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的潜台词应该是,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
越景和知道,他现在应该是不想看到自己的。
再者,陆鸣还要处理他父亲的后事。
一时冲动说出那些话,越景和后知后觉感到悔意,他回到别墅,偌大的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脑海中不停盘旋着刚才吵架的声音,忽大忽小。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心理有问题,医生说得对,他的确永远最先想到的都是最坏的结果,无法控制。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改。
越景和在原地站了很久,闭了闭眼。
如果,如果……
当年那件事真的是误会。
不,怎么可能,越景和听得很真切,陆鸣是和当时的男朋友吵完架之后才说让自己离开梧桐市的,这中间的因果关系显而易见。
在国外的许多年里,越景和做梦都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误会该有多好。
可事到如今,他却退缩了。
对,那个信封,越景和从没拆开过的信封。
他吃完药才出门,开车往公寓而去。
他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那天收拾东西时,越景和把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放到了陆鸣的房间,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在床头柜里。
他没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会主动打开这个一直视为侮辱的信封。
他反复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信封被捏得发皱,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鼓起勇气拆开。
意料之中的,里面有卡,两张,都是私人银行的。
他还抖落出一张薄薄的纸,笔迹很熟悉,他瞬间落下泪水,打在纸张上,晕开笔墨,重见人世的,不止是这封信,还有一段尘封的过往。
这是母亲写给他的,可见笔锋无力,应该是病后强撑着精神写下的。
一字一句,酝酿着深沉的爱。
小和,想必看到这封信的你已经成年了吧?很抱歉,我没有机会再履行母亲的义务了,也没办法再保护你。
我想了很久,始终不知该把你托付给谁,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信任的人寥寥无几,说来可笑,我以为有足够的金钱,就可以保你余生安稳无忧,恨就恨在,越东平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蛋,他一定会夺走我给你留下的一切。
我总是识人不清,但我想,陆家长子对你是有怜惜的,否则也不会寥寥几面就对你有诸多帮助,在我看来,他是渴望亲情和羁绊的,这种羁绊未必与血缘相关,而你,出现得恰到好处。
可是我向他提起时,他直接拒绝了我,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采取利益的方式,就算不谈感情,他到底是个重利的孩子,哪怕此刻他依旧说无法担当此任。
但我想,他最后会妥协的,就算他不能收养你,也会尽全力维护你。这是他当时的承诺,直到现在我依旧深信不疑。
至少有他在,会让你的日子不那么难过。
小和,妈妈在写下这封信之前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你,倘若这几年的时间当真让你对陆鸣产生了感情,看完这封信,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本来不想让你为难,但我想,你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世上无条件的爱太少,只要你能想通这一点,便能无坚不摧,正如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我的骨肉。
你距离成年还有一段漫漫长路,或许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是我不能预料的,我会把这封信托付给陆鸣,让他等到你成年后再拿给你看。
我承认,这其中也有我的私心,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知道,我有多爱他。
路还很长,不要沉迷于过去,一定会出现那么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你,无关亲情血缘,只因为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和。
右下角是时间,越景和指腹在文字上轻轻摩挲。
他把信重新折起来,在被病魔折磨的那段时间里,母亲竟然还在算计这些事。
她的确算无遗漏,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喜欢上陆鸣,他那么好,就算最冷漠无情时,眼底仍旧有对自己的纵容,如果人的一生真是写好的剧本,越景和想,从相遇之初,就已经注定好了结局。
无论是爱而不得,又或终得圆满,都由不得自己。
越景和快上不来气,想把信塞回去时,意外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好的纸,颜色偏白,明显同母亲的信纸不同。
他呆滞很久,心脏震得发疼,好半天才挣扎着抽出来,缓缓摊开,按在地板上。
这次的笔迹,是陆鸣的。
笔锋凌厉,笔尖几乎把薄薄的纸划破,放了这么多年,有些褪色。
越景和只看前几个字就忍不住移开视线。
他甚至能想象到,陆鸣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态。
或许,是有几分怨怼的吧?
所以内容才会这么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想必你应该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所以也不必再说见信如晤之类的客套话,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说好的一刀两断,但有些话,到底还是要同你说清楚讲明白。」
前面几个字被陆鸣划掉,看不清写了什么,第一句话直接定下这封信的基调,好像极不耐烦,想要迫不及待写完似的。
「初次相见时,你还是个小小少年,于虎狼之地艰难求存,或许从那时起,我心中便起了几分恻隐之心,在那之后,对你一直颇多照顾。可惜不久后,你母亲重病缠身,你在这世间的至亲又少了一个。
她找到我,恳求我以哥哥的名义收养你,助你平安长大。为此,她愿意拿出毕生积蓄作为报答。
一千万足够养大一个半大的孩子,对我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商人重利,擅长权衡利弊,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养大一个孩子的担子太重,我当时也尚且年少,实在无法胜任,于是万般推辞。
她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在最后一刻找律师走完所有法律程序,只差我一个签字,并托律师把财产交给我。
我只想着,我会对你诸多照拂,其他免谈。但那天在杜阿姨的灵堂前,我见到你孤零零地跪在那里,我恍然间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你要如何磕磕绊绊地长大成人。
我知你心中定是恨我的,因为我是陆城的儿子,但我还是在冲动之下将你收养。」
越景和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那天在盛怒之下,他的确以这个理由激怒了陆鸣,但那只是一时冲动,他以为等各自冷静下来,陆鸣自然会想明白,这从不是他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