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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4107 字 8小时前

第5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方雨玮和唐烨看了眼程有真的ID, 又看了看对方的,问到:“这人谁啊?你对家?”

“不是。”

“这还不是?他看到你脸都绿了。”

是么?程有真走上前,向111挥了挥手:“你中午走的时候,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111双手插袋, 在他面前站定,淡淡地说:“不打扰你们叙旧。”

“不好意思, 我和师哥确实很久没见了。”程有真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讲, “你在这儿工作?”

“不在。”

“那你这是来参观吗?”

“嗯。”

因为中午的事,程有真觉得自己在铭晟没有行待客之道, 所以对111格外耐心:“那我们一起吧,总署我常来, 我带你。”

旁边围观的那两位开始窃窃私语:“我们有真还是太善了, 看不出人家讨厌他。”“哎, 有真虽然聪明, 但是在人情世故这一会儿, 智力低下。”“那人也是可怜,甩脸给瞎子看。”

程有真浑然不知, 此刻正笑眯眯地带着徐宴,参观起了总署。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来总署围观的人络绎不绝。因为天眼塔属禁地,大家望而却步,外区人便纷纷跑来天眼塔直隶的总署来打卡照相。

“这里是大厅。”程有真在人流中穿梭着,耐心展示,“三道门分别通向安检、接待和候客区。”

徐宴走在他身边,安静听着。

身后方唐二人施施然跟在后头,又小声嘀咕:“这个111什么路数?我看肢体动作, 不像是程有真对家啊。”“好像单方面又原谅他了?”唐烨眯起眼:“回头我查一下。”

“过了安检门后,可直通二层。”

程有真边介绍边引着人踏上自动升降梯。梯面幽蓝闪烁,在真实的总署,那是生物监测的光。山潮少女绝无可能走这条路。

二层有办公室、审讯室,以及通往介入所的入口。唐烨目光逐一扫过高清摄像头,讲:“如果有人从这条路走,肯定会被发现的。”

随后,几人沿着一条延伸的智能通道前行,通道尽头,介入所大楼赫然在目。方雨玮越走越瘆得慌,这辈子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不过他记得通道口的光栅,补充道:“入口出口都有生物检测,就算是苍蝇,也飞不过去。”

“那她是怎么消失的?”

被他们挤在身后的111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脚步停住。糟糕,一下子把这个拖油瓶给忘了。程有真尴尬地笑笑,讲:“你……应该不认识总署的人吧。”

“不认识。”

“我们在玩介入所密室逃脱。”

111双手抱臂,露出十分感兴趣的表情来,问:“怎么玩?”

四人在女性羁押区的一个单人间停下脚步。

根据林述的资料,少女就是被“羁押”在这个单间。“我们脑内风暴,看一个人如何能从密室消失,然后从总署逃走。”

“哦?”111朝程有真挑了挑眉,“好啊。”

程有真突然脊背发凉:这表情好眼熟啊。虽然徐宴不在,但是感觉好像已经被他审判了!

游戏中的介入所可随意进出。他们踏入房内,只见四面无窗,但是有个通风口。室内设有一床,旁边是盥洗区,简简单单,仅此而已。

程有真讲:“既然前门密不透风,那只能走暗道了。”

唐烨指了指盥洗台,问:“这下面总不能走人了吧?”

作为全员智力最不稳定的那个,其他三个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

“干什么?我就问问!”

程有真和方雨玮的目光停留在通风口上。若是把它卸下来,大小正好可以通一人。“唐总,你说’零体’会把通风口给做出来么?”

“应该不会的,不然这算力就太恐怖了。”

一旁的111突然插话:“试了就知道了。”只见他走去铁床边,观察一番,卸下了一枚铁片。很好,没有穿模。

程有真拉过床至通风口下,接过111递来的金属片,手指发力,将金属片嵌入格栅边缘。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撬,冰冷的盖板发出一声低鸣,裂开一道细缝。

有戏!

三人屏住呼吸。程有真稳住手势,逐毫米拆卸盖板。最终,通风口完全暴露,一个黑漆漆的像素洞出现在大家面前,边缘不停跳动着,像虚拟世界在呼吸。

“哎,算了……”

“游戏不可能逼真到那个程度的。”

方雨玮拉下菜单,选择了【一键复原】,一阵白色光波闪过,碎屑与灰尘瞬间消散,家具恢复原位,整洁如初。“走吧,我们回去吧。”

“嗯,要是让徐宴知道。”唐烨忍不住翻个白眼,“估计又要摆个臭脸。”

111瞥了眼程有真:“徐宴脸很臭么?”

“臭啊。”程有真寻思着这不明摆着的么,白金场有谁不知道?

111便不再说话了。

程有真不想就此放弃。他沉吟一番,讲:“假设人可以从通风口逃脱,那它会通向哪儿嗯?”

“维修区。”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111身上,带着明显的戒备:他怎么会知道?

只见111抬起手,手指在虚拟界面上一划,调出资料库,总署的三维地图赫然在列。他将地图拖拽至众人眼前,他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一看就是一群买了东西不看说明书的人。

四人围在那地图前,试图拼凑一个人的逃亡路线。

“我们假设,都是假设哈,她通过通风口,爬到了维修区。”方雨玮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红线移动,“她得从天花板跳下来,躲过红外扫描,然后找机会打开大门。”

“躲在含金属元素的工具箱可以做到。然后可以侵入评分局系统,使用指纹贴片打开门。”

“你在介入所怎么入侵系统?”

“不知道啊。假设嘛。”唐烨耸耸肩,“但是肯定有办法。”

“打开门之后呢?可以往哪儿走?”

“你看,这里有条紧急逃生通道,火灾时使用的。”

果然,众人放大地图,看见维修库的墙体厚实,因为隔离防爆,内墙有一条隐蔽的逃生通道。

111提醒他们:“但从理论上来说,你们可以设计一千条逃跑路线。但是,不要小看总署的警报系统。”

三人异口同声:“我们在假设!”

111不响。

这时,方雨玮突然嘿嘿一笑,说:“得亏徐宴不在,不然他得气得连夜改系统。”

“他不会。”111瞥了他一眼,“通风口里就有传感器,人爬进去一秒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这说明书上也写了?”方雨玮再次研究地图使用功能。

几人商讨了半天,发现,这个密室逃脱游戏并不有趣。总署如铜墙铁壁,要逃出去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此人有异能。

哪怕山潮人的异能已有记载,程有真还是觉得太邪乎,不可信。

对了,林述说那个山潮人是被植入了芯片的。程有真眉头一动,问:“唐总,我们的芯片除了能记录评分,还有什么作用?”

“常规是三项:生命体征监测、身份认证,还有定位。”

“上面可以做手脚么?”

111和唐烨立刻了然,人体植入芯片虽不及脑机接口与个人终端那般强大,但再简化,它依旧是一枚智能核心。只要有人暗中加装模块,嵌入通讯功能,这颗芯片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简易的通讯中枢。整个人的身体,就好像变成了通讯外壳,而那颗芯片,便是隐藏其中的“核心机板”。

这样的话,她就完全有可能在外界辅助的情况下,完成逃亡。

程有真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替山潮人植入芯片的人。市面上的生物科技公司屈指可数,林述若真要查,肯定能把线索揪出来。想到这里,他轻轻一划,点开了联系人菜单。

由于懒得隐藏,他的通讯录就这样完整地摊在众人眼前:

唐烨,方雨玮,林述,111(备注:打架用的),还有一个小号。

方雨玮和唐烨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还是对家,连打架都要专门备注。

“这透明的小号是谁?”

“徐宴的工作号。”这是上次他们在酒吧,观察人们上“零体”蹦迪的时候,徐宴用过的登录身份。

而徐宴大号本人,看着自己的专属备注,脸又黑了。

林律师此刻也在零体,程有真点开那个人像,她的外形也是用的初始设置,没有重新捏脸,只不过添了件自定义外套,质地高级,看着与她律师气质非常适配。

方雨玮问:“林律师的ID怎么有那么多星号?”

两位徒弟脸一抽:因为那是骂人的脏话,被系统屏蔽了……谁能想林律师线下文质彬彬,线上是个喷壶战士。可惜她开喷的时候,没料到“零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要收回喷壶,为时已晚。

根据地图地址,她现在好像在刘光明那儿,估计又是在商讨新律法。

“要不要叫她?”

“算了,我明天上班再告诉吧。”

唐烨将手搭在程有真肩上:“有真,你和我一组的时候,我总觉得拖了后腿。现在和师傅一会儿查案,你肯定会有大作为的。”

“不要这么说,你也是不可替代的。”“对对。”方雨玮插嘴道,“你现在是小唐总了!将来历练一番,也会大有作为。”

三人在离别前搂搂抱抱的,又显然把111这个外人给忘了。

方唐下线后,程有真照着地图,将他们之前讨论的路线走了一遍。“111不要脸”这个虚拟小人不间断地刷新着地理位置,让他几乎无所遁形。

在技术完全没有发展的时候,人要见上一面很难。人们使用双腿翻山越岭,蹚过战乱,跨过生死,一辈子或许也只能见上某个人一面。幸而车马的诞生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再后来,通信技术让联系变得瞬息可达,一个电话一个视频,就能立刻得到回应。

如今,科技再进一步。不仅能实时沟通,还可以看得到对方身处何地,是否忙碌。在虚拟现实里,所有人的轨迹暴露在外,而大家也很快就习惯了这种透明化。

程有真突然怀念那个可以悄然隐匿、无人可寻的时代。那会儿的人背井离乡,跑去白金场躲起来的时候,内心是否向往着自由?

她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山海,是否,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寻她的自由?

不一会儿,程有真便跟着隐藏通道的方向,来到了介入所的一个隐蔽后门。门后直通白金场主道,隔着透明的纳米栏杆,外头人流如织,热闹得永不停转。

“你在找什么?”111开口。

程有真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你怎么还在?”

“……”

“对不起啊,最近,咳咳,心事比较重。”

“你有什么心事?”

“算是家里的事吧。”

“你家人不是都不在了么?”

程有真不想聊此事,随便打了个马虎眼:“既然你还在,那就陪我去前面看看。”说罢,他从后门的出口绕出,一路走上白金场的主道。

夜风正拂来,主道宽阔笔直,两侧的光幕广告闪烁。这里人流量大,除非深夜彻底清场,否则几乎不可能真正寂静。

程有真随着人潮前行,走了十几分钟,绿化带渐渐密起来,气氛终于变得安静许多。“你每次都陪我,谢谢你。”他开口道。

“不客气。”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是么?”

“嗯。”

“他人怎么样?”

“他……有时候觉得和他很熟了,有时候又觉得完全不了解他。”

“那,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也是我的问题,我既不和人交心,又从没主动去了解他。”

“为什么不?”

“办完事后,我是要离开白金场的。到时候感情深了又见不了面,徒增伤心罢了。”

“那你和那两个搂搂抱抱的朋友,怎么不伤心了?”

程有真不做声。他走着走着,在一处绿化带前停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周围的景色怎么这么熟悉?

111说:“再走就要到你上班的地方了。”

“什么?”程有真抬头,朝四周望去。果然,街角斜对面,远远一个铭晟大厦的轮廓映入眼帘!

那一瞬,他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林述说的那个故事好像串起来了:深夜,她加班过晚,走的小门离开,然后在绿化带发现了少女。

恐惧猝然自脚底涌起,像冰水般窜入四肢百骸,让程有真心底发冷。

若真如此,这少女,岂不是从介入所逃了出来?然后,她又被……送回了介入所。

第5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尽管天眼塔捂得再紧, 旧港还是听到了些风吹草动。皓澜微控总部的薛思文栽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皓澜微控的工厂车间里, 机器轰鸣声中夹杂着工人们的窃窃私语。江晴刚推开休息室的门, 一群弟兄就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试探。“小晴哥, 听说薛思文被抓了?真的假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工人挤到最前面,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江晴被这一嗓子弄得有些尴尬, 挠了挠头,为难地笑笑:“那个……咱们还是等官方文件吧。”

“要是真被抓了, 这厂子咱们听谁的?”“那肯定是听秦哥的。”“你蠢?这厂子又不是秦哥的,皓澜微控还是会派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 有的担忧厂子前途, 有的则拿秦越川开起了玩笑, 煞是热闹。

这批工人原本都是旧港的散工, 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心气散、风气乱。可秦越川招人亲自面试,挑出来的各个眉眼周正、说话爽快, 没那些奸邪小人的伎俩。入厂之后,又由他亲手整训, 把评分局的规矩搬了过来。

短短几周,工人们就脱了旧港那股颓败劲儿,反倒有了点当年“冲锋七组”的影子,纪律严明,作风向上。

可惜,风气才刚立稳,薛思文的事却突如其来, 如一块石子丢进水里,把刚刚平静下来的湖心又搅合了起来。

江晴推开办公室门,发现秦越川满脸凝重,端着茶,也不喝。

“你是不是在想小宝?”

“嗯。”秦越川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联系上小宝了。现在薛思文被抓,谁负责把小宝带回来?”

“要不,我去一趟白金场,问问有真?”

秦越川犹豫了。他素来是那种有事了自己解决的类型,白金场的人捏住了他的软肋,让他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两天后就是福利院探视的日子,他本该满心期待能再见女儿一面,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在他胸口翻涌。

军队出身的第六感很少出错,他焦躁得很,不停地琢磨,小宝在福利院是不是……出事了?

“哥,你咋了?”江晴靠在办公桌边,担忧地瞥了他一眼。还没等秦越川答话,门口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两人齐齐抬头,目光锁在来人身上。

一名穿着总署评分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面无表情地出示了来访许可。还没等秦越川开口,他先说话了,可听到他嗓音的那瞬,秦越川与江晴皆是一震。明明一副年轻面孔,声音却哑得近似老者:

“总署评分员281,你是秦越川吧?”

秦越川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他,沉声应道:“是我。什么事?”

“薛思文目前已无法继续管理黑虎丘工厂。受皓澜微控委托,总署商讨后决定,工厂暂时由评分局接管。今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江晴暗暗替他捏了把汗,好家伙,这破锣嗓子,怎么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那我女儿呢?”秦越川却没心思管这些,上前一步,问道,“薛思文答应过,月底给我上调评分,并且出具证明信。我什么时候能把她接回去?”

“还有这事?”小平头一挑眉毛,只觉得好笑。薛思文许下的空头支票多的很,这姓秦的倒还真信了。“我回去帮你查查,到时候给答复。”

他语气平板,例行公事,显然是全然不在乎,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越川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收紧,江晴见状,连忙上去安抚道:“实在不行,我们今晚就去一趟福利院,看看小宝的情况。”

“私自探视,只会扣更多的分。”

江晴也不响了。

在白金场,人们可能对评分制度没有太大的感受。然而当你生活在旧港的时候,这嵌入身体的评分,可成了天大的事情。分数等级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决定了人的生计、自由,甚至尊严。

秦怒拉扯着尔琉,走在烈日当空的荒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沾湿了额碎发。二人还穿着福利院的衣服。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秦怒选择了一条通往工业区的路。远处,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孤零零地立着。

“姐姐,我好饿。”

秦怒看了小小人一眼,想把他抱在怀里,然而一下子没将他举起来。她自己也早已饿得脚步发飘,胃里疼得直抽抽。秦怒硬是忍着,咬牙,再次使了把力,将尔琉抱在了手上。“你睡一觉,睡醒了就不饿了。”

说完后,她两眼一黑,直直往前冲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尔琉紧紧伏在她的肩头,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姐姐,我们不可以去商店买东西吗?”

秦怒突然觉得好笑:“你没出过福利院,怎么知道商店的?”

“我会看电视呀!”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次你带我出去,我终于能见到电视里的东西啦?”

秦怒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耳朵后面有个芯片,你摸摸。”

尔琉伸出小手,抚上秦怒耳后,果然触感与其他地方不同。

“在医院出生的人,都会植入这个芯片。如果做了坏事,评分就会下降。姐姐带你跑出福利院,现在分数已经扣光了,只要我一去商店,店里就会报警。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抓回去。”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家,回西黑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山丘,“这座小土山叫黑虎丘,翻过去,就到家了。”

尔琉悄悄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秦怒的脸色。她的嘴唇发白,脚步虚浮,恐怕马上就要低血糖发作了。他转过小脑袋,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的地形,忽然伸出手,指着电线杆后头的轮廓,说:“姐姐,那边有人烟,我看到一个工厂。”

“嗯。”秦怒点点头。她在福利院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看到过这个新厂子。听其他小孩说,是白金场的大公司过来开的分厂。

“姐姐,有人烟,就有商店。”尔琉一骨碌从她身上爬了下来,露出了个甜甜的笑,“我去商店找些吃的。”

“什么意思?”

“你忘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后,“我不是医院出生的,我没有这个芯片。”

秦怒的眼神复杂起来。

“你找个地方躲着,我去去就来。”尔琉说完后,就转身跑向那片轮廓。

“哎,等等我!”秦怒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可惜她从窗户跳下来的时候崴了脚,当时忙着狂奔,完全没注意到。后来甩下了评分员,肾上腺素退去,她的脚开始一瘸一拐的,钻心的疼。

尔琉转眼就到了商店。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门口的扫描器闪着红光,如一双眼睛,时刻监视着他。秦怒心里一惊,立刻躲到路边一堆生锈的铁桶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尔琉的背影。

尔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过来了,他们站在门前,启动了接口,扫描器嗡嗡作响,波段扫过他们的耳后芯片,确认了评分。玻璃门“咔”地一声滑开。尔琉瞅准时机,低头快步跟在他们身后,溜了进去,像是这对情侣的孩子。

可那女的眼尖,早就瞥见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喂,小孩,你家长呢?”

尔琉心头一跳,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我妈妈让我在外面等着,可外面太热了,我……我想进来凉快凉快。”

男女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男的上下打量着尔琉,问:“那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破成这样。”

尔琉灵机一动,突然朝远处空气喊了一声:“妈妈!我在这儿!”不等两人反应,他撒腿就跑,他身影小巧,往货架后头一钻,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女的还想说什么,男的却摆摆手,低声嘀咕:“算了,估计是哪个流浪小孩,管他呢。”

在白金场,这样的商店几乎绝迹了。人们早已习惯让AI管家替自己完成采购,再由无人机送货上门。周末的集市虽然热闹,却更像是一场秀,人们带着家人朋友去闲逛,看热闹,尝试新奇的小吃,从不真正为了填饱肚子而买东西。

可在旧港,情况完全不同。商店到处都是,这还是尔琉第一次见到如此玲琅满目的货架。

五颜六色的袋子,玻璃瓶里的饮料,糖果罐子里透出的甜腻香气……这一切比电视里还要诱人。可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没时间慢慢欣赏。秦怒随时可能因低血糖倒下,他必须快。

他东张西望,锁定了糖果和巧克力的区域。包装纸上的字他几乎看不懂,只得凭直觉挑。小手翻来覆去,终于抓起两袋口香糖,又是一阵精心比对,最后挑了个葡萄图案的,心想:“葡萄糖,葡萄糖分高。”

可怜尔琉,智力虽高,却败给了文盲。

他甚至不知道这口香糖是无糖的。

这里的食物与福利院的差太多,尔琉根本不认识几个。“面包!”那一刻,他几乎能闻到鼻腔中飘来面包的香气,好像自己嚼一嚼,就能尝到那滋味。他胃里“咕噜”一声,踮起脚,迅速抓了几个面包塞进衣服口袋。

速战速决!

尔琉紧紧兜着食物,心跳得像擂鼓,小心翼翼地朝玻璃门挪去。门口的扫描器依旧闪着冷漠的红光,收银台后的店员低头,脑机接口亮着,应该是在听音乐或者玩什么游戏,浑然不觉这个小偷的存在。

离门只剩几步之遥。尔琉屏住呼吸,他瞥了眼身后的货架,猛地加快脚步,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货架上一个不起眼的罐头突然动了动,一声刺耳的警报尖叫了起来:

【警告!有人入室盗窃!】【警告!有人入室盗窃!】

商店天花板上的监控灯疯狂闪烁,红光如血泼洒在墙壁上。“站住!小鬼!”收银台后的店员猛地抬起头,从柜台后冲出来,脚步震得地板咚咚作响。

“真的是个小无赖!”那对情侣也高喊了起来,男的二话不说就朝他走来。

尔琉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口袋里的面包和口香糖哗啦啦掉了一地,塑料包装在地面上弹跳。

“小小年纪不学好!”店员伸手抓过他的衣领,怒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小偷!”

女的指着他的鼻子说:“刚刚就想说了,跟着我们混进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老板,丢给评分局去吧。”

一听这个,尔琉瞬间哭喊了起来:“不要送我去评分局!”

“那就送去福利院!”

“不要!不要!”他发了狠地扭动身子,尖叫着:“救命!姐姐救我!”恐惧像洪水般涌上来,他尖叫着,身体又饿又痛,眼前阵阵发白。

“我不要去福利院!”

就在这一瞬,他耳后的脑机接口猛然启动了!

刹那间,刺耳的警报戛然而止,商店大门“嗡”地一声震动,自动开启又猛然关闭,一下下,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时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定格:店员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那对情侣眼镜睁的老大,嘴唇张开。货架上的罐头悬浮在坠落途中,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静止不动,像被冻结在一幅三维画卷里。

尔琉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催促他抓紧时间。小手颤抖着,把掉落的食物匆匆塞回怀里,还顺手多抓了几袋饼干和糖果,塞得满满当当。

他踉跄着冲出门,闭上眼往秦怒的方向狂奔。

目睹了这一切的秦怒,此刻也是吓得不敢动。她双手死死攥着铁罐边缘,指甲几乎掐出血来。警报声响起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抓回去的准备,可当她看到商店内的一切突然静止时,她的血液仿佛也凝固了。

“姐姐!”尔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衣服里鼓鼓囊囊,可是他顾不得这些,一头扑进秦怒怀里,声音颤抖。“我……我拿到了!可是、可是他们差点抓住我!然后……然后门自己开了!”

秦怒紧紧抱住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盯着那座商店。

“不怕,不怕。”她拍着尔琉的背,学着秦越川安抚她的样子,顺下了尔琉的呼吸。尔琉接口的光也由红转蓝。随着他情绪平稳下来,那家店似乎也再次活了过来。

大门不再疯狂开合,罐头掉在了地上,店员和那两名顾客停在那儿,困惑地看着彼此,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尔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怒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迅速拉起尔琉,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跑去。

“计划有变,我们不回家了。”“姐姐去哪儿,尔琉就去哪儿。”

她知道,无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旧港的评分制度不会放过他们,而尔琉身上那未知的力量,很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第5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程有真很意外, 林述同唐烨一样,也是积极投身于“零体”革命的那批人。此刻他正在林述的客厅里,而非铭晟办公室。

“不拥抱新科技, 就没办法承担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角色。”林述踩着家里的动感单车, 满头大汗。

程有真问:“这个是游戏里的道具吗?”

“是。”

“要花钱的吧。”

“嗯。以后人们在现实中买的东西越来越少,转而去虚拟现实添加物件。”

“那我们的□□怎么办?”

林述拼劲全力蹬完最后一百米, 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所以我在做实验, 看看现实中身体会不会有变化。”

程有真很想告诉老师,别实验了, 肯定有变化,毕竟他手腕现在还疼着呢。

“不好意思, 选在我锻炼的时候见你, 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林述简单调整了呼吸, 随即点了一下健身单车, 道具倏然发光, 被收进了道具库。

她擦了擦汗,进入正题, 把程有真的发现归纳了一下:“所以,你怀疑那名山潮客户被植入了非标芯片, 然后有人通过芯片通讯与她配合,从总署逃脱。”

程有真点头。

“可语言不通,要怎么配合?”

“比如……摩斯密码?或者几个简单的指令。”

林述若有所思,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你怀疑,我最初碰到她,很可能正是她上一次从总署逃脱的时候。”

“只能说有很大的可能。”程有真提醒,“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一切还只是猜测。”

“猜测没问题。”林述语气中不带任何评价,就事论事道,“当没有线索的时候,人类理性最常做的,就是建立假设。你做的很好。”

“那下一步怎么做?”

“你现在在家里是吧?”

“是。”

“好,我去跟徐宴约个会议,半小时后总署见,”

“行。”

程有真退出“零体”,看了下时间,简单洗漱过后,穿上见客户时穿的西装,准时出现在了总署的会客室。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去总署。见到徐宴的时候,他也是制服笔挺地朝自己走来,程有真恍然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样子,一时间忘了开口。

徐宴一早上接到林述的通讯,其实非常不快。这个律师一旦认了死理,就有一百种办法逼别人配合她调查。现在她搬出“案子程有真在办”这个借口,堵得他哑口无言。然而见到程有真的时候,心情总是会畅快些。

见林述还没到,徐宴面无表情地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领带,可惜更歪了。

“你做什么?”

他干脆重新帮他系了一遍,淡淡道:“今天怎么穿那么漂亮?”很快,原本歪着的领结现在服服帖帖地躺在程有真的胸口。

程有真心想,组长真是把自己看扁了,他现在好歹也是白金场的一枚都市精英了。他们今天相见,属于正儿八经的业务往来。

副手抱着一沓材料从走廊匆匆经过,随意瞥了一眼,愣住了:组长今天一大早心情就这么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述迟到了半分钟。“抱歉,刚才整理材料耽误了点时间。”“啊,这些应该我来做的。”程有真立刻连声道歉。

“没关系。”林述摆摆手,神色自若,“我们切入正题吧。”他点开终端,将程有真设想的逃跑路线转化为动态模拟图,投射在屏幕上,展示给徐宴。

没人知道,徐宴其实早已陪着程有真,把这条路亲自走了一遍。

“如果这种情况可能的话,我想询问一下,总署介入所羁押犯罪嫌疑人,是否合法合规。”

“林律师,我想提醒你一下,凡事要有依据。你这样依靠一个天马行空的假设,就来质疑我介入所收人有问题,是不是太冒犯了点?”

“我并没有质疑。”林述神色不变,淡淡回应,“只是想了解一下贵署的章程。毕竟总署直属天眼塔,很多流程对我们外部律师来说,并不透明。”

“既然如此,林律师应当清楚,总署享有《特许评分保护法》的豁免条款。某些程序,我们没有向公众披露的义务。”

“哦,我当然没意见。”林述忽然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了程有真身上,“只是,我们的程律师似乎很好奇。这案子对他能否转正至关重要,还请徐组长多多理解。”

程有真正低头盯着文件,试图在两位的交锋中保持低调,冷不防被点名,整个人一愣。

他茫然地抬起头,先看了看林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瞥了眼徐宴那。得,老师又把他卖了!

“那个……”他硬着头皮朝徐宴挤出一句,“拜托啦。”说完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叉。

徐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调出了一份内部文件。

总署介入所与其他介入所的运作并无本质区别。凡是依法被刑事拘留或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只要凭介入证件,均按流程收押,程序上并没有太大差异。

唯一的不同在于,总署介入所建成时间较晚,占地更广不说,设施也更为完备,所以十局有时会将部分犯罪嫌疑人转押至此。相比之下,十局自己的介入所规模较小,条件也有限。

程有真眉头一动:“上次十局转人过来,是什么时候?”

“这也要告诉你么?”

“配合调查嘛,哥。”

徐宴无奈,再次调阅内部档案,沉声说道:“四个月前,调来一批……女犯罪嫌疑人。”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难道十局真的有牵连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徐宴得亲自上阵了。

林述与程有交换了个眼神,程有真了然,对徐宴说:“感谢组长配合,我们如果有进展的话,会随时与你联系的。”

徐宴点了点头,转而对林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程有真识相地离开会议室,独自走去大厅等候。待他的脚步声渐远,徐宴脸上的温和褪尽,神色迅速冷硬下来。“你把他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行么?”

“让他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律师不好么?”

林述冷笑一声:“徐宴,你现在才想起这话?当初背着我,逼他帮你查总署的老鼠时,你怎么没想过他的安危?”

徐宴抿紧唇,沉默不语。

“还有,每次程有真出了事,都是我来替他善后。你做了什么?”他情绪逐渐激动,像是压抑多日的怨气喷涌而出,“你让他替你挡子弹,上火线,不顾他安危的是到底是谁?”

林述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陈年旧账都算一遍:“我这个徒弟,从跟了我第一天开始,就没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徐宴,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他哪天要是出事了,罪魁祸首就是你!”

徐宴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会让他出事。”说完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用性命担保。”

空气里沉默了片刻。

林述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试探问道:“你对他……到底什么态度?””自从他在旧港因为我而吃了颗子弹,我送他去小周那儿时,我对他的态度就从未变过。”

林述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有真在这方面,慢了半拍。他不一定懂你的心情。”

“无所谓。”徐宴垂下眼,淡淡地说,“如果对他有其他过多的期待,那就不是在乎他,而是在乎自己。”

“好。我暂且信你。”林述朝他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会客室。

二人离开总署,林述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与徐宴不同,丁容的存在感一直不强,林述只晓得她身材高大,却性格温和。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平平庸庸,八面玲珑,风评一直不错。

而且,与旧港不同,10区就在徐宴的眼皮子底下,任谁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搞小动作。况且,徐宴速来警觉,若是先前转过介入所,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总有些不对劲。

“有真,徐宴那会儿让你帮他查总署老鼠,有什么结果么?”

“能说有,也能说没有。”

“怎么说。”

“若是论嫌疑的话,他们总署至少过半都有嫌疑;然而,在翔睿工厂行动中,徐宴觉得伤亡率不对,那细作肯定就在当时参与的20人里。”

“126带头的那群去码头轮岗的评分员,是薛思文安插的。”林述眯起眼,“你说区区一个芯片公司的董事会秘书,有本事办这事么?”

程有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问道:“难道丁容也参与其中?”

“不知道,瞎猜猜。毕竟像你说的,我们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更大胆一点。”

“怎么说?”

“皓澜微控走私案,可能也是丁容默许的。”

说到走私案,林述面色变得更差。

走私案的财务总监陈东,此时还关押在介入所;而薛思文与南鸿睿,却已排上了开庭的日程。他们甚至给南鸿睿安排了一个AI律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虽厌恶南鸿睿,但更尊重最基本的人权。偏偏自己的恩师,却在Arch科技的淫威下妥协,让这些不公在眼皮底下发生。说不失望,那是自欺欺人。她顾不得外人的非议,每晚都往刘光明家里跑,苦苦劝说,可惜毫无成效。

“林述啊林述,你活了半辈子了,怎么还是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是刘光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东也曾在总署里冷冷对她说过:她太天真。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替罪羊。陈东如此,薛思文亦然,甚至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南鸿睿,也未能例外。

然而,那又如何?他们或许是羔羊,但同时也是刽子手。他们将自己说得如此无辜,却让人忘了,他们从始至终都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故事里,拿起刀杀人的,注定会在故事的反面成为被宰的羔羊。这是无人能逃的铁律。

林述从不觉得自己缺乏成长,也从未认为坚守法律的真理是天真的幻想。她始终如一,未曾改变。真正变了的,是她的老师。

当年那位在法律界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女,此刻的眼神,依旧是那倔强的少女的模样。她恨天,恨地,恨这个充斥男权偏见的冰冷社会,恨天下一切不公之事。

“有真,如果真的和丁容有关,那我们这次,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程有真看了林述一眼,露了个淡淡的笑容。“老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危险,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你说的不错,这是AI永远都无法不了的人类决策。”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随着翔睿接口案即将开庭,总署终于松口,同意开放对唐锐的探视。时隔多日,唐烨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

“爸!”唐烨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然而,唐锐没有给父女俩留太多感伤的余地,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见过你妈和你哥了吗?”

“还没有。”唐烨揉了揉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你听我说,徐宴已经答应我,等南鸿睿案子开庭后,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放行。你抓紧时间,把你妈和你哥保释出去。”

“那你怎么办?”

“你爸没事,白金场哪个企业家没有进入介入所。”唐锐倒是看得开,还能跟女儿开开玩笑,“你那个姓程的朋友很靠谱,有他在,你也放心。”

“爸,哥临走前对我说了句话,你听到么?”

当时家里一片混乱,哭天喊地的,唐锐一下子倒是被问住了。

“没事,很快就能保释了,到时候再问也行。”

“林述把你在公司的事跟我说了。”唐锐点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虎父无犬女,你做得对。”

这是唐烨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到真心的赞许。她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仿佛就在这一刻,她真正长大了。父亲终于把她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家里的小宝看待了。

也在这一刻,她似乎觉得,生活是自己的了。

第5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白金场最高法院大楼, 警戒线拉起,武装评分员严阵以待,看着场外的媒体记者。他们一个个扛着摄像机, 争相抢占位置。

红线后, 生物识别扫描仪嗡嗡作响,律师、检察官、证人与旁听者依次站上悬浮传送带, 通过虹膜与DNA双重验证,然后进入法院。AI助手语音此刻滚动播报:

“欢迎进入最高人民法院, 庭审将在五层智能审判大厅举行。”

审判大厅位于大楼的五层,能容纳数百人。法庭内部装饰简洁:正面是高耸的审判台, 九位大法官的座位排列成半弧形,中间坐首席大法官。

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各区的代表, 包括旧港和自治学苑评分局局长、媒体记者, 以及部分受害者家属。

大厅忽然回荡起低沉的嗡嗡声。

只见南鸿睿垂着眼, 手铐约束器, 在总署评分员的押送下, 缓缓走进场内。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给自己化了个妆, 卷了头发,穿着被捕时的红色长裙, 整个人明艳无比。紧跟她身后的是薛思文,西装革履,却是个斯文败类。

“南老师,我支持你!”人群突然有人大喊。

南鸿睿抬起眼眸,朝旁听席明媚一笑,挥了挥手。场内噪声一时震动不止,数名评分员同时出动, 维持秩序,并将那个大喊的人拉出了场外。

九点整,铃声回荡,全场立刻肃静下来。AI广播声响起:

“全体起立!”

此时,九位大法官通过传送门入场,依次落座。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疲惫,尤其是刘光明,面容严肃得很。他排着队,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落座后,首席大法官敲响法槌:

“白金场最高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翔睿脑机接口’案。”“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这是一场漫长的审判。

林述带了律所的实习律师,程有真和盛铭然并肩坐着。唐烨及方雨玮坐在另一边,紧盯着前方。丁容和六局局长坐在最前面。出人意料的是,欲停方丈也来了,旁边陪坐着一宁。

AI辩护律师启动,立在被告席旁。它的外形与人类无异,但在大律所里通常只负责初级客户的接待。如今出现在最高法庭,简直是儿戏。果不其然,那套毫无感情起伏的标准合成音响起:

“尊敬的法庭,我方对部分指控提出异议。起诉书中三项证据链存在0.37%的逻辑漏洞……”

林述失去了表情管理,痛苦地摇了摇头。

真是对法律严肃性的藐视!

证人席上,第一位证人便是那躁狂青少年,和他的母亲。

法庭外的巨型屏幕通过接口,同步在“零体”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直播庭审实况,场外的媒体记者们奋笔疾书,而年轻人多数在“零体”,因为可以和其他人及时互动。

南鸿睿的粉丝翻出了她的书,放在了讨论区:“牺牲三百人,造福三十万,这笔账大家都应该会算吧。”这句话像是点燃火药桶,一瞬间吸引了上千人加入辩论。

吵着吵着,话题被引向了哲学层面,电车难题永不过时。

很快,评分高的玩家充当起了管理员,在“零体”拉了个公共频道,将所有讨论者邀请进去。“来来来,我们也来玩模拟法庭!”

“现在发红蓝药丸!”管理员神情激动,“选蓝色的,只要超过50%,全员活;选红色,超过50%,选蓝人全死。”

“这和支持接口有什么关系?”

“做个实验嘛!”

“首先,我支持300人牺牲派,其次,我选择红色。”那人动了动脑筋,非常理性地做出了选择,拿过药丸,走去了红色阵营。

频道内迅速挤满了人。比起红蓝药丸,他们更想看看,最后选蓝的那些人是怎么个死法,到底是系统提示自爆呢,还是红组人去杀他们。

频道一瞬间变了味。

隔壁倒是温和了许多,有人建了个“电车频道”,用AI程序在频道里即时生成了个小游戏,只需200信用分,就能体验拉下拉杆的那个瞬间。

庭内,证人声泪俱下;庭外,大家在“零体”玩着游戏,赚着钱,“杀”着人。

中午休庭时,大厅外挤满了人。律师们在走廊上小声地讨论着,方雨玮小跑走去一宁那儿,惊讶道:“和尚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一宁听见方雨玮的声音,立刻转身:“方居士,好久不见。”

“你陪方丈来的么?”

“是。师傅身体抱恙,需宁陪同。”一宁眼中含笑,仔仔细细地问方雨玮,“方居士近来可好,可闯了什么祸?”

“你这乌鸦嘴说什么呢?我好得很。”

“难怪不来寺里打扫了。”

“和尚,想我了没?”

一宁点点头:“方居士数日未至,宁甚是想念。”

“……”怎么回事,平时总是自己调戏和尚,现在和尚怎么口出狂言了?

方雨玮顿时涨红了脸,平日里的机灵劲儿统统消失不见:“回头让你师傅听见了,训你言语轻薄,六根不净。”

说到这儿,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欲停方丈。方丈正与自治学苑的几位评分局长谈笑风生,气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病态。方雨玮若有所思,喃喃道:“你师傅和他们关系挺好啊。”

“他们皆敬重师傅。”

他不禁心中暗忖:奇了怪了,这么看起来,无壤寺难不成是自治学苑的老大?可是评分局长凭什么要去听一个老和尚的话?

很快,大家纷纷归位,下午庭审准时开始。

面对面对公诉方提供的诸多证据,南鸿睿没有再次启动AI律师,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厅内嗡嗡的私语声骤起。

“肃静!”大法官敲响法槌。

待大家安静后,她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审判台上的九位大法官,平静而坚定。“零体”里玩游戏的那群人也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接口案的始作俑者开口。

“我自幼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小时候,人们觉得我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可我家境贫寒,母亲不懂AI,只能一人打几份工,供我读书。一路磕磕绊绊,我读到博士毕业。”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南鸿睿竟然是穷苦出身。

“那时我满腔热血,坚信自己能做出颠覆行业的成果。可真正踏入这个领域,我才发现,和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几位受害者家属的脸上,又转向检察官。厅内无人出声,“零体”的人又开始刷屏:“她在说什么?”“这算认罪吗?”

“而我是一名女性科研人员。没有人期待我能有什么建树。当时领导给我布置的任务,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化好妆,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所里。

“我不可能甘心。”

林述一动不动地看着南鸿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鸿睿神色平静,讲述着她的经历,没有忏悔,也没有骄傲。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诉说自己的故事:

“云华大学当年的接口项目我早就密切关注着。我当时的判断是,接口是一项跨时代的技术,我必须把它做出来。

“如果只是循规蹈矩,我们至少还要再等十年。最好的策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实验边优化。正因为如此,我带着翔睿,克服技术壁垒,让全城人民提前享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团队现在在做更多的实验,如果幸运的话,在座的年轻人可能有幸见证人类跨入一级文明。”

“我的每一个成果,都是我面对着冷眼和骚扰,每天睡五六个小时,苦心做出来的。”

她停下,目光直视首席大法官:“我不奢求法庭判我无罪,但我想问一句,我的罪,真的不可饶恕吗?”

审判大厅再次嗡嗡作响,观众的情绪通过脑机接口反馈到云端,AI记者分析期许,疯狂生成相应标题:“南鸿睿自辩:罪人还是先驱?”

“接口案核心人物首度开口!”

大法官连连敲响法槌,显然是动了怒。“肃静!”

全息屏幕上,所有人等待合议庭的最终裁决。林述突然站了起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她面色铁青,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离开了法庭。评分员默然替她推开沉重的大门。

门合拢,内外又隔成两个世界。

不需要看判决结果,她反正已经知道了。

一群叛徒。

果然,林述走后,大法官宣判。

“被告人南鸿睿的行为,已触犯《脑机接口安全与责任法》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之规定,分别构成重大知识产权侵害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侵犯人身权利罪及欺诈性贸易罪。

“其中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导致多人永久伤残,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薛思文,明知犯罪事实仍积极提供帮助,其行为触犯《接口法》第五条,构成帮助与教唆罪,并在欺诈性贸易中起到协助作用,应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转于出生地——旧港大码头区第六监狱服刑。”

此时,薛思文转过身去,目光与六区局长交汇。老六暗暗向他点了点头。

“然而。”大法官话锋一转,所有人屏息凝神。

“本案的核心在于,当科研成果对人类整体福祉具有决定性价值时,是否可以在法律上认可有限度的人体实验伤亡。”

大法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判读着意见文书:

“科技进步乃人类文明延续的重要基石。若一项科研技术对全人类未来具有显著增益,其价值可在权衡中优先于个体风险。”

全频道哗然。

南鸿睿虽然被判二十年,但是她赢了。

“在满足严格条件下,法律可容许一定程度的实验伤亡,前提是:

(1) 受试者在完全知情与自愿前提下参与;

(2) 建立完善的救济与抚恤机制;

(3) 伤亡比例不得超出科研伦理委员会所设定的安全阈值;

(4) 该科研必须具备显著且明确的公共利益价值。

本院认定,在科研目标对全人类福祉有决定性意义时,可以在不超过2%志愿者伤亡率的条件下予以合法化。任何超过比例之行为,均属违法,应当立即终止并追究责任。”

她的价值观,有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背书。

程有真脑海里闪过林述离开时那道落寞的背影,心口忽然一紧,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徐宴身上。偏在此时,徐宴也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徐宴,这就是我们拼了性命换来的结果吗?

南鸿睿之流在你身上施加过的实验,你的记忆……难道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不再有人追问、不再有人知晓吗?

这场审判终于落下帷幕。

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脚步沉重,却不约而同地向前。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走去另一场命运。

当然,盛铭然除外。

盛大公子在人群中走着走着,就这么贴去了唐烨身边。能再见到唐烨,他又惊又喜。如今的唐烨与之前的判若两人,坚强得令人动容。他盛公子身边的爱人,怎么可能是攀附的凌霄花?那必然是孔武有力的女将军。

嗯?将军人呢?

“唐烨!”盛铭然三两步追了上去,“你怎么走这么快?”

“有屁快放。”

嗯,还是那个味道,真是迷人。“唐烨,一起吃晚饭么?”

“你请客?”

“那不然呢?”

“有真!雨玮!盛铭然说他请客吃饭!”

嗯?盛公子往后撤了一步。怎么那两个拖油瓶又要跟上了?

不料方雨玮对唐烨说:“今晚我去无壤寺吃斋菜。”程有真也有事:“我要回铭晟做材料。”他顿了顿,提醒道,“你爸的案子。”

真是天助我也!

盛公子眉头舒展,内心暗爽,表面装得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他们忙,不像咱们俩,没啥正经工作。”

唐烨惊了:“我怎么没正经工作了?我现在堪比是唐锐集团的CEO好吧!”

“真的么?”盛铭然一愣,“你要说管理公司,那我真有的可说了。”

唐烨犹豫了。现在肩上挑起整个公司,那难度对她来说确实是天方夜谭,如果有盛铭然这样的人可以帮她,那是再好不过。

况且,Arch科技和他们家不是一个级别的,如果能学习他们的一些管理理念,或许能让自家公司再振翅高飞,更上一层楼。

“好啊,那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吧。”

YES!盛公子双手握拳,收紧双臂,爽得进化出了特级形态:变态。

“我这就定餐厅!”

就在这时,他的接口突然闪烁不止,一个从未有过的序列号试图联系他。是谁?他狐疑按下,然而对面信号显然不好,断断续续的。

“谁啊?”

“她……找……你……”

稚嫩的童声混杂着诡异的电波,断续传入他耳中,他心头猛地一紧。

“秦怒……找你。”

骤然挂断。

“怎么了?”唐烨睁大眼睛问他。

盛铭然罕见地皱起眉头,开始用大脑思考。思考两秒,大脑的褶皱又光滑了。他对唐烨说:“没事儿,好险,刚以为我也有工作了呢。”

第5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案子判了之后, 林述心情低落,一整天都没有在铭晟出现。所里也是气氛压抑,大家人心惶惶, 仿佛自己随时就要被抓去做人体实验了。

“法律说了, 全凭自愿,别想太多。”“到时候被那些财团抓了去,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我’自愿’!”“好了好了,我们已经有完善的技术了, 等下一个技术爆发的时候,估计我也死了。”

程有真听了心烦, 拿起衣服,也离开了铭晟。

回家的路上, 他发现, 街上竟然空无一人。

白金场的辉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潮骤然消散, 像是被整体搬迁到某个未知之地。街道被动植物占领, 你甚至在马路上见到几只刺猬,慢吞吞地过着马路。

程有真抬起头, 高空中,鸟群振翅掠过, 尾翼与巡航的无人机交错,机械与飞鸟共享着同一片天际线。

看来不是自己游戏上瘾,全城人此刻都在“零体”。

果然,待程有真回到家上了游戏后,繁荣景象又回来了。仿佛游戏里的“白金场篇”才是真实的白金场。

过去24小时,新法依然是讨论热点。而他尊敬的老师,林大律师, 此刻正在和一个法治频道的管理员对喷。

频道近两千人,清一色是新法的支持者。“朋友们!为了人类的伟大进步,我们必须接受必要的牺牲!”管理员在朗读南鸿睿书内的片段:

“若我们继续畏首畏尾,AI时代如何降临?牺牲少数,造福多数,这正是功利主义的真义!”

林述以一己之力迎战,言辞如潮,舌战群儒。“放你马的狗屁,你也配谈功利主义?”

程有真眼皮一跳,躲在了人群后。

我们林女士开麦永远上大号:“传统哲学早就警告过你这个狗脑子,《实践理性批判》读过么?人永远是目的,而非手段。将个体当作实验品,剥夺他们的自主权,正是对这一原则的亵渎!南鸿睿的狗也配来谈哲学?”

“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脏?”“康德是什么旧石器时代的老思想,也敢拿出来说?”

“我嘴脏怎么了?能有你皮眼脏?怎么,觉得康德不能打?可以啊,那你们南老师的偶像,AI伦理学家艾伦的书总看过吧?

“AI系统若将人类视为可随意操控的数据点,会放大权力不对称,算法优化人体反应,并非进步,而是数字时代的奴役。这可是她在自己书里引用的,你怎么不舔了?是不是发现是屎,舔不下去了?

“哦忘了,你是条狗,难怪喜欢围着屎打转。”

管理员气得满脸通红:“我们这儿是在聊法律,不是哲学!你懂法么你?”

“我?懂法?”

这下,他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也就过了不到半小时,管理员一边哭,一边解散了频道。林述冷笑一声,愤然离开。

程有真低下头,擦了擦汗。老师,骂爽了他们,明天就不能骂我了哈……

还是徐宴好,徐宴不说话。

程有真悻悻躲回自己家里,给徐宴发了条消息:“忙完了来我家吗?有事情商量。”出人意料的是,徐宴居然在“零体”给他回复了个“好”字。不过发完后,他又立刻下线了,应该在忙。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中。

他站在客厅中央,茫然地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狭小的单人公寓。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卧室,对面是形同摆设的小厨房,整个空间一览无余。他不禁嘀咕:也不知道徐宴来了之后,能不能转的开身。

自从“零体”的家庭模块开放后,玩家可以在游戏中继续工作或学习,只需将成果备份,登出后通过接口就能将数据同步到任意终端,方便得像现实生活的延伸。

程有真没闲着,打开终端,从丁容的线索入手开始工作。然而,正如林述所言,评分局的事没有徐宴的配合,外人再怎么查,也难以窥见蛛丝马迹。

他怎么还没来?

程有真看了眼徐宴的号:4eu93qfkj,还暗着,和他本人一样莫名其妙。

他心头一动,他忍不住点开了账号投影。刹那间,一个真人大小的影像在眼前显现。那人和自己差不多高,建模精确还原徐宴本人的模样:眉峰凌厉,鼻梁挺直,神情冷峻,仿佛他就站在这里。

徐宴平日里总是没啥边界感,动手动脚的。程有真学他的样子,伸手捏了他的鼻子,触感真实。他有点后悔,早知道“零体”会是这个规模,他一开始就好好捏脸了。

现在改还来得及么?

他点开建模一栏,很好,要付费,万恶的白金场资本主义。不过有几个免费的道具,程有真选中一副猫耳,本想放大看看毛流质感,谁料蓝光一闪,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戴上了。

嗯?还能取消么?取消不会也要钱吧?!

这游戏真坑。

程有真现在不仅长了张大众脸,还有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再对比眼前青山绿水的4eu93qfkj,心里更不爽了。啧,让你耍帅!他伸手一把拧住徐宴的脸,不料,模型突然变亮。

徐宴睁开了眼。

他反应迅速,捉住程有真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

“你在做什么?”

“……这么巧,上线了哈。”

“草拟的零体法案看了么?S3-12A,猥亵虚拟模型罪:非经允许触碰未上线零体ID模型,严重者判处有期徒刑12个月。”

“我只捏了你的脸啊?”

徐宴顺势抓过程有真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上。“判7天。”

“无聊。”他将手抽出,不过随即又放了回去了,捏了捏。哎,这哥们儿看不出来啊,怎么练得这么好?

“你耳朵怎么回事?”徐宴伸手要碰,然而才触上边缘,耳朵就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宛如真的动物。

两个人都愣了。

程有真黑着脸,花重金,把那对耳朵迅速取消。

这么一闹,他险些忘了邀请徐宴来家中的正事儿。“对了,十局的丁容。”他转身去拿资料。

林述和他做了个简单的背景调查,这个丁容虽然在白金场出生长大,但是和旧港的渊源倒是不小。

丁姓家族,出身显赫,带着贵族血统。若按广义族谱来追溯,丁氏一脉延续已有上百年。在白金场还是村庄的时候,祖上是对面胜利港的军阀。丁家后代,无论男女,几乎个个身材高大,骨骼劲健。

后来旧港没落,丁家族人逐渐在白金场扎根下来。然而几代之后,还是有不少人会去旧港寻根,与旁枝相认。所以,丁容和旧港五个评分局,关系非常好。尤其是六局局长。

“你在听么?”

“在。”徐宴打量着程有真的家,手法职业,仿佛在勘查案发现场。只见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闻了闻,随后从私人道具栏里拿出紫外线灯,照了下地板。“去深频吃过饭了?”他沉声问道。

“这就是你去别人家做客的样子?”程有真一把拿过外套,满脸尴尬地看着他:难怪没朋友呢,这谁能受得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和老六关系好么?”

“为什么?”

“十多年前,丁家有个高官因为腐败进了大码头监狱,当时老六是监狱长,对他挺关照的。算是卖了个大人情。”

“原来如此。”

“你战服呢?”

“哎哎?”程有真连忙跟在他后边,“徐宴!你怎么进我卧室了?”

“方雨玮和唐烨进得,我就进不得了?”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突然,他福至心灵:徐宴是不是头一次被邀请去人家里作客?这么一想,这些行为也算是合理了。

“组长,你投桃报李的机会来了?”

“说。”

“我要丁容近三年内亲手办理过的全部案子。”

“免谈。”

程有真眉毛一竖,一把抓住徐宴的胳膊,拖着他进了客厅,狠狠将他按在沙发上。徐宴揉了揉被抓的地方:好大的力气。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我冒着性命危险参加翔睿工厂行动,你就这么回报我?”

“那是你自愿的。”徐宴面无表情,“我说了,你不同意可以不做的。”

“你……”程有真此时终于明白,为何外界都传徐宴这人难缠至极,以前他还不信,现在算是彻底领教。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林述的劝,一开始就不该跟这家伙扯上关系。

徐宴坐在沙发上,欣赏着他五颜六色的表情,倒是自在得很。

男人之间解决问题,拳头最直接。程有真瞪着徐宴,怒喝道:“跟我打一架!”

“我打不过你。不然你跟我比枪法。”

“你无耻!”徐宴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别人不知道,这人嘴一张,说得都是些能让人吐血的话。程有真算是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徐宴见他胸口起伏,眼眶通红,忍不住凑过去问:“哭了?”

哭个屁!那是气的!

“我不能随意泄露内部机密。不过,你要是把那对耳朵换回去,我可以考虑考虑,找个折衷的办法。”

话音落下,程有真胸膛起伏得更明显了。

五分钟后,程有真如愿拿到了内部资料。具体是怎么拿到的,奉劝各位还是别问。

徐宴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替林述和程有真筛出了所有他觉得有疑点的案子。程有真粗略看过,决定向林述汇报一下。待林述来到程有真家中时,显然愣了一下。

“……玩得挺开啊,徐宴。”

“承让。”

程有真选择忽略他们俩,反正他也听不懂:“徐宴列了三十二个案子,我刚刚又筛了一下,这些是最后转去总署介入所的,老师你看看。”

林述点开材料,里面大多是铭晟经手过的案子。“看上去都没有问题。”

“真有问题的话,我早就发现了。”徐宴倚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照片。那是程有真留下的家庭照。画面里,他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被父母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他的母亲留着短发,乍一看甚至像个男人,却风情不减。

档案上记载,程有真入学那一年,母亲离奇失踪。之后,父亲一边独自抚养儿子,一边四处寻找妻子下落,靠在工厂打工维持生计。

寻人之路漫长而无果,直到程有真十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厂出了“意外”,据目击者描述,其实是故意被人推进机器,当场毙命。程有真为父报仇,也进了监狱。

徐宴眉头渐渐皱起:他说来白金场复仇,是为了谁?家人么?

此时,程有真猫耳一动,发现了个问题。“老师,这两人,因为故意破坏芯片罪,介入3个月后释放。”

“怎么了?”

“你看一下案发地点。”

这时,徐宴也凑了过来。三人放大材料,作案地点清晰地写着:腾川。

腾川的案子为什么会转去丁容那儿受理?

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移民局。

因为全城只有“国界门”那一处边境线,然而旧港没有天眼塔直属的行政机构,所以移民局逮到非法移民后,会直接运去白金场。总署级别高,不受理此类案件。全旧港的移民安,统一交由丁容负责。

然而,天眼塔对数据有硬性要求:每年非法移民案件的比率必须压在某个百分比以下。若是超标,便意味着移民局有人玩忽职守,要担责问罪。于是,那些人数不多的小案子,往往不会被归入“移民”一栏。他们会随便找个沾边的理由,填在别的类别里,以此稀释数字。

看来,国界门的那群评分员,和丁容,关系可真是不错。

第5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旧港大码头监狱。

六局局长带着监狱长亲自站在门口等待。很快, 一辆印着总署徽章的黑色车缓缓驶来,车门在“咔哒”一声中被人从外拉开。

薛思文戴着冷光闪烁的约束环,从车上踏下, 这气度, 丝毫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押的囚犯。“薛秘书,欢迎, 欢迎。”老六眉开眼笑,几乎是迎了上去, “欢迎回到旧港,你的家。”

薛思文朝他微微一笑:“六局客气了。”

“在大码头, 幸苦你了。”六局局长摆摆手,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位劳苦功高的故人, “往后若有不便, 尽管找这位。”

身后的监狱长上前一步, 伸出手, 与薛思文紧紧一握。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监狱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评分员对薛思文恭敬有加, 微微躬身,收下他佩戴的一切智能设备。一路往前, 薛思文步履平稳,目光偶尔扫过两侧的铁栏杆, 里面关押的囚犯形形色色:

有人冷漠不屑,有人露出压抑的敌意,也有人直接冲上栏杆,目光赤裸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到的罕见珍品。

“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双人间,宽敞舒适。”一行人来到牢房前, 电子门打开,一名强壮的男子早已站在房间中央,见薛思文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薛秘书,我在这儿呆了十年,熟得很。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此时,为首的评分员靠近一步,低声说道:“薛秘书,这约束环……”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新的约束环,熟练地替换了薛思文手腕上的旧环,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新的约束环表面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通过这个按钮,您可以继续办公,向外界联系。方便得很。”

薛思文嘴角勾起,那颗红痣被牵动着,仿佛带了毒。“明白。有劳了。”

那头,南鸿睿在白金场监狱,享受着与薛思文类似的待遇。

丁容替她打点好了一切,给她安排了个私密房间。“盛总说,您顶住了压力,替Arch和天眼塔打下了漂亮的一仗。”

南鸿睿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她明白就好。”

“当时事发突然,盛总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丁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圆滑,带着老好人特有的腔调,“南老师,您坚持一两年,盛总会用一切手段,将你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