前:“我来说。”

这也是维宁酒馆的,叫都荷。

亚拉与都荷相熟,她满怀期待地问:“都荷阿姨,维宁呢?”

都荷歉疚地看着亚拉,她知道亚拉和维宁的成长历程,知道他们对于彼此的意义。

“亚拉,”都荷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们遇到了追兵。”

“发生了激战,维宁……受伤了。”

“他的腿伤了,走路很慢。”

“还有另外三个重伤员,我们背着他们。”

“但追兵跟得很紧,我们背着他们走得很慢。”

“维宁……让我们把他和重伤员留下,我们不同意,他拿了火药,威胁我们如果不放下他们,他就点燃火药自杀。”

“……对不起,亚拉。”

“我们把维宁落在了森林里。”

第115章 ◎新寡◎

新到的逃亡者在族地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他们的同伴们以为他们死了。

他们的忽然出现,简直像个奇迹。

新来的被簇拥着,快乐地听到朋友们的欢呼,听着精灵们介绍这里的生活, 等着分配给他们的新衣服和生活物资。

到处都是欢乐的声响。

但亚拉孤寂地站着。

她低着头, 秦知襄看不到她的表情。

亚拉的个子不高, 路萍身高158, 亚拉比路萍还要矮一点。

亚拉也不胖, 尽管来了族地以后,她吃得不错, 胃口很好, 但仍然不怎么长肉,仍然是瘦瘦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亚拉低着头站在原地, 没有动弹。

秦知襄能感受到在她身边,萦绕着一股极度悲伤的气息。

秦知襄默默向前一步, 她抱住了亚拉。

在这个坚定温暖的怀抱里, 亚拉终于哭了出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了秦知襄给与她的怀抱中。

秦知襄的胸口一片潮湿。

秦知襄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能说什么呢?

计划是她定的,路线是她定的。

那么, 这样说来, 维宁的死,和芬克的死,还有更多牺牲者的死亡, 都和她有关。

秦知襄心中同样有着无法说出的痛苦,她安慰不了亚拉,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亚拉……”

亚拉努力压抑着哭声,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打扰旁边的喜悦。

等到她哭声渐渐止住,亚拉哑着嗓子说:“不怪你,这和你没关系。”

尽管悲伤到极致,亚拉仍然坚定地说:“不是秦领主的错,你拯救了大家。维宁……”

她压抑不住地啜泣了一声:“维宁如果看到大家来到了这里,他也只会高兴。”

亚拉和这里的欢乐格格不入,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影响别人的快乐,于是她悄悄离开了。

秦知襄望着她的背影。

也许亚拉没有发现她和维宁的爱情是好事。

没有发现,她只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她如果发现了,那么,她便同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一起长大的爱人。

秦知襄这样想着,而到了下午,亚拉再度出现的时候,她的右耳上扎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上面还有血迹。

魅魔本来就有耳洞,而现在这个新出现的耳洞的位置位于耳骨上,很明显扎的时候会很疼痛。

但亚拉仍然给自己扎了这个耳洞,她在耳洞里塞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亚拉戴着沾血的黄花,如常地工作了,她温柔地对待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这是什么意思?”秦知襄问了魅魔罗南。

罗南同情地看着亚拉:“她失去了爱人。”

罗南说:“这是魅魔的悼念,意味着,这是一位刚刚失去了爱人的鳏夫或者寡妇。”

秦知襄无法知晓,在亚拉自己独处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到底想了什么,回忆了什么。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确认他死讯的那一天,她知晓了彼此的爱意。

大家注视着亚拉的黄花,没有人对此发问。

秦知襄也没有去问亚拉,亚拉保持了她的体面,她的悲伤没有外溢。

外面的信息再度被新来者们汇报上去,羚望整理了信息之后,告诉了秦知襄。

“外面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了。”羚望说:“毕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新来的血族说,当时他们甩开了追兵,之后,也再也没遇到新的追兵了。”

“他们说,感觉绿人在逐渐放弃追捕他们了。”

“最近是风季,大风吹过之后,落叶会掩盖他们逃过的痕迹,”羚望总结:“我们应该是安全了。”

事情开始变得明了。

亚赫大陆毕竟太大了,大部分区域都是森林,也许是追捕中的难处,也许是发现了奴隶们的逃离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具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总归,绿人们似乎是放弃了追捕了。

得到这个结论后,秦知襄的身体感到了一阵松懈。

一些被她极力掩藏,不敢回味的东西开始浮上心头。

她终于有时间、有精力、有勇气去回味一些胜利之外的东西了。这场行动是她主导的,路线是她规划的,对于这场行动,她是绝对领导者。

而现在,这场行动获得了大胜。

之前,她所感受到的,只有胜利,只有在这个过程中的努力和成果。

现在,静下来了,她壮着胆子想到了喜悦之外的东西。

一直在昏迷的雪卷。

死去的芬克。

回不来的维宁。

失去了爱人的亚拉。

……

还有一些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她所引起的亚赫大陆的浪潮中翻滚着,不过,他们运气不怎么好,被这股浪潮打翻了,并没有再浮起来,而是浸在了水底,混在泥沙中,成了过去的一部分。

是的,他们再也走不到今天,也永远无法看到明天了。

秦知襄独自坐在卧室里,她很久没有这种独处的安静时光了。

她向来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细腻心思的人,而如今,背负了太多,责任改变了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向来不怕独处,她不像路萍那么细腻敏感,她不怕黑夜,不怕鬼怪,不怕蟑螂蛇虫。

秦知襄无所畏惧,而今日,她却觉得好像有很多眼睛在注视着她。

在那些沉默的注视中,她终究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大变革总会有牺牲,她知道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她便已经想明白了。

而现在,牺牲沉甸甸地出现在眼前,她开始认为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晚上,她也没有出去吃饭,羚望意识到不对劲,他找了正在族地忙的杜辛,询问了他这件事。

杜辛忙得昏头转向,听到了羚望的询问,他没想到:“她是不是不饿啊?”

但秦知襄吃饭向来积极,她是信奉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吃饭。

杜辛下意识认为没事,但他还是去看了一趟。

大家都在忙碌,小楼里很安静,一楼的病房中,雪卷还在沉睡,照顾她的精灵正在擦拭她的脸颊。

杜辛放慢了步子,不打扰她们。

由于他走路时没有发出声音,因此秦知襄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也因此,杜辛在窗口窗帘的缝隙,猝不及防看到了秦知襄通红的双眼。

杜辛一惊,这不是适合进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一点,悄悄从房门口退了出去。

他立刻给路萍打了电话,路萍正在公司,接到电话后,她立刻赶回来了。

杜辛不想把秦知襄竟然哭了这件事告诉羚望,但羚望在追问,杜辛只好说了出来:“她好像……情绪不太好。”

秦知襄永远是有办法的,永远是笑着的,稳重的。

羚望对于这个消息也有些震惊,老祭司就在旁边,她听到了杜辛的话,缓缓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是个很有能力,但也很善良的人。”老祭司这么说。

拄着拐杖,老祭司走向了小楼,一边走路,她一边思索着,能用老者的身份说些什么。

秦知襄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而现在却着实为了已经发生的牺牲感到了痛苦。

并没有人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老祭司轻轻推开了她的门,秦知襄用挂着眼泪的脸迎接了老祭司。

“孩子,”老祭司慈祥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为什么哭泣。”

秦知襄不再掩盖这一刻的迷茫和痛苦:“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因为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好人。”

“你想改变受苦受难者的命运,而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有牺牲。”老祭司温和地说:“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胜利是自己的吗?”

“不可能,”秦知襄立刻反驳:“胜利是大家的。”

“是的,胜利是大家的,牺牲也是大家的。”

老祭司抱住了秦知襄:“我们共享了胜利的荣光,便一起承担牺牲的苦痛。所以,请不要把牺牲全部认为是你的过错。”

“但我也知道,”老祭司说:“你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永远情愿怪罪自己。”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并不会就此忘却。那么,你可以担负着这个悲伤,但请记住,不要让这个悲伤影响到你要走的路。”

“只要你坚持走下去,那么,总会有一天,你会理解这一切,会更加勇敢地放过自己。”

秦知襄不再流泪,她思索着这位老人所说的话。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神,但很多时候,她都以创世神来要求自己。

“我很悲伤,”她慢慢地询问老祭司:“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厉害了,不像个神了?”

“不,”老祭司严肃地回答:“你更像神了。”

来自这位老人的话有些玄妙,秦知襄还无法全部理解,不过,她开始相信,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她仍然铭记这些牺牲,但她不会再痛苦。

老祭司又陪了她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奔跑的声音。

路萍用尽了力气,一把推开了门:“知襄!”

她大喊一声,老祭司站起身:“我应该走了。”

老祭司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最亲密的好友。

路萍从杜辛电话里得知了知襄在哭之后,她便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冲回来了。路萍其实一直在担心秦知襄。

知襄背负着太大的压力了,而在极端的压力下,她却一直看起来稳定。

这并不是个很好的兆头,而现在知襄哭出来了,路萍感觉心酸又安心。

她们坐在一起,秦知襄将自己的感受和老祭司所说的一切告诉了她。

秦知襄缓缓地说:“其实,我也在想,会脆弱的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我……有没有资格继续带领大家走下去……”

“你是!”路萍坚定地说:“你当然是。”

“你才24岁,你当然会迷茫。”路萍说:“我看了很多书,有些名人的传记,他们做了很伟大的事情,建立了国家,打倒了侵略者。”

“在他们的20多岁,甚至30多岁,或者40多岁,他们也会迷茫。”

“知襄,你真的已经很棒了。也许很久之后,亚赫大陆也会流传你的传记,”路萍认真地说:“你也可以说,在我的20多岁,我也曾有过迷茫。”

“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老祭司的话,这一切,永远都不是你的过错。”

秦知襄认真听着路萍的话,她接受了自己这一刻的脆弱。

因为她直视了自己的脆弱,因此,她变得更加勇敢。

“我将永远记住他们,我仍然为他们感到悲伤,”秦知襄说:“我会背负着他们和悲伤前行,我不会去找办法来解决。”

“我会更加勇敢,更加强大,我会一直走到,背负的所有对我而言不再沉重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