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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村里可从来没见过!不不,你忘记了,村支书儿媳陪嫁就是那两块香皂,据说用了能香一天呢。”

庄颜点头,“当然,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享福。那能分得一清二楚?”

老庄家:!!!

整个老庄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幸福砸懵了。

他们原本已经认命,以为那几十块奖学金注定与他们无缘,会被庄颜死死攥在手里。

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庄颜竟如此大方。

这一刻,所有人猛地想起庄颜当初劝说他们让她去上学所说的那句话——

咱们全家人一起幸福。

原来,那根本不是空话,庄颜是真把他们放在了心上!

想到之前对庄颜的种种恶意揣测和算计,强烈的悔恨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老庄家人心想,真不该啊,实在是不应该啊!

哎呦喂,他们咋能用自己的坏心思去揣度庄颜呢?多乖一小孩呢!

庄颜实在是太善良太天真了,她是如此相信他们。

反之,他们呢,真不是人啊!

当庄颜领着他们来到卖收音机的柜台前,大大方方地指着那台贴着“红旗”牌标签,标价六十几块的收音机说要买下时,老庄家人尽管心疼得直抽抽,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

“买就买吧,毕竟是庄颜的奖学金。”

“对对对,听说人家城市里的学生,都用收音机学习呢。”

“就是就是,都是为了学习,应该的!”

强行给庄颜多了为了学习的正当理由,老庄家人真是硬着头皮,眼睁睁看着庄颜把那个装钱的,已经瘪下去的红布袋子彻底掏空,把最后一把钱递给售货员。

六十块钱啊!那可是六十块钱啊!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六十块钱!

老庄家人真是心脏都在滴血。

几个人面目狰狞,疯狂掐着对方,才硬是没有阻止庄颜开开心心抱起那台崭新的红旗牌收音机!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庄卫东在前面领着,后面的人却都神情恍惚。

二叔三叔下意识摸着撑得溜圆的肚皮,回味着国营饭店那神仙般的滋味。

而两个女人则是摩挲着怀里崭新的毛巾,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想着要不还是别用了吧,留给女儿当嫁妆?

多体面!

至于庄大爷庄老太则时不时摸摸头上那顶在六月天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羊绒军绿帽,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但更多的,一种扬眉吐气的豪情。

他们,也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吧?

这一刻,他们对于向上走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至于,如何向上走,以前农村人的他们不懂,但现在——

庄颜不就给了他们一个最好的例证了吗?

读书,竭尽全力读书。

然后,往上走。

走出这无穷大山。

不同于老庄家人情绪各异,庄卫东则是悄悄凑近庄颜,压低声音问:“庄颜,你把钱全花了?真不心疼?”

庄颜把玩着收音机,漫不经心,“我要买的东西都买到了。剩下的钱与其留在手里,被大家惦记着,不如索性大方点都花了,图个清净。”

庄颜顿了顿,嘴角勾起的弧度,“何况,以后还得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都是一家人,让大家高兴点,何乐而不为?”

庄卫东怔住了。

他原以为庄颜对老庄家必有怨恨,甚至可能揣着钱远走高飞。

万万没想到,庄颜竟是如此心胸宽广之人。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那些算计,简直是小人之心。

他心里豁然开朗,更有隐约的欣喜。

既然庄颜连对庄大爷庄老太都能这么孝顺,那对他们一起搞的养猪事业,又怎么会不上心呢?

只要跟着庄颜,那绝对没错!

庄颜清楚感受到,庄卫东整个身躯都轻松了,神采飞扬。

她只是微笑着,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是幸福,或是激动,或是憧憬的脸庞。

对系统说:【系统,你看,人性就是如此。】

何必撕破脸皮,硬碰硬?

不过是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收买人心,让他们死心塌地,变成你手里最听话的牌。

【人心啊,真是奇妙又简单的东西。】

庄颜心想,怎么上辈子的她,就从来没有意识过?

系统听完,只感到一股寒意。

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宿主,你这个天才模拟人生的路正经吗?】

它怎么觉得,庄颜在算计人心上的天赋比考试更可怕?

就连作为系统的它,也感到不寒而栗。

老庄家人带着满心激荡刚进村,就撞上了大阵仗。

一大清早去的县城,回来时天都擦黑了。

更没想到的是,本该早早歇息的庄家村人,此刻竟乌泱泱地聚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看到他们的影子,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哎呦喂,老庄家的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们在县里享福不回来了呢。”

“担心死我们了!就怕路上遇到狼,那几个老的被叼走也就叼走了,庄颜可不能有事,那可是咱们庄家村的招牌。”

老庄家人本来还感动于乡亲们的关心,一听后半句,脸都黑了,合着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众人火眼金睛,立刻就被庄大爷庄老太头上那两顶军绿色,毛茸茸,厚墩墩的帽子吸引了。

大夏天的,这装扮实在扎眼!

“大爷,大婶子,这是解放帽?了不得!了不得!!”

“这,这还是羊毛的?”有人惊呼。

“啥玩意儿?这么厚实?你们这是去哪儿了?不是说就去领个奖吗?”

众人七嘴八舌。

再一看,好家伙,庄卫东,庄卫民兄弟俩怀里抱着,手里提着,全是鼓鼓囊囊的包袱。

更别提庄颜怀里那个方方正正,锃光瓦亮的“红旗”牌收音机,瞎子都看出来是值钱的稀罕物!

“你们进城了?该不会是去了供销社吧?”

“咋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钱啊?”

羡慕嫉妒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大爷正是人生巅峰,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

“哎呀,没办法!都说了别买别买,可架不住我们庄颜有本事啊!”

“县里发奖学金,哗啦啦一大沓钱,孩子非要孝敬我们,我们能咋办?”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众人震惊目光,“至于花了多少?嗨,我管他多少,反正那钱是给庄颜的,她想咋花就咋花,我们当老的,不掺和。”

“啥玩意?真的假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不要几十上百块啊?就这么给了一个女娃娃?还任由她花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庄颜,充满了难以置信。

“东西真是庄颜买的?钱真花光了?”有人不死心地追问。

“那还有假?”庄老太突然也意识到,这家里多了一大笔钱,在这庄家村有多危险。

立刻也加入了炫耀的行列,吐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

“你们是没看见!县里赵书记和校长亲自给庄颜颁奖,还给喝汽水,照相片,那场面,嚯!”

众人不可置信,“吹牛吧?书记这种大忙人,还能去给你们颁奖?”

庄老太哼哼,“咱书记那可是爱民爱子的好书记!县里还有记者给咱们照相了,我可是被记者同志采访过的老娘们了。”

庄家村的人头一次发现,老庄家的人是真招人恨啊!

这哪里是衣锦还乡,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

怎么他们就生不出一个庄颜呢?

当晚。

老庄家失窃。

庄大爷庄老太两顶军绿帽子被偷,两老人气得捶胸顿足,在村口骂了三天三夜。

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而庄颜,在整个庄家村都被激起贪念后,忍不住笑了。

第49章

◎市一中◎

等老庄家人志得意满,招摇过市地离开后,整个庄家村沸腾了。

是真沸腾了。

明明是大晚上,却比白天还喧闹。

“咋他们老庄家这么好运?”

“就是!难道真是祖坟开了光?”

“那咱们也是同一个老祖宗,为啥祖坟就保佑他老庄家,不保佑咱们?”

真算起来,老庄家也不是他们庄家村嫡系呢!

说到底,不是老祖宗出了问题,那就是自家娃不够聪明,不讨老祖宗喜欢。

还在玩泥巴,掏鸟窝的孩子,转眼就遭了殃。

爹娘看着他们就来气,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吼。

“看看人家庄颜,再看看你,都是一个庄家村的水土养出来的,你咋就不能学学人家?!”

“给老子好好念书,将来也拿奖学金,也带你爹娘去供销社风光风光!”

“看看那老庄家嘴脸,呸!没有庄颜,他们啥也不是!”

之前庄家村的人逼孩子读书,多少带着跟老庄家别苗头,争口气的意思。

那么此刻,亲眼目睹了实实在在好处,帽子,香皂,毛巾,红旗牌的收音机……所有人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滚烫的,无比清晰的念头——

砸锅卖铁,也得把娃供出来!

甭管男的女的,读书,必须读书,读出个庄颜来!

庄颜当然不知道,她这番衣锦还乡的行为,直接给庄家村的孩子们带来了一场浩劫。

整个村子的小孩,当晚几乎都挨了顿笋子炒肉,并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任。

不仅要玩命读书,将来还得带爹娘去县城,花钱买帽子,小小年纪,肩膀上就压上了孝顺爷娘的千斤重担。

庄家村的孩子们一边揉着红肿的手心屁股,一边悲痛哀嚎。

“庄颜,我们恨你!”

“呜呜呜别打了,真学不会,别打了。”

他们对庄颜怨念,达到了顶点。

可恶,为啥庄家村会有一个庄颜?就是他们的噩梦!

“要不揍她一顿?”

“套她麻包袋!”

“把她带到河边,踹她下去!”

提议很多,但问题是,谁敢动庄颜一根汗毛?

“咦,咱们是不认识庄颜,但她哥咱们可是熟得很!”

“对啊,动不了庄颜,还动不了老庄家的其他孩子?”

当然,他们自认为是男子汉,庄春花庄秋月就算了,但石头和柱子这对兄弟,成了绝佳出气筒。

哥俩好不容易摆脱繁重的课业,溜到村外撒欢时,却发现小伙伴正对他们死亡微笑。

“你们还敢来?”

“这是真不把咱们放眼里了?”

石头和柱子满脸问号:“咋了?”

下一秒,拳头大的土坷垃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都怪你们家庄颜!”

“要不是她那么能显摆,咱们能被逼着读书?”

“就是,告诉你家庄颜,以后不许考那么好,不许那么孝顺,否则,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两人:!!!

他们都被打几次了?

好不容易三叔当上了校长,天天被揍的悲惨生活方才停歇。

现在又来?

可恶,泥人也有三分气性。

石头不堪受辱,奋起反击,然后被暴揍得更惨。

“那你们打她去啊,打我们干什么?我们学习又不好!”

小伙伴们一愣,理直气壮:“那不是不敢打庄颜吗?所以打你双倍,多出来的那份,就当是替庄颜挨的!”

被昔日玩伴群殴得鼻青脸肿的石头和柱子,满心悲愤。

完了,这村子没法待了!

哥俩只能灰溜溜,惨兮兮地滚回老庄家。

憋着一肚子邪火,抓起笔就是一通狂写。

太过分了,既然出去玩就要挨打,那还不如在家里学习!

等他们也考个全县第一,看那些小崽子还敢不敢动手,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们爹娘告状。

老庄家人沉浸在巨大幸福中。

一点摩擦都没有,谁都是笑意盈盈。

一家人,早早各自回房,然后睡觉,做梦。

梦里,都是人头攒动的供销社,和满是美食的国营大饭店。

老两口屋里。

庄老太一遍遍摩挲着那顶厚实的军绿色解放帽,感慨万千:“老头子,还是你聪明!当初提分家,你死活要跟着老大这一房。”

“我那会儿还犯嘀咕呢,毕竟生孙子的是老二家!现在,幸亏听了你的,要是跟着老二,咱哪能抱上庄颜的大腿?”

瞧瞧,这庄颜才刚念初中,就带他俩进城下馆子,还买这么体面的帽子,多长脸啊!

那啥玩意孙子,可一点用都没有。

庄颜不能继承宅基地又如何?以后他们都能跟着庄颜进城了。

庄大爷美滋滋地把帽子又往脑袋上扣了扣,热得冒汗也舍不得摘。

“老婆子,你就等着瞧吧,这丫头不简单。我就觉着,咱老庄家祖坟上那股青烟,指定是应在她身上了。”

“甭管男娃女娃,能带咱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娃。咱可不兴那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最封建的老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

庄老太也笑得满脸褶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她得早点睡,明儿一早就去村头,再跟老姐妹好好显摆显摆在县里威风八面的表彰大会。

哎呦喂,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当晚,老庄家就遭了贼。

不仅新买的帽子,连庄老太仔细藏在房里的几块香皂也不翼而飞。

损失惨重。

几个儿子也忍不住抱怨:“爹,娘,那帽子值三块钱呢,这么金贵的东西,咋就能被偷了?”

老两口本就心疼,被这么一说,更是捶胸顿足,带着哭腔骂:“天杀的哟!这庄家村没一个好人,竟跑到人家里偷东西,我恨啊!”

庄颜眨眨眼,心里暗忖。

庄家村风气不算顶好,可这才显摆第一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奶,没关系,下次我考了第一,还给您买。”

被全家人指责的庄老太热泪盈眶,一把搂住庄颜:“还是我的乖孙最懂事,最体贴奶奶!哎呦,那些儿子儿媳都是来讨债的,还是我们家庄颜好啊!”

讨债的:……

天一亮,庄大爷和庄老太铆足了劲,站在村口大榕树下,指桑骂槐地硬生生骂了三个小时,不带重样。

全村谁不知道老庄家被偷了?不少人暗地里幸灾乐祸。

“活该,让他们家显摆!”

“庄颜读书厉害,钱也是庄颜的,凭啥他们全家享福?”

“呵呵,这老庄家太招摇,照我说,还该继续偷!”

一语成谶。

老庄家接连被盗,新买的布料、香皂,被扫荡一空。

庄颜觉得奇怪:“咦,我的收音机怎么没被偷?”

三叔没好气地说:“因为你是文曲星转世!村里谁不怕得罪了你,家里的孩子就别想读书出息了。”

要不然,就冲庄颜这招恨的劲儿,早被人套麻袋揍了,别说收音机,连庄颜都能被偷走!

庄颜:!!!

庄颜挺胸抬头,“文曲星的身份都被你们发现了?”

庄卫民:……

这娃儿不太正常。

老庄家被偷得底朝天,指责村支书不管事,要求全村搜查。

村支书却推脱,反而怪他们太招摇。

当晚,老庄家决定全家不睡,人手一把柴刀斧头,誓要抓住这可恶的毛贼。

熬到凌晨四五点,大多数人撑不住了,“要不还是睡吧,那小偷今晚不敢来了。”

唯独熬夜刷题的庄颜精神奕奕。

忽然,听见院墙传来异响。

那小偷还真敢来!

庄颜顿时就兴奋了,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一看——

一个娇小灵活身影正翻过土坯院墙,脚尖轻盈一点,便落入院内,熟门熟路地摸向庄老太房间。

或许是没收获,又转而去了庄卫东房间。

庄颜沉默了。

系统:【宿主,要不要喊人?】

庄颜面色古怪:【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系统一扫描,惊了:【这不是陈苹果吗?】

一人一系统沉默。

庄颜以为是庄家村哪个穷凶极恶的惯偷,怎么竟是陈苹果?

张小塘虽死,但她是老张家唯一的儿媳妇,还带着独苗孙子,就算张家骂她丧门星,也不至于短她吃穿,何至于到老庄家来偷东西?

庄颜按兵不动,看着陈苹果的身影消失在庄卫东房门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划破夜空:“抓小偷!来人啊!”

竟是轮到守夜的庄老三,还真让他撞上了!

庄颜心里一紧,赶紧冲出去。

老庄家被惊醒,乱糟糟地涌出来。

庄颜冲在最前面,看似急着帮忙,脚下却不小心一绊,撞了那小偷一下,让对方一个踉跄,趁机挣脱了庄老三的手。

庄老三岂能让他跑了?立刻去追。

谁知那小偷凶悍异常,猛地回头,“唰”地一下在庄老三脸上狠抓了一把!

庄老三惨叫一声,捂住脸倒地。

后续赶来的几人看到他那惨状,倒吸冷气,好深的伤口!

从脸颊划拉到下巴,血肉模糊,可怕得很。

三婶一见丈夫这模样,当场瘫坐在地:“当家的!你的脸,天爷啊,这要是毁容了可咋办?”

庄卫东一看,这我熟啊。

立刻安慰,“三哥,这伤咱赤脚医生肯定治不好。但没事,咱可以去北京治,保证不留疤!”

庄卫民:……

整个庄家村都被惊动了。

“听说了吗?老庄家又遭贼了!”

“啧啧,这都第几回了?”

其他村民也觉得过分了,庄家村风气再差,也没有盯着一家往死里偷的道理。

村支书发话,要整顿风气,揪出此人。

大家半夜被吵醒,本来满腹怨气。

“你们不知道,庄老三可惨了!”

“咋了?”

“追上去被那小偷直接挠花了脸!整张脸都是血道子!”

“哦豁?那不是毁容了?”

“那他还能当校长吗?”

“想都别想撤我的职!”在赤脚医生那里,庄老三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村支书我可警告你,我家不仅被偷,我还是因公负伤,你要是撤我的职,我立刻上公社告状。”

村支书苦口婆心:“老三啊,你当老师没问题,可这校长形象也很重要,怕别的村笑话咱们……”

庄老三又委屈又愤怒,脸上疼,身上也被踹了几脚,连**都隐隐作痛,现在还要被撤职?“不可能!你真要撤我,我当天就跳河!”

老两口唉声叹气,在地上撒泼,说家里是不是撞了邪,咋这么不顺,天天提心吊胆,没活路了!

村支书被闹得头大。

任由老庄家去闹,庄颜找到庄卫东。

“四叔,给陈苹果的那笔钱,送到了吗?”

庄卫东一愣,“当然送到了!怎么了?”

庄颜:“那你没让她发现吧?”

庄卫东信誓旦旦:“当然不会!我手脚麻利得很,直接把钱从窗户扔进去,立马就跑,绝对没人看见!”

庄颜:……

这四叔,是傻子吗?

她现在确定了,那个小偷,就是陈苹果。

只是庄颜不明白,陈苹果这样一次次冒险来偷东西,是为了泄愤?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庄颜独自走到院中,正值月圆,让她想起现代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总不得见月。

而此刻,她被月光笼罩,心里却无关风月。

陈苹果,或许是个机会。

庄颜早就对养殖场那帮人不满了。

张小塘的事让她看清,这些男人聚在一起,服从性差,胆大妄为,不顾后果。

最重要的是,这群男人天然形成一个阵营,即便她算计再多,也难以完全掌控。

或许,是该拆散这个单一的阵营了。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又在走钢丝了?】

庄颜却道:“但你不觉得,越是冒险,收获才越大吗?”

系统无法理解,只知道庄颜这是在作死。

立刻把陈苹果捅出去,难道不是最正确的做法吗?

庄家村被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到那小偷。村民们也不甚在意,反正只偷老庄家。

老庄家提心吊胆,总不能夜夜不睡守着。

还是庄卫东脑子活络:“他们不是说咱们家的事不关他们事吗?那就把这事,变成全村的事。”

庄颜:!!!

哦豁,有好戏看了。

一早。

隔壁王婆子家传来尖叫:“天杀的小偷,我家也被偷了!”

庄颜赶紧出去看热闹。

只见王婆子声泪俱下,拉着村支书哭喊:“村支书,那小偷真不是个东西啊,他不知道我们家多穷吗?这没王法了!”

大家紧张起来,这小偷竟开始转移目标了?

村支书:“王婆子,你丢啥了?”

王婆子:“哎呦,那简直说不出口!”村支书沉着脸,“你该不会胡说八道?”

王婆子悲愤交加,难以启齿,最终才哽咽道:“那小偷他道德败坏!他,他馋……馋我老婆子的身子,他把我的内裤给偷走了啊!”

全村人:!!!

这哪里来的变态小偷?偷大姑娘的是色欲熏心,但这王婆子都五六十了!

这口味,实在令人发指。

庄颜震撼看向庄卫东。

昨晚老庄家的祸水东引计划,她是知道的。

庄卫东有苦说不出。

他当时摸黑进房,翻箱倒柜,摸到那藏得严严实实的宝贝,还以为是啥好东西,顺手就拿了,谁想是条裤衩!

当晚,又有几户人家遭窃,还专偷裤衩子!

一时之间,整个庄家村战战兢兢,就怕被这变态内裤大盗闯入家中。

这名声可就完了。

没人再盯着老庄家笑话了,人人自危。

整个庄家村开始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相互之间彼此警惕,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小子可不能当变态啊!”

这风气整顿的成效,阴差阳错得到了来视察的赵书记的表扬。

庄家村人:……

真是一言难尽。

内裤大盗没再出现。

老庄家召开家庭会议,一致决定,必须重建院子,墙要砌得更高,还要养一条恶犬。

要不然这天天提心吊胆,少活好几年!

但问题来了,钱从哪出?

庄颜首先表态:“我没钱。”

这大家是知道的,庄颜善良啊,好心人啊,钱全花在他们身上了。

都怪他们不争气,全被偷了!

一想到这,老庄家人又是脸色发青。恨啊!别让他们找到是谁,要不然能活生生剥皮。

所有目光投向了庄老三,全家就他有稳定工资。

庄老三:……

有谁能关心一个毁容了的男人悲伤吗?

庄老三微笑,“爹娘,咱家这么多年的积攒,差不多也够了吧?”

老两口:……

那是他们的棺材本!

庄颜倒很开心。

嘿嘿,新房子!

终于有新房子住了!

她受够老庄家这遍地臭虫的猪圈了。

经此,老庄家学会了低调。

庄家村的风气也好起来,原先有些小偷小摸的人也不敢干了,万一被抓到,这“偷王婆子内裤”的变态名头扣上来,可比判十年农场改造还可怕!

豆腐张家。

陈苹果摩挲着从庄卫东房间翻出的那个眼熟的护身符,心脏剧烈跳动。

她果然没猜错!

庄卫东果然跟张小塘的死脱不了干系。

她一定会查清真相,让张小塘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与此同时。

庄卫党长叹:“我学车也快出师了,估摸着就能摸上方向盘。咱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这家里要建新房,若是庄卫民出了大头,那这新房子还有他们二房的位置?

那真是理不直气也不壮。

本来庄卫东撺掇他偷摸开车往南跑,他还一直犹豫,现在反而下决心了。

二婶还要再劝,庄老二摇摇头,“咱老庄家,眼看就是大房三房出头了。以后咱爹妈还不得跟着这两房享清福?”

“咱们二房要是再不拼一把,给石头柱子挣下点家业,往后真就没啥指望了。”

二婶沉默点头,她明白丈夫的意思了。

南边可乱得很。

庄家村只是小偷小摸,但听人说,南边那可是有枪的!抢劫拦路、入室抢劫、飞车抢劫……

他们可是听多了。

想着,二婶就瑟瑟发抖。

她怕啊,也怨啊,凭啥就老大老三能在家享清福,她男人就要去南方闯?

要是真出事了,她一个女人家,能顶什么事?

不同于气氛沉重的老二家,老三则是挑灯夜读。

他这脸上的疤,赤脚医生说消不了。也就是庄卫民结婚早,要不然也娶不到媳妇。

村里孩子现在看到他就尖叫着“刀疤海盗校长来了”转头就跑,堪称是眼睛和精神上双重折磨。

为了不让村支书把他的校长撤掉,庄卫民就盼着能把庄家村小学建好。

三嫂对庄春花说了冷战以来第一句话。

“庄春花,娘不逼你了。你想嫁谁就嫁谁,想读书就去读书吧。”

她顿了顿,“娘就跟你说一句,既然决定了要读书,那以后就好好读,死也要把这书读下去。”

读到跟庄颜一个程度,自然就有出路。

三婶想到那个香皂,热泪盈眶。他们为之追求的东西,原来不过是庄颜的随手施舍。

庄春花浑身一震,“娘,你,你……”

这一刻,这对别扭了许久的母女,达成了和解。

至于庄秋月,则抱着庄颜额外给她的那块香皂,无声一笑。

咋这些人就是不明白,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读了书,就能像庄颜一般。

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与他们有云泥之别。

老庄家十几口人,心思各异。

但在经历县城之行冲击后,念头前所未有地坚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读书,读出个人样来!

众人才算是明白,过去十几年在黄土地里刨食,简直是白活了。

庄家村和县城,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在变,这个时代在变!但庄家村没变,风气差,人品低劣。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女再在庄家村待着。否则,儿女们是要怪他们的。

随着**倒台,曾经的xx被打倒,黑市生意越发风生水起。

庄卫东手里的腊肉,成了抢手货,供不应求。

尝到甜头的庄卫东等人,胆子更肥了。

他们开始尝试其他的业务,比如充当掮客,拿着乡亲们委托的鸡蛋,山货,甚至是一些紧俏的票证,往返于城镇与乡村之间,低买高卖。

这么做的人,绝对不止他们一队人,各路人马蠢蠢欲动,试探冒头。

也让红星公社的人,身上明显鲜亮了不少。

白的,红的,蓝的崭新布料随处可见。

笼罩的阴霾渐渐散去,街道上的笑容多了,新鲜事物也雨后春笋般悄然冒头。

赵书记对此心知肚明,抱着新气象,搞活经济的默许态度,并未多加干涉。

他也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或许,那时,就是中国经济腾飞的时刻!

这无疑给了庄卫东等人更大的胆量。

当又一批货物出手,众人分到一笔可观的巨款后,庄颜提出的那个大胆计划,终于获得了全票通过。

拿出其中一半的钱,跟运输公司的老师傅交易,以“收废品”名义买下他们厂里一台废弃的小货车。

兴奋之余,众人也不免担忧,

“哥,这交易动静太大了,那老师傅真靠得住?”团伙成员忧心忡忡。

庄卫东沉声道:“放心,到时候咱蒙着脸去交接。车一到手,立刻改装,保证亲娘都认不出来。”

“改装?哥,你会?”蚂蚱表示怀疑。

“我不会,但我二哥会。”庄卫东看向旁边的庄卫民。

直到此时,刚被拉进核心圈子的庄为民,才从刚才他们分到的那一沓钱带来冲击中缓过神。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卫东手里的钞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我的老天爷,养猪这么赚钱?!

他第一次来,分不到钱。

但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四弟竟然分了五百块。

五百块!

这可是七十年代末的五百块!

至于庄颜,庄卫民不知道具体分了多少,但听他们说,庄颜入股最多,那最后分得钱肯定也最多。

仅仅一想,庄卫民就呼吸急促,心脏差点都不跳了。

再联想到庄颜和庄卫东对供销社的熟稔,庄颜用奖学金时的不心疼,还有那台收音机……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人家背地里赚的是真正的大钱,怪不得根本不放在心里。

难以言喻的激动冲昏了庄为民的头脑,他猛地一拍大腿。

“我愿意!我加入!我能开车!我跟大家伙儿一起拼!”

庄卫东等人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忍不住哄笑起来。

“哥,谁问你愿不愿意了?我们在讨论你会不会开车,会不会修车,别到时候把车开沟里。”

庄为民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但语气无比坚定:“会一点。而且,咱从那老师傅渠道买车,也安全。那老师傅的人品,我信得过!”

“最重要的是,他不敢黑吃黑。他私下教了好几个干部子弟开车,咱们手里有名单,他要是敢耍花样,咱们就把他和他那些学生全举报了!”

“除非他不想活,否则绝对不敢。”这番话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却让大家安心了不少。

“至于改装,”庄为民有些犹豫,“我确实跟老师傅学了点皮毛,换轮胎,加油,小毛病能对付。但真要动发动机这些核心部件够呛。”

沉默的庄颜,慢悠悠开口,“如果你们能保证半年内不出大问题,那半年后,发动机的问题我应该能修。”

众人一愣,看向庄颜。

庄颜平静补充:“不出意外的话,半年后,我应该能学到高中甚至大学更深的物理知识。别的不好说,修个车,问题不大。”

再不行,等半年后,出来赚私钱的人更多了。

找到能修发动机,甚至换发动机的人,不成问题。

“好,有庄颜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就是,不愧是老大,每次都能解燃眉之急!”

“那就这么定了!”

庄为民愣愣地看着众人对庄颜无条件的信任,心里翻江倒海。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庄颜只是凑数的,或者顶多是拿奖学金入了点股?

可看这架势,庄颜分明才是这个男人帮里的领头人?!

既然决定要把这事业做大做强,庄卫东团伙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养猪。

趁着这次扩张,他们不仅重修,扩大了猪圈,甚至还在旁边开辟了鸡舍。

猪出栏慢,鸡长得快,能缓和他们的资金压力。

更绝的是,他们居然还圈了块阴凉地,尝试着培育菌菇。

“南方人爱喝汤,鲜菌子肯定好卖。”

“北方有啥南方稀罕的?”

一群人蹲在搭好的菌棚边,热火朝天地筹划着未来。

把这满满一车猪肉,鸡肉,鲜菌子运到南方去,再从南方倒腾些电子表,塑料制品回来。

庄卫东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偷听李老板说过,最好卖的就是这些工业品,南方那边便宜得要命。”

“一块塑料手表可能就七八块,到了咱这儿,能卖七八十块,一倒手就是十几倍的利!”

“那要是一百块手表……”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都是钱啊!怎能不心动?

连庄颜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暗自盘算。

正巧能趁初一寒假去一趟,她对这个时代的南方充满好奇,更惦记着那个传说中的深圳特区——

如果能在那里提前圈块地,岂不是搭上了时代红利的快车道?

这就是躺赢的人生嘛?

光是想想,庄颜就激动发麻。

在金钱的诱惑下,众人群情激昂,分工合作,决心要把这桩买卖干成,干好。

庄卫东等人专心致志搞养殖,庄卫民则打了鸡血般,再次扑向胡师傅,开始了疯狂的学车生涯。

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仅学开车一丝不苟,连修车也恨不得把每个零件都拆下来研究透。

胡师傅都被他的劲头吓着了:“你小子是打算开车,还是打算拆我的车?”

庄卫民态度别提多尊敬了,“师傅,我知道您爱车如命,作为您的关门弟子,怎能不向你学习?”

“所以,我这是把车的每个零件都当战友,这样才能人车合一,开得更远更稳!”

这一通马屁拍得胡师傅浑身舒坦,恨不得把压箱底的绝活都传给他。

心想,这老庄家别的不提,人是真会说话。

而庄颜,把具体事务一股脑儿全丢给了庄卫东他们,自己美滋滋地快乐学习。

“不会带队伍,只能干到死。”

她惬意地想。

看着庄卫东等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庄颜更加确信自己投资有多明智。

这就是资本家的快乐吗?!庄颜爱了。

开学在即,庄颜还没选定初中。

卫威龙等人忧心忡忡:“庄颜,你真不怕?万一上不了初中怎么办?”

庄颜挑眉,不见丝毫慌乱:“怕什么?”

与其说怕,不如说,她在等一个契机。

高考恢复的春风已吹遍大地,所谓的“臭老九”们正陆续回归岗位。

各个中学,尤其是县市一级的,必然会卯足了劲提升成绩,打响名头。

而吸纳顶尖生源,是这场无声战役中最关键的一环。

系统警告她:【宿主,错过这次关键的入学分班考,你将与姜成浩,卫威龙等潜在对手拉开难以弥补的差距,后果严重!】

庄颜抿唇一笑,目光投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她不信她赌不赢。

三日后。

邮递员蹬着叮当作响的绿漆自行车,一路狂按车铃,挥舞着崭新的报纸,像报喜的喜鹊般冲进庄家村。

“老庄家,老庄家!快出来!你们上新闻啦,有照片,有字儿,登报啦!”

庄颜站在屋檐下,向惊愕的系统挑眉。

【看,统子,我要等的东风,来了。】

庄家村大榕树下,彻底炸开了锅。

老庄家不过是去县里领了个奖,居然被省报记者采访,还登上了省报,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大队部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踮着脚听,个个脸上放光。

这一刻,什么过往的龃龉都烟消云散了。

什么小偷小摸,什么内裤大盗,不存在的!

庄家村人从未如此齐心,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甭管以前多烦老庄家,现在,他们和老庄家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庄颜的荣耀,就是整个庄家村的荣光!

本村人呼朋引伴,隔壁几个村也闻风而动,像赶集似的涌来。

“啥玩意?庄家村上新闻了?真的假的?别自己编的吧?”

“凭啥他们庄家村就能上新闻?咱们陈家村李家村有哪一点比不上庄家村?”

“就是,去年统计粮食,不是咱们陈家村收粮最多吗?我要去找书记,这不公平!”

“凭啥?我告诉你们,”庄家村的人昂起个脖颈,就跟打赢的大公鸡,“就凭我们村有庄颜,就凭庄颜拿下了全县第一!”

“你们什么陈家村,李家村,粮食种得好有屁用?你们有娃娃上红星小学吗?你们有娃娃县城联考第一吗?”

“呸!一群脑子进水的,还想跟咱们要公平?瞅你们这一个个的,酸得很!”

陈家村、李家村等人:……

好气啊!

他们压了庄家村几辈人,没想到就因为他们出了个庄颜,反而被鄙视了。

不行,回去他们也要让村长赶紧压着娃娃们学习,要不然岂不是要让庄家村骑到脖子上去了?

庄颜刚走近,就听见二叔跟外村人吹嘘。

“瞧瞧!这照片,把咱庄颜拍得多精神,多俊!”

庄老三也不甘落后,指着报纸上一段话,嗓门洪亮。

“乡村父老们,看这儿。夸咱们呢,说咱们庄家村人自古开明,无论男女,皆重教化!”

“听听,记者同志都说了,咱们这儿,男娃女娃都一样上学!”

庄家村人:?

啊?我,我们吗?

外村人更是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谁不知道谁啊?

“这红星公社重男轻女最出名的就是你们庄家村吧?”

母鸡打鸣都比这可信!

面对质疑,庄老三脸不红心不跳,腰杆挺得笔直。

“咳,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咱们家庄颜带着全村人一起读书识字,提高思想觉悟,咱们整个庄家村的素质,那都是蹭蹭往上拔高!”

“现在的庄家村,早就不是你们印象里那个老顽固窝了。”

原本很是心虚的庄家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拼命点头附和。

“对对对,咱们都是有素质,有觉悟的新时代社员!”

“这新闻报纸绝对没有半分假话!”

心里却暗暗捏了把冷汗,这大话说出去了,九月开学,说啥也得把家里丫头片子送去学校了!

不然这牛吹出去圆不回来,脸就丢大发了。

庄颜一露面,引发更大的骚动。

外村人早不耐烦听庄老三他们吹牛了,一见正主,眼睛“唰”地全亮了。

“老天爷,这就是庄颜?!”

“哎呦喂,看着就和常人不一样,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

“就是,脑袋都比咱们大一圈!”

庄颜:……

这听着怎么不太像夸人?

不过,被这么多人用热切崇拜的目光注视着,感觉确实不赖。

庄颜落落大方地朝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清脆:“谢谢各位叔伯婶娘夸奖!我一定继续努力,好好学习,为咱庄家村,也为国家争光!”

“哎呀呀,听听,人家文化人这话说的!”

乡亲们被哄得心花怒放。

瞧瞧人家庄颜,多懂事,多会说话!跟自家那些就知道疯玩疯跑的皮猴子就是不一样!

庄颜好不容易挤到公告栏前,目光快速掠过前面的溢美之词,落在了她最需要的两段话上。

“庄颜,幼时营养不良,成长环境亦非优渥。然,其志弥坚,求知若渴。”

“仅入学一年,便以惊人毅力追平乃至超越同龄人数年学业!在此次全县联考中,该生带病坚持,考试中途体力不支,口吐鲜血。”

“但仍强忍不适,坚持完成答卷,最终以绝对优势摘得桂冠,其坚韧不拔之意志,实乃吾辈楷模!”

这两段话,在庄家村人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在庄颜眼中,却意味着——

她已向市一中递出最好的敲门砖。

市一中,校长办公室。

郑校长刚核对完即将代表学校出征省奥赛的尖子生名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这一次奥赛,事关市一中前途,绝不能轻视。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招生处的李老师攥着份报纸,风风火火闯进来。

郑校长一看他那架势,头更疼了:“老李,你又来?还是为红星公社那个叫……庄颜的女娃?”

“我说老李,你跟我交个底,这娃儿是不是你家亲戚?要真是,条件也不是不能通融。”

李老师把报纸“啪”地拍在校长办公桌上。

“郑校长,我李某人用党性和人格担保,我要真是她亲戚,我绑也把她绑来咱们一中了,还用得着三番五次来磨您?”

“我这是怕啊,怕再犹豫,这棵好苗子就被别的学校抢走了,到时候您哭都没地方哭去。”

郑校长失笑,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老李啊老李,你这张嘴啊,就会危言耸听,一个公社联考第一是不错,可搁咱们市一中这潭水里,顶多算条小鱼苗。”

“小鱼苗?”李老师也笑了,“校长,您看看!人家县里都专门开表彰大会,记者都来采访,都登报了,这分量,够不够看?这影响,够不够大?”

“登报?”郑校长这回真意外了,放下缸子,拿起报纸。

他先是一目十行,眉头微蹙:“才学了一年?还跳级?”

真的假的?别是无知村人说谎话吹牛吧?

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对庄颜特意描述的那两段话上。

李老师趁热打铁,语速飞快。

“校长,这娃儿可不光是智商高,听说在红星小学,老师讲课她基本不听,自己翻书,四年级五年级甚至初中的题都敢琢磨,过目不忘,自学能力逆天!”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性,您想想,一个营养不良,考试吐血的半大孩子,换作别人早吓瘫了,她硬是咬着牙考完还拿了第一。这意志力,这抗压能力,这就是天生的竞赛苗子啊,搞不好就是下一个奥赛天才!”

郑校长没说话,他凝视着报纸上庄颜的照片,手指敲击着桌面。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啷”作响。

“好,老李,我就信你这一回!这孩子提的要求我全应了,务必把这孩子招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大山里爬出来的小丫头,能给市一中带来多大的惊喜。”

李老师笑了,“校长,你等着,庄颜一定会物超所值。”

但郑校长也把话放这了,“如果开学后,她考不进全校前十,那么所有优待,全部作废。”

第50章

◎进祠堂?◎

庄家村沉浸在上省报的狂喜中。

对于这闭塞贫困的小村来说,不啻于中了头彩,村民们自发张罗,要办村流水席。

各家各户搬出了破旧的桌椅板凳,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一把蔫了的青菜,几个攒了许久的鸡蛋,一小捧珍藏的白面……七拼八凑,倒也开了席面。

庄老太深知这是露脸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人小瞧。

咬咬牙,把家里粮缸底珍藏白面全舀了出来,煮了一大锅稠稠的白面疙瘩汤。

这在平日里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的细粮,瞬间成了席面上抢手货,引来啧啧称赞。

要不是这年头酒稀罕,恐怕早有人端着碗来给庄颜敬酒了。

饶是如此,几位自诩为庄氏宗族耆老的长辈,也端着架子踱到庄颜面前

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尖儿的女娃,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不满。

能给庄家村人带来荣耀,那当然好。

但咋就是个女娃呢?

这不就显着,他们庄家村的男娃没用吗?

“庄颜啊,”一个拄着拐杖,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拖得老长,“上了报纸,是给咱老庄家长脸了。但要继续用功,莫要辜负了你爷奶的期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女娃子读书,更得懂分寸。”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读出来了,可得记着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别那么快嫁人,早点给家里挣钱贴补,报答养育之恩。”

“你有出息了,也不能忘记家里,尤其是你那两个堂哥,以后就是给你撑腰的人。”

话里话外,读书是为了更好地卖个好价钱。

庄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见这些陈词滥调。

心里却在冷笑:【老不死。】

也就在庄家村,要是在县城,她能请人套他们麻包袋。

系统幸灾乐祸:【嘻嘻,庄颜,你感不感动呢?是不是觉得光宗耀祖,激动得快哭啦?】

【闭嘴,】庄颜很是不满,【要不是你这破模拟器给我选这么个好出身,我需要跟这些老古董虚与委蛇?完美的天才人生,起点怎么能是一滩烂泥?】

咦,不对。

庄颜突然想,难道我拿的是废柴逆袭升级剧本?

【也是,淤泥里开出的花,才更显高洁,不是吗?】

这么一想,心态就平和了。

看庄颜没反驳,很是乖巧的模样。这时,一个辈分极高,据说是庄颜爷爷那辈堂叔公的老者,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用施舍般的口吻,慢悠悠地开口。

“嗯,庄颜啊,这次你给咱老庄家挣了脸面。族里几位长辈商议了,念你年幼有慧根,又上了省报,算是有功于宗族。”

“这样吧,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全县初中联考里,再考个前三……嗯,不,前五回来,祖宗就破例,给你开祠堂!把你的名字添在族谱你爹庄卫国后面!”

“女娃子能上族谱,可是咱们老庄家几百年来头一遭,这是天大的恩典”他下巴微抬,眼里是矜持的得意,仿佛等着庄颜感激涕零,当场跪谢。

此言一出,庄颜身边的庄老太,三婶等人眼睛瞬亮了。

尤其是三婶,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推搡庄颜:“丫头,快,快答应啊!能上族谱,这是多大的脸面,以后你就是老庄家的人了!”

对她这个生不出儿子,自觉矮人一头的女人来说,能上族谱是终极梦想,死后就算不是孤魂野鬼了。

周围的村民也骚动起来。

“哎呦喂,听见没?庄颜能上族谱了!”

“我就说嘛,咱庄家村现在是真的开明了,连女娃都能上谱。”

“还得是族老们深明大义啊,要不这福气哪能落到庄颜头上?”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

“这能行吗?祖宗规矩能允许吗?”

“就是,一个女娃,考个试就上谱?太轻飘了吧?”

“啧,这下老庄家这一房可算熬出头了。庄老大没儿子,有个这么出息的闺女,也算对得起祖宗。”

系统笑得快疯了。

【哈哈哈,庄颜,快谢恩啊!这可是至高荣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庄颜:……

这系统,是该重置了。

庄颜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无视身边女人们羡慕的眼神,以及男人们挑剔审视的目光,更无视那些让她见好就收,珍惜机会的聒噪。

她平静地直视几位族老。

“敢问各位叔公,太公,”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上族谱的恩典是只给我庄颜一人?还是这庄家村里所有的姐姐妹妹们,只要她们愿意,都能上?”

先是寂静,继而人群轰动。

“哗!”

庄颜,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族老们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佛龛上被自矜神像。

旁边的三婶,二叔等人急得脱口而出。

“这咋可能!”

“傻丫头,胡说什么,族谱是随便上的吗?”

“当然只有你这样的才行,”庄春花语气急促,“别的女人咋能和咱们比?”

她是想着,既然庄颜能因为成绩优秀上族谱。

那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能?

所以,庄颜何苦要拒绝,还冒着惹怒大人们的风险呢?

庄颜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愕,或愤怒,或觉得她不识抬的脸,只觉好笑。

所谓的宗族,就靠着不知真假的族谱,就能控制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代人?

庄颜,不稀罕。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而这片土地上,别的姐姐妹妹们,无论她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孩,就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庄颜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这族谱,我庄颜不敢上,也不屑上。”

说罢,她利落地吞下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杂粮菜团子,看也不看那些脸色铁青的族老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庄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她的书桌,有她通向广阔世界的知识阶梯。

跟这群脑满肠肥,思想腐朽的长辈多待一秒,都是对她宝贵时间的浪费。

庄颜走得干脆利落,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她……她说什么?!”

“庄颜拒绝了?她敢拒绝上族谱?”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赔钱货,给她脸了!”

“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祖宗恩典都敢推!”

族老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大爷的手指都在哆嗦。

“老大,你,你看看你养的好孙女!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孝道?顶撞尊长,藐视宗祠!”

“你们老庄家一天天的在村里不安分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家教都喂了狗吗?”

村民们也跟着指指点点。

他们看不惯老庄家人很久了!哦豁,终于轮到你们倒霉了吧,大家幸灾乐祸看着他们。

还有人出主意,“对呀,老大家的,赶紧跟叔祖认个错!”

“要我说,庄颜这丫头也是心大了,索性下学期就别让她读书了,给她个教训。”

花婶子立刻说,“那不行!庄颜可是上了报纸的!到时咱怎么向书记交待?”

有几个女孩也小声地说,“说的你好像能让庄颜不读书,人家市一中开车来接庄颜上学!”

想到前不久老庄家那盛况,村人们不禁哑口。

这庄颜是真成气候喽。

“那就让老大教训教训这反骨女!”

“说的是,还怕家里娃子不听话?打就是了!一顿不行,就两顿,这女娃娃,还能打不怕?”

庄大爷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孙女决绝的背影,听着族老们气急败坏的咆哮,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认错,反而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含糊地应道。

“叔公息怒,孩子小,不懂事!我,我回去说说她……”

语气里,竟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带上了几分敷衍。

隐隐约约的,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回荡。

庄颜说得难道没有道理?

为什么只有她行,别的女娃就不行?

现在是族里求着庄颜上谱给族里添光,不是庄颜求着族里。

这谱,上不上,真重要吗?

面对族老们咄咄逼人的目光,庄大爷生平第一次没有唯唯诺诺,而是咬紧了牙关,硬是说了句——

“老哥哥们,我家庄颜读过书,有见识,我可做不了她主。”

“既然她说不想上族谱,那就……不上了吧!”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让本就安静的席上悄无声息。

村人惊愕看向庄大爷。

庄颜疯了,老庄家这一家也要跟着她疯吗?

“你敢忤逆祖宗?你是不是想被剔除族谱?”

村民集体抽气。

就连村支书也来劝庄大爷认错。

一旦被剔除族谱,老庄家就没了根了!

但庄大爷挺直了弯曲的腰,在几百个村民沉默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

“好。”

“哗!”

不知多少人摔了杯盘,大声咒骂。

“老大家,你们是疯了吗?”

“连族谱都不想上,你们还是咱庄家人吗?”

“反了天了,这一家都反了天了!”

庄大爷没退缩,梗着脖子。

“如果族老们认为我庄守义这一株没出息,对不起祖宗,要把我们剔除族谱……那就剔除吧!”

村民们:……

有庄颜在,谁他娘的敢说庄大爷这家没出息?!

“好,庄守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株到底能混成啥模样,连祖宗都不认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接把几位自视甚高的族老气得一甩袖子,愤然离场。

好好一场喜庆的庆功宴,气氛跌至冰点。

村民们面面相觑,桌上的饭菜似乎也失去了滋味。

不少人信誓旦旦。

“这老庄家不认祖宗,咱祖宗肯定不会保佑老庄家!”

“就是,这庄颜还甩脸面,等上了初中,她还能考第一?不可能!”

“呵呵,要是到时连高中都考不上,就丢大发了。”

“老头子,你咋搞的?”庄老太忍不住埋怨老头子:“孩子不懂事,你这当爷的也不懂事?该低头就低头啊,先把这台阶下了再说!”

庄大爷沉默地抽着旱烟袋。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老婆子,你看庄颜那丫头,是能听人劝的主儿吗?”

那皮囊底下,就是头犟驴。

“咱要是逼她,你信不信,她有的是法子让咱们吃不着国营饭店的肉,戴不上供销社的帽,甚至……把咱们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庄大爷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老庄家的种,能是什么善良的人物?

庄颜让他们好吃好喝地待着,能吃这个亏?

他顿了顿,在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咱现在硬顶着族里的压力,不逼庄颜上谱,是打了族老的脸,咱在庄家村可能更难立足。”

“可万一庄颜还真有那个运道呢?能带咱去北京呢?”

“等成了北京人,谁还在乎这小小的庄家村?谁还在乎那本破族谱?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北京两个字,猛地劈开了老庄家人心头的阴霾。

众人呼吸都粗重了。

对啊,那可是北京!

所谓的祠堂,所谓的族谱,跟北京户口相比了,算个屁!

何况,庄颜用一次又一次的成绩,向他们证明,庄颜有这个能耐!

向族老低头,还是坚定站在庄颜这边,需要犹豫吗?

老庄家几人咬牙,面面相觑,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

“好,老头子,我听你的,咱选庄颜!”

“庄颜是咱家命根子,咱不听庄颜,还能听那些老顽固?”

“呸!那群人就是嫉妒咱过上好日子了。”

这破族谱,谁爱上谁上。

他们老庄家,不稀罕!

老庄家怀揣着对未来的梦想,在村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自家小院。

夜色已深,村里静悄悄,只有虫鸣蛙叫。

刚踏进院门,庄大爷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

只见庄颜那间小屋的窗户纸上,竟清晰地映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自家孙女瘦小的轮廓,另一个高大,魁梧,分明是个男人,

刹那间,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毒蛇钻进老庄家每个人的脑子。

强盗?劫匪?还是起了歹心的光棍恶汉,趁着夜色摸进来,想强占了庄颜当媳妇?!

“天杀的,”庄大爷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庄颜真出事了,那他们可咋办哟!

庄老大目眦欲裂,拖着瘸腿,不顾一切地朝着屋门撞去。

“砰!”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庄老大收势不住,整个人像滚地葫芦般“咕噜”一下摔了进去,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疼,慌忙抬头嘶喊:“庄颜,你咋样了?爹来救你……咦?”

紧随其后的老庄家人疯了,庄老三抄起门边的锄头,庄老二抡起顶门的木杠,三婶抄起扫帚,庄老太甚至把刚买的搪瓷盆举过了头顶,一群人红着眼,带着拼命的架势就要往里冲。

“住手,各位同志,你们这是干啥呢?”千钧一发,一个带着惊愕的男声响起,浇灭了满屋的杀气。

众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徒?

昏黄的煤油灯下,坐在庄颜对面小马扎上的,不正是市一中的李老师吗?

他穿着板正的确良衬衫,哭笑不得地看着如临大敌的庄家人。

“李老师?”庄老大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老庄家人也傻了眼,高高举起的斧头僵在半空,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庄老哥,你这欢迎仪式够特别的啊,”李老师乐呵呵地站起身,“我看你们这么晚没回来,想着庄颜一个小姑娘在家不安全,顺路过来看看。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通知书和具体安排,过两天就送来。到时候记得来市里,我带你们逛逛,走了啊。”

老庄家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搀起庄老大,挤出僵硬的笑容,簇拥着把李老师送出门。

看着李老师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儿消失在夜色里,所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回到屋里,对上庄颜那双了然的目光,老庄家人臊得满脸通红。

庄老大讪讪地解释:“咳那啥,误会,都是误会。”

庄颜没戳破他们那点小心思,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李老师说了,市一中给我安排了宿舍,一厅两房。九月开学我就搬过去,大概能带一个人过去。”

“啥?!”

“这也有宿舍?!”

“一厅两房?这叫宿舍吗?”

老庄家人集体石化,耳朵嗡嗡作响,怀疑是不是刚才那一摔摔出了幻听。

这,这读书还能带个陪读?闻所未闻!

“哇!”庄春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庄颜身边,“庄颜,好妹妹!带我去,带我去市里,一中给你宿舍,肯定也能给让我去市里读书吧?哪个学校都可以,我可以给你作伴,帮你干活。”

庄颜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很好奇,“凭什么呢?我又不是你爹妈。”

庄春花的脸涨得通红。

又是这样!凭什么庄颜就能得到这一切?自己不过是想沾点光,她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帮?太自私了!

只要庄颜愿意帮她,那她想离开老庄家,走出这片大山,真正有出息的机会就大了!

她正要发作——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三婶柳眉倒竖,猛喝一声:“滚一边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全家都得捧着庄颜,庄春花这蠢货还敢给庄颜添堵?

倒是庄秋月,小跑到庄颜身边,狗腿地帮她捶着背,声音甜得发腻:“姐,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就住你宿舍一个小角落,专门给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嘿嘿,去市里就不用读书了吧?

庄颜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还像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庄颜残忍把小狗腿子撇开,看向四叔庄卫东。

庄卫东眨眨眼睛,脑子“嗡”地一声,福至心灵。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不就是他们闯进养猪场打进市里市场的第一步吗?!

现在他们有车了,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县里太小了,他们的菌菇,养殖的猪,鸡,想做大,必须得去市里!

这宿舍,就是咱们在市里落脚的地方。

啧啧,不愧是庄颜,走一步算十步。

庄卫东立刻转向家人。

“爹,娘,哥,嫂子!你们想想,庄颜一个人在市里读书,安全最重要,她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宿舍,多不安全?万一再碰上今晚这种误会呢?”

“我看,就得我去,我陪着庄颜,一来保证她安全,二来,正好能跑跑市里的关系,摸摸门路,把咱们家都接到市里去,多好!”

庄大爷老眼亮了。

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滑头滑脑的小子,脑袋瓜这么好使,把卫东放在庄颜身边,既能照顾庄颜,防止这金凤凰真飞了,又能顺理成章地把他们全家人都接过去,一箭双雕。

“好,就这么定了!”庄大爷拍板,一锤定音,“老四,你去。给我记住喽,第一,保证庄颜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第二,接送她上下学,风雨无阻。第三,照顾好她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听见没?”

庄卫东脸上的兴奋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啊?洗衣做饭?爹,我……”

他可是老庄家最受宠的老幺,从小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让他伺候人?

庄老太赶紧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傻小子,委屈你了?这是天大的福分!”

“跟着庄颜,还怕没你的好前程?这点活计算什么?”

她心里清楚,小儿子的生意,那可是墙壁的玩意。

当时真觉得这小儿子胆大包天!但这小子懂事,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悄咪咪她塞了许多稀罕物。

一双布鞋、一对棉织手套,或者老人家爱吃的话梅……

这让庄老太咋能不心疼这小儿子?

一家人都前程,全系在庄颜身上,吃点苦头算什么?说不定真出事了,还得靠庄颜把他给捞处来。

看着父母哥嫂威胁的眼神,再看看庄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庄卫东只能把满肚子牢骚咽回去,苦着脸应承。

“行,行吧!我干!”

好喽,以后不仅要伺候猪爷爷,还得伺候庄颜这小祖宗了。

想不到,他这一把年纪的男人,还得开始洗衣做饭。

但庄卫东转念一想,万一李老师离婚了,再考虑嫁人,那她这种文化人肯定是不能干家务活,不还是该他干吗?

这么想着,庄卫东乐呵呵跟他娘学怎么洗衣做饭。

这一夜,老庄家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对抗族老的豪情还在激荡,晚上又得了庄颜要去市里。

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充斥全身,他们甚至期待着族老们再来找茬,好让他们英勇地表现,给庄颜看看他们的决心和价值。

然而,让他们以及全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失望的是,族老们怂了。

第二天。

那位山羊胡族老只是在村口榕树下,愤愤地摔下一句:“哼,那不知好歹的丫头片子,这辈子休想再进我庄家族谱!”

声音不小,却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弱。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宣判?

围观的老庄家人和村民们都无语了。

他们是知道,昨天村支书和生产队长往族老家去了。

但……也太怂了吧?

让支持他的村民们很是丢人。

“就这?”

“人家庄颜不是早说了不屑上吗?您老这威胁是不是晚了点?”

“切,雷声大雨点小,没劲!”

当然,各个角落里,刻薄的议论仍在发酵。

他们本来就看不惯老庄家发达,现在庄颜更是成了出头鸟。

“呸,一个赔钱货,读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还敢顶撞祖宗?”

“老庄家也是昏了头,真以为靠个丫头片子能翻天?等她翅膀硬了飞走了,看他们哭不哭!”

“就是,女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读成状元也是别人家的人。”

“庄老三教的什么歪理?什么男女平等?乱了纲常了!”

充满恶意的陈词滥调,在过去的庄家村是家常便饭,女人们大多低头听着,麻木地承受,甚至会调笑附和。

然而今天,当这些恶毒的话语再次飘进几个正在榕树下跟着庄老三认字的女娃娃耳朵里时,异变陡生。

那个平日里最胆小的,刚学会写自己名字二丫,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抬起头,冲着那几个唾沫横飞的老头子喊道。

“你们,你们胡说!庄老师说了,男女平等!主席也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我们不是赔钱货!”

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晰。

“反了天了,”山羊胡族老勃然大怒,拐杖重重顿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二丫,“谁家的野丫头,没大没小,敢顶撞长辈?”

“庄老三,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庄颜就算了,这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挑战他的权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庄老三身上。

他头皮发麻,手心冒汗。按他以往圆滑的性子,本该立刻呵斥二丫,向族老赔罪,顺着他们的意思打压下去。

可当他低头,看到二丫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倔强的眼睛,看到她身后更多女娃娃投来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微弱期盼的目光时——

猛地想起庄颜昨晚在村宴上决绝的背影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想起托庄卫东从县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又一本教育书籍。

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庄老三不仅没骂二丫,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鼓励地说:“二丫,你说得很好。”

那小小的人儿,顿时就笑出花了,勇敢地抬头挺胸看向那几个族老。

然后,庄卫民转过身,破天荒地挺直了腰杆,挡在了那群女娃娃身前。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族老们,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叔公,伯公,娃娃们难道说错了吗?主席早说了,男女都一样,报纸上也夸咱们庄家村开明重教,男女同校,这是进步!是光荣!”

“咱们好不容易上了省报,得了好名声,难道要因为几句老黄历的老话,就把这好名声糟蹋了?让外村人笑话咱们庄家村还是老封建,老顽固?!”

“叔公,伯公,娃娃们没错。错的,是你们。”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插进了族老们的软肋上。

他们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庄老三,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更让族老们心慌的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竟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咱校长说得在理。”

“就是,庄颜不就是女娃?人家都上省报了,给咱村争光了,比多少男娃都强!”

“咱家闺女也要上学,也要学庄颜!”

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平日里受够了窝囊气,此刻也壮着胆子喊了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越来越多年轻媳妇,半大小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看热闹,而是蠢蠢欲动的挑衅。

山羊胡族老看着周围那些不再敬畏,甚至带着点嘲弄的眼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他哆嗦着嘴唇,最终只憋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庄家村的风气完了,都让那个庄颜给带坏了!”

“管不了,我管不来你们,老祖宗迟早给你们一个教训!”

“你们会得报应,一定会得报应!”

在嘘声中,被几个老伙计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失魂落魄离开榕树下,像斗败了的瘸腿公鸡。

大榕树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越来越大,连绵不断。

小小的风波,却传遍了庄家村。

关于庄颜的各种争论,在田间地头,灶台炕头激烈地进行着。

有人痛心疾首,骂老庄家忘本,骂庄颜伤风败俗;有人则将信将疑,目光一遍遍投向公告栏上那份象征着荣耀的省报;更多的人,则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女孩,怎么就不能进祠堂呢?

她们与男孩,为何生而不同?

暗流涌动之际,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再次清脆地按响了车铃,驶进了庄家村。

邮递员高举着一个印着“市第一中学”红字的大信封,声音洪亮地穿透了整个村庄的嘈杂。

“庄颜,有你的信!”

“市一中录取通知书!还有奖金,三十块呢!快签收!”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庄村人惊愕看去。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腹诽,所有的算计,被这无声的沉默冲得无影无踪。

整个庄家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老庄家的小院。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庄颜撕开了信封,里面滑出来的,不仅是一张手写录取通知书,还有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通知书下方,还清晰地附着一行手写的说明。

“为照顾优秀学生庄颜同学的生活和学习,经研究决定,特提供校内教职工宿舍一套暂住,钥匙随信附上。”

“望庄颜同学再接再厉,于市跳级分班考试中再创佳绩。注:若未能进入年级前三,宿舍将收回。”

“哗!!!”

整个院子,整个庄家村,彻底沸腾了。

“真是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三十块,整整三十块啊!读个书就能有钱领了?”

但更让他们震撼的是——

“我的老天爷,市里还给分房子?一厅两房?”

“听见没?跳级考试进前三就能一直住?庄颜肯定行。”

“市里的房子,我的娘诶,老庄家这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听说城里有些工厂效益不好,连工人都分不了房子呢。

现在庄颜还是个学生,学校就眼巴巴给她又分房子又分钱了?

羡慕,嫉妒,震撼,狂热种种情绪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之前那些关于女娃读书无用,庄颜带坏风气的窃窃私语,在这市一中录取通知书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人家都能去市里住了,还稀罕进你村里的祠堂?

村支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旱烟,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庄颜,又看了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闪烁着前所未有光芒的女娃娃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浪里。

“咱们庄家村,这回算是选对路喽。”

九月开学在即。

老庄家一行人决定提前三天出发去市里安营扎寨,打扫卫生。

按原计划,是打算让庄颜先到县里,再搭破旧的长途大巴颠簸去市里。但庄颜却私下找到了四叔庄卫东。

“四叔,”她乌溜溜眼睛里闪着光,“你觉着,咱们是不是该添辆自行车了?”

庄卫东正美滋滋盘算市里的大生意,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啥?自行车?那玩意儿一百多块呢,够咱家吃用多久!”

他本能地拒绝,心里盘算着这大件怎么也得留到他娶媳妇时再置办。

庄颜不赞同地摇摇头,压低声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用接送我上下学当由头买,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看着庄卫东的眼睛,“你忘了咱们的生意了?咱是有车,但黑市那种地方,你开个铁疙瘩去,不是明摆着招人眼?”

庄卫东一拍脑门,醍醐灌顶。

“对对对!我还真忘了,还是庄颜你想得周全。”

有辆自行车,他就是市里的体面人了,他搓着手,眼巴巴看着庄颜:“那钱?”

庄颜一脸无辜:“四叔,我统共就学校给的那三十块奖学金,还得留着上学吃饭呢。”

庄卫东一噎,心想三十块还不够你这小祖宗在市里下几顿馆子?

他一咬牙,一跺脚:“行,四叔豁出去了,咱买!”

看着庄卫东那副割肉的表情,庄颜心里满意极了。

就得让他把钱花在刀刃上,兜里空着,才有拼命的劲儿。

几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庄卫东推着一辆锃光瓦亮的白鸽牌二八大杠,如同推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进了庄家村。

整个村子都蒙了。

“老天爷,自行车,老庄家买自行车了!”

“庄老四要娶媳妇了?哪来的钱?!”

“瞎说,没听说办喜事啊!”

如果说之前的衣服鞋袜,收音机只是让人眼红,那这辆象征着身份和巨款的自行车,简直像颗鱼雷炸入池塘。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闪亮的车把和车铃上。

真货!

真自行车!这村里除村办公外,第一辆自行车!

庄卫东被看得头皮发麻,仿佛一群饿狼盯着肥肉。

“不是新的,二手的!用的庄颜奖学金买的,”他一瘸一拐推车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便宜,主要是为了送庄颜去市里上学。大家慢慢看,我先回……”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影。

“又是庄颜的奖学金?这老庄家人真该死啊!”

“哎呦喂,我咋就没生个庄颜这样的闺女!”

“他们家还好几个男孩没娶媳妇呢,不攒着?”

“傻了吧你!现在老庄家这架势,娶媳妇还用攒钱?姑娘们怕是要倒贴上门咯。”

读书改变命运的想法,在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的心底,再次疯狂滋长。

读书不仅能免学费,拿奖金,还能去供销社买毛巾,肥皂,羊毛帽,解放鞋等等,现在还可以买自行车!

真的自行车!!!

全村年轻人都兴奋了,追着庄卫东跑,一个个勾肩搭背喊哥。

“四哥,能让我摸摸不?我还没摸过自行车呢。”

“对对对,听人说,这铁疙瘩还要学着骑呢,四哥你能教教我不?”

“四哥,这小子之前说你是瘸子,别教他,教我!”

庄卫东快被这冒着绿光的人群吓疯了,拼命往家里冲,一进家门就赶紧关上大门,锁也锁上了!

他是真怕这群人冲进来啊。

老庄家院里,庄卫东差点被亲爹亲哥联手打断另一条腿。

“败家子,你敢拿庄颜的钱去买这铁疙瘩!”庄大爷胡子直翘。

庄卫东抱头鼠窜,嘴里不停:“爹,哥,听我说,这都是为了庄颜,为了咱家!你们想想,天天坐大巴去市里,多贵?多颠?”

“有了它,我天天接送庄颜,风雨无阻,省下的车钱都是赚的,再说了,”他眼珠一转,抛出杀手锏,“有了它,我还能驮着你们去市里开开眼,你们不想去那大地方瞧瞧?”

这话像定身咒,让举着笤帚疙瘩的庄老太和庄老三愣住了。

“真的?四叔,能驮我去市里?”石头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庄卫东的腿。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柱子兴奋地直蹦。

庄春花和庄秋月眼睛发亮,市里,那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庄春花心想,她努力读书,以后也要当城里人,多体面啊。

都是同一个屋的姐妹,凭什么庄颜可以,她不可以呢?

庄卫东勉强躲过一顿胖揍,虽然挨了庄老太几记爱的抚摸,但自行车,算是保住了。

庄老太嘴里骂着败家,心里却盘算着:真把车卖了退钱?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来一回,那得欠了多少钱?

“是为了接送庄颜,那还是留着吧。”

“对对对,咋都不能耽误咱庄颜学习呢!”

一群人就围绕着这自行车左摸摸又摸摸,别提多稀罕了。

哎呀,以后他们老庄家,就是有自行车的人家了!村里第一家呢!

老头老太太戴上解放帽,熟门熟路地出门逛街去了。

这么个好消息,怎能不好好非村里人说道说道?

庄家村人:……

好气哦,又被贴脸炫耀了。

开学前三天,老庄家倾巢而出。

人人穿着压箱底最体面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村口,俨然送状元进京架势。

“庄大爷,你们全家去送庄颜上学?”有村民惊愕地问。

“对,全家护送!”庄大爷腰板挺得笔直,“咱庄颜是国家未来的栋梁,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咋办?必须护送到位!”

村人们:……

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毕竟,庄颜上个学都能有三十多块钱!要真是丢了,这老庄家可就亏大发了。

老庄家浩浩荡荡杀向县汽车站,准备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