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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亚述雨林将进入湿润的雨季。

雨季后,新一轮的生命即将繁衍……

将苍白的恶果,种遍这片大地。

深夜,辛罗回来了。

多少人去的,就有多少人回来,无一伤亡。

因为,他们这次只是去探测的,也可以说是踩点。

真正的行动,定在两天后。

十分意外,辛罗刚回来,就被一双柔软的胳膊紧紧抱住。

阮妍扑到了他的怀里。?

她的行为很反常,辛罗用手捧住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

他极尽可能地将嗓音放温柔,以免在她原本就惨然的脸上,再添一分惊吓。

她这副模样,很像刚从狼口逃生瑟瑟发抖的小白兔,让人想用力咬上一口。

她自投罗网了。

他其实也是狼,另一种狼。

只不过,现在他这头恶狼充分自律,很守规矩,轻易不会张开血盆大口吃掉她。

而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依赖,辛罗相当受用。

原来他也有会被她深深挂念的一天,一天不见,就这么想他。

他的心软软的。

可惜,阮妍之所以会等他回来,并不全像是辛罗想的那样。

她关心的问题,窥破了天机。

“你们是去猎蛇的,对么?”

一阵见血,她说出了辛罗,以及那些拉姆族战士们此行的目的。

先找蛇。

然后,由“捕捉”变为“猎杀”……

他们不要它活着,他们要它死。

阮妍才不是什么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骨干成员,她不在意亚述雨林里这些蛇的生死。

况且,怪物已经脱离了动物的范畴,不能被称之为自然的生命了。

她在意的,是他的命。

“嗯。”辛罗大方直接地承认了。

正如她想的一样,他们是去猎杀巨蟒,而非捕捉。

彻彻底底,将巨蟒杀死,在这个世界上抹除存在的痕迹。

单从难度上来看,猎杀比捕捉更加容易。

但是阮妍的反应,直接说明了现实的情况,明显没有那么简单。

差别就在于数量。

果然,在辛罗承认他的任务改变之后,阮妍揭露了更加残酷的真相。

“那么大的吃人蟒蛇,不止一条。”

一句陈述,没有疑惑和情绪波动,异常平静。

这句话从阮妍口中说出来的刹那,辛罗十分惊讶。

“你知道?”

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他似乎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些。

“哈瑞德告诉你的?”

很快,他想出了阮妍或许会知道的一个可能性。

而这,也等同于变相承认,他们要猎杀的巨蟒,也不止一条。

如果先前留心,不难发现,在遇到拉姆族人之前,辛罗就研究过随处散落在雨林中,小山似的蛇类粪便。

根据经验,它们来自不同的蛇。

但这些蛇类粪便会在同一个地点聚集的原因,当然不是它们不远万里,相约跑到这里一起拉屎。

而是,它们根本就生活在一起。

这个离奇的发现,撕碎了一直以来人类对这个群体的认知,巨蟒竟然由领地动物,变为了群居性动物?

那么,很多新的习性就会在它们身上出现。

群体生活在一起,种群密度大,食物就会匮乏,它们是靠吃什么东西,每一条都能长到如此庞大的体型?

这是根本不敢令人继续往下细想的事情。

又或者,只是吃普通蛇类的食物,就足以供养它们,变成如此恐怖的巨兽?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人无法接受。

毋庸置疑,凡是威胁到人类生存的障碍,就必须铲除。

所以,辛罗改变了他的想法,放弃了任务的巨额报酬,他深知,这种东西,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更不能带到现实世界去。

从初次见面阮妍口中描述的研究所处于这片雨林中的方位推测,蛇灾自深处腹地朝外扩散的趋势已经相当明显了。

以巨蟒这种可怕的繁殖生长速度,它们早晚有一天会逃出这片雨林。

算是防患于未然,也算是给予拉姆族恩赐。

辛罗愿意带领他们捣毁附近那个硕大无比的蛇窝……猎杀怪物。

这是一个意义非凡,光辉伟大的事业。

他必须去做。

他在告诉她,做这件事的他,有多强大。

而这件事一旦干成了,他又会获得怎样的名声和利益,也包括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都会举世瞩目。

但此时的阮妍,满脑子都是蛇粪里的人骨。

一点也听不进辛罗的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泣不成声,

“我只要你。”

第77章

她只要他……别的什么也不在乎。

她不管他到底有什么高深莫测的任务必须去完成,他的胸中是否又藏着什么无法平息的热切与渴望,以及,如果不把那个致命的蛇巢剿灭,拉姆族人会不会遭受厄运,不得不进行再一次的迁徙……

一切的一切,她都不去想,也不愿意想。

她满脑子都是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这个叫做辛罗, 无数次为她以身犯险,又一次次化险为夷,仍旧陪伴在她身边的人。

可是, 他越是一次次遇到危险死里逃生,就越让阮妍感到害怕。

她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以为辛罗再也回不来时的惶恐与无助, 这样的感受深深印刻在了她的心上。

虽然最终辛罗回来了,但是已经打下的烙印不会消除,每当他遇到危险,这股不安的情绪就会在她的心上复苏, 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恐惧。

望着辛罗,阮妍的目光是那样柔弱,眼睛里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楚楚动人。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

很久以前,他不会动容,他的心比山谷里的石头还要坚硬。

但现在,他的心,早就沉溺在她的温柔中, 变成了一团棉花,任由她玩弄。

世界上还有比被自己喜欢的人宣誓占有,更让人心颤不已的事么?

没有了。

他回来的时候还是黑夜,可他已经提前见到了破晓的灿烂曙光。

“我是你的。”

辛罗握住了她的手,在她冰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充满爱意,滚烫炙热的吻。

说一遍不够,远远不够,他喃喃重复,

“我当然是你的。”

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最举世无双的珍宝那样爱惜。

“妍妍……”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辛罗第一次喊她妍妍,止不住的浓情蜜意,徐徐而来。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辛罗看她的眼神,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坚定选择的安全感。

真心得到了回应,阮妍屏住呼吸,两行热泪顺着她的下巴流到颈间。

她小声颤颤,

“我们走吧……”

她恨透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让她在担惊受怕的恶劣生活环境中饱受折磨,吃尽苦头。

这个地方带走了她爱的人,让她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却无能为力。

她要和辛罗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好。”

辛罗答应得很爽快,彼此表明了心迹,他和她的关系在顷刻间突飞猛进,变成了真正名正言顺的互相喜欢。

原来她也是在乎他的,这使得辛罗激动得欣喜若狂。

哪怕要他为她死,他都愿意。

他答应她,和她一起离开这里,永远待在她身边保护她。

只是,还没等阮妍为辛罗的这番表述而感到安心,辛罗的前提条件立时令她浑身结冰。

因为他在带她离开之前要做的事是——

将那个巨蟒蛇巢捣毁,杀死里面的所有巨蟒。

仍旧如此。

一刹那,阮妍的呼吸停了。

她忽然有了一种做了很多努力,成功近在眼前时,结果突然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的绝望窒息。

原来,没有什么事情因此改变。

没有任何事情改变。

不过,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阮妍了。

不是被迫不得不向死而生,而是现在明明他们都是安全的,为什么非要去找死呢?

她硬气了许多。

“我担心你。”她强调,她不想让他再次以身犯险。

“我知道,”辛罗抱住了她,将下巴埋在她的肩膀,嗅着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香味,辛罗不自觉收紧了胳膊,他是那么喜欢她,喜欢到了迷恋的程度。

他不是没有听出她字里行间的忧虑,恰恰相反,她对他的担忧反而让他心底激起一股难抑的热血与冲动。

“可我不会出事。”

辛罗回答。

笃定的字眼,掷地有声。

在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执着,到底是丰富经验带来的自信与气定神闲,还是盲目自大加持的傲慢,阮妍已无暇顾及。

她一把将他推开,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眼泪关阀,取而代之的是她因着急微微胀红的脸颊。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她质问。

她就是不想让他去!

生气了?而且还有点凶,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不是那种吃。

辛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阮妍,也许是他无法理解她。

“理由呢?”他问。

阮妍:“你会死。”

她不想让他死。

辛罗:“。”这算是什么理由?

她的坚信竟然远远超过了他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如同看见了未来的预言家。

寻常人听了,多少都会有所顾忌。

“我不会死。”

可惜,他也没那么信命。

阮妍:“……”

两个人都那样执着,那样倔强,不退一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场面陷入了僵局。

“你那么坚信我会死,”

最终还是辛罗拉下了面子,也因为他无法理解阮妍如此肯定的原因。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能做到这一切?”

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去做。

在她已经眼睁睁地目睹了那么多次他从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情况中活下来,还一次次救下了她,她居然还是对他没有一丝信任。

难道这些都不足以向她证明他的实力么?

“……”

辛罗的反问,让阮妍久久沉默。

现实中,她的确无法否认,辛罗是一个很强大的猎人。

可是,他所遇到的情况,不包括和巨蟒碰面。

而她也是亲眼见到,人类遇上它们,会有多么无力。

一条也就罢了。

或许辛罗能应付,毕竟他那么自负。

自负也是需要讲究实力的,阮妍相信他也许能完成抓蛇的任务。

但是,白天从拉姆族圣树下那群斗志昂扬的青年那里,阮妍见到了他们在地上划拉的图像。

再结合他们语言里关于蛇的相关音节,阮妍不难推断出他们在讨论的东西。

部族里出发作战的都是成年男子,跟他们握着长矛汗水涔涔的手心截然不同,讨论死亡与真正赴死完全是两种心情。

青年们都在痛恨他们的年龄不够,不能一起冲锋陷阵,亲手杀死一再毁灭他们家园、吃掉他们亲人的巨蟒,让他们流离失所,悲痛不已。

只有从源头将根源消灭才能一劳永逸。

所以,辛罗要去挑战的,是整个巨蟒蛇巢。

她不敢相信,那个场景会有多么血腥恐怖。

他会死。

而他在问她,为什么不相信他。

只能用事实说话,她所经历的过往,在她身上像是无法打破的诅咒一样的恐怖循环,折磨得她几欲崩溃。

“他们都死了。”

阮妍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沮丧和哀伤从平静的表象中倾泻而出。

淡淡的,惨白,像月光。

可是,等到它缓慢流到辛罗的脑海里,在一丝火苗的窜动后,刹那燃点成滔天的大火……

原来,那才不是什么无害的月光,而是不可触碰的逆鳞,是一触即发的炸药。

“你是想说——”

辛罗像是终于明白了阮妍的意思,

“你以前的那些男人都死了。”

他总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了。

他、们,说明她的男人不止一个。

都有谁呢?

他内心的烦躁如同火山喷发,满地蟑螂偷家。

可现在明显不是探究她过去的时候……

他只需要知道她最在乎的是哪一个就好了。

他知道。

而那个男人的下场就是被巨蟒吃掉,辛罗从认识她的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

想通了所有事的辛罗,脸上已再无半点温柔,

取而代之的,是曾经的那个他。

冰冷、高傲,不屑一顾,

他捏住阮妍的下巴,汲取掉她神色里的慌乱与迷茫,让她无法转移视线逃避。

身为她现在的男人,在这套可笑的理论下,那么,他也即将成为她某一个过去的男人。

“我也会死?”

辛罗居高临下,瞥着她,他不屑地问,

“是么?” -

简直荒谬。

辛罗没想到,在她心里,她竟然会把他和那些废物相提并论,并预设到一样的结局中去。

原来,在她心里,他如此羸弱?

他对她实在是太失望了,为她的有眼无珠。

当然,堆积在辛罗心底的,还有无法抒发压抑的愤懑。

他在问她,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他想的,是不是就是她的意思。

不得不说,此时此刻的辛罗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她能否认。

但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字眼,彻底将他击溃。

“是。”阮妍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不知道面前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辛罗,已然处于濒临暴走的边缘。

她只知道,如果她的否定能让他放下自己的身段和傲慢,听从于她,那她不在乎将他的自尊,就这样按在地上摩擦。

她的本意是救他,毋庸置疑。

不过很遗憾,遇到过那么多男人,她却还是不够了解男人。

至少,她不了解辛罗和所有男人在她面前都一样的内核中,潜藏的傲骨。

越是能力强大的人,越相信自己。

自从八岁那年在白沙城的冰天雪地里,用断枝战胜了一头饿狼之后,那个小男孩就再也不信民族信仰的神明,能挽救自己生命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而不相信他的阮妍,还将他和她以往的那些没用的男人相提并论的他最喜欢的女人的质疑,更是加倍浇筑了他心底那艘逆反之舟。

所有的愤懑、失望、不满,复杂的情绪汇集到一起,最终变成了他坚定那个抉择的理由。

辛罗:“我必须去。”

多说无益,只有去了,把这件事做成了,才是最好的证明。

他要证明给她看,他就是最强大的存在,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阮妍的眼帘低低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动,柔韧的声音静静流淌在凄清月色中……

她对他说,

“我们分开吧。”

第78章

雨林深夜, 拉姆族的栖息地一片寂静。

这个营地里最大的,也是装饰最为豪华的族长房间里,此时却只剩下一个人。

在那张偌大的床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在她脸颊上干涸,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要等的人,回来了,却又走了。

“我们分开吧。”

就在几个小时前,阮妍对着原本也应该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说出了这句话。

即便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原先他们之间的交易就足以牢牢地将他们绑定在一起。

但现在,她单方面提出了结束她对他的依傍, 他对她的保护……

他们不再需要一直待在一块了,她要和他分开。

当听到阮妍做出这个决定后, 辛罗愣了一下。

等到他意识到她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时,毫不夸张,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

心仿佛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在无所适从中不断下坠。

他当然可以立刻拒绝她的“提议”, 只要他能听她的话,她不是没有收回这个想法的可能。

可他没有。

他既没有向她低头认错, 也没有继续坚守他固执的念头, 而是做了一件更加糟糕的事。

——逃跑。

懦夫行为。

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的逃避,他没有回答阮妍就离开了这间屋子,总算尝到了什么叫做无法直面的滋味……

包裹着夜色,他坐在拉姆族那棵圣树上,目光落在一处。

这个高度刚好能看到部族里最大的那间屋子的窗。

族长房间的灯已经熄灭,阮妍睡觉了。

而他,只能躲在这个地方,暗中窥视着她。

和阮妍早就想得清楚明白不同,他大概永远也不能从固有的思维中转变过来。

如果他听了她的话,就这样和她离开,那么,他将不可能再有证明自己和她以前的那群没用的男人不同的机会。

可要是他不听她的话,一意孤行,那么,她就会离开他,他想要在她面前展示的他的强大,和那群男人不同的执着,将失去根本的意义……

一向自命不凡,心高气傲,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将他打败的他,就这样被一件事困扰着。

辛罗陷入了两难的囹圄,无法脱身。

他到底,该怎么办? -

清晨,阮妍昏昏沉沉醒来,头痛欲裂。

她看向身边,床铺凌乱,有人在上面躺过的痕迹。

鼻息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是辛罗身上的味道。

昨晚他回来过,但是在她醒来之前,又走了。

他似乎有些不敢面对她,她发现了。

所以昨天才会不回答她就不告而别。

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这里,她可以给他考虑的时间。

时间过得飞快,阮妍一直在等辛罗的出现,告诉她,他的选择。

因为她会那么说的原因,根本就不是想要和他分开,而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可惜,内心还抱有一丝期待的阮妍,期待注定要落空。

再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却是拉姆族的猎蛇部队出发的消息一同发生在她面前的噩耗。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不再是她心里安放的人,仅仅只是那支精锐部队的作战指挥。

辛罗和拉姆族的战士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傍晚离开。

他和她对视的最后一眼,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诀别”。

当得知他做出选择的时候,阮妍的内心忽然觉得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很意外的地步……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他自己。

他要去追求他的内心所求,无视她的悲伤和痛苦。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任何的留恋与悲悯都是她自己自讨苦吃……

她说过她要和他分开,她也没在开玩笑。

攥着自己的裙角,阮妍的手指逐步收紧。

眉心微蹙,盈盈的眼眸中,溪流干涸,一如她枯槁的心。

她下定决心。

这一次,她要在他死之前离开-

轰隆隆——

隐隐的雷声从半空中传来,天空在密布的彤云下,给天地蒙上一层漆黑的幕布。

雨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点古老照明工艺的水晶石发出光点,照亮前行的道路。

一队人正在行进。

今夜,他们要去干一件旷古烁今的大事。

部族的战士摩拳擦掌,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朝着一个相同的目标奋斗。

但他们指挥的心却莫名地乱了。

第一天,阮妍没走。

第二天,她还是没走……

她不是说要走的么?

虽然自己平时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可是这不代表他不会继续暗地里观察她,他打算,要是她走了,他就马上把她找回来。

但是,狼来了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一次两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一直乖乖地待在营地里。

于是,他突然得出了结论——

她是不会走的。

正如他对她的了解。

她胆子那么小,又很惜命,怎么敢真的离开他一个人在雨林里乱走?

先前的遭遇给了她太多的教训,他相信她会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就像她担忧他那样。

在这场双方的博弈之下,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辛罗铤而走险,违背了她的意志。

作为她的狗,他不听话了。

他要向她证明自己,即便这会忤逆她,他也不管不顾。

不仅如此,在出发的时候,他还刻意选择了一个她能看到的时候。

他意在告诫她,如果她一意孤行,没有人会把她找回来。

说是提醒,但和恐吓无异。

虽然他没有和她有太多眼神接触,匆匆瞥过一眼就转移。

不过他相信,她已经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她会安静地等他回来,当做无事发生。

但辛罗没想到,等到他们彻底淡出了营地的视线,他的心态完全变了。

当时阮妍看他的眼神,就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生成。

——她会走。

起初,只是萌芽,有这样预感的苗头。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苗头非但没有被打消,反而在雷雨的灌溉下,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乱根荆棘缠绕住了他的心,尖刺绞缠,疼痛难耐。

哗啦啦,簌簌的穿林打叶声覆盖住了雨林中行进的脚步。

静静的,人世间好似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脚步的戛然而止来自于一个手势。

拉姆族的小队队长接收到了命令,很快,命令向下一层一层传达。

怪物猎人指挥官这个手势的意思是——

“停。”

所有人原地待命。

没有人有疑义。

如果说先前还有忧虑,那么在下达命令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带领他们进行陷阱布置与作战规划的时候,他们已全部为他折服。

更别说,他还没有展现他身上隐藏的实力。

害怕之中,对信仰的盲目崇拜,令他们狂热,狂热又驱散了恐惧。

他们坚信,这名猎人能拯救他们的家园。

雷雨中,披着蓑衣的拉姆族战士站立如塑像,他们默默等待指挥官的下一步指令。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指挥官早就不在他们附近了。

将这里的事情暂时中断之后,从队伍中消失的辛罗,重新走上了回头路。

……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

最多抄了不少近路,因为他要尽快赶回营地确认一件事。

一件全体作战战士听到后,都会集体爆炸的事。

大战在即,他们疯狂崇拜的对象,心里最紧急排在序列第一位的东西,

竟然是中途回家看自己的老婆还在不在家?

多亏了辛罗被他们绝对地相信着,他们才能在雨中安静等待了那么久,他在拉姆族光辉万丈的形象不至于倒塌。

就这样,他又回去了。 -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震天响。

这场热带雨林的夏季暴雨,比以往来得声势都要浩大,铺天盖地的雨帘像天空漏了无数大洞,然后雨水直接从洞里倾泻而下,不要命地冲刷着世间万物。

拉姆族营地每家每户门窗紧闭,避免雨水侵蚀。

但是落到地面上的水,不断渗透、浸润,使得土地湿润、松动……

空洞。

空洞被填满,隐隐约约,空洞之中,有莫名的庞大物体,在蠕动。 -

这是哪里?

看不清。

雨林里,一席身影披着蓑衣。

蓑衣本身没那么大,但穿着蓑衣的人的身材不像定制蓑衣的那些人那样高大,所以显得她十分娇小。

在这片黑色的雨水中穿梭,借着风,冰凉的雨水打到她的脸上。

顷刻间,她的面颊、发丝,湿漉漉地一片。

不过,这身蓑衣之下特意做过防水的鹿皮小包却没有淋到。

虽说是离开,却也不能只是离开。

只身离开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她为自己准备了一些赖以生存的物资。

食物、水……燃火的燧石,手电筒,匕首。

以及——

苍白纤长的手指抓握住的黑色矩形塑料物体,明显不是她离开的地方的产物。

打开防护盖,底下的九宫格按钮每一个都能按下,后背肚子里的电池缓慢放着电。

头顶上的指示灯亮着,电话处于开机状态。

它来自——

翡翠河植物研究所MY-003。

这个东西……

阮妍的眼眶不停朝下渗水,红得吓人。

他用不到了吧-

相隔数里的拉姆族营地-

一靠近这里,一股熟悉的气息冲撞进辛罗的鼻腔,让他一秒警觉。

辛罗随即将背上的机械弓取下——

黑暗中,巨浪在营地中翻腾狂涌。

箭在弦上,辛罗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弓。

啪嗒啪嗒,开灯一般。

刹那间,红色的大灯照亮了整个拉姆族的营地。

黑夜里,通红的双眼,不止他心心念念的那双柔美的眼眸。

此时夜空中挂着的数盏红灯,如同血月高悬。

他们去了。

但它们,也来了-

雨还在下,不停下着。

滴、滴、滴……

手指在通讯器上按下,阮妍根据自己的经验,发出了SOS的求救信号。

定位。

发送——

真的,能收到吗?

她的心里惶惑不安。

鞋子已经完全湿了。

阮妍蹲下身子,用胳膊将自己搂紧。

想要从中汲取到暖意和安慰。

躲在一颗芭蕉树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落难的小青蛙。

“……”

电话没有反应,跟小孩过家家的玩具电话似的。

再发一次吧。

阮妍心跳狂乱。

按键上移动的手指,在黑夜里白得晃眼-

一道影子在黑夜里飞快穿梭,快到看不清身形。

哗啦的雨声中,箭矢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和巨兽的嘶鸣怒吼,让拉姆族的夜空再无安宁。

鲜红的色彩不断从钢筋般的手臂中倾斜而出,将黑色的护腕染成更深的黑。

血滴到水里,由绚烂的鲜红化成淡淡的粉。

而就在被鲜红浸透的护腕之中,缠绕着钢筋手腕链子上宝石吊坠的柔润粉色,

在横断掌心触目惊心的血色下,熠熠生辉。

第79章

史无前例的暴雨下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才渐渐停息。

天空中的乌云还没有散去,昏昏沉沉,让人分不清昼夜。

雨林里地势较低的洼地被暴涨的积水淹没, 形成许多的水流湍急的小溪。

在那些植被覆盖稀疏的区域,浸饱了雨水的地面,泥土下方像是长满了吸盘,吸住每一个踩踏其上的物体。

将它们留下,抑或是,紧紧依附着它们一起离开原处。

下过雨的路很不好走,脚步越来越沉,稍不注意, 鞋子就会加倍膨胀。

雨林间,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在移动。

这个身影的体重绝对不能算轻, 再加上肩上的负重,超过了两百斤。

但是,他所穿着的皮靴在满是泥泞的雨林间行走,却貌似丝毫不受影响,如履平地。

他从极远处来,到了这个绿荫如盖的地方。

然后, 带上了某个东西, 又回去了。

朦胧的雾气弥漫开来,天色昼暗,即将入夜。

极其相似的环境和昏暗的光线,让前方的道路方向难辨。

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拥有着极强的方向敏感度和野外辨识能力,他愣是在无数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中,找到了最为正确的那一条。

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 他回到了他来的地方。

这是一处地势极其开阔平坦的区域,在原始的环境里,像这样大面积的平面区域不可能存在。

周遭充斥着人类生活的痕迹,当初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类就大刀阔斧地对这个地方进行了改革,砍伐林木、把除杂草、建立基地。

像这样凝聚了先进科技的,拥有电网防护的科学研究基地,在这片无边无垠的亚述雨林中还有很多。

可是,编号数字为001的研究立项基地,只有这么一所。

它的规模是其余基地的数倍,安保级别也是所有同类型基地最高的。

此时,最外圈的防护电网全部亮着,刺啦的红色警报灯拒绝所有非基地人员的生物接近。

幸好几代下来,好奇心强的动物后代早已在方圆百里绝迹,否则,它们会为不可磨灭的天性被十万伏特电流当场烧成焦炭。

远处,淅淅索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这个人影最终在基地门口的停下。

视线先是往上,像是在看天空。

但他目光的落处其实是防护电网的顶端,他在判断。

似乎……有点太高了?

于是,这所用来防范雨林中猛兽袭击的防护电网,先防了一个喜欢不走寻常路的人——

现在可以称之为自己人的人。

“祁队长回来了!”

当祁昭重新出现在主基地大门口的那一刻,门口的守卫就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最高长官,也是这所001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姓骆,单名一个骁字。

从名字上看起来,这个人的气质比较像古代那些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但实际上,他和这些凭借自身力量吃饭的“武夫”毫不沾边。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高智商研究型顶级技术人才。

自小天赋异禀,学习能力出众,连番跳级后进入世界数一数二的一流学府深造,大多数天才需要数年才能获得的最高认证凭证,他毕业的那年,却才刚刚二十岁。

自此,他一直深居简出,秘密地在研究实验室里进行着各种不出世的研究数年,成就斐然,各种国际大奖拿到手软。

直到“翡翠河”项目的再次重启,他以项目领导者的身份,带领研究队伍回到这里,着手调查尘封多年的真相。

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除了手下几个项目的优秀研究员,其中大部分都是跨国联合政府的正规特种兵,用来保护他们的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正规军中,还混杂了一个特殊的小队,他们是不从属于任何组织的自由人。

换而言之,也可以称之为新闻报道机构口中的民间人士。

当然,和一般都是志愿者性质的民间人士相比,这些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仅不是和金钱没有半毛钱关系,恰恰相反,他们就是为了逐利而来。

像他们这样的特殊群体,也有一个业界耳熟能详的名头。

——赏金怪物猎人。

由于是民间招募而来,不正规,没有受过系统性的训练,也意味着从他们身上看到纪律和服从是一件想都不用想的事。

当时在炎国军事机场的第一次碰面,骆骁就对这群人的头领,那个名叫祁昭的男人印象极差。

临飞之前,他居然当着他们的面,点燃了一根烟。

让他们全体研究员跟着他一起吸三手烟?

虽然是露天场所,但他难道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吗?

那个时候,骆骅的心理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这个男人会成为他实行复苏之月计划的严重绊脚石。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见识到了祁昭的种种骚操作。

简单来说,就八个字——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名义上他是他的属下,听从他的命令形式,可祁昭总会钻某些空子,走一些他想都想不到的途径,去干一些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事。

而且都是先斩后奏,只要这个人觉得可以去做,那他就会去做,这不禁让骆骁感到万分头疼。

偏偏他干的事,最终都证明是对计划有益的,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人在做自己的时候,都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就像他在当学生的时候,也总喜欢和导师对着干。

按照这个层面,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其实和这个怪物猎人出身的祁队长,是一种人。

可惜,他现在是如此庞大计划的负责人,是这个家伙的领导。

而领导,都讨厌不听话的属下。

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骆骁打算书面陈词给他们的大boss ,开掉这个他们放置在这里,用于某一天,走野路子发挥奇效的祁队长,无奈他总找不到最为合适的理由。

可是就在今天,踏着夜色,祁昭自动将他的雇佣劳动中止合同书,亲手交到了早就看他不爽,想要把他开掉的骆骁手中。

他出去了一整天,不知所踪。

但回来的时候……

肩膀上扛着一个女人。 -

这个女人软趴趴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柔软的麻袋。

结合她身上穿的栗色编织裙,那就更像了。

只有露在外面的小腿,白到晃眼。

一般人死了三天都没这么白,而从这个女人被祁昭扛着一动不动的模样,也判断不出她是否还活着。

和扛着生死不明女人的祁昭面对面站着,骆骁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夸张了。

不管怎样,机不可失。

震惊消散,骆骁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你被解雇了。”他不留一丝情面。

祁昭:“……”好可怕的六个字。

一回来就吃了一顿炒鱿鱼。

不是。

领导一定是误会了,他可以解释的。

于是,他把怎么偶然发现了这个从下着暴雨的雨林中传回来的神秘求救信号,然后他通过这个坐标点,精准地找到了寻求救助的那个人的过程向骆骁解释。

不过,他很自然而然地省略了,他能接触到实验室研究员的原因——他昨晚吃完晚饭,无聊到处闲逛,一逛即就逛到了骆骁禁止闲杂人等入内的研究实验室区域……从而听到了他们谈论的怪事。

发出信号的机器正是同型号的通讯器,来自翡翠河实验室。

可是,现在除了已经重启完毕的001号研究所基地,和即将开启的005号研究所基地之外,其余基地全都处于荒废的状态。

据保守估计,至少有十几年没有人烟涉足。

但现在,其中的某一只通讯器,竟然能发出求救的信号,并且,信号的发出点,还不是研究所实验室基地所在地!

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微弱的信号不断传来,循环往复,毫不夸张,当时所有在场的研究员后背全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自从来到这里,一向相安无事,身为信奉科学的研究者,等同于摒除了生活中怪力乱神的部分,他们都是绝对理性的群体。

事情不发生也就罢了,一旦发生,那就如同核弹般的存在,直接把他们全都吓得炸毛。

几乎所有研究员都认定,是曾经死在这里的研究员的鬼魂从实验室里逃了出去,弥留之际,疯狂用通讯器发送求救信号。

信号穿越了时空,在时空的裂缝中,被困住多年,到了今时今日,才被这场暴雨解封,让他们接收到。

他们宁愿相信这个可能,也想不到,是真的有人发出了求救信号。

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有人求救的可能性……比前一个还要小!

寻常人或许不太清楚,这些人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这一趟旅途风险性极高,很可能有去无回。

每个人都签好了生死书,要是不幸死在了这里,只能怪他们时运不济,命不够硬。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联合政府也会给他们的家人给予一笔丰厚的补偿,让他们此生无忧。

所以,他们知道翡翠河研究所群落的建立区域,已经由当时的研究实验地,变成了孕育无数蛇类的巨大温床。

不依靠外力,即便雨林中有迷失方向的人类,也绝对不可能到达腹地,更别说进入当时专门选育蛇种,集中孵化的翡翠河MY-002研究所。

研究员们谈论之余,果断将这个小插曲忽略。

他们打算最多等到明天晨会的时候,利用间隙的时间向上级以低优先级的序列汇报这件事。

谁能想到……就是无意间听了这么一耳朵,祁昭身上的某些神经元被激活了。

这也太有意思了吧?

他的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芒。

活了这么多年,去过那么多地方,猎杀过无数的怪物,他见过的怪事也数不胜数。

但是很遗憾,还没有见过鬼魂呢。

而且还是这些呆头呆头,见到大一点的虫子都会惊得面如土色的逝去研究员的鬼魂。

拿上定位装置,披上户外雨衣,当即他就出门了。

执行力强得可怕。

“不是什么鬼魂,”祁昭认真解释,“是一个女人。”

当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应该是这场暴雨让她着凉发烧了,不过,她还有气。

这就是他把她带回来的原因。

祁昭信心满满,说清楚了,多半就没事了吧?

可是,那却不是陆骁一定要开掉他的原因。

“看来我们的祁队长,对基地守则一无所知。”

骆骁面色冰冷,丝毫不为所动。

下一秒——

祁昭:“什么守则?”眼神迷茫。

什么东西,有这个东西吗?

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骆骁:“……”

这家伙要是打工失业那真是一点都不冤。

基地守则规定:禁止外人进入,基地人员不经允许携外人进入同理,违者解雇监禁,待遣返后入罪量刑。

这个惩罚绝对不算轻。

听得祁昭一脸懵逼。

怎会如此?

而《基地守则》那玩意……

记忆慢慢浮现,祁昭隐约记得有这个东西了。

特别厚的一大本,去哪儿了?

被他用来垫午睡的枕头了。

“那我现在把她掐死还来不来得及?”

说着,他把肩上的女人放了下来。

活人不能进来,他带回来的如果是一具尸体呢?

形势急转直下——

骆骁:“!?”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他没听错吧! ?

他说要掐死她?

有时候执行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祁昭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轻松将她的身体支撑住,另一只手,出现在了她的颈间,手背青筋凸起。

即刻执行!

地府空荡荡,死神在人间。

——死神就在他眼前! !

骆骁真的无语了。

祁昭握住白皙脖颈的手掌,恰好也支撑住了她的头。

被雨水打湿凌乱一片的发丝间,一张眼眸紧闭的脸露了出来。

目光只瞥了一眼。

这个女人……

刹那间,骆骁再也无法转移视线。

和祁昭为什么一见到她就决定毅然决然地把她带回来一样,此时的骆骁被震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美得简直,吓死人?

第80章

研究员们真的很胆小呢,动不动就吓死了……

特别是这个名叫骆骁的男人,自从看见阮妍的脸后,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每个五官都恰到好处,长到他的心巴里去了。

要不是她现在还烧得昏昏沉沉没有睁开眼睛,否则骆骁的模样只会比此刻还要狼狈。

不过, 即便如此,他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hi?”

极其反常的表现,怎么能逃过猎人敏锐的眼睛,祁昭松开了阮妍的脖子,用手试探性地在骆骁的眼前晃了晃,同时适时提醒,“领导?”

这声呼唤终于将骆骁从惊人美貌的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也多亏了他的反常举动使得祁昭及时收手,脖颈被遏制住难受的感觉逐渐消散,阮妍不自觉蹙起的眉头重新舒展,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仿佛千斤重……

于是, 她又昏了过去, 靠在搂住她腰的那只手的主人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剩下来的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祁昭满脸狐疑,而失神落魄的骆骁,恢复到了他一贯冷静沉着的神情。

“把她交给我吧。”

他对他说。

是陈述,同时, 也是命令-

基地银色的金属回廊中,没有灯光,一个身影静默于黑暗。

与此同时,伴随着机械咬手指的动作。

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都怪这个地方不能抽烟,因为在密闭空间里抽烟真的会出事,否则他也不用做这种幼稚的动作来缓解内心的不适了。

只要一停下动作,他的眼前就会浮现那张由陌生顷刻转变为熟悉的脸。

虽然只相处了不到半天时间,那个女人的相貌已经深深印刻进了他的脑海,令他久久不能忘却。

这样一张举世无双的脸,就算是当今最红的全球电影明星,也无法与之比拟。

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类。

如果不是他抱着了她,把她扛在肩上走了那么久都没有反应,否则他很难不把她当做什么志怪冒险小说里的灵异精怪。

精怪化作了林间的绝世美人,要取所有人的性命。

像这样耳熟能详的桥段,幻灯片似的在祁昭眼前播放。

但她偏偏不是什么危险的陷阱,她那样脆弱、无助,是一个发着高烧的女人。

毫无反抗之力,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轻松让她停止呼吸。

见鬼,想到刚把她带回基地时,碰到基地负责人骆骁时的情景,祁昭就觉得离谱。

他当时怎么会脑子抽风,想要把她掐死呢?

只能说,那个时候,工作在他心里占据的地位还是最高的。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美貌的威力才逐渐发挥出来,他作为其中一名受害者,竟然自我代入了加害者的角度!

毕竟,他亲手将她交到了骆骁的手中……

而擅自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带回基地所该承受的惩罚,也在女人的“监护者”的交换更替中,进行了转移。

既然她现在和骆骁待在一起,那么,骆骁自然怪罪不到他,他也不会被解雇。

可是——

骆骁在见到她的瞬间表现出的失神,绝对不是一名受过高等顶尖教育的研究学者、一个掌管数百人的秘密计划的领导者所该有的失礼。

那更像是一个……

说出来很难听,但事实就是事实,祁昭越来越觉得,骆骁那模样根本就是一个见到女神的痴汉!

所以,再具体一些,自己干的事,就是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将昏迷不醒的女神,交到了她的梦男手中。

那会发生什么呢?

祁昭的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压得他快要窒息。

与其让她落到这样一个男人的手里,他亲手将她掐死,会不会才是对她更好的结局?

他不知道-

研究所基地最高级别的实验室里,大门紧闭,从内部反锁。

这是专属于骆骁的房间,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打开它的权限。

以往堆满器物的工作台上,研究设备被撤走,空出了一大片的区域。

那使得它看上去比较像一张床……

坚硬又冰凉。

正如此时她皮肤感受到的东西那样。

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栗,身上的热量在不断流逝,她觉得好冷,想要把被子盖上。

哪里来的被子,她貌似连衣服都没有?

阮妍左右挣扎,想要从可怕的梦魇中脱逃出来,但就是有股力量束缚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终于,一阵刺痛穿透了她的身体。

阮妍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灯光,白得像月亮,却也像手术台上的灯。

在生死之间徘徊,她能再次感受到光和呼吸,说明一叶扁舟那样脆弱的生命,最终落到了回到世间的那边。

从那场可怕的高烧中幸存下来,阮妍惊喜地发现,她还活着?

而且,这里有点像医院。

难道是她的求救信号发挥了作用,收到信号的人带她离开了那里。

只需要略微侧过头,她就不难发现,这个地方不止她一个人。

站在她躺着的那张“床”边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睛,身穿白色大褂,相貌斯文英俊,身上散发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禁欲气质。

倒是很符合她对这类群体的刻板印象,他们强大又理性,仿佛抹除了凡人的七情六欲,掌握的专业知识技能,可以轻易左右同类生命的特质,又让他们变成了近乎于神的存在。

是他救了她……

阮妍鼻子一酸,眼眶温热。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坐起身的动作顿时僵住。

视角经过转移,她看到了平躺时她注意不到的地方。

一瞬间,阮妍笑容凝固在脸上。

“……”

请问,

她的衣服——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