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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英镑 资本世界

距今四十年前, 一道海峡相隔的法兰西,冲破云层的金色阳光照射着茵绿花园,塔尔先生降生了。

他出生于温暖的五月普罗旺斯, 一处被薰衣草香腌入味的乡下庄园中。

生母是一个侯爵的情妇,在他出生后,他的母亲得到了一笔小小的抚恤费和一只古董, 后来他和古董被漂洋过海,送到阴冷潮湿的英格兰亲戚家来寄养。

这门亲戚家里没有孩子,便将他视如己出, 从十几岁开始,养父便带着他在白教堂经营自己家的茶叶铺。

他完全继承了父辈选茶的经验和本事, 兢兢业业的维系着经营,受到投资人的信任,将小铺子一点点扩大。

在整个白教堂商业街来说, 都是生意最好, 规模最可观的。

塔尔敢说,自己已经陪伴茶叶生活了一生, 他对这些植物的了解甚至胜过了对自己妻子的了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凝重的告诉他, 他的东西有问题。

塔尔立刻就严肃起来, 全神贯注地蹙起眉。

“味道不对?这怎么可能!”

他也伸手捞起一把红茶, 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味道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黛莉的面色十分平静,她伸手抬起了茶叶,用手指捻了捻条索, 随口说道。

“阿萨姆大叶种,产自布拉马普特拉河附近的河谷,一年只有两个采摘季, 分别是三月到五月,六月到九月。”

“头茬品质最佳,口感鲜灵醇厚。”

她又象征性闻了闻手上的一撮茶叶,说道:

“而这茶叶有一股淡淡的麦芽味,显然是第二茬,你难道没发现?”

“我前两次来这里买的都还是头茬,难道这次茶料经纪商把你给骗了?”

黛莉的表情笃定,没有一丝自我怀疑,话也说的有理有据,只是口吻实在是让人窝火。

不过,塔尔多年来的自信不允许他对自己的鼻子产生一丝怀疑。

难道他活了这半辈子还不如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丫头懂茶吗?

他再次低头闻了闻,莫名其妙的感觉确实有一股说不明白的麦芽味。

不过,塔尔再清楚不过,这批茶叶根本不是刚刚进入伦敦的。

说船商在港口卡了几天的事儿完全是他为了抬价而扯的幌子。

大宗商品的料商背后都有人背书站台,区区一个海关怎么可能拦得住。

茶叶存放在伦敦南岸茶料商的仓库,只不过是他订了货之后,分成好几次去提的货。

等等,他知道这麦芽味是从哪来的了。

塔尔想出来了原因,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针对黛莉的话反驳道:

“不不不,你错了!完全错了!

这批茶叶确实是头茬,虽然有麦芽味,但麦芽味并不来自茶叶本身!”

“那是来自什么?”

黛莉双手抱臂好奇的问。

“真相只有一个!仓库!来自茶料商的仓库!”

“这料商的仓库建在两家啤酒厂隔壁,所以才会串了味。”

黛莉点头,抿唇思索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批茶叶不是刚到的吗。”

“在仓库里才放了多久就能串味了?”

塔尔忽然脸颊抽搐,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打脸这个没见识的小丫头,一时竟没忍住说漏了嘴。

他打了几个幌子,应付两句之后低声说道:

“少你两个便士就是了,不过这不算什么问题,影响不了口感。”

黛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耸肩,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明天早上之前给我家送三桶阿萨姆,三桶大吉岭……”

……

一个小时之后,接近中午,雾蒙蒙的小雨一阵一阵的,弗莱德骑着车,黛莉坐在车厢里,他们如期回到了家中。

克拉克街附近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稀释出来的客源全都流入了纳什杂货店。

祖父刚在柜台后忙完生意,见二人买车回来了,便走出来对这车子前后打量。

只是一辆设计比较合理的脚踏车而已,他起初觉得还算过关吧。

可得知了成交价格后,纳什先生对这脚踏车越看越顺眼。

“这可真是一辆好车啊!”

纳什先生笑容满面地摸着下巴说道,忽然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代理商给我们回信了。”

他们将车锁好,回到了店里,黛莉看着纳什先生从柜台里拿出一封质感很好的信笺。

她接了过来,走进厨房里坐下拆开,将信纸拿出来展开。

代理商的经理写道,原先洛比特租赁的这间店铺还有一周时间才能交接出来。

租金依旧是每周四十五先令的租金,也就是每个月九英镑,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五,合约一个季度一签。

至于服务费,每个季度六英镑,租约到期前缴纳。

如果价格可以接受就回信预约签合同的时间,经理会带合同从白教堂商业街的办公室过来一趟。

黛莉当即去柜台后取了纸笔写了回信。

随后,她又把笔记本掏了出来,翻开里面不起眼的一页,指尖拨开黏在上面的旧报纸裁片,从四五行字里挑挑选选的划掉几笔。

最后,只剩下一行。

马拉戈尔茶料公司。

在整个伦敦,规模中等以上的大型茶叶贸易商有几十家,将不做红茶的筛选掉,还剩下二三十家。

这二三十家茶商中,最高端和口碑最差的也筛选掉,中间只剩下十几家。

而这十几家茶叶贸易商的根底黛莉全都摸过一遍。

无论是仓库所在地在哪个区,办公室位于金融城的哪栋楼,还是公司规模和老板是谁,她全部门儿清。

在这之中,仓库附近有几家啤酒厂的料商只有一个。

她认为,想从塔尔这样的人嘴里撬出源头也没什么技巧。

随便找一个借口挑骨头,塔尔自己就会因为惯性思维而从实际情况中找到理由解释,并迫不及待的拎出来反驳她对茶叶本身的错误判断。

无论指责这茶叶有异味,或者受潮,条索不够漂亮,其实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最终她都能得到真实信息。

马拉戈尔茶料公司的办公室地址位于金融城洛锡安巷12号的巴尔顿商业大楼第三层。

她只需要写信过去稍微咨询一下就好了。

在黛莉用她资本家的眼光看来,穿越以来这么久,唯有这封信的意义最为重大。

在以往,纳什杂货店只是一家存在于三级市场中的小店,位于行业生态链末端的吊车尾。

但现在,这封信一寄出去,无论合作成功不成功,都意味着这家店彻底的登上了二级市场下游的门槛。

仅从目前这个时代来看,一级市场的上游,是源头产地的政权,以及不列颠政府本身。

而英格兰的大型国际贸易公司,航运公司,是一级市场的下游,通常在原产地的贸易站中进进出出。

而马拉戈尔茶料这样的公司,位置很特别。

它们将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链接,承上启下,在位于伦敦的交易所中来来往往。

这样的公司并不承担原产地上的任何风险,只用竞拍,承担运费。

拿到货后将货物筛选出三六九等,并囤积在自己的仓库中,再去二级市场中寻找能分销的大批发商。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中间商,在任何细分品类中都有很大的定价权和影响力。

可以称得上资本世界的守门员,牌桌上最勤快的人。

在黛莉看来,这一套游戏规则古今中外任何时候都一样。

茶叶,酒水,烟草,这零售行业中的三座大山是任何人都绕不开的,需要一关一关的过。

她收拾好了两封要发的信件,仔细地盖上火漆,用浆糊贴好了票,准备下午寄出去。

转眼,就到了十二点,是一家子简单午餐的时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烤肠味。

玛丽不时走出来,将在门口擦车上油的弗莱德叫进去摆饭。

黛莉先去厨房简单填了两口菜,饱了肚子就走出来,接替祖父工作。

今天店里的生意很好,客人接连不断,柜台每时每刻都需要人看管,不再让人有完整的休息时间。

上午门店的生意完全由祖父来照顾,他十分认真仔细,按照条例来做事。

交账时,一共是创造了五镑的营业额,这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水平了。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差劲的员工,只有不会管理的人。

她先拿着今天上午姑姑那里送来的来自卡姆登的新订单,将货物全都配齐。

等弗莱德吃完饭,就将货物一篮一篮地拎上新车,朝着卡姆登驶去。

这一次,黛莉干脆让老爹与姑姑商量一番。

她想让姑姑帮忙代理熟食的销售,并从利润中抽五个点分成给她。

虽然钱不多,但规模上来后也着实是一笔可观的副业收入。

再亲的人,都要将劳动力明码标价,才能让人用心的干。

纳什先生吃完午饭,依旧来柜台后面站岗。

而黛莉则在旁边仔细的为新店铺制作采购计划。

并且继续写信,准备后续的新店装潢,申请新地址的营业许可,税务这些流程。

她还要为自己家生产的熟食注册一个商标,为了未来扩大规模做准备。

这需要先联系一个专门处理此类事物,提供法律顾问的律师,让律师帮忙准备一系列走流程要用的资料。

这可以节约黛莉很多的脑细胞。

第32章 两英镑 修剪生活

上辈子, 黛莉在名利场上也算滚了一圈,圈子里的人都信奉一句至理名言。

相比起靠谱的爹和伴侣,人生命中最需要的是一个靠谱的律师。

只有律师可以在天塌了的时候真正出力帮忙。

所以, 寻找律师几乎花费了黛莉最多的检索精力。

整个金融城有不下几百家律师事务所,把出庭律师会馆排除。

专管非诉业务的律师事务所也有几十家,这些律所之中除去金字塔顶尖的大所, 再同样排除开口碑最差的几家。

剩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黛莉挑挑拣拣,选择了一家相对便宜点的。

埃尔普尼事务所。

这是一家在金融城某个犄角旮旯里跟别人拼办公室的小律所。

这家律所里能给大商店和小工厂提供非诉法律顾问的律师就一名。

凯尔。朗顿。

广告上简单的刊登了他的介绍, 毕业于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还在顶端事务所福尔道工作过五年。

最开始看到这人显赫的来历, 黛莉一下子就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混到流落现在的小律所。

不过,好奇心还是帮了她一把。

她检索了一年内的旧报, 找到了一则关于福尔道律所的丑闻, 正与凯尔。朗顿有关。

当时他正在替一家面临多项指控,给牛奶里添加有害物质的工厂出庭辩护, 结果这门毒牛奶案的受害者带着她因为毒牛奶去世的孩子的骨灰找到了凯尔, 撒他一脸, 他似乎因为承受不了道德谴责, 主动毁约推掉了这件案子。

但这种不专业的行为在整个律师行业来说都是一种信誉自毁。

于是他很快就被福尔道劝退,流落到小事务所,现在只做非诉。

黛莉明白了为什么他如此便宜,便心安理得的针对这位律师写好了咨询信。

在笔记本上将此项打钩, 又开始处理其他文件,注册经营许可的申请她闭着眼就能写。

一大堆文件弄完,在送信之前半个小时内, 她又以弗莱德的名义,向邮政储蓄银行写了开户咨询的信。

黛莉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以她现在这样的小姑娘形象,信用力甚至不如寡妇,没人会搭理她。

所以一切对外信件都是以父亲弗莱德的名义去发,到时候也要把弗莱德包装包装,推到外面去接洽。

反正如今在英格兰严格的各类继承法中,弗莱德这种商人未来拥有的财产无非是股份,现金,购买的房产和土地。

只要不是什么乡绅和继承与爵位绑定的贵族,无论性别,只要是婚生子都有遗产继承权,这一般会在帮忙履行遗产的律师协助下进行。

而开户银行的选择也是她查询了众多条款后深思熟虑过后的。

十九年前,邮政储蓄银行法案从议院通过,这家银行背后是不列颠政府作担保,虽然服务没有那么好,利息没有那么高,但资金保障却比小型教区银行和私人银行要强,这也是一种在目前算很新潮的选择。

至于那些股份制大银行,劳埃德和巴莱克之流,她现在还高攀不起。

坐在旁边处理了一下午的文件,一封封信件全都发了出去,转眼已经是傍晚。

宁静的夜幕渐渐凝聚,克拉克街亮起一片橘黄的窗框,车轮碾压着湿漉漉的地砖,一道道车辙痕迹在杂货店门口截止。

弗莱德送完货,从车里钻了出来,他将收到的钱财和新订单交给柜台后忙碌的祖孙。

“今天的收款一共是六百五十六便士。”

纳什先生按照黛莉的习惯,将弗莱德掏出来的钱币归拢后分面额,一百枚一条裹起来。

弗莱德接过杯水喝了两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便条说道:

“今天你姑姑又帮我们接到了一个新订单。”

“是那附近的一家印刷工厂办公室要的,他们订了一周的下午茶饼干。”

黛莉对这订单十分感兴趣,立即将纸条接过来查看。

上面的需求只有三样,钻石曲奇与咖啡饼干,配合着花茶,总量是二十五磅钻石曲奇,二十五磅咖啡饼干,花茶六磅,价值总共六镑。

这些东西明显可以供一个十一二人的小团队一周的下午茶使用。

弗莱德又道:“他们愿意每天单独支付几便士的运费,要一天送一次最新鲜的饼干。”

黛莉点头,她将订单拿到后厨,与玛丽确定了每天要多烤的饼干数量。

如果厨房的生产承担不了,她不打算牺牲门店的本职生意去只照顾外送。

玛丽看完订单表示这没什么问题。

“只要材料充足,有煤炭烧,一天烤个几十磅的饼干都不是问题,你就放心卖吧。”

玛丽将便条接过来,拿图钉钉在门板后面

她做事有自己的条理,现在已经可以根据销售情况灵活的备料,从未出现什么跟不上的情况。

黛莉十分敬佩她的动手能力,转头她走出来,不忘记叫弗莱德送货时干脆咨询一下那家印刷厂的业务范围。

看能不能加工包材和传单这一类的东西。

问问起印量如何,价格如何,有没有排版设计师,省的她再分出精力去找。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听的很认真,他们都能感觉到,黛莉现在做事一股子高度职业化的商人味。

信件都往银行和律所这样的地方送,对公的申请也能自己写出来,一点没有怯的意思,哪是要老老实实做小商贩的样。

“好,我明天就去问一问。”

弗莱德认真的答应了下来,忽然,见黛莉又一脸沉思,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她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又道:

“晚餐过后,去一趟对面的裁缝家里,把你们身上的外套给改改吧。”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顿时一阵茫然。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

二人齐刷刷地转身互相帮忙看了看,既没有刮破,也没有开线。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你们一个人整天要在店里柜台后站着,一个要出门去跟大客户接触,代表的是脸面。”

黛莉不容置疑地说道:

“即便没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也实在不够体面,人家看了,恐怕会怀疑我们做的商品也不够认真仔细。”

“更有一些势利的客人,看你做老板的没有什么腔调,就认为你的店也没有实力。”

家里女人的衣裳都是定做的,虽然面料不怎么样但却合身。

他们俩父子过的比较粗糙,更不太讲究,为了省钱,衣裳全都是买便宜的成衣,大大小小的总显得不太利索,要穿的比较脏才会舍得拿去给专门的店里洗干净,上浆熨烫。

以往黛莉还能忍忍,但现在商铺要扩展了,业务也多了起来。

“你们现在穿的不只是一件御寒的衣裳,而是面皮,如果你们显得利索得体,外面人就会顺带尊重跟你们有关的一切。”

“如果你们太邋遢,显得穷,一家子人都别想受到什么尊敬。”

黛莉说的很直接。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听了,忽然就开始觉得这十分有道理,他们现在的形象简直有大问题。

纳什先生不可否认道:

“确实是这样,弗莱德你明天擦擦皮鞋再出门。”

弗莱德耸肩,也开始审视老爹:“爸爸你的胡子也该修一修了,还有头发。”

二人互相挑了一阵刺儿,最后决定过两天组织全家一起在周末去一趟土耳其浴场理发修脚。

刚背着包回到家里的佩妮听了,不由认为这种对话发生在父亲和祖父这两个大老粗身上观感十分惊悚。

黛莉又在一旁提出,定期把家里所有人的外套拿去最近的浆洗店里处理,贴身衣物就自己洗洗得了。

每周最多花几个先令,但这种微小习惯能带来的好处却很巨大。

节俭惯了的弗莱德和纳什先生也认同了这件事,他们能感觉到,一种长远成熟的目光正在对他们的生活细节进行有序的修剪。

佩妮抱着零食路过,不得不服黛莉,她真是了不起啊。

不过,她也并没有置身事外多久。

一家人开始围在厨房享用晚餐时,燎原的野火就烧到了小佩妮的头上。

“现在的学校虽然免费,但什么东西也不好好教,佩妮连拼写单词都勉勉强强,这可不行啊。”

黛莉又开始准备着手解决佩妮的教育问题。

她认为,这孩儿目前的日子实在太松散了,不说鸡娃吧,都十岁了,基本的拼写和阅读都不流畅,这怎么能行。

黛莉检索报纸时同样留意了适合十岁女生去上的私立学校,此刻她看向玛丽。

“况且,我们家现在也完全能够负担一个私立基础教育学校的费用,这可比斯特普尼女校便宜多了。”

玛丽刚想接话,又听黛莉说道:

“虽然但是,我们还是得尊重佩妮的想法,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们要尊重她。

想不想去更好的学校,想寄宿还是继续走读,都凭她自己选择。”

听完,玛丽又把嘴闭上了,黛莉说的没错,得尊重佩妮,这是一种培养,她忍!

不过,佩妮当然不想离开现在能够疯玩的环境。

但她张了张嘴,看向了一旁的妈妈。

玛丽一脸严肃地看着佩妮,虽然嘴上忍住了,可态度很明确。

仿佛佩妮要是不答应,就要大难临头。

佩妮只好嘟嘟囔囔地屈从了,主动提出要上寄宿制学校,这样不用每天都起早赶路。

黛莉安慰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

“放心吧,要是咱家以后有钱了,能请得起家庭教师,你就不用出去求学了。”

第33章 三英镑 原始积累

夜色浓稠的晚上, 白教堂的月亮都朦胧在灰蒙蒙的云雾当中,再努力的去看,也是一个毛茸茸的光团。

当天夜里, 黛莉和玛丽陪着弗莱德与纳什先生翻箱倒柜,将他们的几身外套和长裤送去了对面的裁缝店里,量了一下, 全都预备着修改合体。

改动一件衣裳在这小地方并不贵,又是街坊邻居,不过几个先令就能包揽。

不过改完了又要送去附近的洗衣店, 清洗再浆烫,整个儿打理利索, 到看不出什么问题的程度,总共需要三天的功夫。

正好,能够赶上让他们俩去跟房产代理商见面签合约。

第二天一早, 清晨时分, 七点的钟声刚刚响过,整个白教堂的工厂全都在工人的劳作下复苏了, 街头也喧扰起来。

一片阴翳的冷调光线透过屋檐之间的缝隙, 从厨房的玻璃窗洒进来, 落在黛莉的面前。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泡泡袖呢绒外套, 手里端着咖啡,正在拆今早纳什先生开门后收到的唯一一封信件。

昨天,她陆陆续续的向白教堂税务分局,银行, 代理商公司,茶料公司,律所, 这一大堆地方各寄了咨询信。

但回信最勤快的,果然是律所的律师助手。

对方表示预约成功,在未来一个月内的早上十点后和下午四点前,弗莱德。纳什先生都可以凭借预约登记,直接前往律所直接寻找朗顿律师先生。

黛莉需要设计一个商标,准备一份经营范围概述,然后让弗莱德带去律师那里。

律师会帮忙去检索公开的商标注册簿,没有任何雷同和侵权的可能之后,他才会根据经营范围,去申请一张申填表,帮忙填好了给专利局寄过去,需要经过漫长的审核和异议期。

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月,从现在开始最快也要三月初,她家才能拿到注册商标证书。

这样的事,黛莉用不着亲自出马,她只需要给律所的银行账户付清总共五英镑的代理费用就行。

这只不过是眼下半天的营业额,两天的利润而已,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至于商标,她打算将家庭的姓氏字母组合起来,制作成一个字母商标。

未来要是有什么新奇的独创发明,还能在有商标的基础上增加一项专利申请。

既保护署名,也保护工艺。

她准备在商标注册完毕后,就继续请律师帮忙钻石曲奇申请一个这样的专利。

这样的组合下来,市场上有仿冒名称,或者盗用发明出现她就可以跳过扯头花的步骤。

直接拿起法律武器去回击,打击一切这样做的竞争对手。

如果未来可以跟司法和警察打好关系,叫他们全力配合的话,大概率无需担忧这方面的任何问题。

早餐后,黛莉又坐在厨房里翻报纸,开始专心的给佩妮筛选一个学校。

厨房里玛丽一个人忙的很顺畅,堂前纳什先生也可以独当一面,如今她也是能抽出身来专心的做幕后工作。

之所以黛莉想要优先给佩妮选择一个寄宿学校,其实真实原因并不因为她的学习,而是为了保护她的小命。

目前他们的店铺和生意都面临着扩张,少不了与鱼龙混杂的人打交道,万一有点什么事,不得不提前考虑进去。

佩妮一个小孩子,实在是不再适合继续留在东区四处闲逛。

所以,黛莉先斩后奏,给佩妮选择了一个远在威斯敏斯特区的大型女子寄宿学校。

这样的寄宿学校接纳三到十六岁的女孩。

与只接纳十三到十六岁的女孩们上学的职业培训女校还不太一样。

这寄宿学校里面教的课程很简单,除了最基础的文学阅读和书写之外,就是一丁点的基本礼仪,以及一丁点的国教熏陶。

主要是起到了一个看护的孩子作用,学费每个月只有一镑多几先令。

但是住宿费和伙食费却不包含在内,家里给她花多少钱,她在学校的待遇就越好。

正所谓是丰俭由人,实际花费并不会很少。

一般的中产阶级,如果工作太繁忙,家里孩子太多,也会把她们送到这种学校来。

这学校的安全性不必担忧,没有鱼龙混杂的人会敢把手伸到威斯敏斯特区这样规模大的学校去。

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学校背后的校董到底有多深的背景。

至于十六岁以上的女孩,在世俗和执行层面的法律上已经算是一个成年人了。

都要开始择婿结婚,或参加工作。

除非是什么家里还没没落的贵族小姐,或有什么很强的社会地位的政客之女,商人之女,可以选择捐款的方式,来进入高等大学做学院旁听生。

此外几乎没有例外。

黛莉活了两辈子,身处的世界对待有钱人总是和蔼可亲的。

即便是个女孩,要是手上有一大笔遗产花,也总有很多办法可以规避风险。

若是没钱,甭管是什么人,日子永远是水深火热。

她选择好了学校,对玛丽稍微介绍,她不假思索的答应了。

玛丽并不在乎佩妮花多少钱,更关注这学校地理位置,和周围的环境,以及管理细节。

黛莉同样也参考的这些方面。

“放心吧,这学校的位置很安全,周边没有鱼龙混杂的地方,并且里面的老师也不打小孩。”

玛丽听了,安下心来,又回去做面包了。

今天写信咨询,走一些流程把入学通知弄到就去给佩妮在福利学校办理退学。

这福利学校是白教堂教区理事会为了响应内政部要求的八到十三岁的识字率和童工法案而办的,退学还得经过严格的审核,转学得有新学校出函。

不过,这都不是难事。

接近中午,黛莉同时收到了邮政银行,茶料商,以及地产代理商的回复信。

下午,等的她花儿都要谢了,才等来白教堂税务分局发过来的经营许可申请表格。

不过,这太正常了。

她一个普通老百姓,做事之前没有一个好领导帮忙提前打个招呼,白教堂税务分局不把她的信扔进茶炉子里烧火就已经算是为大英人民鞠躬尽瘁了。

依次将事情都推进清楚,已经是几天后。

这是一个罕见的晴天,白教堂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都穿上了浆洗店里新送回来的长裤和外套,打了领结。

昨晚晚餐后,一家人甚至骑车带着老太丽莎也去了一趟附近的公共浴场洗浴。

他们的头发和胡子全都被修理过了,这会儿又在黛莉的监督下仔仔细细的用发蜡抹了抹。

今天中午是与房产代理商签合同的时间。

她准备好了银行账户用来结账单,未来每个季度的租金直接跨银行账户划动,无需现金接触。

这可以规避很多问题,有银行帮忙留痕,不怕打官司。

价格也早就确定,所以,只需要弗莱德跟代理商的经理会面。

去多罗斯街六号,也就是原洛比特杂货店的店铺里拿钥匙,检查房屋情况,最后双方签合同按手印就行了。

至于纳什先生,今天他同样打扮成一个稍微体面的绅士,是有别的任务。

他要去一趟远在金融城的几个茶料商,雪茄商,酒水商的办公室,负责看样品。

供应商都是黛莉千挑万选的,绝对适合眼下的情况。

看了样品,确定好问谁订货,订多少,回来就能拿着租房合约去从这些供应商手里赊货,先卖一个月再给钱。

这是这个时代很多批发商户都在用的方式,可以减轻开店时的积货成本。

只不过,赊货存在一定的利息,如果销量上不去,有一定的风险。

不过,对于黛莉来说,这一丁点风险有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她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在家看柜台,并理清楚这三四天,店里营业额十几二十英镑的账目。

中午拿了钥匙,要去新店探索探索,做个专业的评估回来画布局设计图。

这几天,为父亲和祖父安排的行程十分密集。

明天一早,弗莱德就要去一趟律所,纳什先生也要去白教堂路与房屋修补匠联络。

她有了房产代理商给的合同,也要把新地址的经营许可申请表寄出去。

拿到了房子,又要开始经典的荒废小屋改造计划了。

至于现在正在租住的小屋,一个月仅仅五英镑,不租了怪可惜的。

和全家商量过后,她打算拿来用作中央厨房和储物室,当做生活区居住。

这里的好处是,未来大家可以在宽敞的大厅吃饭了。

不幸的是,黛莉已经失去上千人的核心员工团队个把月了,现在只能把自己当牛马。

无论是眼下所有细节设计,还是选材,选工人,选用具,还是后续的扩产品类和定价,未来寻找大客户,登周报宣传,完全要自己来弄。

在弗莱德与地产商经理霍德华先生签完合同后。

她忙不迭地拿着钥匙钻进了接下来要一直围着转圈的工地。

脖子上绕着一根皮尺,像只耗子一样在整个三层的空房里钻来钻去。

因为洛比特是偷税坐牢的,法院还得罚款,第二天就把里面的货物和一切不属于房东的东西,甚至货柜都拉去法拍了。

他们可不会轻柔的呵护这房子,眼前在黛莉脚下的完全是一个乱糟糟的废墟。

弗莱德和纳什先生总要抽一个人看老店,另一个人跟着黛莉一起为新店做开荒清扫的工作。

忙到深夜,窗外都黑透了,黛莉还在地上放着两三盏煤气灯照亮,就地用个木箱子做桌,将陈列区里的等比例透视图画了出来,好拿去给木匠打柜子时参考。

这年头,房产商黑的很,也没有免租期用来给她装修,从合同起的每一天都在烧房租。

老店关门后,弗莱德和纳什先生也过来,拆地板,补瓦片,忙成一团。

他们加班加点,也只为了能早点正式开始经营。

黛莉的手上沾满了灰尘和墨水,提着篮子来送饭的玛丽还要帮忙把三明治塞递她的嘴里。

第34章 四英镑 好好学习

清晨的白教堂, 冬季在日期上看似很快就要过去,但冷冽的温度却更胜过了圣诞节前后,迎来最后的绝唱。

不过, 热闹的纳什家却与整个萧瑟的街区格格不入。

黎明时分,克拉克街中央的纳什杂货店小楼中最先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

纳什先生先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外套, 里面是衬衫和马甲,马甲的襟上挂着一串钥匙,头顶上戴着一顶陈旧的羊毡软帽, 脚下旧皮鞋擦的锃亮。

一边打着哈欠,在寒风中随意吐了几口痰, 走到了巷子口,拿钥匙将多罗斯街六号的大门打开。

今天是木匠带着切割好的木板上门订装货柜的日子。

他推开刚上过油,晾干了清漆的大门走进去。

迎面就是一片空旷干净的大厅, 原本的格局有所改动, 按照黛莉的设计,将隔板隔出来的储物间都敲掉了。

眼前的整个一楼除了楼梯间就都是卖场, 正门左右的两扇玻璃换过。

陈旧发潮的地板也都拆掉了, 新的地板木匠昨天已经修补好了。

纳什先生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家人的劳动成果, 又去把窗户前的木板拆下来, 将窗户推开通风换气。

他从门后拎出来一只铁钳,在整个楼房里上下走了一遍,检查了所有的捕鼠器,将死老鼠全都戳走了。

特意起这么早来, 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他认为,黛莉还和小时候一样,看见死老鼠就会吓的上蹿下跳, 吓的吃不下饭。

原本的店里才放得下八组小货柜,现在的店面除了收银区域,还要摆放十六组宽大的货架。

看过图稿和文稿,纳什先生知道,这些陈列设计的十分有巧思。

每个区域要摆放什么货物,黛莉是最先计划好的,再根据不同的商品需要如何展示,设计了不一样的货架。

这一次,杂货店升级后,也增添了更多的售卖品类。

黛莉每一天都会抽空出门,去选一选品。

新店的杂货不再局限于针头线脑,油盐罐头。

也多了小型家具这样的东西,像是布艺的围裙,袖套,手套,又例如家庭所需的小工具,各类钳子,剪刀,玻璃杯,瓷盘。

或叠放,或串挂,钩挂,都各自有各自的位置,陈设起来,一定是在满满当当的同时,还是最舒适顺眼的。

柜子打好之后,要给露在外面的墙壁粘上墙纸。

屋顶上的玻璃灯,也拆下来洗过了,重新悬挂,可以用来折射烛火和煤气灯的光线,增添氛围。

楼上的房间,二楼用来做仓库,三楼和阁楼用来做宿舍和账房。

都是原本的样子,弄干净了但没有装修,节省出来的成本,全都用来做陈列柜了。

弗莱德昨夜去附近的大型二手店里订了桌椅板凳和床。

还有黛莉要求的防潮垫货架,今天一早也会送到。

纳什先生忙的差不多了,准备回到杂货店里去,半路上,就与家门口的黛莉打了照面。

她刚从邮递员的手中取到了经营许可证。

黛莉拆开信封,转身回家去把一张经营许可用画框装裱上了。

即便这个时代没有营业执照必须悬挂在经营场所的规定。

但她想留作纪念,打今天起,新店就正式的成为了一个合法的经营场所。

她搬来凳子,拿了钉子和锤子,费劲的将经营许可挂在老店的走廊里,供人观赏。

大清早的,玛丽在厨房一边给炉子里铲炉火,一边笑道:

“我只见过给家族里的祖先挂肖像画在走廊里的,没见过把经营许可证挂在墙上的人。”

黛莉从凳子上走了下来,她双手抱臂,回头朝墙上看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商人,看到这些比看到祖宗更让她有踏实的感觉。

半晌后,黛莉又掀开厨房的帘子,询问玛丽:

“姨妈什么时候来?”

“便条上说是上午过来,估计快了。”

玛丽答道。

黛莉点头,琢磨着自己今天的日程,又打开笔记本在厨房里坐下,简单的过一遍。

在她厚厚的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完整的开店准备事项,各种内容写满了整本纸页。

其中,设计工作的各类细节全都打钩。

新店进入了陈列场施工环节,预计三天就能完工。

货柜使用的板材都是木匠那里早几个月就刷过油的,无需等待直接就能使用。

也正是如此,价格是新店里最贵的物件,连工带料花了十来镑,但不必担忧进度问题,这年头的木匠不是按天算钱。

房租,装潢,车辆,律师费,几处花销之后,现金流基本趴下。

只剩下足够老店维持经营的额度,维持每天七八个英镑的营业额,赚三分之一的利润。

然而三天后,就要给完工的新店货柜铺货。

只不过,这点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人。

黛莉的本子里还夹着林林总总价值百来个英镑的赊账单。

其中包括酒水,雪茄,茶叶,各十镑的赊单。

还有纸品商,火柴厂,肥皂厂,黄油公司,五金厂,玻璃商,餐具商,面粉厂,那里一共百来镑的赊单。

还有印刷厂里几千张广告传单的赊账单。

黛莉十分平静地把账单贴在本子里,连同利息一起计算成本,设计整体的定价和销售策略。

三天后,印刷厂的传单送回来,足够分发临近的十条街,预告开门时间,与新店开业的优惠活动。

活动种类繁多。

限时开放的记名式充值代金卡,买十镑得十二镑。

以及满赠抽奖名额,一次性消费三英镑,可以获得抽取免费酒水和雪茄的机会。

还有针对口袋里没什么钱的居民们的,购买满一英镑商品,加一便士就能换购食物的活动。

所有的机制全都在黛莉精妙的计算中,无论如何,她的利润都在百分之三十五。

一周后,她就能把老店里的东西也搬去新店。

第二天就能开门营业。

如果转化率如她所预计,开业活动能够顺利的进行,那么开业一周内,她就能回笼一大笔资金。

所以,黛莉拿着这一堆账单,丝毫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焦心的。

相比起高利。贷和杠杆,这已经是风险很小的商业冒险了,好歹手里还有货物可以卖。

就连玛丽都知道,开杂货店和餐厅的头一两个月,一屁股账单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能够顺利的开业,经营上半年,大多也就回本了。

最初纳什杂货店开始经营时,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数额要小很多罢了。

不过,能够省下来的地方,她们也都想办法省下。

就例如黛莉打算增添的布艺品类。

这些东西,小姨安妮和姨夫工作的工厂就在生产。

玛丽写信后,他们就答应淘来工厂里成色还算可以的尾货,亲自送到多罗斯街来。

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安妮小姨是工厂的打字员,干一些做账的活儿。

她比玛丽小两岁,丈夫姓泰德温,是个衬衫工厂打版师,会做一些简单的布艺制品。

小姨安妮有一子一女。

表弟叫卢卡斯。泰德温,比黛莉小两岁,今年十四岁,也在同一个衬衫厂做学徒。

表妹叫艾琳,十三岁,目前也在衬衫厂做工。

诺丁山那边不比白教堂这臭名昭著的地方,儿童识字率与童工都没人管。

表弟跟姨夫学打版,表妹在工厂里跟小姨学做打字员,挣的比成年人少一点。

衬衫厂很小,他们都是老员工了,有内部价格,一只围裙,一双手套什么的,才几个便士的成本。

工厂里的薪水微薄,他们全家人干活,也只是糊口,满足了日常需求。

也就是最近那衬衫厂效益不好了,工作才空闲一些,可以请得动假。

玛丽常常感叹,也不知道他们的工作还能干到几时去。

黛莉能够察觉,最近这几个月,繁荣了几十年的纺织行业似乎形势严峻。

她查了报刊,专门关注纺织行业。

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近期对纺织品原料产地的政策变化,现在纺织厂进购棉花等原材料,要花的成本更多了。

一些小微型工厂受不了倒闭,也算是优胜劣汰。

在十九世纪末的英格兰,国会中一项不起眼的法案,通常可以决定一个行业十几万人的命运走向,眼下的局面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黛莉将日程梳理好了,便起身走去新店里,盯着木匠做一会儿工。

姨妈送的货,要当场付清钱,后面交给玛丽去应付就好。

午饭过后,黛莉有单独的安排,她出了一趟门。

今天弗莱德往卡姆登给新旧客户送货去了。

黛莉一个人离开家后,顺着裘德路走了一段,又专挑大道路走,往塔桥方向前进了一英里路。

几刻钟后,她来到了白教堂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付费阅读室,费瑟河图书馆。

她要去那里的报纸档案室,调取二十年内的白教堂本区报纸。

这主要是为了研究一下白教堂教区理事会的成员。

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升迁变动和执政理念,以及背后的关系网。

还得调查目前在白教堂区内有头有脸,且产业不小的商人家族。

弄清楚这两方的勾结网络,给身处的环境做深入的背调。

这能避免未来在做生意的时候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

想把生意做大,这几乎是最重要的事。

未来新店开业,她就忙的不会有时间过来了。

今日伦敦的气候依旧阴沉,但好在这会儿看起来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黛莉裹紧了围巾,在呼啸的寒风中前行,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停下。

她快步穿过马车横行的街口,来到了位于街角的一栋古老建筑楼下。

进入建筑的大门,图书室一楼的接待台,她好声好气地解释来由,经理才答应她,让她缴纳了一周的会费,价值几个先令。

价格确实昂贵,但时间上够用了。

“小姐,由于你没有担保人,所以,这里的书籍你只能在这里找个桌子坐着阅读,不能带出去,知道吗?”

经理两鬓斑白,穿着一身考究的燕尾西服,身上挂着华丽的胸针,戴着白手套,一副只服务有钱人的高傲架势。

黛莉没有搭理他的态度,顺从的点了点头,接过黄铜钢笔,在登记簿签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的笔尖一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就签在这页的顶端,是借书的。

说巧不巧,面前的经理忽然抬起头,朝门口迎了过去,殷勤地拉开了大门。

“警督先生,您今天来的怎么这么早啊。”

闻言,黛莉回过头,疑惑地看了过去。

警督今天不上班啊?

……

第35章 五英镑 黛公钓鱼

经理双手拉着金属门把, 将沉重的胡桃木门打开,一股街外的冷空气吹了进来。

坎宁走入大门,没有穿着警官服, 只不过一身灰色呢料的长外套,头顶上戴着短檐筒帽。

进门后连同外套一起摘下来递给了门童保存,露出白衬衣, 灰呢马甲。

手臂上没有戴袖箍,牙白丝质领巾也是最方便的系法。

凭借这种装束推理,他现在居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过几步路, 且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什么正式行程。

坎宁微微低头,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他没有怎么搭理经理,应付了两句话,便从大厅侧面的木制楼梯走了上去, 颀长的影子没入走廊。

看着人影消失了, 黛莉才收回审视的目光。

她此刻攥紧了笔杆,野心一跳一跳, 如同擂鼓。

换成上辈子, 这个位置的官儿, 想混个脸熟不知道得打点多少。

不上不是人。

继续签好了自己的登记, 她随着指示,从另一侧的楼梯拾阶而上,走进阅读室。

二楼很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木制书架像公园里的碑林一般耸立着, 靠窗的一侧有一排排的古朴长桌。

她放慢步伐,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下整个图书室的结构。

一楼大厅两侧的旋梯实际上进入的是同一片区域,但这里毫无人影, 只有一股浓郁的油墨味。

再往前看,图书室长长的法式长廊左边尽头还有一道对开门。

门后似乎是个更私密的阅读区域,铺着地毯什么的,还有精致的家具,一看就不是她这种普通借阅者可以去的地方。

她思考了一下对方来到这里可能存在的目的,决定使用高明点的方式。

报纸档案室在角落里,一个昏昏欲睡的管理员被黛莉扰醒。

“请问泰晤士报存档放在哪里?”

“H区,六到十二列。”

管理员说完,又继续靠着桌子打瞌睡。

她点头,朝森严的书架深处走去。

深处的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档案袋和纸箱,上面有年代标记,早几十年的各大主流报纸都在这里有留存。

黛莉站在书架边,伸手去摸了摸档案袋和木隔板上的积灰。

放置近五年的报纸的地方,干净整洁,没有积灰。

证明这是最经常被人翻动的区域。

她迈动步伐往黑漆漆的深处走,走到了十五年前和二十年前的报纸档案存放区域。

再次伸手触碰,水葱般的手指同样没有摸到灰尘,这里也有人在翻动。

根据痕迹,可以看得出最近被翻阅的,是十六年前的那一箱报纸。

猜对了。

过了五分钟,她怀里抱着一封不薄的牛皮纸袋走了出来。

这还没完。

黛莉又走进了B区与C区的书架林中,抱出来两本大部头。

分别是《商会法案汇编》与《D.R莱素的实用会计》

拿全了书籍,她又回到阅读桌附近。

目光从前往后掠了一遍,黛莉走到距离左边对开门四五排的地方,找了一个靠近窗户,不算显眼也不隐蔽的角落坐下。

她坐好了,将一摞报纸档案袋放在左手边。

打开其中一只,抽出来厚厚一沓的报纸,并带出一片细腻的灰尘。

这沓是十五年前十二月的所有报纸,保存的还挺好。

看了几眼社会新闻,不出意外的找到了威斯敏斯特总警督坎宁夫妇遇刺的报道。

这白纸黑字的凄惨事实,叫人莫名生出些道德上的亏欠感。

但很快,这种微乎其微的感觉就被她的资本家天性给掩盖了。

在商场上,万事万物只看能不能利用,是此间有佳趣,此外皆茫茫。

目光继续往下,黛莉找到了当时的时政版面,看着关于白教堂的部分,仔细阅读起来。

偌大的阅读室里,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的十分入迷。

过了半晌,手上的报纸都看了一叠,空荡的阅读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道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私密的阅读区里,那扇对开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的意识从字里行间收回来,凝聚到了脚步声上。

目标经过了,往H区去。

半晌后,坎宁从书架过道里走了出来。

他回过头扫视一眼,丝毫没有意外的瞥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样子是个小姑娘,穿着朴素,面前堆着报纸和书,看不清脸。

走近了,才发现她手上正端着他想找的那期泛黄的旧报纸,她正在细细研读。

神色之专注,让人不好意思打扰。

不过,坎宁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跟前。

“打扰,桌上这叠报纸能借我看看吗?”

上钩了。

黛莉收紧手指,神色茫然地抬起头,她放下了将面容遮住的报纸。

露出了干净,毫无精明感的清秀面容。

角度合宜地仰视着桌子另一边站着的人。

忽然露出三分惊讶,满眼意外,口吻有些局促地说道:

“坎宁警长,啊不,警督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认识他。

坎宁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在哪里见过这号人。

审讯室里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

“你家是……经营杂货店的。”

他说。

黛莉内心满意地点头。

“没错,您记性真好,我姓纳什。”

她将报纸整理了一下,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迟疑了刹那说道:

“这些我已经看完了。”

说罢,她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地翻开了手边的大部头书籍。

又低下头沉浸地看着,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关心。

坎宁简短地道了声谢,他思索了一会,拉开对面的高背椅坐下,顺势拿起了这一摞报纸。

环境很安静,只有对面传来的翻书声。

坎宁也旁若无人地扫起了社会新闻,看着当年那起刺杀的后续报道。

黛莉翻了翻古老的书籍,轻轻抬眸用余光窥视对面人的神色。

面无血色。

攥着报纸的手指骨节泛白,他的脸颊绷紧了,颌角微微颤动,太阳穴跳着青色的筋。

半晌后,他的目光归于空洞,渐渐地将报纸放下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对眼前的文字已经麻木。

坎宁回过神,机敏的头脑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他抬眼看向对面,书封正对着他。

商会法案汇编。

十五年前,也是关于自由贸易的重要年份。

他的疑惑稍微减轻了。

不过,坎宁记得,上一次看见这本书的封面,还是在教父的书房里。

还真是个稀奇。

与此同时,黛莉松开书本,叹了一口气合上,又准备翻阅下一本。

似乎是眼睛看酸了,她抬起头,忽然对上一双好奇的纯粹目光。

“你这是在看什么?”

坎宁从未见到像她这样的,既年轻又浑身朴素,看起来与金融和律法毫无关系的女孩钻研这种专业性极强的读物。

从刻板印象来说,感觉十分违和。

黛莉一脸质朴,将书本翻开,解释道:

“自打走私案过后,我家办了一个新的杂货店,比以前更大了,就在多罗斯街六号,马上就要开始营业了。”

“现在要进购更多的货物,账目也越来越杂,而我一点门门道道也不懂,所以才……”

她露出了不谙世事的微笑,又不往下说了,似乎对这羞于启齿。

坎宁听明白了,他点头,刚想说什么。

忽然,窗外一阵急雨哗哗地落了下来,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刚刚营造好的对话环境。

黛莉扭头看出去,蹙了蹙眉。

不过,她又很快松开,自然地站起身,将书籍抱起来,送回了原本所在的书架。

过后回到桌边,嚅嗫地指了指这些报纸,询问坎宁能不能帮归位。

他点头,继续看报。

黛莉明白留白的重要性,她转过身,慢慢的走了两步。

一。

二。

三。

节拍正正合适。

忽然,背后传来了声音,让她等等。

黛莉一脸讶异地转过身,询问警督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把书带回去看?”

问出这话后,坎宁意识到什么,很快就后悔问了。

很显然,这里的经理不会让她把任何东西带走。

坎宁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奇妙的社会责任感。

黛莉还没有思索好怎么回答,他就主动询问。

“你有担保人吗?”

黛莉摇了摇头,故作老实,看起来些微落寞,显得有些可怜。

“没有。”

坎宁抿了抿唇,有一点不忍,他站起身。

“等一下。”

他将手里的报纸全部还给了管理员,又走了回来。

一分钟后,她跟随坎宁到了楼下。

坎宁十分讲规矩地对经理解释了一番她的家庭住址,做的什么行当。

经理笑脸如花,一团和气地说:“当然,当然了,这还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呢。”

不过,坎宁又执意签了一份担保凭证。

黛莉这会儿真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维持着感激又卑微的神情。

在旁边说了一箩筐的谢话。

坎宁丝毫不在意什么道谢,这与他平常在路边随便帮个任何人都一样。

他见门外雨势越来越大,便叫经理借她一把伞。

坎宁也不想在这里呆了。

他穿回外套,戴上帽子,走出门,乘着在一旁等候不久的私家马车离去。

目送车影远去,黛莉撑着一把沉甸甸的伞走出了大门下的屋檐。

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一步恻隐,一步野心。

这会儿的雨怎么就这么大,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云也黑沉沉的,地面积水把人的皮鞋浸湿了,腿越走越沉。

黛莉心里叹了一口气。

啧。

她可真不是个东西。

就凭刚才,可以看出来坎宁此人很讲规矩,虽然内敛,但也有善心。

凡是他认为的弱小者,有值得照顾的地方,都能受到一视同仁的照顾,属实是个大好人,可谓白教堂的最后一丝精神净土,道德高地。

却偏偏又过去身世凄惨,未来经历坎坷。

这样的人,还真让人有一点点,一点点的不忍心忽悠……

黛莉摇了摇头,赶紧将莫名其妙死灰复燃的一缕良心之火踩灭了。

将其谨慎收纳起来,她恢复轻快地往家走。

第36章 六英镑 粉墨登场

几天后, 饭点过后的夜晚,多罗斯街仅仅几盏煤气路灯在照明,一束束地排列在街边。

附近工厂放了晚班的工人顶着昏暗的灯光在街头闲逛。

时不时进入面包房和熟食店, 或在有卖艺表演的咖啡店里坐下,也有人进入酒馆。

多罗斯街的起点,纳什杂货店的新址直到后半夜还依旧挂着煤气灯, 室内通明。

二楼储藏室,玻璃窗户后挂着木制百叶帘,里面忙碌的人影晃来晃去。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 正在忙着给储藏室铺上防潮的垫货架。

黛莉也站在旁边干活,她拿着水银室温计挂到了墙壁最显眼的地方。

放完温度计, 又弄了几袋吸潮的木炭和灰,放在货架下方。

这间屋子,是用来存放干货食物和烟酒茶叶这种矜贵货的。

虽然在二楼朝阳的房间, 但也得随时注意室内温度和湿度。

二楼和三楼目前都是三间小房间, 阁楼有两间屋。

杂货店里的货物住着既不潮湿也不怕漏雨的二楼。

二楼三间房有两间拿来存放各种货物。

最右边一间,原本是厨房的地儿, 改不成储藏室, 现在是一个带壁炉的小加工室。

储物间内, 黛莉挂完了温度计, 便使唤起老爹与老头。

叫他们将堆在一旁的几箱货物打开,分门别类,按照手册上的顺序摆在储物架上。

储物架有字母编号,编号相对应的是一本仓库管理手册上的进出流水单。

每种货物的放置区域也是固定的, 例如酒水在A至D格,

纳什先生和弗莱德经过了半天的培训,已经完全能记清楚这字母排序的逻辑了。

是根据货物成本的从上到下来区分顺序的。

他们两个要负责平时的上下货, 这样盘起货来十分方便,手册上的流水也不容易写错。

仓库的调度和管理,也是一门精妙的学问,是每一个实业家人生中都不可绕过的难点。

纳什先生虽然老了,但学的最快。

黛莉等了一会儿水银的效果,回过头走到墙壁边上,查看水银温度计上的刻度。

“这会儿多少度啊?”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搬货上上下下,满头大汗,即便是开着窗户透气,也一点不觉得冷。

黛莉:“开窗只有四十华氏度。”

换算过来,现在只有几摄氏度,比零度高一些,关了窗户,兴许能暖和一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是给酒箱盖一层棉花防冻吧。”

这个年代的玻璃制品并没有高硼硅工艺,零下冻一冻就容易裂开。

弗莱德点了点头,将角落里的旧褥子打开,往酒水箱子上裹了一层,用来保护玻璃瓶。

至于茶叶和雪茄,黛莉也亲自打开盒子查看了。

雪茄一共有两种产地,数量几十盒,成本价值十镑,利润百分之六十。

黛莉将每一盒都用蜡布封装,防潮的同时,又放了碳和柑橘皮来吸过房间里的异味。

不过单盒拆开后,最好一天之内卖完。

至于茶叶,金属桶就能有密封的效果,但茶叶在纳什家属于快销品,放花瓣窨味几天,再分装成小袋,通常一两天就能卖完了。

相比担忧长期储存,更得担心包装的速度跟不跟得上卖。

所以,储物间的活儿做完,他们锁好门,就来到旁边有壁炉的办公室。

晚餐过后,玛丽锁了老店门,在这屋里擦洗桌椅,点燃了炉子,烧了一壶水,备着洗手用。

又用热水兑了一大碗浆糊,这是淀粉粘合剂。

三人在包装台围了一个小流水线,来分装开业当天要卖的各种三法新商品。

纳什先生过称,弗莱德传递纸张,玛丽在旁边打包。

这次找印刷厂印了一批带有纳什杂货店店名的成品纸袋。

只需要用木签沾一条浆糊封口,放进长条纸盒子里,不需要再花里胡哨的折包。

黛莉坐在单独的写字台上,捏着羽毛笔蘸墨,又在记账簿上算了一遍账务。

现在整个店铺的货物价值二百磅,加上老店搬过来的,勉强将货柜填一填。

要想把整个店的货柜全都挤满,可以摆上价值六百镑的货物。

她打算开业后慢慢选品,除了烟酒茶这三座大山,其他小东西也不容忽视。

酒水现在只有两种,各二百支,都是瓶装没有桶装。

有苏格兰威士忌。

还有老汤姆金酒,比伦敦干金要更甜一点,归属杜松子酒的大类。

价格从几先令到十便士一瓶不等。

这两种酒是市面上最受欢迎的,可以选择的中等价位厂牌也多。

黛莉考察了皮耶罗杂货店以及附近的餐厅,旅店,还有西区的酒水商店。

她现在的目标定位依旧是附近街道的底层人民,所以选品依旧是亲民路线。

一开始提名了几家酒水工厂,最后一家人讨论过后只保留了两家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