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宁本身就不好酒,觉得那玩意酸了吧唧又苦又涩的很难喝,因此被他爸笑话像小孩似的。
今晚浅饮一口,发现也没那么难喝,反倒觉得二氧化碳在味蕾上跳跃的杀口感很清爽刺激,不知不觉就一瓶下了肚。
好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鹤啊,考虑考虑我呗,其实我早就对你垂涎三尺了。”
林鹤宁笑骂一声“滚”,那好友更嗨了,说要不跟简警官凑一对得了,威风凛凛的检察官和除暴安良的刑警队长,专业对口还般配,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回简小西也给他一脚:“滚犊子!”
“简警官耳根咋红了,有事儿啊?”
“不会真喜欢咱家鹤鹤吧?”
林鹤宁忍俊不禁,故作夸张的表情看向简小西:“捡西瓜,千万别,你不是我喜欢那型。”
简小西也夸张的抓住林鹤宁肩膀狂摇:“为什么为什么,我有吴彦祖的脸型梁朝伟的眼睛张国荣的嘴唇刘德华的鼻子周润发的发型彭于晏的八块腹肌,我哪点不好你怎么忍心抛弃我嘤嘤嘤!”
众人笑作一团。
简小西喝多了去厕所放水,出来时看一人的背影眼熟,惊喜的连酒都醒了一大半,试着叫道:“顾老板?”
远处跟酒保说话的顾匪回头:“简警官?”
“哎呀呵,真是你!”简小西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你也来这儿玩啊?”
顾匪说:“朋友过生日,简警官是……”
顾匪目光往远处落了落,只是随意的举动,却偏偏那么眼尖,愣是在光线错综复杂的酒吧环境里一眼看见卡座里的林鹤宁。
简小西知道林鹤宁和顾匪挺熟,但又不太熟,林鹤宁被男友劈腿这事儿虽说错误不在林鹤宁,但还是有种被“戴绿帽”的耻辱感。更何况林鹤宁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家世好颜值高处处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却是被“甩”的那一方,确实有点丢面子。
简小西绝对是鹤鹤的贴心小棉袄:“下班没事儿来玩玩。”
顾匪紧盯着林鹤宁的方向,开口道:“他心情不好?”
“!!”简小西心说妈呀,这哥们儿忒厉害了!距离这么远,光线这么乱,更有打扮的花枝招展千奇百怪的俊男靓女走过路过遮挡视线,他却还能看出林鹤宁心情好坏来?
此时此刻,简小西十分矛盾。
但只纠结了三秒,虽然接触不长,但简小西蜜汁自信顾匪不是那种背后取笑人的人,反正绝对不会嘲笑林鹤宁就是了。
其实吧,这事还真得让顾匪知道知道。
简小西果断说:“鹤鹤跟姓夏的分手了。”
顾匪平静的黑色瞳孔紧缩了一下:“什么时候?”
简小西:“前天吧,不对,大前天。”
顾匪:“冬至那天?”
“对对对。”
简小西只说结果,不说过程,顾匪居然也没问。
其实用脚想都知道咋回事,出小三儿了呗,东窗事发了呗,被逮个正着于是干净利落的分手了呗!
“他……”顾匪远远看了林鹤宁一眼,转头看向简小西,“你不安慰安慰他?”
“啊?不用不用。”简小西笑起来,“你别小看鹤鹤,他那人拿得起放得下,活得自在又清醒,爱人更爱己。别说因为渣男寻死腻活了,连一滴眼泪都不带流的,他潇洒着呢!”
顾匪正要再说,远处林鹤宁喊道:“捡西瓜,你想借尿遁啊?咦,顾匪?你咋在这儿,这么巧。”
顾匪揣在裤兜的手指紧张的痉挛了一下,莫名其妙的。
林鹤宁穿越人海走过来。
他今晚穿的是白色高领毛衣搭配米色开衫,整个人显得温柔又减龄,仿佛一个热情洋溢的在读大学生。
“一起啊?”林鹤宁说,“我跟夏知乐分手了,几个朋友庆祝我恢复单身,挺热闹的,你来不来?”
顾匪有点木楞。
林鹤宁以为自己公布的消息太震撼,解释道:“就冬至包饺子那天,我把你捎到客运站就去夏知乐家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俩人抱在一起深情表白,边哭边亲,那煽情的跟泰坦尼克号似的!抱歉,辱杰克跟露丝了。”
简小西傻眼,拉了口无遮拦的林鹤宁一把:“鹤鹤,你喝多了?”
林鹤宁知道简小西的意思,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放心吧捡西瓜,我有什么怕丢人的,脚踩两条船的是他又不是我。”
简小西肃然起敬,转头朝顾匪狂眨眼。
看到没有,我家鹤鹤多潇洒,多男人!
林鹤宁莞尔一笑,自信又张扬。骨节分明的五指拿着高脚杯,轻轻摇曳,色泽明艳的鸡尾酒映在他清澈的瞳孔,幻出流光溢彩的魅色,矜贵而不可高攀。
“这事说出去,别人不会嘲笑我林鹤宁居然被甩了,而是唾弃鄙夷他夏知乐越活越蠢,审美降级。亲近的人为他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不熟的人引以为戒当做反面教材,每天早晚翻个白眼,心想这人脑子怕是有大病,还是换个大夫挂号吧!”
*
过生日的是周粥,蛋糕还没切就喝个烂醉,挂在胖子身上下不来。
得,也不用打招呼了,林鹤宁拍着周粥肩膀说一声生日快乐,周粥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张口就喊:“爸爸!”
林鹤宁赶紧转红包,胖子心悦诚服道:“林检,你也太敞亮了!”
众人一看我嘞个娘,争先恐后的:“爸爸,爸爸爸!”
一直闹到后半夜,散场的时候周粥彻底醉晕,被胖子扛起来扔进出租车。
林鹤宁的朋友也烂醉如泥,他只好一个一个往车里塞:“说好陪我狂欢,你们倒喝尽兴了!”
千杯不倒的简小西问林鹤宁晕不晕,林鹤宁回想自己没喝多少,摆摆手说去卫生间一趟。才走两步就脚下发飘,不受控制的朝左侧踉跄,被突如其来的有力臂膀一把搀住。
林鹤宁有种感觉,他就算把全身力气卸载了,这根坚固的“拐杖”也能支撑住他。
“谢谢,我去卫生间。”
顾匪有点担忧:“你能行吗?”
“能行能行。”林鹤宁为了证明自己行,还特意走了个勉强及格的直线。
顾匪跟了两步,目送林鹤宁过马路进了公共卫生间。
天挺冷的,简小西站路边点了根烟,再把烟盒朝顾匪递了递,顾匪摆手拒绝。
他眼也不眨的望着卫生间,双臂抱胸,目光坚定,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出来的大型犬。
简小西被逗笑。
“不用担心他,我说真的。”
顾匪看向说话的简小西,简小西慢条斯理的吐烟雾,道:“鹤鹤他妈走得早,他爸那人又……咋说呢,赚钱是挺厉害,但心灵较脆弱,有时候还得鹤鹤哄他。所以鹤鹤很早就被迫成熟了,对感情这回事看得很开,他曾说过,生死面前无大事,只要不沾上两大院,医院和法院,男朋友劈腿老公出轨啥的算个屁。可能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关系吧,每天接触人性的恶,就看开了。”
简小西掸了掸烟灰,强调道:“你千万别误会他骨子里冷淡,好像铁石心肠似的。”
顾匪微微凝神。
简小西轻叹口气,说:“鹤鹤很重感情的,心思敏感又细腻,他不是随便的人,跟夏知乐在一起也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他们俩在一起时间虽然不长,但故事很长,夏知乐劈腿,他不可能不难受,但理智和骄傲告诉他不可以难受,为一个渣男伤心不值得,他瞧不起那样的自己。”
顾匪心中颤动,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林鹤宁骄傲又自信的面容,总是那样从容不迫,处变不惊,面临再狼狈的情况也能保持他的优雅与体面。
不苦情,不矫情,既不张狂也不示弱。
乍一看他好像贵不可攀,很难相处,可实际交往起来就不难发现他性格随和,即便出身富裕也没有大少爷架子,为人乐观阔达,果敢坚毅。
简小西一根烟快抽完了,笑着说:“我们家鹤鹤缺点没有,优点多到数都数不清,顾老板,考虑一下?”
顾匪:“?”
“也不着急,先从了解他开始,我们家鹤鹤可不是无名小卒,你到网上搜搜,直接搜大名就行,有惊喜。”简小西还神秘兮兮的。
顾匪正想说话,林鹤宁从卫生间出来了,站马路边朝他们勾手指。
简小西憋不住笑,刚才还泥塑顾匪是只大型犬,现在林鹤宁就“训狗”了。
简小西问:“醉的走不动道了?”
“比你走得稳。”林鹤宁让简小西送他家喝多的副队长回家,简小西说,“那你……”
顾匪:“我送他。”
简小西眼睛刷的一下亮起来,满满的赞誉,孺子可教也!
然后果断把林鹤宁扔给顾匪,自己脚底抹油。
林鹤宁平时滴酒不沾,今晚气氛热烈没收住,喝了一瓶啤的两杯鸡尾酒和半杯不知哪个损友递来的威士忌,三种酒混合下肚,这会酒劲儿才上头。
晕倒是其次,主要是胃难受,一团火烤着似的,生疼。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只喝酒没吃东西。
不行,遭不住了。
林鹤宁不得不找块石墩子坐下,正好顾匪拦到出租车让他过去,林鹤宁心说过不去了,爬都爬不过去了,挥挥手表示不坐车。
顾匪走回来问:“怎么了?”
林鹤宁仰头看着男人的脸。
哈!
说什么来着?每次遇见顾匪都是饿肚子的状态!
顾匪起先以为林鹤宁是酒精上头站不住了,现在再看发现不对劲:“胃疼?”
林鹤宁深沉的说:“如果时光倒回三个小时前,我一定先吃芝士小龙虾披萨再喝酒,尽管有一股臭脚丫子味。”
顾匪:“……”
顾匪转身走了,林鹤宁看见他进了对面药店。
两分钟后,顾匪拎着一袋子胃药出来,马路很宽,设有人行道红绿灯,他正在等绿灯。
又过一分钟,顾匪小跑回来,却见林鹤宁低着头,顾匪叫他一声,林鹤宁抬起脸,鼻尖泛红。
顾匪心脏忽的一下:“你……哭了?”
嗯?
林鹤宁眨眨眼,反应过来,顿觉人格受到极大侮辱:“哭个屁,我被冻的!”
“阿秋!”又一个适时的、自证清白的喷嚏打出来,吸吸鼻子,鼻尖被蹂躏的更红了。
麻蛋,居然说他哭了?他凭啥哭,为谁哭?为夏知乐?
不带这么骂人的!
林鹤宁又连打三个喷嚏。
然后背上一暖,顾匪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
林鹤宁本想装个逼说不用,但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了,而顾匪这衣裳实在太暖和了。
奇怪,咋这么暖和,林鹤宁忙找商标,是熟悉的牌子,早些年夏知乐穿过。
也没那么保暖啊!
林鹤宁突然醍醐灌顶,不是衣服暖和,是顾匪的身体暖和。
别人都是用衣服暖身体,他是用身体暖衣服!
牛逼!
揣着这份佩服,林鹤宁被带进一家24小时粥铺。
他胃里实在难受,吃不下任何东西,就用勺子在碗里搅啊搅,顾匪问起来他就说太烫。
勉强喝下去小半碗,顾匪问他胃还疼吗,用不用去医院。
林鹤宁果断摇头,屁大点事别占用医疗资源了,再说也没刚开始那么疼了。
顾匪:“你还好吗?”
林鹤宁:“挺好啊。”
顾匪心说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姓夏的再不济也是个医生,从前林鹤宁身体不舒服,必然有这位医生男朋友在身边照顾,如今犯胃病,难免触景生情,想起夏知乐给予的温暖和爱护。
人往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最孤独,在身体难受的时候最脆弱。
倒不是主观臆断的认为林鹤宁外刚内柔,只是顾匪觉得,林鹤宁可能没有简小西说的那样坚强。好像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似的。
林鹤宁的边界感很强,他可以跟好哥们譬如简小西无话不谈不分彼此,但和仅仅为熟悉的人就注重隐私了,顾匪自认自己是后者。
要想亲近一个人,需要有类似的经历才能同病相怜。
顾匪主要是怕林鹤宁故作坚强憋出什么问题来,他不受控制的总想冬至那晚,天寒地冻,万家灯火,林鹤宁独自一人坐在车里吃凉掉的饺子的模样。
顾匪拧了拧身子,面容凝重的说:“我现在的母亲不是我的亲妈,只是我的养母,我和你一样,自幼丧母,我……”
“你等会儿。”林鹤宁有点傻眼,捏着勺柄,“谁跟你说我没有妈的?”
“?”
顾匪也有点傻眼,道:“简警官说你妈妈走得早。”
林鹤宁:“???”
林鹤宁:“……”
林鹤宁正式放下勺子,再放下粥碗,说:“走得早,是用脚走,不是用灵魂飘走,她从云州去意大利,不是从人间去天堂。”
顾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