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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炩岚 30337 字 7小时前

她每次出门,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且必定要有护卫婆子丫鬟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让她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极为不便。

正神游天外之际,顾澜亭已吩咐丫鬟摆饭。

不消片刻,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在小几上布好了晚膳。

玉露糕、松子菱芡枣实粥、干香茄瓜、清蒸糟鱼、小割烧鹅……林林总总十来样,虽每样分量都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色香味俱全。

顾澜亭本人其实偏好辛辣口味,但石韫玉饮食却偏于清淡。

自从他察觉她的口味后,便私下吩咐了厨房,日常膳食多以她的喜好为主,几乎不再烹制那些口味浓重偏辣的菜肴。

石韫玉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顾澜亭与她的口味相近,故而膳食总是这般合她心意。

两人安静用着饭。

待用完饭,漱了口,净了手,丫鬟们手脚利落撤去了碗碟。

顾澜亭看了眼窗外,转身道:“屋里暖久了也闷,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

石韫玉心道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消食岂非更易着凉?

刚想寻个由头拒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

她顿时面露窘色,下意识抬手掩唇。

顾澜亭瞧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憨之态,非但不觉得不雅,反觉有趣,忍俊不禁。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她那件杏子红的妆花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然后自己穿好狐裘。

“走吧,就在廊下和园子里转转,不然夜里积了食,该睡不安稳了。”

石韫玉见他已准备妥当,只好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出了房门。

几名侍从无声无息跟在后方不远处,两人携手并肩,出了潇湘院,顺着蜿蜒的游廊,慢慢向后园走去。

雪已渐停,廊庑之外,屋瓦、假山、枯枝上皆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在廊下悬挂的绢纱宫灯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行至府邸最西侧,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

两人闲聊着,走到个转角。

顾澜亭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带,笑道:“今夜有景,我带你去观可好?”

石韫玉不解:“观景为何要遮眼睛?”

顾澜亭走到她背后,一面往她眼 睛上蒙绸带,一面笑吟吟道:“这样观景才有意趣。”

石韫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视觉让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绸带,强忍住将其扯下的冲动,小声嘟囔道:“那爷怎么不蒙上?独我一人看不见,岂非不公平?”

顾澜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稳稳引着她向前走:“总需有人引路,方不至于让你我这对‘盲婚哑嫁’的鸳鸯,一同跌进池子里去。”

他牵着她,走得缓慢稳当。

石韫玉只能依靠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引,小心走着。

走了一阵,她她忽然嗅到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似兰似麝,若有若无。

眼前蒙着的黑绸之外,似乎也透进了朦胧而温暖的光亮。

正疑惑间,身侧传来顾澜亭温润的嗓音:“到了。”

她道:“可以取下来了吗?”

顾澜亭看着她眼蒙黑绸带,更称得肌肤胜雪,唇瓣如樱,无端惹人心怜,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再等等。”

不等石韫玉疑问,便被人抬起下巴,含/住了唇瓣。

眼前一片漆黑,唇上的触感便格外清晰鲜明。

他深吻着她,直到她气息紊乱,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眼上的绸带被轻轻解开,滑落下来。

刹那间,星星点点、温暖而璀璨的光芒涌入视野,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

寒风凛冽的冬日,池塘上的薄冰破碎,水面上摇曳这白色的花。

六片雪瓣托金盏,玉色轻明,上头还盛着薄雪。

而这些花朵之间,是一盏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河灯。有些花瓣上,还沾染着未曾融化的细碎雪花,与灯火的暖光交相辉映。

漆黑如墨的池水,玉洁冰清的花朵,星河倒泻般绵延闪烁的温暖河灯。

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怔怔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倏然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顾澜亭。

青年负手而立,桃花眼映着点点灯火,背后是一轮清冷的月,含笑同她对视。

“爷,这是……”

顾澜亭微微一笑,眸光湛然:“你忘了?仔细想想,今日是何日子?”

石韫玉凝神细思,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怔住。

此时,侍从石头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上一个锦盒。

顾澜亭接过,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簪子。

那玉簪通体莹润无瑕,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周围以细小的金丝盘绕成缠枝花纹,华贵不失雅致。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鬓发间,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我翻阅你户籍时,见上面写着你的生辰是十一月初十。”

他温声解释,目光柔和笼罩着她,“可是今日?”

石韫玉唇瓣翕动,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生于这一天。

而巧合的是,当初赵家人为原身登记户籍时,胡乱填写的,竟然也是这一天。

穿来快十一年了,如履薄冰艰难过活,她哪里还有空想自己的生日?

顾澜亭看她神色怔忪,只当她心中感动。

他心生怜爱,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柔声祝贺:“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只听“咻——嘭!”数声响动。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36章 似是想通了

斑斓烟火照亮这片夜空, 石韫玉心头一跳,她仰头看着顾澜亭。

他正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揉入了迷丽多彩的光, 变成了璀璨灼灼的琉璃珠, 教人目眩神迷。

“噼啪”作响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盛放, 又迅速湮灭于无边的黑暗, 几番循环往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火药气味。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石韫玉一个激灵, 骤然从迷离中回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慌忙垂下眼睫:“谢爷费心。”

顾澜亭将她脸上几番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最终化作这般局促垂首的模样,只当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心中震撼一时无措。

他命侍从取来一盏精巧的河灯, 递到她的手中, 温声道:“既逢佳辰,且对着这水月灯花, 许个愿罢。”

石韫玉此时心绪已宁, 依言接过, 轻提裙摆蹲于池畔, 将那盏晕着昏黄暖光的莲灯置入水中, 闭目合掌,默祷片刻。

起身后,顾澜亭便问:“许的什么愿?”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仰头望着他,言辞认真:“愿我所珍视之人,身体康健, 一世平安顺遂。”

顾澜亭一怔。

珍视之人?莫非她心中另有牵挂?细想手下探查的回报,却无此节。

那这珍视之人……

一念及此,心头喜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然道:“倒不知你心下还藏着个珍视之人,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石韫玉闻言,莞尔一笑,忽地踮起脚尖,展臂搂住他脖颈往下一带,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眸光清亮如星子,笑道:“她呀,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或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若能顺利归去故乡,珍视的妈妈便是近在咫尺的念想。若此生再也无法回去,那便是远隔了时空,永生永世难以企及。

顾澜亭只觉她话中似有玄机,像是女儿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娇俏调笑,可细品那语气和眼神,却又并非全然是那般甜蜜的滋味,倒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正自思忖间,唇上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回神垂眸,见她正含嗔望着自己,“怎的还走神?”

顾澜亭笑道:“自是思量,你是否还藏着个我不晓得的如意郎君。”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

石韫玉听了,心下暗啐这死狐狸。

“你便是这般疑我?”

说罢,面上登时冷了三分,蓦地将他推开,扭身便走。

秋波斜溜,那一点怒意染上眉梢,恰似春冰乍裂,寒梅带雪。

顾澜亭何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素日里清冷自持,便是这些时日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于他,也总隔着层薄纱,温顺之下透着疏离,不冷不热的。

如今这般情态,想必是这场生辰礼真真触动了她的心肠。

他心头那点怀疑被这愉悦冲散几分,眼见她扭身欲走,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声调放软:“是我失言。”

见她不回头,他便绕至她身前,微微俯身,去瞧她低垂的眼睫。

她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先前主动亲吻时的柔媚情态荡然无存。

顾澜亭挑眉,想伸手捏她下颌:“当真恼了?”

石韫玉猛地偏头避开,抬眸横来一眼,那眼神凉沁沁的,三分怨七分恼。

“顾大人已查得那般仔细,怎会不知我身边有无旁人?既是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声“顾大人”叫得顾澜亭心头一紧,那点怀疑也散尽了。

“并非不信你,只是乍听闻‘珍视之人’四字,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见依旧冷冰冰的,他含笑道:“你若还不解气,不如我也去许个愿,便罚我往后原则之内的事,皆顺着你的心意,如何?”

石韫玉有些惊讶。

对于顾澜亭这种傲慢自持的人来说,这已是把身段放的极低,有种耍赖的意味。

顾澜亭只见她抬眸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霜尽化,只余嗔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娇蛮:“爷尽会拿好话哄人。”

说完这句,石韫玉自己先在心里被那矫揉造作的语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顾澜亭见她这般,知是雨过天晴了。

他心尖发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柔声道:“夜凉了,仔细站着受寒。我们回去可好?”

石韫玉这回没再挣脱,只由他牵着,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往院中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顾澜亭便起身收拾妥当,入宫上朝。石韫玉则照例在起身后,前往书楼上课。

待课业结束,她又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书,临近傍晚才回院。

她换了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抱着手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怔怔出神。

琳琅轻手轻脚地给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均匀。

她搁下钳子,走到榻边,在石韫玉膝边蹲下,小声唤了句:“姑娘。”

石韫玉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看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话。

琳琅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过几日,便要出府去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成亲了?”

约莫个把月前,似乎听琳琅提过几句,说是她家在京城的表姑,给她相看了一个隔壁街的秀才,两人已见过面。

没曾想竟这般快。

琳琅道:“在杭州的父母来了信,催奴婢尽快成婚,奴婢年岁不小,也到了该书府成婚的时候。”

石韫玉问道:“爷已知晓此事?”

琳琅忙道:“一早便去请示过爷了,爷同意放奴婢出府,还额外赏了些银钱,说是给奴婢添妆。”

石韫玉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好事,我也得给你好好添妆才行,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琳琅说了句“姑娘太客气了”,随即却欲言又止望着她,神情间满是挣扎。

石韫玉了然,直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

琳琅默然了几息,望着她诚恳道:“姑娘,有些话……本不该由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太过逾矩。但奴婢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承蒙姑娘善待,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步步走错。”

石韫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平和道:“你且说。”

琳琅轻声叹息,语重心长:“在杭州时,您便一心一意念着要出府,要自由身。哪怕后来被爷从贼人手中救下,您也依旧不情不愿,甚至签下了半年之约,奴婢都看在眼里。”

“可是姑娘,您想过没有,外头的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容易。您生得貌美,若无人护着,那便是招祸的根苗,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更遑论您跟过爷,身上便打了印记,往后怕是再难有正经人家敢娶您当正头娘子。”

她见石韫玉抿唇不吭声,便继续苦口婆心劝道:“就算您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一介纤弱女子,无依无靠,难保不会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若将您诓骗了,或是强行掳去,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届时才是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落入十八层地狱了。”

“您何必非要舍了眼前的富贵安稳,去外头吃苦受罪?不如就收了心,好好跟着爷。奴婢瞧着,爷对您,是真心疼惜。”

石韫玉突然笑道:“那万一将来主母进门,将我发卖打杀了呢?再或者爷哪日失了兴致,把我换给其他男子呢?”

妾通买卖,士大夫间换妾不少见。

琳琅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心中焦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怎么会!姑娘您怎会这般想?爷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您可知昨夜池子里那些盛开的水仙,价值几何?爷为了让您在生辰时能见到,特意请了精通此道的花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爷送您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市价就得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您平日里的穿戴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一身行头下来至少都得百两银子。”

“姑娘,您仔细想想,您若出了这顾府,谁还能舍得这般供养您,为您这般花销呢?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弱质女流,一年到头辛苦奔波,怕是连几两银子都攒不下,冬天或许连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还要时时提防地痞流氓的骚扰。”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琳琅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凝雪的脸色,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反而带上了些许怔愣与恍惚,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多谢你。”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可那沉默的态度和放缓的语气,瞧着却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分。

琳琅见状,心下宽慰:“和姑娘相处这么久,奴婢是真心敬您疼您。您也别怪奴婢今日多嘴僭越,这些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盼着您好。”

石韫玉缓和了脸色,微微颔首:“你的心意,我晓得了。”

琳琅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澜亭这日公务繁忙,回到府中已是将近亥时,夜色深沉。来到潇湘院,正房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她还没睡。

他先去沐浴更衣,而后推门进去,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才往内室去。

只见石韫玉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独自坐在梳妆镜台前,如云乌发披散在肩头后背,手中正摩挲着他昨日送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面带迷茫,心头不免高兴。

经了昨晚的事,今日又听了琳琅那番话,若是一如往常,那便麻烦了。

好在趁热打铁,似是真把她劝动了。

他心生愉悦,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发。

“怎的在这发呆?”

石韫玉好似恍然从沉思中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奁,垂眸低声道:“没有,只是刚拆了发髻,觉得有些懒懒的,便坐一会。”

顾澜亭没有追问,只耐心地一下下帮她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就见她透过镜子望着他,神情难辨:“爷为何会想到替我庆生?”

顾澜亭放下梳子,双手扶着她的肩,俯下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温言浅笑,眸光深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洒在她耳畔颈侧。

石韫玉眼睫抖了一下,躲避般垂下眼。

顾澜亭不允许她逃避,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弯腰,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发轻柔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能依你。”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妆台与他身躯之间,无处可退。

她缓缓抬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把唇覆了上去。

顾澜亭反客为主,吻了一阵,分开后呼吸微促,把人横抱起来,放入榻中。

他伏在上面,亲了亲她的鼻尖,哑声道:“可以吗?”

破天荒的,竟知询问了。

石韫玉闭上眼,佯装羞赧,轻轻点头。

红烛摇曳,顾澜亭把她抱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迫她睁眼,望着她被欺负到水淋淋的眼睛,听着耳畔细微的轻泣,掐紧掌中软腰。

许是太孟浪,她突然颤声哀求,让他停下,让他慢一些。

这一声太娇,与以往那种隐忍的沉默,或是被他强迫出声的僵硬不同,里面含/着一丝羞怯的接纳意味。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销/魂蚀骨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差点当场失/守。

他猛地停顿下来,浓重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抬起她汗湿的小脸,深深吻住她。

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涩笨拙地开始回吻迎合。

吻毕,她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她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能憋回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蜿蜓没入鬓发,衬得泛红的眼尾愈发楚楚可怜。

顾澜亭愣住,看她额头鼻尖满是细汗,眼角和睫毛都沁着泪珠,似是难受极了。

他放轻了动作,抬手给她拭泪:“弄疼你了?”

石韫玉摇摇头,把脸埋他肩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流什么泪呢?

大概……是觉得屈辱,还是悲哀?灵台明明一片清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躯/壳却被迫迎合,甚至要主动表演出沉醉。

明明心神与肉/体是不可调和的分离状态,可她偏偏要强迫自己,作出二者已然合二为一、心甘情愿的谎言假象。

她苦中作乐想,如果能回去,她大抵可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拿奥斯卡。

顾澜亭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滋味。

她大抵是真想通接受了吧?

觉得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与坚持,所以才会在情动之时,难过委屈到哭泣。

他想,好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之前暗中命人去安排的,准备用来逼迫她不得不彻底依附于他的那些后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不必用在她身上。

一晌贪欢。

翌日一早,顾澜亭起来穿戴整齐预备上朝,临走前掀开幔帐,俯身贴上那娇润的唇细细亲尝了片刻。

石韫玉浑身酸软乏力,睡得正沉,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抬手推他,待看清是谁后,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而后无力垂下,忍耐了下来。

顾澜亭起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意味,低笑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摇了摇头。

美人侧卧朱红锦被中,眉眼倦怠,娇慵无力,乌发堆叠在颈窝软枕上,雪肤上点点红/痕。

顾澜亭见她这般,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舒畅之余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上朝要紧,便柔声道:“时辰还早,继续睡吧,我去上朝。”

石韫玉伸手扯住他的衣摆,眸光清润:“爷,这几日我想出府去转转,透透气。可否不让那么多人跟着?乌泱泱一群护卫仆妇,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感觉像是被拘束着,做什么都不自在。”

顾澜亭眸光渐渐沉了,似笑非笑:“这几日天寒,过几日再出府吧。”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届时我陪你。”

石韫玉有些失望。

她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到十二月初,石韫玉都未曾再提这事,大多都是顾澜亭主动带她出去。

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她仿佛真的换了一个人。

在他面前,会因得了新奇玩意而真心欢喜,会因他某句调侃而娇嗔薄怒,甚至会因他偶尔与同僚应酬吃酒,归来晚了而带着几分怀疑细细盘问,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蛮不讲理。

顾澜亭对此颇为受用,很是享受她这般嬉笑怒骂皆因他而起的滋味,觉得她终于有了“活气”,终于像是完全属于他了,心中着实快意。

他早说过,没有他驯不服的。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顾澜亭难得休沐。

屋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两人用了些腊八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末了,石韫玉似是无意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随意道:“爷,这几日天气倒好,没什么风,我想出府走走。就去西街那边逛逛,听说新开了几家绸缎庄和脂粉铺子。”

说着小心翼翼道:“可以少带几个人吗?不然真的好不自在。”

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但见她神色坦然,倒也没有立刻拒绝,反而笑吟吟放下茶盏道:“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只留两个护卫两个丫鬟,如何?”

石韫玉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蹙起秀眉,露出几分犹豫:“会不会太少了些?再添个婆子罢,也能帮忙拿东西。”

她这般讨价还价,反倒更显得像是单纯想轻松自在逛街,而非别有目的。

顾澜亭观察着她的神色,疑心散去大半,颔首答应:“自无不可。”

第37章 筹谋

自腊八节那日顾澜亭松口后, 石韫玉又耐着性子等候了两日,确认他并无反复,这才在初十这日晨起梳妆, 预备出行。

这日天气晴朗, 碧空如洗, 明灿灿的日头高悬, 虽无甚热力, 但金辉遍洒下来,映着皑皑未消的积雪, 倒也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肃杀之气。

她带着小禾和莲香两个丫鬟、李妈妈,以及两名护卫。

一行人穿过庭院,登上候在二门外的青绸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顾府侧门, 融入了京城街巷的车马人流之中。

她先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馥郁斋”脂粉铺子。铺子里香气袭人, 各色胭脂水粉、头油香露琳琅满目。

石韫玉似乎兴致很高, 纤指拂过那些精致的瓷盒玉罐,细细挑选了许久, 又问了不少关于产地香型的问题。偶尔还与身侧的丫鬟低语几句, 唇角带着笑意, 全然是一副出门采买用物的闲适模样。

最后她挑了些时兴的鹅蛋粉、一盒蔷薇硝和茉莉头油, 身后的李妈妈便上前付了账。

出了脂粉铺子, 马车又转向相隔不远的“云锦阁”绸缎庄。店内锦缎辉煌,流光溢彩,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石韫玉缓步入内, 眸光流转,细细打量架上匹匹锦绣。

行至一处,见那架上陈列着数匹轻薄软缎, 皆以杭绸为最。其中一匹月白暗云纹的,尤为惹眼,色如秋月,触/手滑/腻生温,隐隐有珠光流动,端的是一等一的好料子,最是适宜裁制贴身中衣。

她伸手轻轻捻动布角,心说做戏要做全套。

那掌柜颇会察言观色,见石韫玉驻足于此,又见她衣着不俗,气度娴雅,忙堆了笑脸来,近前躬身问道:“夫人好眼力,此乃杭城名坊所出的上等绸料,用的是双宫春蚕丝,织法秘传,夏日不沾身,冬日又蓄温。”

石韫玉其实并未听得十分明白,横竖也只是为全个样子哄哄顾澜亭,遂微微颔首道:“听着倒是不错。”

掌柜道:“夫人可是欲为尊夫选做中衣?”

石韫玉顺着他的话,佯装羞赧,轻轻颔首:“正是。”

掌柜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更觉了然,想着定是新妇,面皮尚薄,于是忙不迭奉承道:“夫人当真贤惠,尊夫有您这般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料子做中衣是再妥当没有的了。小的这便为您量裁?”

石韫玉柔声吩咐道:“有劳掌柜,且裁足两身中衣的用量。”

待这桩“体贴”事毕,她又扯了几尺颜色素净,适合做手帕的软烟罗。

这一整日,她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放风时刻,流连于西市店铺之间。

午时,她说有些饿了,便随意选了家雅致的小食铺,用了些热汤和精巧点心,便回了府。

及至晚间,窗外北风飒飒,屋内炭火暖意融融。

石韫玉将日间所购脂粉分了些与小禾莲香,权作体恤。

而后她便抱着那匹月白杭绸,行至顾澜亭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澜亭正于案前披阅文书,闻得脚步声抬眸。

只见美人怀抱绸缎立于灯下,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目剪秋水,唇夺夏樱,肌肤莹白如玉生晕。

见了这般景象,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得了护卫汇报,知晓她今日行程细末,自然也包括她为他选购中衣料子一事。

石韫玉暗道真能装,分明肯定早知道了。

她将那匹绸料置于案几一角,声线柔婉:“今日在云锦阁见了这杭绸,料子极是细腻软滑,便想着为爷裁两身中衣。”

顾澜亭搁下笔,目光掠过绸料,又落回她如玉的脸上,挑眉笑道:“难得你出门一趟,竟还时时惦念着我?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石韫玉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哼了一声:“自是惦记的,毕竟花的爷的银子。”

顾澜亭未料到她作此回答,微微一愣,随之朗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石韫玉走近几步,微仰着头看他,提出要求:“我许久未裁衣,恐尺寸拿捏不准。不如让我现下就替您量一量,可好?”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偶像剧古装剧可看过不少。

要趁此机会,再打消他点疑虑才好。

“量尺寸?”

顾澜亭有些意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饶有兴致,“就在这儿?”

石韫玉一本正经点头:“中衣更要合体方能舒适,爷且站好。”

顾澜亭便依言站起身来。

石韫玉径自绕到他身侧,以指代尺,轻轻在他腰间比划起来。

她指尖隔着绸衫,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的腰侧。

先是丈量手臂和腰围。

手指缓缓移动,时轻时重,仿佛真在用心记着尺寸。

顾澜亭展开双臂,站着不动,清晰感受到她手指细微的触碰,如同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接着,她又转至他背后,自他肋下穿过,虚虚环抱,指尖在他背脊处流连。

顾澜亭呼吸微促。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发丝间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指尖的触碰隔着衣物,无不撩拨着他的感官。

石韫玉感觉到他腰背的僵硬,垂头没忍住笑了一下,指尖故意在他腰眼处轻轻一按。

顾澜亭呼吸陡然一沉。

他抬手一把捉住了她那只在身后作乱的手。

石韫玉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着轻旋了半圈,被带入他怀中。

顾澜亭另一只手随即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俯身便压了下来。

他垂眸一眼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红唇,覆了上去。

辗转深/入,缠绵悱恻,似要将方才那番若有似无的撩拨尽数讨还。

石韫玉被他圈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腕上是他灼热的掌心,腰肢被他紧紧环住,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

她身子发软,被抱上书案。

那匹月白杭绸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宛如一泓失落的月华。

烛影摇曳,将这对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此后数日,石韫玉隔三差五便出门一趟。

有时去珍宝斋看看首饰,有时去墨香阁挑些笔墨纸砚,有时甚至只是去茶楼听会儿说书。

顾澜亭起初仍命护卫事无巨细皆需禀报,后来观她行止,确乎只是散心逛街,采买些女儿家或家用之物,并无任何异常举动,加之他自身公务繁忙,便渐渐放下心来,只让护卫简短汇报行程概要即可。

况且,他私心也觉得,让她这般时常出去走动散心,总比终日拘在府中闷闷不乐要好上许多

他公务繁忙,并不能时常陪她,如此安排,倒也算两全其美。

石韫玉一直观察着街道布局,人流走向,以及何处有合适的客栈。

在多次闲逛中,她锁定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不算顶好,处于相对安静的街巷,生意尚可,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不易引人注意。重点是这家客栈斜对面不远,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院墙。

时机渐渐成熟。

十二月十七,石韫玉来到一家绸缎庄。

她像往常一样挑选着布料,过了片刻后,蹙起眉头,轻声对身旁的李妈妈和小禾道:“我忽然腹中绞痛得厉害。”

李妈妈和小禾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神色不似作伪,顿时慌了神。

那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关切道:“夫人莫急,小店后院备有干净的恭房,可暂供夫人歇息方便。”

石韫玉点点头,跟着掌柜指派的一个小丫鬟往后院走去。

那两名护卫皆是男子,自然不便进入内院,只得守在后院通往店铺的那道门廊处。

到了后院,小丫鬟引着石韫玉到了一处恭房外。

石韫玉对小禾和李妈妈摆了摆手,气息微促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便好,我自行进去。”

她紧蹙眉头,一手仍按着腹部,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禾和李妈妈不疑有他,在门外守候。

石韫玉进入恭房,立刻闩上了门,迅速褪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袄裙,将宽大的裙摆提起,在膝上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紧紧系住。

她踩着恭房内一个闲置的木凳,费劲攀上后窗,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外面是一条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后巷,空无一人,窗户离地约莫两米左右,不算高。

她不再犹豫,手撑窗沿翻了出去,用提前准备的纱巾遮住脸,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低头快步穿过这条后巷,拐到了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上。

斜对面,正是那家“悦来客栈”。

石韫玉快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茶博士正在给一桌客人添水。

她走到一个 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待那茶博士忙完,走到她这边时,石韫玉压低声音,唤住了他:“小哥,请留步。”

茶博士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石韫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他手里,“小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父母要将我许配给个纨绔子弟。我们打算私奔离京,需要两份空白路引,不知小哥可有门路?”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类客栈的掌柜伙计往往与衙门里的一些胥吏有所勾连,办理此类业务所得银钱几方分润,故而算是相对稳妥的途径。

去往不同州府的路引价格各异,而这空白的最为昂贵,一份约需五两银子左右。

茶博士佯装推脱了几声:“这位姑娘,这,这可是犯禁的事……”

石韫玉又加了二两,恳求道:“小哥,求你成全我们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离开京城,绝不会牵连到你。”

“若事办妥,除了办路引的钱,我愿另出五两相谢。”

茶博士悄悄一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虽然遮着面,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小户人家出身,更不似那等亡命之徒。

心下信了七八分,认定这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要与情郎私奔。

这等事他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办过,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便不再犹豫,欢欢喜喜将银子扫入袖中深处。

他低声道:“姑娘既如此诚心,又说得这般恳切,小人便斗胆,冒险为您一试。两份空白路引,市面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一共需十两银子。”

石韫玉心知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省得她再费口舌讨价还价,于是利落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银子,等我拿到路引之时,一并付清。”

茶博士见她行事爽利,言语间自有章法,心知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于是也正色道:“姑娘爽快!四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您来小店,只装作用饭的客人,小人自有办法将东西交到您手中。”

石韫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低声道谢后,并未久留,饮了半杯茶便起身离开。

她绕回那绸缎庄的后巷,四顾无人,便借助巷中堆放的杂物,颇为费力地重新攀上那扇后窗,翻回了恭房之内。

刚在室内站稳,便听得外头传来小禾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声:“姑娘,姑娘您可好些了?怎地许久没有声响?”

石韫玉忙应了一声:“方才腹痛得紧,便没有吭声,这就好了。”

她迅速解开系住裙摆的布带,整理好衣物发型,确认无误后,才装作腹痛稍缓样子,开门走了出去。

小禾和李妈妈见她出来,面上神色一松,连忙迎上前,小禾心有余悸道:“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方才许久不听动静,真真吓坏奴婢了!”

石韫玉面露歉然,柔声道:“不过是腹痛难忍,不愿出声罢了,倒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李妈妈和小禾其实也只在刚才唤了两声,此番言语更多是试探与关切,见她应答自然,神色如常,那点疑虑也就此打消,笑道:“姑娘身子无碍便是最好。”

一行人并未再多逗留,很快乘车回府。

护卫见并无异状,也未深究。

接下来的四天,石韫玉度日如年,心中忐忑,面上依旧维持着日渐活泼娇柔的假象,甚至对顾澜亭比往日更显亲近依赖,让他颇为受用。

十二月二十二,约定取路引的日子终于到了。

石韫玉再次出门,这次她主动向顾澜亭提及,听闻“悦来客栈”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式,想去尝个新鲜。

顾澜亭早已对她隔三差五出门散心习以为常,自是允准了。

到了悦来客栈,石韫玉要了一间雅静的包间,点了那几道招牌菜和一壶香茗。

用饭期间,那茶博士进来添茶续水,趁着小禾和莲香转头布菜、李妈妈未曾留神的空隙,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卷飞快塞到了石韫玉手中。

石韫玉不动声色收入袖内。

一顿饭毕,石韫玉心情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笑意,又特意绕去附近的银楼,给贴身伺候的小禾和莲香各买了一对银丁香作为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厢内暖意融融,石韫玉摸了摸袖中的那两份空白路引,缓缓舒出口气。

有了这个,只要填上信息,再寻一个顾澜亭不在府中,护卫松懈的绝佳时机,她便能如同飞鸟入林,从此远走高飞了。

日光浅淡,寒风瑟瑟。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石韫玉正琢磨后续计划,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有刺客!”

她脸色微变,掀开一角帘子看去,只见数个蒙面人从巷子转角走出,手中握着刀,直扑马车前后的两名护卫。

这些蒙面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两名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对方人数又多,仓促间拔刀迎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兵刃相交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护卫的怒喝。

“保护姑娘!”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摇晃。

石韫玉紧紧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心中惊骇万分,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劫匪。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顾澜亭?

不等她想明白,车帘被人“嗤啦”一声,猛地从外扯落,一个蒙面大汉探身进来,目光凶狠扫过车内几人,最终定格在衣着最为华贵,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她抓来!

“姑娘!”

小禾尖叫着扑过来想挡住,被那蒙面人随手一挥,重重撞在车壁上,昏了过去。

莲香和李妈妈被另一个人拖出去,瘫软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韫玉心中惊惧,她奋力挣扎,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蒙面人刺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替我办事”

那伙刺客劫了人, 丝毫不恋战,径自遁去。

一名护卫发力追赶,另一个翻身上马, 鞭马如飞, 直往承天门报信。

那护卫心急火燎, 不及一盏茶的光景, 已驰至承天门广场东首的詹事府衙署门前。

他滚鞍下马, 踉跄扑到门首,亮出腰牌, 气未喘匀便急道:“卑职有万分紧急之事,须立禀顾大人!”

门吏见他满面焦灼,不敢耽搁,忙引他入内。

此时顾澜亭正在二堂内, 与詹事府主官及几位同僚商议东宫讲学诸事。

护卫被引至堂外廊下候着, 不多时, 顾澜亭闻报踱出,见是派去护卫凝雪的亲随这般模样, 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庑僻静处, 那护卫抢步上前, 附耳低语, 将一行人归途遇袭, 凝雪被强人劫走之事细述一遍。

顾澜亭听罢,面色如常,眸光阴沉下来。

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回堂,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事。

回到堂内,他对詹事大人施礼道:“家中护卫来报, 有些许琐事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置,乞请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见他神色从容,只道是寻常家事,捻须笑道:“少游但去无妨,此间事务改日再议亦可。”

顾澜亭再施一礼,口称“谢大人体恤”,这才缓步退出。

待转过照壁,离了众人视线,他面上那抹温文笑意霎时敛去,满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边快步走向拴马桩,一边沉声细问:“将方才情状,细细再说一遍。”

那护卫将贼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马车去向等情一一禀明,连对方使用的兵器样式,口音特点都不曾遗漏。

顾澜亭凝神静听,皱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师重地劫人,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是二皇子那边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处?还是之前扬州案倒台的前内阁次辅的余党蓄意报复?

亦或是……东西厂那帮阉竖嗅到了什么,想借此试探东宫虚实?

顾澜亭思及她或许会遭遇什么,心急如焚,颇为后悔减少她身边护卫的决定。

他面色沉冷,翻身上马,命护卫回府点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现场一片狼藉,马车歪斜。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勘验地上的脚印车辙,以及散落的些许衣角碎片和一枚柳叶飞镖。

拿起飞镖细看,看到柄上有磨损的刻痕。

这东西出自东厂。

顾澜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护卫们恰好赶来,顾澜亭回过神,当机立断吩咐:“阿泰,你带一队人,顺着东南方向留下破绽的痕迹追。赵甲,你带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车辆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笼马车。”

“其余人,随我来!”

他言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石韫玉悠悠转醒,只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昏黑,躺在冷硬的地上。

半晌方适应了昏暗,环视四周,隐约辨出是间狭小屋。四壁萧然,窗扉木门皆被厚木板从外钉死,仅几缕微光自板隙渗入,投下数道细弱光柱。

她缓过劲来,坐起靠墙,略动手脚,见未被捆绑,心下不由一沉。

绑都不绑,足见对方有恃无恐,认定她插翅难飞。

敢在天子脚下行此劫掠勾当,这幕后之人的身份权势,恐怕非同小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梳理思绪。

自打来京城,她深居简出,并未有仇家,除了静乐对她十分不满。

石韫玉觉得大概率是静乐,就算不是她,也是其他跟顾澜亭有关的人。

二皇子党,扬州案下马的内阁次辅,还是其他政敌?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大抵要被当成用来威胁顾澜亭的筹码。

正当她心念纷杂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明亮光线瞬间涌入,刺得石韫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待她眼睛稍稍适应,移开手臂抬眼望去时,只见门口逆光立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着宫装华服,眉宇间尽是骄矜,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静乐公主又是谁?

静乐公主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以及几名宫婢。

她进来后,侍卫搬进一把圈椅,便从外掩门,一左一右守于门内。

宫婢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得静乐公主脸庞明明灭灭,艳丽诡谲。

静乐优雅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之人,慢悠悠道:“醒了?”

石韫玉心弦骤紧,面色不改:“嗯。”

静乐挑眉,似讶于她的镇定:“哦?你倒不哭不闹,也不向本宫乞怜?莫非是吓破了胆?”

石韫玉垂眸,掩去眼底思绪,“民女以为,对着公主殿下哭泣哀求,亦是徒劳。”

静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致:“你怎知无用?说不定本宫一时心软,便饶了你呢?”

石韫玉抬眸,平静看向她:“殿下劳心费力,特将民女‘请’来此地,想必非为听民女哭诉。殿下有何谕示,但请明言。”

静乐盯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你倒是比本宫想的伶俐些,胆色也不差。”

“那你可知,本宫因何‘请’你来此?”

石韫玉觉得这静乐和之前所见,性情大为不同。

之前俨然是为情莽撞的少女,现下则看着城府极深。

言多必失,她只恭顺道:“公主请吩咐。”

静乐也不绕弯子,径直道:“你与顾少游在杭州那段公案,连同那份儿戏般的半年之约,本宫早已查得底儿掉。”

她凤目含笑:“你压根不愿跟着他,是也不是?”

石韫玉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起初确非自愿。”

“起初?”静乐嗤笑。

石韫玉不置可否。

静乐看她这般谨慎,心说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她道:“本宫今日,便赏你一个彻底脱身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石韫玉心知肚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容她说不?

静乐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傲慢:“你可知,你那好父兄,早年曾犯下两桩命案?其中一人,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依《大胤律》,父子犯法,眷属连坐,你身为罪人之女,纵不偿命,也该没入贱籍。”

石韫玉猛地抬头,面露惊愕。

竟还有这桩事?

静乐是诓她,还是真的?

静乐颇满意她的反应,续道:“这些铁证,早已被人搜罗齐全,递到了该去之处。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被顾少游给暗中压下了。非但如此,他昨日更是已命人办妥了你的纳妾文书,只差最后一步入档登记,你便从此名正言顺成了他顾澜亭的房中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石韫玉听得遍体生寒。

静乐劫她说这番话,至少三分是真。

若真如此,顾澜亭便是从未想过践诺,那半年之约自始即是个圈套。

而静乐公主,显然一直在伺机而动,只是先前她深居简出,护卫森严,直至近来护卫削减,又路经僻巷,才让静乐钻了空子。

她干涩开口,嗓音微颤:“公主……空口无凭。”

“大胆!”静乐身旁的宫婢立时厉声呵斥。

静乐摆了摆手,另一名宫婢即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递至石韫玉眼前,让她看清上面墨迹与朱印。

“你自己瞧真了,”静乐语气悠然,“官印,衙署签押,一应俱全,做不得假。只待送入档房登记造册,你便彻底是顾家的人了。”

依大胤纳妾规制,需立契书,报官钤印,最终入档,方为合法。静乐显然是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之前。

石韫玉望着那白纸黑字,鲜红官印,镇定道:“民女能否用手感触一番?”

苗慧先生擅鉴字迹印迹,她为保日后不被人欺骗,专门学了一些。

现下是想确认那官印真伪。

静乐似看穿她心思,浑不在意道:“随意,毁了亦无妨,本宫只想让你知晓,确有其事。”

石韫玉伸出手,抚过那官印痕迹,再看文书格式,行文用语,皆与规制相符。

霎时间,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面色惨白如纸。

那宫婢见她验罢,立时将文书收回,妥善藏好。

静乐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可信了?”

石韫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公主殿下,欲令民女何为?”

她心知此为与虎谋皮,然此刻在对方手中,她压根没选择的余地。

不如虚与委蛇,保命为上。

静乐略一示意,宫婢即刻奉上一只精巧瓷瓶,内盛两颗赤豆大小的丸药。

她摩挲着瓷瓶道:“每年元月初七,顾府皆设赏梅宴,届时冠盖云集。你只需在宴上,寻个时机将这药,下在顾少游茶酒中即可。”

石韫玉接过瓷瓶,握于掌心,那冰凉触感令她打了个寒噤:“此乃何药?”

“放心,非是剧毒,只是些让人你情我愿的好东西。”

静乐语气轻松,“你若不信,事后自可寻个药铺郎中验看。本宫还不屑在此事上欺瞒于你。”

石韫玉心中已猜得**,此多半是些助情惑智的虎狼之药。

她默然片刻,抬眸望向静乐,心说做戏要真,遂眼中带着挣扎,白着脸问:“公主殿下,当真愿在事后助民女离去?”

静乐颔首:“只要你将此事办得妥当,本宫自会安排人手,神不知鬼不觉送你出京,远走高飞,教你彻底摆脱顾少游的掌控。”

石韫玉心下冷笑。

不应,眼下恐难活命。应了,且不论此事风险极大,纵侥幸成事,静乐亦必杀她灭口。

为今之计,唯先假意应承,保住性命,再谋后路。

她垂首低眉,掩下情绪,轻声道:“民女遵命。望公主殿下……言出必践。”

静乐见她应承,笑意愈深,施施然起身,朝旁侍卫瞥去一眼。

那侍卫会意,大步上前。

石韫玉向后缩去,惊呼:“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把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弥漫开来。

石韫玉惊怒交加,立刻用手指拼命抠挖喉咙,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想要将药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

静乐公主居高临下睨着她,慢条斯理道:“这不过是一点让你能乖乖听话的小玩意儿。只要你办好差事,本宫自会派人将解药给你。若是你敢阳奉阴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嗓音缓缓:“到时肠穿肚烂,七窍流血的滋味,想必不会好受。”

石韫玉伏在地上,心下大恨,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起来。

静乐不再多看她一眼,携宫婢侍卫,转身离去。

宫婢吹熄灯火,房门再次重重合拢。

重归死寂与黑暗。

石韫玉咬牙坐直,探手一摸后背,冷汗早湿透中衣,黏腻冰冷。寒冬腊月,屋冷彻骨,她靠墙抱膝,齿关皆颤,一半是冷,一半是恨。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顾澜亭强迫她,静乐逼她。这些权贵视平民如蝼蚁,肆意玩弄,当真该死。

她明明马上就能脱身。

那两份空白路引,是她苦心积虑才弄到手的希望,如今却可能永无启用之日。

心下又恨又怒,气血翻腾。

她深吸数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肺部,带来一阵呛咳,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与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闭目,强令己身冷静思量,将纷乱的线索一条条理清。

静乐先前一口一个“少游哥哥”,京中无人不知她对顾澜亭情根深种,她原先也是这般认为。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其以此形象掩人耳目。

静乐绝非痴情怨女,其此举目的断非仅下嫁顾澜亭这般简单。

顾澜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东宫属官。

而静乐胞兄乃二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

此药恐非只为促成姻缘,更是欲借此操控顾澜亭,逼其背弃东宫,转投二皇子门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失去圣心。

她竟不知不觉,卷入夺嫡之争。

顾澜亭这个扫把星!

石韫玉心想,这人绝对是克她的,从和他搅和在一起,一点好事都没有。

她咬牙暗骂几声,复沉思当如何行。

静乐所言赵家父子犯人命,顾澜亭欲借此相胁之事的真假,只需寻个恰当机会,言语间试探顾澜亭,便可辨出几分真假。

至于方才强喂之“毒药”,她冷静下来细想,觉得或许也未必是甚么无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难寻之物,静乐和二皇子怕是早寻机会下给太子或其他政敌了,何必用在她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种需定时服用缓解药物的慢性毒,或是吓唬她的幌子。

待顾澜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医来看,若是静乐不愿过早暴露,此毒定是府医看不出的。

她得想办法央求顾澜亭请来太医验看。

若太医也看不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无毒,静乐纯属讹诈,要么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韫玉决意先辨毒药真假,再定是否与顾澜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关,便需坦白,顾澜亭当有法子与静乐周旋,寻求解药。

若无毒……那她便有了转圜之机。她曾向顾澜亭言辞打探过,寿宁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贵妃处罚过,素来和静乐不睦。

她可利用寿宁给她的腰牌,以及二人关系,想法子暗中向寿宁递信,请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设法派人引开静乐布置在顾府外接应监视的人手。

自己则假意替静乐行事,待顾澜亭中药,静乐无暇他顾,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开视线,而后以另一份假名文牒,乔装潜回城中,匿于客栈暂避。

待风头过,办新路引,便可真个脱身。

总之保命为要。

她彻底冷静下来,探手入袖,摸了摸两份空白路引。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断不可显露人前。

挣扎爬起,借着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阴暗处。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抠挖地砖缝隙中微微冻僵的泥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松一方地砖。

小心翼翼将路引塞入其下,复将地砖归于原处,又拂些尘土掩盖痕迹。

刚料理停当,将钗子擦干净插回发间,背靠墙壁佯装虚弱,便听得门外猝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而立。

第39章 “不要骗我”

顾澜亭还穿着青袍公服, 上未戴乌纱,仅以玉冠束发,几缕散发凌乱垂在鬓边, 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气, 显是来得匆忙。

待瞧清情况, 他心头一紧。

她蜷缩在那晦暗角落, 鬓发散乱, 一张小脸苍白,唇无血色, 恰似雨打海棠。

顾澜亭大步入内,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未见明显伤痕, 心下稍安。

他伸手, 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泥尘, 嗓音紧绷低沉:“可曾伤着何处?”

石韫玉被他这般情状弄得一怔。在她印象中,顾澜亭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何曾这般情绪外露过?

她心下复杂, 恐他瞧出端倪, 索性直接扑入他怀中, 双臂环住他脖颈, 带着哭音埋怨:“你怎地才来……”

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顾澜亭身形微晃。

他怔了几息,方缓缓收拢手臂, 将人圈在怀里,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是我的不是,来迟了。”

语声低沉, 似含/着愧意。

言罢,他脱下氅衣把人细细裹好,打横抱起来。

踏出屋门,地上倒着几具杂役打扮的尸身,皆是一剑封喉。

一名亲卫近前,垂首低声道:“爷,验过了,是东厂蕃役。”

顾澜亭步履不停,淡声吩咐:“活口押去私牢,好生拷问。”

亲卫应声退下。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闻得东厂二字,心下冷笑。

果真是皇室,哪有省油的灯?静乐这分明是要将这口锅扣给东厂,让太子党跟东厂对上。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顾澜亭温和的嗓音:“你可曾看清绑你之人面目?或是之后有无旁人前来,吩咐过你什么?”

石韫玉心里一突。

顾澜亭此话何意?是已知晓静乐劫她,故意试她忠心。还是说……只是随口试探?

她心思百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把脸埋在他怀里,啜泣道:“可否回去再说?”

顾澜亭见她这般心虚模样,眸光沉了下来。

石韫玉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却一言不发。

惴惴不安间,就听得头顶上方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喜怒不明的一声:“也罢。”

顾澜亭他抱她大步走向院外坐骑。

石韫玉微微侧脸,佯装好奇打量,飞快把周边环境记住。

顾澜亭将她安置身前,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马蹄声疾,踏碎斜阳晚照。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衣袂间沉静的檀香。

她闭目凝神,细细思忖回府后该如何应对。

若应答不当,惹得顾澜亭生疑,便是大麻烦。

片刻后,马蹄声缓,停于顾府门前。

门口早有管事丫鬟提灯等候,见顾澜亭抱人下马,忙迎上来。

“爷,热水姜汤俱已备妥,府医也侯着了。”

顾澜亭颔首,抱着人径直回了潇湘院。

堂内暖炭融融,驱散一身寒气。

顾澜亭将她轻放于临窗软榻上,丫鬟奉上铜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他屏退左右,卷起袖口绞了热帕子,坐在她旁边。

“来,抬脸。”

石韫玉依言仰起脸,顾澜亭捏着她下巴,轻柔擦拭她面上的尘泥,神情平静。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面颊,见他这般神色,她心中愈发不安。

片刻后,他将帕子洗净,又捉起她的手,垂眼一点点擦拭。

石韫玉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就听到他道:“说罢,可见了谁?”

他眼睫低垂,教人窥不透喜怒。

石韫玉心中惶惶,憋出点眼泪,哽咽着支支吾吾:“是…是静乐公主。”

顾澜亭执帕之手微顿,复又擦拭她柔白的手指,头也不抬,语气平和:“静乐让你做什么?”

石韫玉被他一根一根,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小声道:“她命我寻机潜入爷的书房,盗取扬州案卷宗,和您与太子殿下往来书函。”

“说若能成事,就助我离开京城。”

顾澜亭丢下帕子,抬眼静静看她。

石韫玉被盯地头皮发麻,才听到他轻笑一声:“当真?”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既许帮你离去,你为何不顺势助她?莫非短短时日,竟真想通,愿长留我身边了?”

石韫玉心跳骤然加速。

这若是答不好,前功尽弃。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弥漫,与他目光一触,似受不住那审视,倏地垂首,发白的唇瓣蠕动着,支吾道:“是愿留下,只是……”

“只是……”

顾澜亭垂眸睨着她苍白的脸色,嗓音悠悠:“嗯?”

“只是什么?”

石韫玉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顾澜亭也不催促,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俄而,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突然起身跪倒在他脚边。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目光惶然:“爷,是因为静乐给我下了毒,我不想死……”

她泣不成声哀求:“求您救我,爷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顾澜亭面色如常静静看她,俯身扣住她的下颌,见她泪眼朦胧,哭得可怜,轻轻啧了一声。

他笑叹道:“竟这般可怜吗?”

“下毒啊……”

他尾音拖得悠长,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身子一抖,把心一横,抓住他手腕,惊惧哭道:“爷这是何意?我跟你这些时日,你竟要弃我于不顾么?”

“你不能这般狠心!”

顾澜亭觉出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而颤抖。

见她惊怒之情不似作伪,这才反手握住她小臂,将她扶起,按坐身旁。

他取过榻边温帕,为她拭去泪痕,温声细语哄道:“莫哭了,你既实言相告,我自会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他其实早已赶到,带人隐在暗处,亲眼见静乐领人出院,登轿离去。

虽不知静乐与她说了什么,但总非好事。

他故意不提,便是要看看凝雪,是会背叛他,还是如实道出真相。

方才听她吐露出静乐二字,也只信了三分。

他不信她在利诱之下还能坦言相告。毕竟她一心想走,这般转变太过突兀。

但若因中毒,性命攸关不得不求援,此理却通。

怀疑遂散去七八分。

石韫玉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轻颤,抽噎道:“请太医的话,静乐公主若知晓,岂肯予我解药?”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脸,耐心安慰:“我自有主张,不教她察觉,你且宽心。”

石韫玉心头一松。

看来是叫她应付过去了。

如今若能利用他查毒,倒是一桩好事。

她担忧道:“若那毒霸道,太医诊不出,或解不得,我岂非必死?”

顾澜亭面色一沉,低斥道:“休得胡言!”

石韫玉似被他喝得一抖。

他缓和了脸色,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发顶,缓和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静乐乃深宫女子,二皇子门下亦无神医或江湖异士,这所谓毒药,多半是唬人的伎俩。

石韫玉佯作感动,蹭了蹭他胸膛,软语道:“我衣裙污浊,想先沐浴更衣,若这般模样见太医,恐惹人笑话。”

顾澜亭松开她,颔首道:“早已备下热水,唤人伺候便是。”

石韫玉起身去了。

浴房内热气蒸腾,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瓣梅花。

屏风后挂着干净柔软的中衣和外衫。

石韫玉对两名丫鬟道:“你们且去屏风外候着,容我独自静片刻。”

丫鬟知她今日受惊,心情定然不佳,不敢违逆,依言退至屏风外。

听得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迅速走到浴房角落那盆枝叶茂盛的万年青旁。

她背对着屏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迅速用手指在盆栽松软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坑,将瓷瓶埋了进去,再将土覆上,抚平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褪去污浊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石韫玉才感到那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她仔 细回想着方才与顾澜亭的对答,确认并无明显破绽,心中稍安。

此人疑心重,城府深,幸得她机变,勉强应付过去。

若太医诊后,确系无毒,过两日再寻机试探纳妾文书之事。

若顾澜亭真有此恶劣毁约行径,她不早做图谋,恐怕日子越久越难脱身。她不如顺着静乐的谋划,给他下药,而后按原计划,想法子给寿宁递信,借她和静乐之间的龃龉脱身。

如果他并无毁约的意愿,难得做了守约的君子,那她自然不会下药,只等半年到,再行离去。

沐浴更衣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莲纹的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回到了内室。

顾澜亭仍坐在榻边等候,见她出来,面色恢复几分红润,只是眉眼间惊惧与郁色仍未散去。

不多时,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太医。

顾澜亭起身相迎,寒暄两句,便道:“有劳刘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

刘太医颔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石韫玉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刘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品察。

片刻后,刘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随即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澜亭道:“这位娘子脉象略显弦细,乃是惊悸过度之兆,兼之肝气略有郁结,并非什么重症。”

“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顾澜亭眉心舒展,又问道:“除此可还有别症?”

刘太医闻言,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观其面色舌苔,再次摇头,语气笃定:“并无他症。”

顾澜亭拱手道:“有劳太医,还请外间开方。”

刘太医拱手应是,随管事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顾澜亭神色缓和,他走到榻边,温声道:“看来,静乐所言下毒,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控制于你,你大可安心了。”

石韫玉如释重负,真情流露:“幸好……幸好……”

顾澜亭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怜惜,把人抱坐在膝上,一下一下抚她的背,承诺道:“今日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轻放过她。”

石韫玉感觉后背那只手如同毒蛇,令她不适。

她强忍着,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手落在她脸颊,而后指腹落在她粉润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凝雪,我会护你周全,只盼你也乖顺些……”

“不要用这张嘴诓骗我。”

语调轻柔含笑。

第40章 他是个伪君子(二合一章)……

翌日清晨, 顾澜亭早早起身,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出门准备上朝。

刚穿过垂花门, 亲卫便脚步匆匆来禀报:“爷, 昨夜那几个活口, 受不住刑, 招了。”

顾澜亭脚步未停, 淡淡道:“说。”

“他们供认是奉掌刑千户之命行事,但……”亲卫顿了顿, “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几个番子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顾澜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吩咐道:“继续查, 东厂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那静乐公主……”

“给音娘传话, 让注意静乐身边近期是否出现有医官、药婆之流。”

“另让她其余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伴读便是。”

顾澜亭眸光转冷, “再去查查, 近日可有江湖术士出入二皇子府邸。”

“是。”

几年前顾慈音入京, 原本是打算做二公主嘉善的伴读, 却不料半路被高贵妃插手, 成了静乐伴读。

静乐这些年十分缠着顾慈音,明面上是闺中密友,实际上也是想逼顾家投二皇子门下。顾慈音婚事屡屡受阻, 亦是二皇子党在背后作祟。

怎奈顾澜亭素来八面玲珑,二皇子党盯了数载,竟抓不着这对兄妹半分错处。甚至还短短几年就得了皇帝赏识, 一直心甘情愿做孤臣。

直到这次借着扬州案东风,明贬暗升,调去东宫任职。

这一下让二皇子党急了。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平静之下是汹涌暗流。

石韫玉在潇湘院中将养了两日,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她忽然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禾道:“整日在屋里闷着也无趣,我想出府去街上走走。”

小禾不敢自作主张,忙去禀了顾澜亭。

顾澜亭正在书房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眸瞥了小禾一眼,颔首道:“她想散心,便由她去。多派些人跟着,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要买什么,看什么,都不必拦着,仔细回禀便是。”

小禾应声退下。

不多时,石韫玉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揣着手炉,在一众婆子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出了顾府。

街市上已是年关气象,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逛着,买了些针线绢帕之类的小物件,显得兴致缺缺。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间门面宽敞,挂着“济仁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下脚步。

她侧首对身旁的丫鬟和妈妈轻声道:“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梦盗汗,既然出来了,顺道进去看看,寻些养生安神的药材也好。”

众人自无不从,一行人便簇拥着她进了医馆。

馆内药香弥漫,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

石韫玉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腕,隔着一方丝帕,让老大夫诊脉。

她简单描述了夜寐不安,心神不宁的症状。

老大夫凝神诊了半晌,又观其面色舌苔,方捋须道:“夫人此乃心脾两虚,惊悸未全消之故。倒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归脾汤加减,益气补血,健脾养心,自能安眠。”

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她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苗慧先生沉默听着,原本对她聪慧勤勉的欣赏,渐渐被鄙夷与失望所取代。

她原以为此女虽出身低微,却尚有几分灵性与风骨,不曾想内里仍是这般汲汲营营,妄图以床笫手段固宠的庸脂俗粉。

苗慧冷冷看着她,语气淡漠:“这药性烈,然偶尔用之,于男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旁门左道,终非正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石韫玉只是垂首啜泣,并不答话。

苗慧见她这般,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谁知竟也这般糊涂!”

最终只余一声长叹,拂袖而去,连画具都未曾拿全。

望着苗慧决绝离去的背影,石韫玉缓缓止住哭声。

她抬起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药丸,眸光闪烁。

当夜,甘管事将苗慧先生请辞,以及凝雪欲用助情药争宠,以期生育子嗣之事,委婉禀报了顾澜亭。

顾澜亭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她之前去药铺,并非怀疑中毒,而是去弄这玩意儿。

他本该因她这般下作手段而恼怒,但奇异的是,心头涌上的并非怒气,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想必是静乐的事让她认清了现实,明白他才是她的倚仗,故而甘愿留下,且忧心起日后。甚至为了留住他,为了怀上他的孩子,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管事见他神色变幻,却无怒色,心下纳罕,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凝雪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顾澜亭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且由她去。苗先生既去意已决,多奉上三个月脩金,客客气气送走便是。”

管事称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踱至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草木,指尖摩挲着扳指,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唇角抑制不住扬起。

孩子现下自是不能给她的,但她既想用那药……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只盼她届时可别后悔。

只是这给人下药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总得让她好生长长记性才是。

十二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顾澜亭开始休沐,往年他或回杭州祖宅,或另有公务,今年安安稳稳留在了京中府邸。

顾慈音还被静乐扣留在宫里,说是要让她帮忙一起做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府中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红灯,张贴桃符,预备着迎接新年。

石韫玉的课业也暂且停了,难得清闲。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顾澜亭与石韫玉俱在书房内,一个处理年前最后的杂务,一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一片静谧。

顾澜亭批阅完一册账本,抬头饮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见她捧着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眼神怔怔望着窗外,神思不属,眉宇间笼着郁色。

他放下茶盏,合上手中的书,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书无聊,看得闷闷不乐?”

石韫玉闻声回神,掩去眸中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书挺好的。”

顾澜亭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绘声绘色地描写着一家老小围炉守岁,共享天伦的热闹场景。

「……但见那堂上烛火通明,父母高坐,儿女绕膝,孙辈嬉戏于前。案上陈列着岁盘果品,酒香氤氲满室。一家人说笑晏晏,或行酒令,或猜枚斗草,或听长者讲述年节典故,直至夜深,爆竹声声辞旧岁,其乐融融,恰似神仙府第……」

他心下顿时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故意笑道:“既是本好书,如何看得你愁眉不展?定是这书写得不好,惹了你烦忧。不如我改日差人将这惹你不快的书拿去焚了了事。”

石韫玉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将那书册抢回,抱在怀中:“爷尽会胡说,跟书有什么相干。”

她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阖家团圆”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您看这书上写的,人家不论贫富贵贱,到了年节下,总能一家子聚在一处,骨肉团圆,共享天伦。而我六亲缘浅,连个能惦记的亲眷都无。”

她半是自嘲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道:“爷,您说我这般孤零零的,是不是合该去那和尚庙道士观里,寻个清净去处才是正理?”

顾澜亭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若真去做了尼姑道姑,那我便去当个方丈,或去做个观主。”

“届时,你我岂非成了那佛道双修,恰似丹道南宗一脉与欢喜禅的衣钵传人?”

石韫玉心下暗啐一声下流胚,面上却飞起红霞,扭开脸道:“爷尽会说这些没正经的笑话取笑人。”

她犹豫片刻,复又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轻声问道:“爷,那赵家人,如今怎样了?”

顾澜亭目光定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他们那般苛待你,将你视若草芥,你竟还念着他们?”

石韫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这般优柔寡断,实在懦弱的可笑……”

“可他们终究是我生身父母,这年关底下,忍不住就会想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幅自怜自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赵家而起的不悦也散了,化作一声轻叹。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平和道:“赵氏父子早年犯了大案,如今还在狱中候审。”

石韫玉脸色微变,似是惊惧,脱口道:“大案?那会不会牵连到我?”

顾澜亭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笑了笑,意有所指安抚道:“只要你一日是我的人,便一日不会牵连到你。”

石韫玉闻言,面上露出感激,温顺靠向他:“有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小半脸颊,眸光沉了下来,只觉遍体生寒。

顾澜亭果真是个伪君子,静乐没骗她,那半年之期是戏耍她的。

而所谓即将办妥的纳妾文书,恐怕也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不然等半年到,她再难走脱。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内外年节气氛浓重,鞭炮声此起彼伏。

顾澜亭需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他思索了一番,决定把凝雪也带上,让她长长见识。

暮色四合,两人收拾妥帖。

顾澜亭一身青色白鹇补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玉质金相。

石韫玉则里头穿着玉色竖领对襟绢衫,外罩杏子红缎面比甲,下系马面裙,头戴珠花,薄施脂粉。

出门登上马车,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驶向紫禁城。

宫门巍峨,灯火如昼。入了宫门,早有内侍提灯引路,穿过重重殿宇,终至设宴的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暖香袭人。

御座下设左右两排紫檀案几,早已按品级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大员及其命妇。

衣冠锦绣,珠光宝气,低声谈笑,一派富贵景象。

石韫玉紧随顾澜亭,在他身侧坐下,只觉满殿香风鬓影,环佩叮咚,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只听得殿外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顷刻间安静下来,纷纷离席,俯身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石韫玉也跟着顾澜亭一同跪下。

“众卿平身。”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归座。

石韫玉这才敢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只见皇帝年约四十许,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颇显威仪,但面色苍白,一看便知久病虚弱。

身旁的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容貌大气端庄,神色肃穆,威仪十足。

帝后落座后,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读了新年贺词。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之类的吉祥话。

宣毕,太监高呼:“宴起,奏乐——”

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宫人们手捧珍馐美馔,穿梭于各席之间,布菜斟酒。

石韫玉小口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对面及上首的席位。

皇后下首,坐着个凤目微挑,容貌美艳的妃子,她心下明了,此必是静乐公主的生母高贵妃。

随即,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目光落向远处的寿宁身上。

寿宁身旁坐着个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宫妃,想必便是寿宁的生母柳婕妤。

正暗自打量间,顾澜亭将一杯色泽莹润的果酒推至她面前。

“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石韫玉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微微侧身,凑近他耳边,以袖掩口小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还能见到这许多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人,一时忘形,多看了几眼,爷莫怪。”

顾澜亭觉得她这般天真情态颇为可爱,笑道:“想看便看,只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你可不能直视。”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这是进贡的果酒,宫内方有,滋味甘醇,不易醉人,你尝尝。”

石韫玉点点头,依言端起浅啜一口。

果香馥郁,甜沁心脾,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饮了两口。

顾澜亭见她喜欢,便又为她添了一杯。

她心中有事,借酒掩饰,连饮了三杯。

时辰一点点过去,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顾澜亭时而和同僚言笑。

石韫玉心中愈发焦急。

她目光不时瞟向寿宁公主的方向,暗自计算着时机。

终于,她看到寿宁公主身侧侍立的一名绿衣宫女,悄无声息退出了大殿。

石韫玉又耐心坐了一小会儿,随后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面露窘迫与不适,低声道:“爷,我忽感腹中有些不适。”

顾澜亭正与邻座官员低声交谈,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醉意,又兼不适,便点了点头,招手唤来身后侍立的一名宫女,吩咐道:“带她去更衣。”

石韫玉谢过,起身跟着那宫女悄然离席。

出了喧闹的大殿,冷风一吹,她精神稍振。

她不动声色左右扫视,牢记方才那寿宁公主宫女离去的方向。

引路宫女带着她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地,指了指角落的恭房。

石韫玉走到恭房前,却面露难色,对那宫女道:“有劳姐姐引路。我自己进去便可,不敢劳烦姐姐久候。今日宫宴繁忙,姐姐想必还有差事,不如先去忙吧。”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她的确很忙。

又见眼前女子言辞恳切,且这恭房离大殿不远,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福了福身子:“那娘子请自便,奴婢稍后再来迎接。”

石韫玉又谢了声,转身进入恭房,却并未关门,只将门虚掩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确定那宫女走远,四周再无他人后,她迅速出了恭房,提起裙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疾走。

她心跳飞速,脚下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幸而这除夕夜,大部分宫人都在宴席上伺候,沿途并未遇到什么人。

走了一小会,石韫玉在一条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甬道里,看到了方才那名绿衣宫女。

她正与一个小内侍低声交谈,接过他手中的瓷瓶。

石韫玉谨慎偷听一会,确定没撞到什么不该看的辛密,只是柳婕妤头痛,又忘了带药,故差人来取。

待内侍离开,她快步上前。

那宫女听到脚步声,警觉回头,见是生面孔,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石韫玉顾不得许多,从怀中飞快取出那枚寿宁公主所赠的玉佩,塞在对方手中。

那宫女细细看了玉佩,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了然。

“你要请求殿下何事?”

石韫玉压低声线,恳求道:“劳烦姐姐,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说着,将早已备好的的信卷和碎银子塞入宫女手中。

那宫女看了眼手中的信,把银子递还回去,低声道:“银子就不要了,殿下交代过您若有求,一定礼待。姑娘放心,奴婢会把信好好交给殿下。”

石韫玉松了口气,又道:“姐姐可否把玉佩再借我一用?改日定完好奉还殿下。”

宫女一愣。

殿下前些日子,还专门提过这事,当时她还觉得既然用了,为何还要要回去?哪有这样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她把玉佩递回去,“姑娘收好,殿下交代过,不必奉还。”

石韫玉有些意外,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道谢后匆匆福了一礼,立即转身沿着原路疾步返回。

到恭房门口将将站定,那宫女恰好过来,两人便回了宴席。

顾澜亭正与同僚寒暄,见她归来,笑道:“可好些了?”

石韫玉镇定坐下,颔首道:“许是饮了冷酒,现在好些了。”

过了片刻,皇帝面露倦色,众人恭送圣驾后,也陆续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石韫玉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零星绽放的烟火出神。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笑吟吟问道:“今日入宫赴宴,可还高兴?”

石韫玉回过神,谨慎道:“自是高兴的,见了许多贵人,还喝了进供的果酒。”

她顿了顿,紧张道:“只是宫中规矩大,我只怕言行有失,丢了爷的脸面。”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粉润的唇瓣,才温煦道:“你做的很好,不必忧心。”

石韫玉道:“那便好。”

顾澜亭嗯了一声,看着她温顺的脸,猝不及防开口询问:“对了,寿宁公主赏你的玉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