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景和刚来的那几个月,陆鸣实在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再加上那是越景和最恨陆城的一段时间,作为他的儿子,陆鸣想,自己或许也不怎么受人待见。
所以那段时间,陆鸣差不多很少露面,大多数时候都是把这孩子交给请来的阿姨照顾。
听阿姨说,越景和很听话,也不挑食,就是不太喜欢搭理人,活得少年老成。
陆鸣说:“劳烦多照看些,这孩子刚刚失去至亲,难免有消极的念头,只要不轻生,万事由他便好。”
在他还没考虑清楚以什么样的状态与越景和相处时,陆鸣突然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说是陆笑争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
他其实懒得管,但只能放下手里的事第一时间赶过去,意外地看见身形单薄的少年在办公室里站得笔直,手肘和脸颊擦伤明显,旁边另一人哭得伤心极了——
“老师,我冤枉啊,我只不过是过去和他说几句话而已,他就像是精神病一样,上来就揍我!我的手都快要骨折了!”
老师望着越景和:“越同学,事情是像他说的这样吗?”
越景和垂眸,不讲话。
陆鸣抬手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所有人都往门口方向望去,陆笑争更加委屈,一股烟地窜过去,“哥,你终于来了,那个小野种居然揍我,他凭什么,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老师也有些懵了,起身,“他们,都是您的弟弟?可是越景和同学说他已经没有家人了,不肯告诉我们联系方式。”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观察越景和的反应,少年惨兮兮地定在原地,四目相对时立刻再次垂眸,形单影只,他在羡慕别人可以有哥哥。
“没错,我是他们的哥哥。”说话间,陆鸣来到越景和身边,把人拉到椅子旁,让他坐下说话,“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要打架吗。”
几乎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的人也怎么可能招架住这样的攻势。
“他骂我是小野种、小杂种,晦气,否则妈妈怎么会死。还说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只是看我可怜而已,你也怕我不吉利,担心我害死你。”后面是他自己添油加醋的。
但少年委屈的语气太容易骗人相信,显得陆笑争那些张牙舞爪的辩驳都格外苍白。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有内情,小孩子嘛,吵吵架也是正常的,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再怎么说也是兄弟,对吧?”老师在旁边打圆场。
“谁和他是兄弟!”
“道什么歉,在我这没这个道理。”陆鸣很武断。
“凭什么啊!”陆笑争也是不服输的年纪,“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他就是有人生没人养,一身霉运!哥你到底和谁亲,怎么帮着一个外人说话,要不是他母亲嫁进了陆家,他就算给我们家……”
陆鸣忍无可忍,提溜着陆笑争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拖出去,看起来应该是去卫生间了。
十几分钟的时间,再出来时,陆笑争只敢呜呜咽咽地小声哭,抽搭着眼泪回教室了。
再次回到办公室,陆鸣仍旧是风度翩翩的形象,“我先带他去医务室,实在抱歉,今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临走前,他说:“老师,以后如果他们再打架,陆笑争如果没被打死就不用打电话通知家人。”
老师瞠目结舌。
对于过度敏感不自信的人来说,无论什么事都会想到另一个层面,挖空心思贬低自己。陆鸣的确是把陆笑争揍了,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们才是血亲的事实。
而自己与陆鸣,到底还是隔着什么东西,以至于对方无论做什么都要小心斟酌。
可是,原来有哥哥偏爱是这样的感觉。
药抹在伤口上,陆鸣动作很轻。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有些冷漠疏离,“陆笑争明明比你还大上几岁,长得也比你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打得过他?”
越景和摇头,他看到陆鸣笑了笑,“因为他是故意的。幸好今天来的是我,如果是陆家其他人,你可就不好过了。还有,以后受到欺负了,或是类似找家长的场合,都可以叫我,我可以是你的家人。”
越景和眨眼,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陆笑争是仗着有人疼爱他,越景和胸口酸涩:“哥哥,你对我真好。”
陆鸣动作一顿,“……那倒也没有。”
他有些心虚,平心而论,他其实对越景和不算上心,那是在灵堂前说得信誓旦旦,会好好照顾越景和,但在那之后,他们基本就没怎么见过,所以实在担不起这一句“真好”。
他向来不擅长给人做哥哥,对陆笑争,对陆泽,他都亲近不起来。
“有。”越景和说:“或许你觉得,你对我不过如此。可对我而言,你已经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陆鸣道:“放心,我永远都是你哥哥,今后,我会对你更好些。”
越景和用力点头,他郑重其事地说。
“哥哥,我也会对你很好的。”
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已经划上句号,陆鸣良心发现,当天晚上决定去公寓里陪越景和,结果竟然等来了陆城那个老家伙。
陆鸣让越景和回房间里等着,他独自应付,就连茶水也没准备。
“说吧,什么事。”
“你究竟什么意思,打我的脸是吗!”陆城压着声音,在客厅来回踱步,“他母亲刚死,你就领养了他,这让外人怎么评价我!说我心狠手辣,灭绝人性?你倒是白白捡了个好名声!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其他心思!”
“我猜猜看,如果我没有收养他,你打算怎么办呢,把他扔出去,让才那么大的孩子自生自灭?就算知道会遭人非议,也不肯收养他。”
“那是养狼为患!”陆城快被气疯了,连声音都收不住,“无论如何,你绝不能和越景和有任何瓜葛,听到没有!?”
一个越景和,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当然不是,陆鸣心里清楚,自己收养越景和,也就意味着对一身错误的父亲发起反抗,陆城心生恐惧,所以歇斯底里,丧心病狂,如小丑一般。
陆鸣说:“我听到了,但我不会答应。”
“你就不怕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竟然还有这种好事。”他道:“什么时候走个手续,我随时恭候。”
陆鸣最擅长气人,第一次周旋,以陆城失败而告终。
越景和从房间出来时,脸色煞白。
“没事的,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以后类似的事也会有许多,你习……”陆鸣话还没说完,越景和突然坐在陆鸣身边,用力抱住他的腰。
“你会放弃我吗?我会很乖很听话的,你别丢下我,好不好?”越景和从第一次在陆家别墅起,便想让陆鸣做自己的哥哥了,这种想法至今不变。
那天晚上,越景和抱了陆鸣很久很久,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晚的亲密,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亲近许多。
那一年,陆鸣心甘情愿给人做哥哥,越景和满心欢喜终于有了哥哥。
奈何人心易变,总是不甘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