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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衣锦还乡◎

庄颜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从上车起,就抽出纸笔,埋头演算,三篇论文以惊人的速度被写满、堆积。

与她同行的刘老师看呆了。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简直可怕。

她原以为,所谓天才,无非是比赛时比常人更专注、更拼命罢了。

可为什么?现在竞赛已经结束,个人冠军、世界第一……

所有难以置信的荣誉都已到手,她为什么还能像有洪水猛兽追赶,如此拼命?

刘老师几次想过去劝她休息,可每当走近,对上庄颜那双抬起的、燃烧着纯粹火焰的眼眸时,所有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警告她,该打断,不能打断。

刘老师只能沉默地看着她写满一张又一张草稿纸,听着她对着各种数学符号喃喃自语,看着她整个人沉浸在狂热的推演状态中。

那些术语越来越艰深,演算越来越密集,刘老师渐渐跟不上了。

她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出身,可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公式、变换、引理证明……

早已超越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刘老师茫然,距离上次和庄颜同乘这趟列车去参赛,不过几个月而已,她怎么就成长到了他完全无法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地步?

刘老师不再只是旁观。

她选择陪她一起折腾。

她每天早早起来,为庄颜打好热水,蒸好馒头,看着她机械却认真地把食物吃干净,然后立刻又扎回那堆纸张里。

刘老师不再试图中途打扰,默默地把温水和干粮放在她手边,庄颜有时会无意识地道谢,更多时候则全然不觉。

在她因过度投入而脸色发白、甚至压抑着咳嗽时,她会适时递上拧干的温热毛巾,动作细心妥当。

刘老师看着小姑娘蜷在卧铺角落、对着灯光孜孜不倦的身影,越看,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就越浓。

是敬佩,是震撼,或许还有心疼,但更多的是被庄颜所牵引的悸动。

“庄颜,还在努力。”

如果天才只需要努力,何况凡人?

慢慢地,刘老师自己也捡起了书。

她拿起庄颜看完后放在一边的数学专著,硬着头皮去读。

一开始如同看天书,她就强迫自己一行行看,能看懂一句算一句。

不知为何,她有强烈的预感,眼下这段陪伴庄颜奔赴的旅程,见证她最专注、最燃烧的时光,或许会成为她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

许多年后,已成为知名企业家的刘老师在自己的传记中写道。

【那时的我,其实早已满足于一个乡村教师的身份。那曾是一个农村姑娘所能想到的、最出人头地的安稳归宿。可是,看着庄颜,一个已经站上世界之巅的天才少女,却依旧在逼仄的列车车厢里,咳着、算着、向着数学巅峰发起冲锋……我不甘心了。】

后来,有记者问,“为什么您会不甘心呢?您当时应该习惯庄颜的优秀。”

刘老师微笑,“我不是不甘心庄颜的成就,而是不甘心自己就如此庸碌过完一生。我在想,为什么庄颜如此辉煌,却比任何人都努力?”

“而我,起点比她更低,处境曾比她更糟,我有什么理由不比自己以为的,更努力百倍?”

“于是,我强迫自己重新拾起书本,不断学习。”

记者又问,“您在自传中提到,您成功的秘诀,不是与其他人一般幸运地踩中了时代的浪潮,是什么意思呢?”

刘老师微笑,“是的,我抓住的从来不是抽象的时机,而是庄颜。”

那一年的列车上,她遇到了庄颜。

庄颜,才是她真正的机遇。

就在庄颜又一次压抑不住咳嗽,列车停靠一站,上来了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女孩和一个尚在襁褓的男孩。

这样的组合在现在扎眼,在这个年代却颇为常见。

他们买的是硬座,一进卧铺车厢,那男人就探头探脑,最后目光落在庄颜下铺的空位上。

堆起笑对刘老师说:“同志,商量个事儿?你看我们带着孩子,尤其这小儿子,金贵,得喂奶粉,挤着实在不方便。能不能让个铺位?我们补差价!”

他说着,特意把襁褓往前递了递,仿佛生了儿子就是最过硬的理由。

庄颜头也没抬,笔尖未停。

刘老师连忙挡在前面,客气却坚定:“不好意思,我家孩子要学习,让不了。”

那男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瞥了一眼伏案疾书的庄颜,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一个女娃娃,学成这样又能咋样?还能学出朵花来?到头来不还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带着孙辈、老太太也附和着嘀咕起来:

“就是,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

“心读野了,以后婆家都难找。”

“还是生儿子实在,看人家这大胖小子,多福气!”

刘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若是以前,她或许不敢理论,甚至心里也如此认同。

但如今,她吸了口气,声音提高。

“女娃娃学不出东西?这位同志,您知道今年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咱们国家的冠军是谁吗?”

“啥竞赛?”男人一愣,周围也有人竖起耳朵。

立刻有懂行的旅客插嘴:“我知道!说是全世界中学生数学最厉害的比赛,代表国家出去的!”

“对!那可难了,能去的都是文曲星下凡!”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这种代表国家出去争光的事儿,那肯定得是男娃挑大梁。就像家里顶门立户,还得是儿子!就跟核武器一样,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刘老师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忽然笑了,“巧了不是?今年带领咱们国家队出征、拿下世界第一的队长,正好就是个女娃娃!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娃。””

“哗。”

整个卧铺车厢安静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大爷大娘们瞪大了眼。

“不可能!咋能让个女娃娃去跟外国比?”

“这不是胡闹吗?咱国家没男娃了?”

“输了咋办?多丢人!”

列车员正好巡查到此处,闻言立刻站出来,声音洪亮。

“咋不可能?人家小姑娘就是从市里、省里、全国,一路真刀真枪考上去的!”

“选拔不看男女,就看分数,看本事。这次比赛,就是她给咱国家挣回了天大的面子!电视都播了,你们没看?”

这年代,有多少人家里有电视机?

那男人被噎得满脸通红。

身边低眉顺眼的媳妇却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挺起身,指着自己三个怯生生的女儿,尖声道。

“冠军又咋样?那是她命好!能当饭吃?你看我这三个赔钱货,书读不好,活干不了,以后还不是得靠我儿子养?”

“一个女冠军能顶啥用?我看就是他们那届男的都不行,让个女的上去,赢了也是侥幸,指不定丢了多大脸呢!”

“你胡说八道!”列车员气得脸都红了。

“毛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多少年了,你们这思想还裹着小脚呢!”

“没有这些赔钱货女儿,你儿子喝西北风长大?”

“就是你们这种拖后腿的,国家才进步慢!”

一时间,车厢里群情激愤。

懂道理的旅客、年轻的学生、甚至几位原本没说话的大爷,都加入了战团。

指责声、辩论声、呵斥声混作一团,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将那对夫妇连同那几个嘀咕的老太太围在中间,吵得不可开交。

而这场风波的焦点,庄颜,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并不在意别人看法。

她的世界,只剩下笔下被验算出来的公式,和前方等待她探索的数学宇宙。

一篇论文已经完成。

庄颜深吸一口气,继续埋首。

她必须趁现在状态正好,把另外两篇论文全部写完。

这是她踏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最好的投名状。

人群里有人迟疑着开口:“等等……你们说的那个世界奥数竞赛冠军,是不是她?”

刘老师心里猛地一跳,暗道不妙。

组委会特意叮嘱过,回国后尽量低调,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潜在麻烦。

为此,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列车方面自己的行程。

质疑声很快响起。

“真是她?不能吧,这也太矮、太小了!”

“这报纸上登的冠军,咋能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娃?”

“就是,这照片太模糊了,气势看着不一样!”

刘老师听着不对劲,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好家伙!

她这才注意到,原来说的不是庄颜,而是印着庄颜的报纸。

只见列车车厢连接处和座位靠背上,为了挡风或填补破损玻璃而糊上的旧报纸,竟然就是之前报道庄颜的报纸!

人们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报纸头版上的大字标题与配图。

《十四岁少女问鼎世界之巅!我国首夺奥数个人、团体双料冠军!》

《庄颜奇迹:她用数学为国家赢得尊严》

《不是女状元,是世界第一!》

黑白的印刷照片上,少女在颁奖台上高举奖杯,清晰的名字、国籍,以及旁边配发的、她在北大集训时的半身照……

毫无疑问,证明夺得世界第一的确实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车厢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火车行进的哐当声。

片刻后,轰然的议论声才猛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真的是个女娃啊!”

“咱国家让一个女娃娃给挣回了这么大一个脸面?”

立刻有人更改立场。

“我就说嘛!咱们国家的眼光能错?选出去的就是最好的!”

“怪不得能赢,说不定女孩就是聪明。”

先前那男人和他媳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男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就就算她厉害,那也是万一挑一。”

“女娃子嘛,小时候读书是灵光,等上了高中、大学,脑子就不如男娃了!我听说过的!”

刘老师闻言,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这位同志,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本就是高中阶段的顶级赛事。”

“庄颜同学以初中生的年龄参赛并夺魁,已经说明了一切。至于将来?”

她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庄颜,“等她到了高中,恐怕根本无人敢当她对手。”

那妇人见自家男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周围人目光都带着嘲讽,一股邪火冲上来,指着一直被护着身后的庄颜,声音尖利。

“庄颜是冠军又怎样?与你女儿何关?”

“你看她那样儿,读书读得都快吐血了!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把身子读坏了,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嫁不出去,读成状元也是白搭!”

她身边的三个女孩,尤其是那个年纪稍长、一直默默照顾弟妹的大女儿,头垂得更低了,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列车提醒,即将到站。

方才面对所有指责、嘲讽甚至争吵都未曾抬头的庄颜,忽然停下了笔。

她慢慢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却径直越过那对激动的父母,落在那位大女儿身上。

落在她打着补丁的旧外套口袋里,半本被翻烂了边的《新华字典》。

然后,她从那堆写满演算的草稿纸旁,抽出了一本厚重、封面印着外文、书页间夹满笔记纸条的专著。

在所有人讶然的目光中,她走到那女孩面前,将书放在她那双因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上。

女孩愣住了,不知所措地抬头。

庄颜看着她,“如果你想读书,就把这本书拿去。卖掉它,换成你的学费。”

她顿了顿,“然后,去上学。”

“不管能读多久,不管能不能考上初中、高中、大学。至少去读两个月的书,去看看课本里的世界,去认识字里行间的另一种人生。”

去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结婚生子,还有另外一条路。

“胡闹,把书还回去!什么洋鬼子的破烂玩意儿!”

女孩的父亲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厉声呵斥。

刘老师却上前一步,“破烂?同志,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改革开放,学习先进科学知识,就这本书,光是换外汇就得一百多块。你拿到懂行的地方去,卖上几百块供孩子读几年书,绰绰有余!”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本书上有庄颜的亲笔注解和大量演算草稿,若被识货的人或崇拜者看到,别说几百块,上千块也有人卖。

那父亲震得一时语塞,周围更是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庄颜没有再解释,只是对那紧紧抱着书、指尖发白的女孩,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拿起自己简单的行李。

列车已驶入红星公社站台。

“这太贵重了!我……”女孩终于出声,带着哭腔,想把书递回来,却又分外舍不得。

这本书像是黏在她手上,欲递不得。

她母亲劈手想夺:“死丫头!不识好歹!人家给你还不要?卖了钱正好给你弟……”

“妈!”女孩第一次,颤抖打断了她,将书死死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我想读书!”

她母亲不可置信,“我是你妈,你敢对我大呼小叫?”

车停。

庄颜走下火车。

就在这时,那个列车员死死盯着庄颜,又不断对比着报纸,反复观看。

许多人也注意他动作,疑惑看他。

看他双眼骤然睁大,看他哽咽出声,看他骤然惊呼,“是,庄颜,是庄颜,她就是庄颜!”

什么?!

众人猛地看向远去的庄颜,又猛地看看糊满车厢的、印着同一个女孩辉煌战绩的旧报纸……

那个苍白、咳血、沉默寡言的女孩,和报纸上描绘为国士无双、时代奇迹的世界冠军……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方才的质疑与轻视有多盲目,此刻众人内心就有多震撼!

更多的,嗨是油然而生的敬佩与赞叹:

“看看人家,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拿了世界冠军,还这么踏实用功,在火车上都不忘学习,活该人家成功。”

“一点架子都没有,刚才吵成那样她都没反驳。”

“这才是国家栋梁的样子啊!”

然后,众人目光,下意识聚焦在被庄颜赠予书籍的乡下丫头,不,是她怀里那本外文书上。

“那真是庄颜的书?”有人咽了口唾沫。

“要是庄颜的书,那上面是不是有她的笔记?”

“何止笔记!上面还有她亲笔写的演算,说不定还有她成功的秘籍!”

“那当真能卖出几百块?”

“几百块?怕是不止?搞不好有识货的出高价收藏!”

那对父母显然也听懂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眼神变得贪婪而急切。

父亲一个箭步挡在女儿面前,声音激动变调:“这书是庄颜给我们的!是我们家的!”

母亲也连忙帮腔:“对,是那姑娘看我家丫头想读书,心善才给的!”

先前还同情女孩的列车员冷冷开口:“庄颜同志是因为这姑娘自己想读书,才给了书。你们刚才可是口口声声说读书没用,还要让她退学照顾弟弟。这书,真是给你们家的?”

“我……”父亲语塞。

“谁、谁说不让她读了!”母亲急道,脸上挤出笑容,伸手想去拿书,“丫头,把书给妈,妈帮你保管,回头卖了钱肯定供你上学!”

一直沉默紧抱着书的女孩,此刻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破釜沉舟地说:“你之前明明说要我退学,我不给,这书是庄颜给我的,是庄颜让我去读书的!”

“她是国家队的队长,是给国家拿金牌的英雄。她让我读,我就得读,这钱,我自己卖书挣学费,不用你们的。”

她的话像一记耳光,扇在父母脸上。

一位干部模样的老者沉声道:“小姑娘有志气!庄颜同志赠书,赠的是一份希望和认可。”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你放心,今天这么多同志见证,你父母既然答应了,我们大伙儿都替你记着,一定关注你到底读没读书!”

“就是,咱们都帮你看。”

“庄颜都让这妮子读书,说不定就是看出她有天赋。”

就是就是。

父母被架在高处,众目睽睽,说不出反对的话,脸上青红交错。

谁也不知道,不过是庄颜随手的赠书,竟然改变了这个名叫二丫的乡下女孩一生命运。

与此同时,庄颜就在这趟列车上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烧遍整列火车。

原本只是用来糊窗户、无人细看的旧报纸,顿时就抢手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挤到窗边,仔细辨认着报纸上那模糊的照片。

“我看见了,刚才就在那边,跟报纸上一模一样!”

“什么长相普通?那是人家心思都在学问上!你瞧那眼神,多亮!多有神!”

“怪不得头发看起来有点少,肯定是天天用脑过度。”

“啧啧,人家说的对,女孩子学数学咋了?学好了,照样给国家争光!”

“这回要不是庄颜,金牌指不定是谁的呢!”

全新的的认知,猛烈地冲击着车厢里许多人的固有观念。

政府宣传了多年的男女平等,距离现实生活太远,并未深入人心。

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为国家赢得无上荣耀的女孩,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这话没错。

各种念头,在无数父母心中萌芽。

如果我们家丫头也能好好读书,会不会也能成为庄颜?

哪怕只是学到她万分之一的出息,也足够改变命运了!

庄颜自己并不知道,她随心的赠书之举,竟引起轩然大波。

她飘然下车,对系统说,“系统,我刚才是不是相当从容潇洒?”

可惜这破系统没有录像功能。

系统叹服:【宿主,你这装x功力,越来越深厚了。】

看看,这效果,这影响力,比直接宣布身份强了百倍。

庄颜:【那也得系统你配合,给我加了那么多智力点,让我如此优秀。】

系统:【哪里哪里,都是宿主你努力坚持。】

难得的,一人一系统互相吹捧,都觉得天更蓝了,水更清了,彼此的形象都高大光辉了起来。

这时,赶上来的刘老师惋惜地叹气:“庄颜,那本书可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珍本,就这么送人了,实在可惜”

庄颜转头,“那些书,我都看完了,也都记在这里了。”

“它们对我来说,使命已经完成。送给真正需要的人,比放在我身边落灰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大方地补充:“刘老师,您要是感兴趣,随便挑几本。”

刘老师:!!!

真的吗?!

庄颜微笑点头。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

刘老师美滋滋挑选了三本稍微能看懂的著作。

这一刻,她无比确信,遇到庄颜,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之一。

嘿嘿,等她看完,还可以拿出去卖。

这都是钱啊!!

等庄颜和刘老师提着行李走下火车时,两人都愣住了。

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省教育厅的领导、市里几所重点中学的校长、教师代表,还有闻讯自发赶来的市民、学生……

人群拉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世界冠军庄颜同学凯旋!”

“祝贺我省学子为国争光!”。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庄颜,高喊了一声:“庄颜,是庄颜回来了!”

瞬间,掌声、欢呼声、锣鼓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无数目光热切地投来。

庄颜:!!!

有过一刹那的怔忪,但随即,涌起了更强烈的自豪。

这是她的家乡,她的根。

她在这里重生,从这里出发,如今,带着世界的荣光归来。

庄颜挺直了依然有些单薄却无比挺拔的脊梁,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脸上扬起灿烂而自信的笑容,朝着人群,用力地挥了挥手。

然后,她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了那枚金光闪闪的世界奥赛个人金牌,高高举起!

阳光正好照射在奖牌上,折射出夺目光芒,仿佛将她整个人都笼罩金色光晕里。

“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清亮,“我,庄颜,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我把世界第一的金牌,带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站台成了沸腾的海洋。

“看,那就是庄颜,咱们省出去的状元,世界冠军!”

“哎呀,真人比报纸上还精神,瞧那金牌,闪得我眼睛都花了。”

“光宗耀祖啊!这是咱们全市、全省的骄傲!”

“我就说嘛,咱们这地方人杰地灵,早晚要出真龙!”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省领导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当庄颜当众表示,愿意将个人赛和团体赛两枚金牌暂时借展省博物馆时,几位领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好啊!庄颜同学不仅有才华,更有觉悟!”

“这是咱们省宝贵的精神财富,一定要好好宣传,好好保存!”

“若干年后,这都是我们这一任上值得称道的政绩啊!”

领导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叫一个美滋滋。

接下来几天,庄颜成了省级移动名片。无论是去市里开会,还是跟随领导慰问,介绍词总是如出一辙。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刚在世界上为咱们国家、为咱们省拿下双料金牌的庄颜同学!”

“世界第一,就出在咱们这片土地上。”

于是,握手、赞叹、鼓励、合影……循环往复。

庄颜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暗暗佩服这些领导的口才,每次介绍都能翻出新花样,那股自豪劲,仿佛庄颜是他们亲手栽培的。

连当初分配给她的那套三房两厅,也被市里领导觉得配不上世界冠军。

大手一挥,直接打通了的上下两层,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复式。

庄颜:!!!

家人们,发了!

这八十年代,马上就要实现房产自由,体验地产大亨的感觉了!

在一次高规格的接待宴会上,一位省领导亲切地拍着庄颜的肩膀,红光满面:“庄颜啊,你是咱们省的光辉!”

“还有白茶,白茶也是好样的,拿了世界冠军,咱们省一下子出了两位世界第一!”

这是什么样的福气,什么样的教育成果啊。

真是撞大运了。

“白茶?”

庄颜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她的心神全被数学占据,几乎将这位老对手、老朋友忘在了脑后。

此刻听到这个名字,她才恍然想起,初中数学竞赛,也该尘埃落定了。

白茶,他果然也做到了。

庄颜笑了,涌起了惺惺相惜的豪情。

那个永远不服输、眼里有光的少年,即便和自己走上了不同的学科赛道,也从未停止过攀登。

他或许也曾看着报纸上关于自己的铺天盖地的报道,然后更加沉默地埋首于他的竞赛之中吧?

真好,庄颜喃喃自语。

在这一条孤独向上、常人难以理解的险峻道路上,知道自己并非独行。

即便攀登的是不同的山峰,但当自己偶尔感到疲惫或懈怠时,侧目望去,能看到另一座山崖上,同样有倔强身影向上跋涉。

怎能不令人高兴?

庄颜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对着领导认真道:“领导您说得对,这都是咱们省、咱们国家培养得好,给了我们向上的土壤和机会。”

这番觉悟极高的回应,让在场领导们更是心花怒放,连连称赞。

一旁的刘老师看得暗自咋舌:好家伙,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看

忍不住怜悯陈会长。

看看,庄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只是平时懒得用,真要用起来,效果惊人!

好不容易从省城热情的包围圈中脱身,终于回到市一中,庄颜又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校门口拉着巨大的横幅,光荣榜上她的照片和事迹占了最醒目的位置,橱窗里贴满了从全国到世界各级比赛的报道剪报,甚至……

校园中心的花坛里,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座崭新的、颇有抽象风格的铜像!

庄颜:……

艰难地说,“这不会是我吧?”

刘老师激动地说,“当然是你!这可是学校给你的惊喜,感动吗?”

庄颜:……

庄颜很认真问,“铜像我能理解,但是,这铜像下面的苹果、牛奶还有……香炉是什么?!”

刘老师面不改色,“刚刚期末试,你懂的。”

庄颜沉痛闭眼,不,我不想懂。

更夸张的是,在庄颜滞留北京的这段时间里,市一中的老师们几乎被各路记者采访个底朝天。

各种关于庄颜刻苦学习的细节被挖掘出来。

《世界冠军的作息表:每天只睡三十分钟?》

《为了学习,庄颜同学发誓一辈子只吃馒头!》

《据同桌回忆,她演算的草稿纸能铺满整个操场!》

庄颜疯狂摆手,不不不,不是我!

这报纸上写的是正常人吗?这样学习真的不会猝死吗?

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只吃馒头了?

但老师们理直气壮:“我们说的有错吗?这表达的就是你努力的程度!具体细节不重要!”

庄颜:……

你们这群文人……现在很怀疑古文里的囊萤映雪是真是假了!

等她终于踏进教室,迎接她的是全班同学欢呼。

庄颜受宠若惊,“哇,大家这么想我?”

郑观书一哽,“谁想你了?!”

苏晚棠悲愤,“你一回来我的年级第一就没有了!”

庄颜哈哈大笑,发誓绝对不会再欺负小朋友。

毕竟,一个月后,她就要去读大学了。

然后,去欺负大朋友嘿嘿。

就是,还要去拜托彼得罗夫老师,能不能申请奖学金?

这可都是钱!不拿白不拿!

然而,庄颜不知道的是,她之前托陈会长投稿的《关于冰雹猜想》的论文已经刊登。

并引起了轩然大波。

彼得罗夫接到了母国来信。

第117章

◎大学抢人了◎

彼得罗夫没想到还能接到老师电话。

当初他执意留在华国工作,没少被这位固执的老先生痛骂叛徒,是被东方神秘主义洗脑的蠢货。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浓郁俄式卷舌音的怒吼,劈头盖脸:“彼得!你之前找我要推荐信的那个女娃娃呢?她什么时候来上学?”

彼得罗夫一愣,“老师,您是说庄颜?她的入学申请材料应该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老头子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得他耳膜发麻,“算了!问你这倔驴加闷葫芦也是白问!”

“你跟人家关系处得跟西伯利亚冻土一样硬邦邦,等着,我找别人直接去华国联系她,”

“等等,老师,您……”

“等什么等,不对,旁人去我不放心,我亲自去!”

“哐当”一声,电话被暴躁地挂断。

彼得罗夫握着话筒,呆立当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庄颜啊庄颜,你到底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这位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的泰斗,脾气古怪,眼光极高。

能让他如此失态,甚至不惜亲自远赴重洋,绝不是寻常小事。

彼得罗夫打听消息。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买近期国际数学相关的报纸,在华国这并不容易,但他有自己的渠道。

当各种外文报纸摊开时,彼得罗夫整个人都傻了。

报道描述了庄颜如何以碾压之势夺得个人赛满分金牌,又如何带领原本寂寂无名的华国队,将苏联队从团体赛冠军宝座上挑落马下。

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看着报纸上庄颜领奖的照片,心情复杂极了。

一方面,作为因不满国内政治氛围而选择离开的苏联人,他对苏联体制的僵化腐败深恶痛绝。

但另一方面,看到祖国在传统强势项目上溃败,尤其败给如此年轻的女孩,像打翻了调味罐。

他能想象到,那位带队的小师弟回国后,将面临何等严厉的苛责。

但很快,他皱起眉头:“不对,仅仅是高中竞赛冠军,哪怕包揽双金,也不值得老头子激动到亲自联系华国。”

“对他来说,imo金牌得主虽然优秀,但终究只是有潜力的苗子,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立刻联系友人。

没想到,电话刚一接通,提起庄颜这个名字,对方像被点燃的炮仗兴奋。

“彼得!上帝,你竟然认识庄颜?你还是她的老师?”

“快,让她来我们这里,麻省理工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不仅全额奖学金,还有生活津贴,最好的导师,毕业后直接留校工作,待遇从优,一切包办哦!”

彼得罗夫目瞪口呆。

麻省理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地,现在竟然如此渴求一个学生?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imo世界第一虽然珍贵,但不至于让这种顶级学府放下身段吧?”

“世界冠军?哦,那个当然也很棒!”友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但彼得,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冰雹猜想!冰雹猜想被证实了!”

“什么?!”彼得罗夫如遭雷击。

作为数学家,他太清楚冰雹猜想在数论领域的地位了。

表述简单,却困扰了全世界数十年的著名难题。

无数人尝试,无数人失败。

就像数学山脉中看似不高、却云雾缭绕、无法逾越的奇峰。

“是谁?是格罗滕迪克的门生?还是德意志的怪才?或者是普林斯顿的那位……”

彼得罗夫脑海里闪过几位以奇思妙想著称的当代数学大师。

“错了,都错了,”友人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用华国话来说,你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一个极其荒诞念头,劈进彼得罗夫的脑海。

他声音发颤:“该不会是……”

“没错!”友人的声音斩钉截铁,“就是你那个学生,庄颜!”

“我的上帝,彼得,你究竟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数学天才竟是我徒弟?!

彼得罗夫彻底石化。

当初他教庄颜时,确实觉得这女孩聪明得惊人,思维敏捷,一点就透,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但也仅止于好苗子而已!

电话那头,友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恳求:“所以彼得,老伙计,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把庄颜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不知道我们找她找得都快疯了,华国官方把她保护得太严密了,信息少得可怜,我们简直像在迷宫里找宝石!”

彼得罗夫听不进去了。

猛地挂断电话,心脏狂跳。

庄颜一定要去他的母校,莫斯科国立大学!

如果庄颜被其他欧美名校抢走,他那脾气火爆的老师,怕是真的会提着伏特加瓶杀到他面前!

为了生命着想,彼得罗夫立刻联系华国奥赛委员会和相关部门,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和急切。

而此时。

庄颜正安然坐在市一中的校园里,和许久不见的苏晚棠、郑观书等人叙旧。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篇关于冰雹猜想的论文,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更不知道,有多少德高望重的学者、多少闻名遐迩的学府,正为了她打爆华国官方联系电话。

市一中。

庄颜一问才知道,他们这么高兴,竟然是因为庄颜回来了,校长高兴,直接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庄颜痛心疾首,“这个年纪,你们怎么玩得开心?”

众人默契捂耳朵,不听不听。

绝不能和非正常人讨论假期。

庄颜离开的这段时间,同学们已经升入了初二。

而市一中乃至全市初中,彻底形成了苏晚棠、宋娟、卫威龙三足鼎立,激烈争夺庄颜之下第一人的局面。

庄颜挺胸抬头,看看,什么叫做,姐不在江湖,还有姐的传说。

只要她一天没有上大学,他们就一天只能争第二名!

苏晚棠很是悲愤:“你们红星公社是不是风水太旺?好不容易你这位大神走了,又冒出来个宋娟咬着我不放,后面还有个卫威龙虎视眈眈……”

庄颜走了,苏晚棠压力哽大了。

输给庄颜他认了,输给他们俩,她爹得让她跳河!

庄颜眨眨眼,感同身受。

幸亏她前期发育起来,要不然现在困在市一中,还得和他们混战。

太可怕,太卷了!

苏晚棠望着庄颜,想起这段时间电视、报纸、广播里无处不在的庄颜二字,心绪翻涌。

她知道自己不该嫉妒。

但她无法不去想,明明入学时,自己还曾与她争夺第一。

究竟是什么时候,庄颜突然就变成了需要仰望的存在?

是什么时候,她以初一之身,横扫了初三的奥赛?

又是什么时候,不仅拿到了全国第一,更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让她连想象都费力的,世界之巅?

苏晚棠看着笑容淡淡,仿佛只是参加了寻常考试的庄颜,仍然觉得恍惚。

这真的,还是当初那个和她一起解方程、争论步骤的女孩吗?

我和她的差距,真的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认知让苏晚棠喉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努力挺直脊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不甘、失落,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

“庄颜,还没来及和你说恭喜,祝贺你成为世界第一。”

庄颜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看穿她强撑的镇定和底下肮脏的心思。

就在苏晚棠为此羞愧时,庄颜却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温和。

“也恭喜你,苏晚棠。”她的声音真诚,“我听说,这次全省联考,你冲进了前三。”

苏晚棠一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已经是咱们学校理科班目前最好的纪录了。”

“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少年人意气,“我入选了今年的数学竞赛省队。明年,就要代表学校去参赛了。”

“很厉害。”庄颜认真地说。

这一刻,两个曾经在考场上你追我赶,相视而笑。

苏晚棠心想,大家已经不属于同一个层次,又何必强求自己去比较?

旁边有同学见状,笑着起哄:“哎哟哟,两个年级第一在这里深情对望,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普通人的感受啊!”

一句玩笑,让周围的气氛彻底松弛、热闹起来。

更多同学围了上来。

“庄颜,欢迎回来!”

“对!欢迎回家!咱们初一班……啊不,现在是初二班的骄傲!”

“世界第一的感觉怎么样?快跟我们讲讲!”

祝福的话语七嘴八舌地涌来,庄颜一一笑着回应,那叫一个骄傲。

当大家起哄着要看金牌时,她摊了摊手,“捐给省博物馆了。”

“啊?!”同学们顿时一片哀嚎,“我们还没亲眼见过呢!”

“想看金牌得去博物馆排队了?”

“问题难道不是庄颜你的金牌已经够资格进博物馆了吗?!”

“这境界,服了!”

看着大家夸张的表情,庄颜大手一挥,豪气道:“行了行了,金牌没有,饭管够。”

“今天我请客,校外云吞店,随便点!我现在可是有巨额奖学金的人了!”

“哇!庄颜万岁!”

“跟着庄颜有肉吃!”

说来也巧,庄颜回来的这几天,正赶上几个县城尖子生统一来市一中参加期末联考。

于是,云吞店里,不仅见到了苏晚棠、郑观书等人,还有陈芝兰、李金国、宋娟等人。

一张大桌,新旧朋友欢聚一堂,当真是感慨万千。

庄颜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有些许变化的面孔,心中涌起奇妙的同学聚会的感觉。

系统:【宿主以前喜欢参加同学会?】

庄颜翻了个白眼:【谁混得差还爱上赶着参加同学会?】

张罗同学会的,不是事业有成,就是有求于人,不然谁乐意去?像我今天这样参加同学聚会……

她看着桌边神色各异、或羡慕或拘谨的旧友新识,必须得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当然是爽翻了!】

系统痛心疾首:【你好歹是立志要当人类启明星的人,有点崇高追求行不行?怎么能被世俗虚荣腐蚀?】

庄颜理直气壮:【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古往今来那些数学大家、科学巨匠,哪个不喜欢被认可、被赞誉?】

【真要是连人夸都不想听了,那不是圣人,是快成佛了。而我,】她顿了顿,诚实道,【离成佛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云吞店老板亲自端着各种炸云吞、招牌云吞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这段时间,就因为世界冠军庄颜常来他家吃云吞的传闻,小店生意爆火,迅速扩张,成了本地知名连锁品牌。

老板极有商业头脑,在店里挂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种庄颜的照片,打出的口号是吃了冠军云吞,沾沾庄颜才气。

庄颜看着墙上自己的代言照,哭笑不得,对老板半开玩笑道:“老板,用我肖像打广告,给代言费了吗?”

老板大手一挥:“代言费没有,但庄颜你们这桌,永远免费!想吃什么随便点!”

庄颜笑了:“谢谢老板了。”

老板趁机递上本子和笔,眼睛发亮:“那能签个名不?”

庄颜爽快地签下名字,老板捧着本子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去了。

看着这一幕,席间不知是谁轻声感慨了一句:“庄颜,你现在真的跟我们不一样了。”

庄颜抬眼,半开玩笑地问:“哦?哪里不一样?是不是变漂亮了?还是才华的光芒太刺眼?”

大家哄笑,气氛松快了些。

先前说话同学挠挠头,老实道:“就是感觉像比我们成熟了十几岁似的。”

庄颜瞟了他一眼:“你确定这是夸奖?”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原本因地位悬殊而产生尴尬,冲淡不少。

聚会到一半,连已经上了高中的张学长、以及熊学长等人也闻讯匆匆赶来。

小小的包厢挤得满满当当,却没人觉得不适,能参加世界冠军召集的聚会,那可是荣幸和谈资。

然而,尽管大家都是曾经一起考试、一起奋斗上来的伙伴,如今说笑间,却总隔着无形的线。

尤其是面对庄颜时,很多玩笑说到一半,触及她含笑的目光,便会下意识地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重新起头。

庄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世间安得双全法?她走得太快,站得太高,昔日的同伴便难以望其项背,产生距离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本意是想回来叙旧,却忘了对她而言,这一路是呕心沥血、攀至山巅后回望的艰辛历程。

而对大多数同龄人来说,不过才过去平淡充实的一年。

教室的粉笔灰、食堂的冷硬馒头……这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

至于省里?北京?澳大利亚?

太遥远了。

庄颜坐在这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们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讨论考试题目,觉得小儿科不配入她的耳。

庄颜叹了口气,忽然有些理解了上辈子那些功成名就的学霸们,为何后来都不太热衷参加同学聚会。

终究不在同一个层次了。

曾经毫无间隙的亲密,像沙漏里的沙,漏走了大半。

席间的气氛,在庄颜有意的引导下重新活络。

“我听说这次市联考竞争很激烈?”庄颜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谁是这次的第一?还是宋娟吗?或者苏晚棠?”

这个话题戳中了大家的兴奋点。

“庄颜,你消息滞后啦!”立刻有人抢答,“现在咱们红星公社可不止那两个!还杀出个陈芝兰,那才叫后来居上!”

陈芝兰接收到庄颜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骄傲。

系统在庄颜脑海里啧啧有声,【看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不得不说,系统猜对了。

庄颜突出重围后,红星公社女同学,压力山大。

庄颜在外面漂了一年,她们以为她顶多参加个全国赛,好家伙,直接拿回个世界第一。

现在谁见到她们都要问:“你们跟庄颜一个公社的吧?庄颜那么厉害,你们数学应该也不差?怎么没考个全市第一?”

系统都同情来,【每个跟你同公社的女生都想原地消失,太惨烈了。】

【尤其是卫威龙、姜成浩这些男生后来居上,她们连借口都找不到,只能拼了命学,生怕丢了红星公社女孩的脸!】

陈芝兰以前还有点小聪明,不算特别用功,现在?真是拼了老命了。

这时,陈芝兰笑着说,“想着怎么也不能给你丢人。”

庄颜闻言,“那可太好了!我就喜欢看大家一起卷……啊不,一起努力学习!”

她及时改口,却引来大家会心的哄笑,气氛放松。

看,这果然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庄颜,偶尔会蹦出点奇怪词汇,但那就是庄颜。

话题又转到了奥赛名额上。

张学长抿了口茶,抛出重磅消息:“对了,咱们市一中的奥赛队伍,今年被省里特批,名额放宽到庄颜5人了。”

“什么?!”苏晚棠等人惊呼出声。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消息。

奥赛名额向来金贵,每个城市名额固定,竞争惨烈。

因为庄颜的横空出世,这项赛事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无数家长望子成龙,各类补习班如雨后春笋,名额争夺更是白热化。

多一个名额,就多一份希望。

张学长瞟了庄颜一眼,“能不属实吗?也不看看咱们队伍里出过谁。”

他虽未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额外的三个名额,很大程度上是沾了世界冠军庄颜母校的光。

郑观书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状:“庄颜,在被你统治的阴影下自卑了这么久,终于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了,多谢大佬带飞!”

大家跟着笑起来。

庄颜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以后你们能沾光的地方,多着呢。”

她本是可玩笑,众人却纷纷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庄颜:……

你们怎么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但大家确实有信心。

当年庄颜在开学典礼上那句总有一天,学校会以我为荣,如今已成了现实,甚至远超预期。

这份由她亲手缔造的传奇,给了所有人盲目的信任,只要是庄颜说的,就有可能。

饭后,苏晚棠等人围拢过来。

苏晚棠作为代表,声音铿锵:“庄颜,你把咱们的名气打出来了。现在外面都说,红星公社的奥赛队伍强得离谱,出了世界第一。”

“我们作为你的同乡、同学,绝对不能给你丢脸!今年的初中联赛,我们拼了命也要冲进去。”

“对!拼了!”

“最起码要闯进省赛!”

庄颜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脸庞上洋溢着不服输的光芒,“那我拭目以待。”

彼此击掌,互相鼓劲。

聚会终散。

庄颜起身,与众人挥手告别。

她要回庄家村一趟,然后整装待发,继续触航行。

这一次,是大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走向更广阔的远方。

就在庄颜即将踏出店门时,苏晚棠忽然冲上前几步,大声喊道:“庄颜,我认输了,彻彻底底地认输了!”

她顿了顿,眼眶发红,“但是,我要谢谢你。你给所有像我们一样的女孩,劈开了一条路,证明女孩子也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会向所有人证明,你打开的这条路,我们能走下去!”

苏晚棠没有说出口的是,从小学起,她每次拿到第一,心底都藏着惶恐。

父母夸奖过后,就会提醒她女孩子后劲不足。

苏晚棠全凭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撑到现在。

每当她恐惧、怀疑时,就会跑到学校的荣誉墙下,那里贴满了庄颜从校赛到世界赛的报道和照片。

她仰头看着照片里眼神沉静的庄颜,心中重新充满力量。

看,那个比你年纪更小的女孩,已经走到了你想象不到的远方。

她证明了女孩能做到的一切。

那么,苏晚棠,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还有什么借口停下脚步?

正是凭着这份从庄颜身上汲取的信念,苏晚棠在一次又一次的疲惫与挫折中,咬紧了牙关,再次拿起了笔。

庄颜回身,挥了挥手,汇入人流。

身后,是被她的光芒照亮、决心奋力奔跑的时代。

前方,则是属于她自己的、星辰大海的征程。

直到庄颜的身影彻底消失,苏晚棠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露出迷茫。

郑观书看她这副模样,“怎么,不舍得?”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我是想……她曾经是我的同学。”

话没说完,她自己却摇了摇头。

同学?这个称呼现在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配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努力,直到有一天,她能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介绍:“看,那是我的同学,庄颜。”

她抬头,却见姜成浩和卫威龙收拾好情绪,平静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苏晚棠快走几步追上,“你们难道就不会觉得很失落,或者,很无力?”

卫威龙瞟了她一眼,“我从小学就认识她了。县里每一次考试、每一场比赛,都是被她吊打。”

眼睁睁看着庄颜免学费入学,看着庄颜被一中抢着安排最好的宿舍。

卫威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庄颜是个天才,习惯庄颜跟她们是不同的,习惯庄颜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走到他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郑观书和苏晚棠又看向姜成浩。

姜成浩耸了耸肩:“我不是应该更习惯吗?”

忍不住仰天长叹,“谁能想到啊!当初在红星小学,我姜成浩那也是称王称霸、年年第一的存在!”

“结果呢?庄颜从下面转学上来,那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回想当初被庄颜支配的恐惧,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想想都发抖,庄颜太可怕了。”

苏晚棠苦笑着摇摇头。

“看来,我们也要早点习惯才行。习惯庄颜就是这么强大,习惯庄颜根本不合常理。”

一群少年少女说说笑笑,互相打气,继续朝校园走去。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庄颜的名字响彻寰宇,成为一个个定理、公式、乃至时代的代名词时,他们这一届人,也将被历史反复提及。

人们会称他们为庄颜那一届的同学,将他们每个人的成就与庄颜的光芒联系在一起。

后世的研究者惊异地发现,那一年,从那个小小的红星公社走出的少年们,竟在各个领域都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有救死扶伤的名医,有开拓创新的科学家,有驰骋商海的企业家……

史书或许会记下红星公社辉煌的一代,或称其为由庄颜所引领的黄金一代。

但此时此刻,这些尚且年少的同学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拼尽全力,让自己将来有一天,可以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对世界说。

“对,我们是庄颜的同学。”

庄家村。

庄颜悄悄回了庄家村。

这次她打定主意要低调,谢绝一切流水席和庆祝活动,美滋滋地对系统自夸:“系统你看,我这人就是太高风亮节。”

“这么多人抢着给我庆祝,我硬是没去。这境界,古今中外还有谁?”

系统:……

忍了又忍,【宿主,别的不说,你这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力,确实越来越厉害了。】

然而,庄颜低调的打算被打破了。

刚靠近村口,就听到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派欢天喜地。

庄颜茫然地想:“不会吧?我悄悄回来的消息又走漏了?”

果然,她这天才的光芒,当真一点都掩盖不住。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宿主,你睁大眼睛看看那横幅上写的是什么!】

庄颜定睛一看,只见村口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我村学子在全县联考中取得优异成绩!十人进入全县前百!”

旁边还贴着光荣榜,上面一个个名字,让庄颜看得愣住了。

柱子、庄秋月、庄小花、小红(养猪场那几个小姑娘)……

熟悉名字赫然在列。

恍如隔世。

这几个小孩凭自己的努力,出现在光荣榜上。

她的目光扫到光荣榜最顶端,那里就一个名字。

张春花。

庄颜看着这名字,微微出神。

系统:【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庄颜回过神来,忍不住失笑。

摇了摇头,庄春花,不,张春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也好。

聪明人,只要向上生长,总归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

她不再多想,趁着村里人都在晒谷场那边热闹,熟门熟路地绕到自家后院墙根下,左右看看无人,身手利落地翻身爬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自家院子。

“总算清静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松了口气,准备溜回自己房间,继续沉迷她的数学世界。

庄颜轻轻推开自己房间木门。

“嘎吱”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仿佛触发了什么连锁反应,全村的高音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然后,原本晒谷场方向的欢庆锣鼓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了。

下一秒,一个洪亮而愤怒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全村。

“注意,注意,又有贼骨头摸进老庄家了!”

“肯定是又想偷庄颜的书和笔记!乡亲们!抄家伙!”

“什么?那些挨千刀的还敢来?上次没偷成,这次又惦记上了?”

“抄家伙,保护庄颜留下的书!”

“这贼实在太可恨了,当咱们庄家村无人?”

庄颜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杂沓而迅猛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她家涌来!

扑到窗边一看,只见晒谷场方向,黑压压一片乡亲,拿着锄头、扁担、扫帚、擀面杖,男女老少……

甚至刚会走路的小娃娃也攥着小石头,气势汹汹,朝着她家小院席卷而来!

“砰!”院门被一脚踹开。

村长一马当先,手里举着铁锹,气得胡子直抖,破口大骂:“狗日的小偷!没完没了了是吧?敢来偷我们村的文曲星、世界冠军的东西?”

“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乡亲们,堵住门,别让这丧良心的跑了!”

“对!抓住他!”

“打死这偷书的贼!”

群情激愤,村民们红着眼睛,瞬间冲进了院子,眼看就要踹开房门,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庄颜双手高举过头顶,做投降状,一脸乖巧地出现在门口,与门外挥舞着各种武器、气势汹汹的乡亲们……

面面相觑。

庄颜眨了眨眼,用最诚恳的语气喊道。

“各位叔伯婶娘,是我,庄颜,自己人!千万别动手!放下武器,咱们好好谈!”

毕竟庄颜有自知之明,她身子骨脆弱得很。

这阵仗,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直接送她去见高斯他老人家了。

庄家村的乡亲们,全都僵在了原地,惊呆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这是不是太想我孙女,想出幻觉了?“庄老太喃喃道。

“这咋长得这么像庄颜?”

“还穿着庄颜以前的衣服!”

“就出现在庄颜的屋里!”

“这也太离奇了吧!”

庄颜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开口:“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庄颜?”

“哗,!!!”

短暂的死寂后,全村沸腾了!

“真是庄颜!”

“庄颜回来了!”

“我们的庄颜回来了!!”

刹那间,锄头、扁担、扫帚被扔了一地,“哐啷”声响成一片。

人群恍然大悟,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第118章

◎荣誉墙◎

老庄家率先冲上来,一把抱住庄颜,又哭又笑。

后面的人也跟着涌上,七手八脚地想摸摸她、看看她。

场面乱成一团,哭声、笑声震天响。

庄颜被人群裹在中间,无数双手臂在拍打她、拥抱她,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乡亲们要将她淹没的热情。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快无法呼吸了。

庄老太挤在最前面,老泪纵横,紧紧抓着庄颜的胳膊。

“我的庄颜,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奶奶了!”

她捧着庄颜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直掉眼泪,“你看看,这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在外头是不是没吃好?”

“是不是受委屈了?国家没把我们庄颜养好啊!”

这么一说,众人才仔细打量。

庄颜原本就瘦,现在更是清减,脸色苍白,显得那双眼眸格外大,人也更单薄了。

大家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杀鸡,宰羊,把那只最肥的猪也牵出来!”

“开流水席,摆三天,必须给咱们庄颜好好补补。”

“对,必须把掉的肉都养回来。”

庄颜想要安静学习计划宣告破产。

先是被闻讯赶来的老村长等人拉着叙了半天旧,又被迫不及待地簇拥着,去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庄家祠堂。

不,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祠堂了。

原本只准男丁进入的老祠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敞亮厅堂,大门洞开。

庄颜挑眉,“以前这地方,不是规矩大得很吗?”

只许男人进,写族谱也只写男人的名字。

庄大爷骄傲地指着新祠堂,“庄颜哪!你是不知道,你得了世界冠军的消息刚传回来那会儿,村里就有人提,说要把你的名字用金字写进族谱,还得摆在最前头!”

他顿了顿,模仿着当时某些老人固执的语气:“可那时候,有几个老古板还梗着脖子说祖宗规矩不能破,女子不入祠。可把咱们气坏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庄颜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又拒绝了。”

庄大爷一拍大腿,红光满面:“对,结果你从北京写了信回来,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你说不需要!”

庄颜这一拒绝,全村人都坐不住了。

连着开了好几天大会,大家伙儿就琢磨一个事儿,到底是那几百年的破规矩重要,还是给咱们争了大脸面的庄颜重要?

“后来你拿世界第一的消息板上钉钉,报纸、广播天天说!大伙儿心里那杆秤,一下子就撂明白了!”

三婶抢过话头,声音嘹亮:“什么祠堂不祠堂,什么祖宗规矩,颜你就是咱们村最大的祖宗!”

“对,”庄大爷接回话头,豪气干云,“咱们村当天就决定,推了这堵破墙。”

消息一传出,当天下午,全村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

连隔壁王家村、李家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推倒祠堂的决议引发了巨大争议。

外村不少老人连连摇头,觉得庄家村的人是疯了。

“祠堂乃一族根本,岂是说推就推的?”

“对,让庄颜进去就算了,凭啥其他女娃娃,啥本事都没有,也能进祠堂?”

“女子再厉害,那也是别人家的人,入祠堂像什么话。”

推倒第一下锄头的,竟然是当初反对庄颜入族谱最坚决的那位老族叔。

那天,他站在祠堂前,慷慨激昂,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咱们庄家村,出了个庄颜,这就证明,咱们村的风水好,女娃娃顶呱呱!”

“庄颜能成世界第一,就说明咱们村的闺女、媳妇,都有这个潜力。以前没出来,那是被这堵破墙、这些破规矩耽误了!”

他手臂用力一挥:“今天推了这祠堂,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男娃女娃都一样。祠堂,女娃也能进,族谱,女娃的名也要堂堂正正地写上去。”

“咱们要破的,不只是这几块砖,是耽误了咱村一代又一代人的老思想!”

这番话,可谓石破天惊。

连本村不少人都看傻了,有人嘀咕:“堂叔这是气糊涂了?还是被庄颜她爷灌了迷魂汤?”

旁边有知情人:“这有啥难懂的?你们不知道吧?他孙女,今年才一年级,直接跳级到五年级,拿了全县统考前百!”

“不仅拿了咱们村小学的奖学金,还拿了庄颜设立的奖学金,连红星公社那边的奖学金也拿到了。”

“好家伙,他孙女一个人拿的奖,比他全家一年挣的工分都值钱。听说县一中的老师都来打招呼了,只要他孙女保持成绩,直接免学费入学。眼看家里就要飞出金凤凰,变成城里人了,他能不积极吗?”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家利益?”

立刻有人反唇相讥:“利益?要是你家闺女也能像庄颜、像堂叔孙女这么有出息,给你挣回脸面、挣回钱、挣回前途,你反不反?你巴不得把祠堂门拆了给她当床板!”

问话的人哑口无言。

于是,在无数道复杂目光中,以那位老族叔为代表,庄家村的男男女女,亲眼见证着祠堂墙壁,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一截一截地倒塌。

烟尘弥漫,砖瓦碎裂。

一些更年长的族老忍不住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祖宗之法不可违啊,作孽,大不敬啊!”

然而,与之对比的,是更多庄家村人,尤其是妇女和年轻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和叫好。

“推得好,早该推了!”

“要不是这破墙破规矩,咱们庄颜早就该在里面受香火了。”

“就是,以后咱们村的娃娃,不管男娃女娃,都能大大方方进去,名字都能写上去。”

而现在。

在新建的厅堂最显眼位置,悬挂起了大红横幅,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写着:“时代不同,男女都一样!”

这条在八十年代随处可见的标语,在那一刻,对庄家村及周边村落的人们而言,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

他们亲眼见证了庄颜如何用知识改变命运,走向世界之巅。

所以,他们便也就相信,女孩子,是真的需要读书,也是真的可以读出个名堂来的。

此刻,庄颜站在这座崭新的、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心潮起伏。

这里不再有紧闭的大门,男女老少皆可自由出入。

最醒目的巨大的、不断更新的荣誉榜。

上面记录这一年里,庄家村所有人在学习上取得成绩。

谁考上了县重点中学,谁在作文比赛里拿了奖,谁获得了庄颜奖学金……每一笔都清晰在目。

而在所有记录之上,占据整整一面墙的,是一张单独的巨大红榜。

红榜顶端,只有两个大字:庄颜。

下面,是她一路走来的成绩,被庄重地铭刻。

“免试升入红星公社小学”

“代表红星小学获全县第一名”

“代表市一中获全省第一名”

“代表国家获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第一名”

“代表中国获世界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个人、团体双料金牌,世界第一”

而下方,还留着大片空白。

庄老二指着那片空白,语气无比笃定,“庄颜,这地方,咱们全村都给你留着!”

“大家都知道,你这才刚起步,以后肯定还有更多、更了不起的事迹。”

“咱们就等着,一件一件,给你往上填!”

庄颜怔怔地望着那张专属的荣誉榜,看着自己短短几年走过的路被如此郑重地记录。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不拼命是真不行了。

否则,万一这榜单下面空荡荡的,再也填不上新的辉煌,那该多尴尬?

多对不起这一村的期盼,和这面为她预留的荣誉墙?

当晚,庄家村就摆起了流水宴。

庄家村人泪流满面,多久了,终于有机会为庄颜庆祝了。

与此同时,庄颜看到了柱子哀怨的目光。

一问,才知道,“在你没回来之前,应该是村里给咱们颁奖学金的日子。”

柱子仰天长叹,谁懂啊,这几年顶着庄颜弟弟名头,不得不努力学习。

好不容易读出个名头,然后,庄颜回来了!

再然后,谁都没想起他了。

庄颜表示,那更高兴了。

先是给庄颜祝贺,然后顺便给庄家村小朋友颁发奖学金。

自从村里有了些积累,便设立了庄家村小学进步奖学金,每年期末,根据孩子们一学年的表现和成绩,公开颁发奖金。

这简直成了村里比过年还热闹的大事!

家家户户伸长脖子等着看,自家娃有没有上榜。

拿到奖学金的,那自然是昂首挺胸,全家喜气洋洋。

没拿到的……

一时间,村里处处可闻爱的教育棍棒声、呵斥声、孩子逃窜尖叫,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庄颜感慨,“这熟悉的哭泣声,让人很是怀念。”

系统在她脑海里吐槽:【宿主,你这幸灾乐祸的恶趣味,真是一如既往。】

庄颜抓住了重点,疑惑地问庄卫东:“咱村有钱了?都能设固定奖学金了?”

庄家村以前是出了名的穷。

庄卫东闻言笑了:“庄颜,你是不是忘了?咱们之前一起捣鼓的那个塑料厂,现在可是红火得很!”

庄颜一怔,恍然想起。

对啊,塑料厂!

庄卫东接着解释,“塑料厂一开起来,首先就得招工人。招工可不是光看力气,得考试!”

“考文化课,也考手上活计。咱们村的人,因为之前扫盲班一直没停,还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一下子就占了先机!”

当时的情形,庄卫东现在想起来还激动。

“城里人一开始还看不上咱们这新开的乡下厂子,可咱们庄家村的人,一听说是庄颜你指导建起来的厂,那叫一个踊跃!报名那天,人山人海!”

“大家都说,一定要支持庄颜!不能让庄颜丢脸,就算选不上,也得让别的村看看咱们庄家村的精气神。”

原本只想小打小闹的庄卫东和江城曦都看傻了,压力山大,暗自发誓必须把厂子办好,不然都对不起这满村的期望,更对不起在海外比赛的庄颜。

塑料厂的成功,带来最实在的好处,村里有钱了。

有了钱,才能设立奖学金,鼓励下一代读书。

把隔壁几个村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扫盲学习的热情空前高涨,生怕下次塑料厂再招工,自己因为不识字、没文化而被刷下去和庄家村的差距越拉越大。

庄颜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卷起来多好。”

就像后世那样,大家卷文化、卷技术,多好。

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吃尽学习的苦头。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庄卫东鬼鬼祟祟避开人群,“庄颜,现在可只有你才能救咱们厂子了。”

“怎么了?没业务了?”

“恰恰相反,就是业务太大,那几台废弃机器根本跟不上!再加上咱们都是村里工厂,没多少老师傅愿意过来,就更加雪上加霜。”

但偏偏,他们当真没人能复刻庄颜优化机器的奇迹,只能半死不活吊着。

现在,庄颜终于回来了!

庄卫东热泪盈眶,“咱们有救了!”

庄颜:……

叔,有点恶心了。

虽然作为一个十万元户,庄颜已经看不上这小塑料厂产能。

但这厂子过几年后期发力了,一旦抢占先机,那前途不可限量。

最重要是,庄颜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

无论哪个年代出国留学都很花钱啊!庄颜不敢想,那十万块扔到国外能不能听个声响?

庄颜还打算到时直接在国外卖股票,毕竟,记忆中资本主义的股票可国内的股票赚钱多了。

所以,钱啊!她需要钱啊!

对比当个贫困向上天才,庄颜表示还是做个能享受西方腐败资本主义的天才比较快乐。

庄颜直接和庄卫东去了塑料厂。

一到厂区,热火朝天。

机器轰鸣,工人穿梭,井然有序。

工人看到庄颜,都热情地打招呼。

“庄颜回来啦!看看咱们厂子,气派不?”

“多亏了你当初画的那些图啊!”

“在厂里干活,比种地强多了,还能学技术!”

正看着,江城曦闻讯,几乎是滚出来。

江城曦一见到庄颜,就激动地指着厂房:“庄颜,你看,你当时就扔给我几张图纸,我可是真把这厂子给立起来了。”

庄颜眨眨眼,江城曦当初多帅一小伙。

现在咋如此沧桑?

“庄颜啊,你是不知道我们有多难!”

他大倒苦水,难啊,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