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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外 賢三33 22877 字 12小时前

天色渐晚,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街灯一盏盏倒退,李禄干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内倒是挺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鸣响。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某种诡异的感觉一点点爬上他的神经。

太静了。

他睁开眼,望见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市区的高楼,满目尽是荒地与废旧厂房。

“你他妈开哪去了?”他眉头一皱。

281没有回头,声音嘶哑:“绕路。”听着像是恶鬼。

李禄心头一沉,手下意识去拉门,却听到一声轻响。“咔。”车门反锁,安全带同时收紧,如钢索一般卡在他胸口。

“你疯了?”他一瞬间慌了神,想启动接口求援,却发现车内屏蔽了信号。与此同时,安全带越收越紧,他登时脸涨红,呼吸困难。

“动作越多就卡越紧。李局长,放松。”

车子滑入一片阴影,最后在一座老旧仓库前停下。281下车,打开车门,朝他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伸手按在李禄肩上,李禄的肌肉瞬间绷紧。

“请把,李局长。”

嘴被封起,李禄被硬生生拽出车外,拖进仓库。

大少爷从没到过旧港,周围环境肮脏,器械老旧,一切都令他作呕。

李禄被按进一把金属椅。“呜……呜!”他再次挣扎,可惜没用。绑带在他手腕上紧了又紧,直到血色退尽。

281走到他面前,戴上手套,按下他的接口,不知输入了什么,光屏忽然亮起,漂浮在半空。随即,一串串数据开始闪烁:

心率、血压、脑电波、体温曲线……甚至连神经反射延迟值,都在实时跳动。

李禄瞳孔骤缩。

281蹲在他面前,舔了舔嘴唇,脱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李禄的脑袋上。他一把扯下嘴封。

“你个狗日的畜生!你给我放了!”

“李局长,好大的火气。”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他妈活够了,要找死吗?”

281抽出身后的脉冲棍,一下杵进他的嘴里,李禄登时干呕几下,胃里反酸,火辣辣地烧着嗓子。

“能好好说话么,局长?”

“你……咳咳。你想要什么?”

“你当时怎么审讯程有真的,给我说说。”

“程有真?谁啊?”李禄在脑海里急速搜索着,他审的人太多了,怎么能记得住那么名字。“你给个提示。”

“好啊。”281掏出他兜里的枪,弹出刀刃,手起刀落就溅起一堆血。

“啊——!”李禄惨叫一声,手指炸开剧痛,让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疯子。他原以为自己够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平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程有真,我、我想起来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嘛。”他喘着粗气,盯着281,“怎么?他是你相好?”

281没回答,站起身,另拖了一把椅子坐去他的对面。对面的生理数值全部变成橙色,浮动着,令人赏心悦目。

“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当官的。”他淡淡开口,操纵着手上的控制器。瞬间,李禄的惨叫声再次响彻仓库。

“你看徐宴不爽就去搞徐宴,弄他身边的人,算什么本事?”

李禄的眼睛血红一片,嗓子嘶哑。“你想要什么?我们合作,不……我什么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取代老六,在旧港当王么?”李禄一下下喘着粗气,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血,“我帮你,怎么样?”

281翘起嘴角,再次按下操控键。“啊啊啊——!”这次惨叫声更恐怖,空气里多出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在他耳里,撕心裂肺的喊叫成了交响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享受着这心旷神怡的音乐,随着他的操作,曲调婉转,抑扬顿挫,实在是动人。

一天奔波下来,他有些累了,只懒懒地坐在那。“你们掌权的人,脑子里就只有这些玩意。”

他只想要此时此刻,死亡在自己的指尖游走,如在云端,比什么金钱权利都令人上瘾。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替他吃过子弹,一个是126,另一个就是程有真。

281在脑海中描摹着程有真的脸。他们第一次相见,程有真被蒙着眼,惊慌失措。不过,他比眼前这个局长可有种多了,坚持着一声不吭,倔强得很。

最后,他被吓哭,眼泪打湿布条,跪倒在那里。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脑内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他调整了坐姿,叉开腿,长叹一声。

交响乐奏到最后一个乐章,铜管嘹亮,长号与小号齐齐咆哮,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音浪推至极点,和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所有的乐器都在呼吸、在燃烧、在呼喊。

随后,一切戛然而止。

281满足地睁开眼。

李禄一动不动,死了。

唐烨偷偷摸摸在厨房,被阿姨一下叫住。

“小姐,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弄呀。”

“啊!我……”她看了眼手里的饭盒,讲,“我明天去公司,提前准备午饭。”

阿姨脸色一沉,眼明手快抢过饭盒,一下倒进了垃圾桶里,“小姐,我怎么舍得让你吃隔夜的,明天阿姨早起帮你做。”

唐烨眼睁睁见着俩小孩的晚饭就这么没了。

一走到客厅,餐桌上赫然坐着那两位,一个光明正大摆弄盘子,另一个手里拿着小汽车,在桌上划来划去。“你们怎么出来了?”

“你刚刚喊我们吃饭。”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拿了给你们吃。”

“哦!”秦怒恍然大悟,立刻拉着尔琉下桌。“我们走,姐姐家里有人。”“好。”

然而两人还没走几步,楼梯处就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身子一顿。

“烨烨,你喊一下你哥,他不肯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唐烨快步挡在她妈的跟前,秦怒找准时机,一下子钻去了桌子下面,尔琉干脆四肢并用,爬去她的身边,依偎着。

桌布垂下来,像天然的掩护,不一会儿,那里就伸出了一双腿。

尔琉好奇地盯着,想要伸手摸一摸,被秦怒一把拦下。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很快,耳边传来了各种脚步声,饭菜香四溢。

尔琉捏着小玩具车,轻轻一推,那车子“咕噜咕噜”滚向客厅另一头,撞上沙发腿,发出细微的“咚”声。

“什么动静?”

妈妈又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俩小孩屏住呼吸,从桌下钻出,猫腰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向他们的地下室。唐烨此时恨不得自己有两米,挡着阿姨的视线。

“小姐,你后面好像有人啊。”

“你看错了!”她端过阿姨手里的一锅红烧牛尾,头也不回往地下室走去。

妈妈捡起那辆小汽车,一抬头,发现女儿也不见了。她与阿姨面面相觑:“孩子大了,都不肯在一起吃饭了。”

三人回到地下室,秦怒看到食物,雀跃地欢呼出声,尔琉不清楚情况,也跟着欢呼。两个人狼吞虎咽起来。

唐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脸。自己无缘无故,接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哦不,是两个,她爹也给她挖了个天坑。

“旧港是什么样子的?”

秦怒吃得头也不抬:“总之没有这么美味的菜。”

“秦怒。”她顿了顿,思忖着措辞,最后还是狠了狠心,直白地讲,“你知道,现在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你的下落吧。”

秦怒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成熟,轻描淡写的:“我明白,他被监视了,告诉他等于自投罗网。”

“你真聪明。”

“白金场有没有什么医院,能够帮尔琉检查一下身体?”

尔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山潮人是个巨大的谜团,而弄清楚尔琉的身世之谜,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点之一。唐烨忽然理解了盛铭然,也难怪他带着孩子,把局面搞得乱七八糟。现在,她也不知道能够做点什么,所以,她很丢脸地向林述求助了。

按照约定,林述的身影准点跳了出来。

两个小孩吓一跳,听到唐烨喊了她一声“老师”后,秦怒放下了戒备,尔琉不自觉地把小勺握紧。在福利院,“老师”不是个好词。秦怒不动声色,把尔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林述已经将唐烨投给她的资料全部看过一遍,但是看到尔琉的那一刻,也还是愣了一瞬。

长得和程有真长得太像了。

“两位小朋友,你们好。我是负责山潮人体实验案的律师,目前主要代理涉案人员的集体诉讼。”她已经尽量夹着嗓子说话,但似乎效果不大,“该案属于刑事案件,而你们两位,是极其重要的证人。”

秦怒看了眼尔琉,尔琉替她翻译:“她帮所有受伤的人打集体官司,福利院的人让我们受伤,要付出代价。”

秦怒恍然大悟。

“尔琉,请问你的共感能力一直很稳定吗?”

“是的。”

“那时空暂停呢?”

“我只有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林述一边听,一边记录:“根据已有的材料,这种情况应该是属于共感失败。”

“什么意思?”所有人竖起耳朵。

根据南鸿睿团队的最新研究,山潮人的大脑在特定情绪极端(如恐惧或紧张)时,会触发高频脑电波,与脑机接口产生瞬时共振。

理论上,这种共振能让意识跃迁至另一个时空层,类似量子叠加状态下的意识延展。

但当尔琉精神过度紧张,或情绪波动超出阈值时,这种共振会失衡反转,产生一种被称为“量子相位囚禁”的现象。他跃迁至更高的时间振幅,导致她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再一致。

换言之,她并没有成功跳到另一个时空,而是大脑频率脱离现实,使周围世界被冻结,而他,成为唯一仍在时间中行动的人。

林述缓缓开口:“福利院没有任何实验目的,他们只是通过各种手段,来开发山潮人的意识能量,看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三代接口之所以不成熟,就是因为,尔琉一旦情绪激动,共感就会失败。”

尔琉的眉头的展开了,频频点头。

剩下二位云里雾里,如听,仿佛听懂了,但是大脑的褶皱瞬间展开,知识溜了个冰,滑得很远。

他对两位姐姐讲:“没关系,晚上我来给你们上课。”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些。”“对对对,没那么紧迫哈,宝宝。”

林述关闭投屏,讲:“我还查到了,薛思文之所以和南鸿睿走那么近,就是因为这个项目。福利院,其实是意识投射器研发的实验场,作为交易,皓澜微控成为了Arch科技独家供应商。”

唐烨胸口发堵,瞬间心乱如麻。既然这样的话,他爸,肯定私底下跟薛思文也没少勾兑。真是麻烦……

她咬着下唇,犹豫再三,抬起眼眸问,“老师,如果你爱的人做了坏事,你会怎么做?”

林述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简单:“让他承担应有的法律结果,在他低谷的时候,继续关爱他。”

“好,我明白了。”

“怎么了?”

“没事。”唐烨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方雨玮教了她宽恕和爱,林述教给了她公正,程有真让她学会了勇气,她相信,这次,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老师,你认识徐宴的私人医生么?”

“那个姓周的?”林述一想到她,眼皮就忍不住跳。

“我们带尔琉去她那边,做个身体检查吧。”

正当林述要开口的时候,两个人的接口同时震动,紧接着,一则紧急新闻跳了出来:

【突发新闻】

自治学苑云华区指挥系统证实,云华一区局长李禄,被发现死于旧港大码头一处废弃工厂内。据现场勘查显示,初步判定,涉案人员可能为此前与李禄发生过肢体冲突的僧人:

一宁。

自治学苑方面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呼吁公众勿散布未经证实的消息。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第9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一宁第一次进审讯室, 他抬头看着四周,虚拟墙面映着他的面孔,层层叠叠, 像无数个自己沉默地凝视他, 延伸至无尽的黑暗深处。

投影闪烁,评分员的全息像突然浮现。

“编号058。”他快速展示了自己的评分号, 随后,四周的光源全面开启, 随着血红色的警灯亮起,房间被完全隔绝。

徐宴站在后台, 面色阴沉得可怕。

让他不爽的,倒不是李禄的死, 他恨有人趁着在他忙着《安置法》三读的当口, 捷足先登杀了他。这样一来, 他再也没有机会, 亲手替程有真报仇了。

真是令人挫败。

副手不停翻着材料, 讲:“目前唯一的证据就是李禄的,上头沾满了一宁的指纹……”

“不是他。”

副手一愣:“组长你知道内情么?”

徐宴懒得解释, 直接起身。“等下走完程序,就把人放了吧。”

“好的。哎组长你去哪儿?”

徐宴的背影迅速消失。副手撇了撇嘴, 竟然有些感慨,最初见到组长,他就是这副死样子,一天都不会说两句话。好怀念啊。

这时,他的接口亮了,组长传讯:跟来。

副手忙不迭一路小跑,跟着徐宴走去大会议室。门打开的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总署的会议室里,竟然来了只有在新闻里才能见到的人。

盛月,欲停方丈,还有早已退休的李元帅。三人为首坐在那,身后站满军官,军装笔挺,不发一言。副手忍不住往外瞧,外头的天空布满天眼塔的无人机,就近几条街,无数便衣来回走动。

在进去之前,徐宴只留下一句话:“守好大门。”

“好。”

自动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被吞没在冷光之后。

副手站在门外,像初入总署的新兵,背脊笔直,一动不动。他的职责只是让外界与那场会议之间保持绝对真空。

他当然想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偷听不到,因为门一合上,那几人就通过“云网”切入了加密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李元帅痛失幼子,一定会朝着组长咆哮、拍桌,四方势力涌动,也许几分钟后,会有杯子碎裂的声响,也许会陷入漫长得近乎可怕的沉默。

权利交锋,盛月会如何斡旋?李元帅的痛楚会不会化作一纸诏令?欲停方丈呢,他会如何把大弟子保出来?奇如蚁群啃噬他的心,他想象着那张长桌上,到底藏着怎样的交易,怎样的妥协,那些人,到底手上有哪些牌,又要打什么样的牌。

任何一张牌,都能改变他们小人物的命运。

他永远无法知道。

他是守门的影子,只能感受那股浪潮从门缝间涌出,忽高,忽低。最后,长桌归于平静,如风暴后的海面,再无一枚牌被甩出。

终于,大门启动的声音响起,他猛地站直身子,心跳如战鼓。

“走吧。”徐宴面色微变。副手好奇朝里望了一眼,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应该通过“共感”离开了。他再抬头,窗外的天空也变了,原本密布的无人机防御阵,在这一刻悉数消失。

数秒内,无声撤军。他脊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组长,怎么说?”

徐宴停下脚步,神情平淡:“等新闻吧。”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那扇门也开了,一宁走了出来,依旧是目光如水。他对站在门口的评分员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旧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发现李禄死在自己的管辖区,老六一整晚没睡,房门锁死,房屋战级防护全部开启,副手通过接口与他联系。

“李家人找上门了没有?”

“报,没有。”

“太好了,看来我老六命不该绝。”

“但是盛老板来了。”

老六如一盘凉水,兜头浇下,浑身不自觉发起抖来。

“她在局里。”

“我、我马上……就去。”

他跌跌撞撞赶到局里,港口的风一吹,冷意直灌脊梁。他抬头一看,评分局在阳光下,如覆了一层光膜,泛着五彩的光。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一下认出来,这是天眼塔的“云网”系统,只要一开,被覆盖的地方绝对安全。看来盛总已经到了。

甫一进门,老六就感觉到气氛陡然变化。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如机器人一般,身体僵硬,连呼吸声都消失。

他心里“咯噔”一下,调整呼吸,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盛月正坐在他的终端前,看着大码头区所有的工厂线,副手战战兢兢地,把出事的两个工厂标红了。

“盛总,山潮案出事的工厂,和发现李局长的工厂,离得很远,不是关联案件。”

盛月听到动静,转过椅背,面对着老六。副手见状,立刻一丢终端:“二位,我去沏茶。”说罢拔腿就跑,房间里一时没有声音。

盛月站起身,向他走去。

老六下意识地闭起眼。只听耳边一阵呼啸,紧接着,爆鸣声在左耳炸开,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墙边跌去,手没撑稳,直接跪倒在盛月面前。半边脸火燎了一般,痛意一直爬到脖子,舌尖尝到一丝铁腥,血顺着流出来,他不敢吐,只直挺挺地跪着。

“你昏头……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院……”

盛月在大声训斥他,但他耳朵里只有高频的嗡鸣声,甚至视线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盛长河疲于工作,盛月小时候在无壤寺长大,和武僧们一起练功,成年后就去了监察学院,她的力道惊人,仅这一巴掌,老六单边耳朵许是保不住了。

他再也撑不住,力气一下子泄下,整个人俯下身子,像是给盛月磕了个头。耳朵里的血水顺着流了下来。

副手早就沏好了茶,等在外头。见屋里没动静,他战战兢兢地进来,将茶水递到盛月面前。她慢慢地品着,把胸口的怒意一寸寸压下去。

最后,她撇了地上的老六一眼,按下接口。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评分六局的云网光幕,也一并暗了下去。

李禄的事情迅速传遍了三区,不相干的几个区也战战兢兢,生怕天眼塔一个严查,把自家的事抖出来。小道消息满天飞,尤其是李禄和无壤寺的恩怨情仇。评分系统下,没有秘密可言,在他们内部,老六被盛月打了的消息,也立刻传了出来。

邵衡陪师傅下着棋。

老头子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白子落下,讲:“怎么了?怕李家人找你麻烦。”

邵衡盯着棋盘,犹豫再三,在一格落下黑子:“毕竟把有真带出来的时候,我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哼,李老头运气差了点。”

邵衡抬起头。

“或者应该说,无壤寺的运气好。被佛庇佑,确实不一样。”他又落了一子。

不过邵衡没心思下了,追问道:“师傅别卖关子。”

“本来,李禄一死,姓李的完全有机会大做文章,趁着《安置法》出台前,把山潮人赶走,再把无壤寺和旧港名声搞臭,迅速翻盘。那时候,他们李家甚至可以一家独大,盛月都得买个面子。”

院里秋风起,吹得桂花如雨,沙沙落下,黄花缀在黑白棋格上。

“坏就坏在,他们太喜欢这个小孙子了,出了事,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就向无壤寺宣战。徐宴还没调查呢,新闻就把人大弟子的名字播出来了,指名道姓的,你觉得外界会怎么想?”

“他们有把握么?”

“有把握个屁,根本不是那和尚杀的。”

邵衡点点头:“那确实是冲动了。”

“什么冲动,简直就是瞎搞,明明手里一副好牌,打得稀烂。所以,李禄死的不冤,他们姓李的,政治手腕差点意思。”

“元帅出生,一名武将,不擅长权谋也能理解。”

老头子抬起眼,问道:“你觉得,谁最擅长权谋?”

邵衡想了想,半眯起眼:“我觉得,欲停方丈深不可测。”

“嗯,老东西确实是个狐狸。”他饶有兴致地把棋盘上的桂花一颗颗捏起,收在手心,“我见过最有心眼子的,是盛月他妈,盛长河。这女人能耐得很,当年的山潮人之乱,可以说是她一手搅起来的。”

“她要是还活着,就精彩了。”

老头子瞥了邵衡一眼,轻笑一声,肚里有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只讲:“你把终端开开,快到点了。”

然而,不等邵衡动作,整座屋子的联网设备同时“嗡”地一震,下一秒,警报声此起彼伏。三区所有人都被迫停下手中事物,按动接口。

就在这时,空气中骤然跳出一块光幕,全息影相强制展开,遮蔽了他们的世界。徐宴的身影跳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AI生成的徐宴,神态、声线、微表情全都完美复制。

“各位市民、同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失真,传遍整个三区,“关于昨日的事件,我有责任向各位说明。”

“李禄局长的死亡,是总署的失职,也是我的失职。作为行动总指挥,我未能妥善协调各区资源,未能及时防止冲突的扩大。这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城市一片寂静,唯有他声音的回响在层层扩散。

“自即日起,”他语气一顿,声音比先前更沉,“我将暂停一切总署组长事务,停薪、停职,接受调查与问责。我向李局长的家属,向所有在事件中受害的同胞,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抬起头,神情依旧克制,仿佛在宣布着其他人的命运:“在结果公布之前,我不会再行使任何职权。”

话音落下,影像静止了半秒,随即消散。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时,新的讯号忽然接入。画面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丁容。

她身着制服,神情比以往更沉稳。背景是同一面白墙,只不过总署徽章下方,已经多了一行新字:代理总指挥。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干净利落:“各位同仁、三区民众,现就总署内部调整,作出以下通告。”

“鉴于徐宴组长主动停薪、停职、接受调查,经上级临时委员会决议,即日起,由我——丁容,代理总署组长一职,全面接管总署各项事务,直至新任组长任命为止。”

“在此期间,所有局级行动、评审与安置计划,均需经我签批确认。任何未经批准的个人指令,一律视为无效。”

说罢,全息光幕缓缓熄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金场总署内,副手与其他同僚一起,通过公共频段的推送,获知了噩耗。

他盯着光幕上的通告,嘴唇微微颤抖,脑中一片空白。“组长……组长他……”话音未完,喉咙忽然一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先前那么些人气势汹汹地跑来总署开会,原来,是牺牲掉了徐宴,来换取他们权利之间的平衡。

可是组长做错了什么?!

组长为了三区的和平,每天不眠不休,他奉献了自己全部的闲暇、健康与情感。最后,因为一个官三代的死,一切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作为徐宴的副手,他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哭徐宴,还是哭那个渺小的自己。

原来,在评分系统下,权利就是这样洗牌的。轻飘飘的,比杀掉李禄,要简单一千万倍。

第9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程有真冲到深频, 却被挡在门外。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场馆暂不对外开放】

整个三区年营业额排在前排的公司老板,把深频包了场,一下子跟过年了似的。程有真连连呼唤老包, 语音信号好几次才接通。几分钟后, 门锁终于“咔哒”一声松开。

一进门,他几乎被人声淹没。外场站满了不少企业家, 有些西装笔挺,搞技术的那些大佬倒是随意不少, 穿着套头衫,举起酒杯, 也不喝,几个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

老包这是举办商务峰会了?

有人认出了他, 举杯笑笑, 算是打了个招呼。程有真也只能尴尬地笑回去, 迅速溜进内场。毕竟离了方雨玮, 他几乎谁都不认识。谁料进了内场, 更嘈杂的人声朝他涌来。

这下不仅是大佬,连不少政届新秀围聚在这。程有真老远就瞧见了丁容, 她个头高大,一头金色短发, 在包厢里格外显眼。此刻,她正举杯,与徐宴碰了一下。

程有真应该是挤不进去了,看这架势,所有人都在等着和徐宴聊几句。

“有真,你来帮帮我!”方雨玮化身为女仆,手里端了一整盘酒, 维持着平衡。人类聚集在一起喝酒这个行为,过了几千年,一点没变。

“他们今天不会叫私密服务了。”

程有真了然。人一多,分不清敌我,自然也就得披上人皮,循规蹈矩。

方雨玮在他耳边大喊:“徐宴停职,丁容特意组的局,来了好多人,你帮我递个酒吧!”

程有真接过酒,穿梭在人群里。人们很自然地接过杯子,举起、微笑、寒暄、转身,程有真宛如在跳舞,托盘在他手中旋转,一圈又一圈。终于,他离徐宴越来越近。

那人正被一圈高层围着,神情镇定。灯光在他眉骨上落下柔光,衬得那张脸比记忆中更俊俏。

徐宴注意到了他。

程有真朝他笑了笑。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被按下静音键。

“再来两杯。”旁边有人随手把空杯放在他托盘上。“啊……好的。”程有真回过神,连忙应声,动作一顿,迎来一阵推搡,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徐宴已经被新一轮的人群包围。

不一会儿,徐宴的声音从脑袋里传来。他启用了共感。

“组长,我丁某义不容辞,一定帮您代为管理好总署。总署上下一切事物,最后肯定还要麻烦您过目的。”

他那疏离的嗓音响起:“丁局,你就让我放个假吧。”

“徐组长,”另一道粗厚的男声插进来,应该是山海区评分局的局长,“既然放假,不如来我们山海走走?”

“去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那声音离他那么近,程有真耳朵微微发烫。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酒杯轻碰的声响在脑内混作一片。忽然,徐宴的语调轻轻一转:“怎么不换上你的大香蕉工作服?”

程有真差点被吓得手一抖:“你专心应酬啊。”

“和你说话更重要。”

“没事,我等你。”

“马上就结束了,给我带杯酒。”

“行。”程有真按下接口。

徐宴说话向来算数,等他注满酒水,走回场子的时候,人潮已经开始散去。大家退回了包厢内,丁容也离开了。

程有真举着两杯酒,穿过人群,款款向他走去。

灯光追着他,浅色的皮肤发着光。徐宴坐在包间的阴影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全都模糊成一片远景,空间被那条光影割成两半。音乐变了,曲调温柔淌下,软软的。程有真迈开步子,搅散了分界线,把光带进徐宴的空间里。

他坐去他身边,二人碰杯,徐宴没有喝,只是那样望着他。

“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个决定?”

“将军一向雷厉风行。”

“这丁容倒也是丧事喜办了。”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滑动。他没有像副手那样抱怨,在得知消息之后,程有真就下定了决心,要为徐宴报仇。

在他们合作翔睿接口案的时候,徐宴就已经在暗中清除“老鼠”。后来因为山潮案的牵扯,他被迫合作,搁置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唐烨的哥哥在“介入所”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部分记忆被删,却又因为无壤寺案的突发,彻底耽误了追查。

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得他胸膛火热。

徐宴一直想要肃清“老鼠”,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他,却一次次拉着那人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案件。如今一步步走向这个局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他要亲手把徐宴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不论对手是将军,还是盛月,无论他们有多位高权重,他程有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宴接过他的空酒杯,把手里的递给了他。程有真一愣:“你不喝么?”

“我已经醉了。”

“真看不出。”

徐宴伸手,一下扯掉了他的发绳,黑发绸缎似的散落下来,披在他肩上。程有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困惑,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宴将发绳绕在了自己手腕,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程有真警铃大作,大感不妙。

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翻转,整个人重重压在了沙发上,两个手腕被徐宴稳稳控住,动弹不得。没等程有真喊出口,他就感觉背部传来一阵颤栗。徐宴摸着那道伤口,讲:

“要留疤了。”

他手腕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回复道:“没事,我身上疤多得很。”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徐宴的手指在疤痕上游走,摸上后颈,捏了上去。

程有真被按得更深,略微有些窒息感。徐宴这是把他当犯人了么?

他想开口抗议,然而,诡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这人不会伤害他。

下一秒,徐宴猛地抓起他的发,把人拉起。

他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微微蹙眉,手指笨拙地、一粒一粒地替他把扣子重扣上。“对不起,没控制好力度。”

程有真眼眶微微发红,干咳一声:“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确实难受,我没能帮你报仇。”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愣,随即撇撇嘴,“李禄也没对我怎么样。”

“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

程有真任由温热沿掌心蔓延。

彼此握着的,是两道不相干的人类脆弱的生命线,此刻,它们也短暂地重叠着,随着王子湾号,驶向同一片海。

驶向人类的故乡。

第9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徐宴选择不登录“零体”是对的。

他被停职的消息刷了整整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在猜测天眼塔的大动静,和未来三区局势。自治学苑内部,无壤寺和云华区高层算是决裂了, 而对外, 自治学苑和旧港大码头自此结下了仇。白金场牺牲了一个总署一把手的位置,无论最后扶持谁上去, 都是一场大戏。

“不行就让盛家人上吧,盛月也是军队出生, 她后代呢?”

“你说盛铭然?”

“……”所有人沉默。

很多人想扒徐宴的身世,然而扒来扒去也就那些旧料, 于是,大家开始惋惜, 这人就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 除了徐宴, 不知道有谁还能当总署的组长。

“我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别瞎说, 每年都说要打仗, 喊了多少年了,还不是太平无事?”

“那是因为往年山潮人退在边境外, 现在,他们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区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迷信:凡有战乱, 必有山潮人的影子。有人说,他们是劫数的引子,每当天下动荡,山潮人便会如潮涌般出现。这次天眼塔勉强通过了《安置法》,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大事件。

不详的预感开始蔓延。

于是,民间大佬们转而扒起山潮人的资料,谁曾想, 诺大的一个民族,资料比徐宴的还少。

“查不到就只有一个原因呗,天眼塔不想让我们知道。”

“各位,全网唯一有详细记录的山潮人,就是云华大学的老校长,李云华。”

“那不是李禄他奶么?”

李云华,盛长河的好朋友,两位女性在战火里杀出了一个乌托邦,亲手创立自治学苑,区精神与教育的奠基者。后来,因为政治理念不同,二人分道扬镳。

李云华的脸静静浮动在大众视野里,纯正的山潮人长相,说一口流利的中部话。当年她拼尽全力,在自治学苑活了下来,不曾想自己唯一的后代独苗,又死于自治学苑的纷争。

自治学苑现在已经一团糟。

无壤寺的警戒线由黄转为红,主要路口已全部封死。

与白金场不同,云华区市民还是需要出门通勤的,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近地磁悬飞行,一时间,无人机和滑翔车相撞的事故频发。李禄原来的副手升至组长,但是一下子接那么多事,她也是力不从心。

短短一天,民怨又沸腾了。

丁容无法像徐宴那样,迅速做出反应。她这具需要休息的肉身,毕竟不是机器。光是挺了20个小时,她就已经处在了暴发的边缘。

“方丈,我实话实说了。”她眼底泛着青,使劲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将一股邪火按了下去,随后挂上了她老好人的笑容:

“不是我小丁我要为难贵寺,这次行动,是将军特批。还望方丈配合。”

根据《安置法》第三读通过的执行细则,云华区辖内宗教场所若涉及打斗、失踪或伤亡,评分员有权入寺调查。

“请方丈准许,我们需查看藏经阁。”

欲停方丈拿过纸质的特批文件,上下一扫,又还给了丁容。

“跟我来。”

“多谢方丈。”

他没有多说什么,身旁的弟子们瞪大了眼,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睁睁看着方丈带领一群评分员往青石广场走去。一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塔前广场还没来得及打扫,依旧碎石横飞,而方丈步伐稳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走到藏经阁门前,停下。

那一刻,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忽然挺直,袈裟被风掀起,衣角拂过地面,鼓动着。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抬起手中的禅杖,重重一杵——

“轰!”

青砖随之震颤,灰尘自屋檐簌簌落下。所有人被那股无形的音波冲得心口发闷,不自觉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齿轮摩擦声响起,藏经阁的大门被唤醒,缓缓开启。墨黑的一道裂缝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请。”方丈侧身。话音落下,评分员扒开大门,鱼贯而入。

他抬头的瞬间,正好与一宁对视。不知为何,一宁只觉得嗓子发紧。他不自觉地向师傅行了个礼,也跨步,走了进去。

藏经阁的警戒线也拉起了。

评分员的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低响,光栅启动,蓝白色的扫描线一波波扫过每一层。一宁站在偏后的角落,手心微微发汗。他目光随着那些评分员移动,看着他们从底楼一路排查到塔顶。

方丈仍站在塔外,神情平和,风卷起他宽大的袈裟。

“报告,目前未发现异常。”一名评分员低声道。

就在这时,另一名评分员忽然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山潮语旧籍。那正是一宁上次误触机关的地方!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直在那里。那本书的封皮依旧暗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评分员翻了几页,神色淡然,没察觉任何异样。

难道方丈是想杀人?若是那机关再度启动,所有人在劫难逃。他猛地走向前:“施主,塔内经书……”

“哎哎哎,退后!”一名评分员将他拦下。

短短几秒,他心中千万念头划过,纠结要不要出手。

然而,那人只是随意地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光,没有声响,也没有机关的动静。那面墙纹丝不动,如同从未隐藏过任何秘密。

“这层清理完毕。”话音落下,众人继续向上。

一宁愣在原地。

方丈仍旧站在远处,岿然不动。他微微低头,退出塔外,与方丈并肩站在一起。那一刻,他心魔悄生,被恶意驱使,经历了短暂的恐慌。原来,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受不住任何外相刺激罢了。

“师傅,您是用了’云网’的幻象吧。”他望着那群人,一路登至塔顶,从窗户探出脑袋,“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藏经阁。”

“不错。”方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风依旧卷着他的袍。

果然,评分员一无所获,所有人员撤出,藏经阁再次关闭。丁容其实并不意外。她开启电子眼镜,接入总署的外链:“方丈,我知道贵寺配有云网,还请方丈开放那日的监控影像,协助调查。”

“没问题。”

全息录像开启,那日,云华冲锋组和武僧对峙的画面再次浮现。丁容拉动时间轴,只见李禄在大门口骂骂咧咧,随后,跟着一个总署的评分员走去了偏门。

丁容眉头一动,立刻放大。

这不是当时喊她帮忙的破锣嗓子么?他评分号是多少来着的……

薛思文青着眼底,躺在沙发上,反复揉着眉心。他对白金场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治学苑暴雷了。现在大码头全线工厂线停摆,他们项目的损失,是按照小时来计算的。

老六的脸色也不好看,面庞红肿,同侧耳朵敷上了厚厚的药。

“老六,现在就我们俩,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疏忽了?”

“连你都不信我?”他一下子坐去薛思文身边,因为耳聋,嗓门有点大,“我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点脑子的吧!”

月初天眼塔开会,李禄散会后在塔门口拦下了老六,两人因为旧港遇害者涌去云华而争吵,最后还是徐宴出面调停。这件事,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李禄出事,大家对矛头都对准了他。老六平日风评就差,现在更是口说不清。

他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草了,为啥没人怀疑无壤寺?”

“你动动脑子,李禄死于接口神经放电,换句话说,是被电死的。”

老六立刻不响。无壤寺的那群僧人压根都没碰过接口,更何况使用产品去操作放电。况且,这种设备,只有评分局和医院有。

“你说,不会是徐宴的人吧……”

薛思文手一顿,睁开眼。

“非说大码头和李禄结仇,但结仇最深的,不是他徐宴么?”

他也猛地直起身,瞪了老六一眼:“你小心点吧,当心祸从口出。”

老六撇嘴。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如果是徐宴指派总署的人,趁乱杀了李禄,那可就真的有意思了。想到这,薛思文缓缓勾起嘴角,白金场从没有对自治学苑宣战过,若他们两区相争,旧港或许就能渔翁得利,一举翻身。

“我的新工厂你帮我看着点。”

老六背着他,点了支烟:“那肯定,毕竟我也入股了。”

“现在负责人还是秦越川么?”

“对。”

“还算听话吧?”

“可不是么。”老六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眼神暗下。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秦越川的女儿现在下落不明。那该死的小丫头,竟然那么会躲。福利院那小孩也不再使用接口了,真他妈的精。

“怎么了?”

“我之前一直没问,你无缘无故,养着秦越川做什么?”

房间瞬间陷入沉默。

薛思文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陷入沉思。半晌,他突然伸手勾了勾,老六会意,立刻也给他点了一根。

薛思文好久不抽这种老式烟了。他缓缓吸入,抬起头,老练地吐出几个烟圈,眼见它们迅速消散,惊慌失措地接受着这2秒的生命。

“秦越川带领的冲锋组,是唯一打败过徐宴的队伍。”

“那是以前的徐宴,和以前的秦越川。”

“赌一把。”

老六扭头看他,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吸。他一直知道薛思文有野心,却没想到,那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薛思文带着从唐锐集团买下的工厂线,一步步走去白金场,接近盛月,老六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钱,没想到,他还记着当年放下的豪言壮语:

我薛思文,要重现胜利港昔日的荣光。

薛思文扭过头,朝他眯起眼:“再过几个月,旧港就能有自己的装甲兵团了,那条线千万不能出错,你看着点。”

“嗯?”老六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我说,你关照你手下的人,给我盯紧了。”

“皓澜的工厂啊?”他皱起眉,扯开嗓子,“管事的不是你安插的人么,怎么,还得我操心?”

薛思文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那时候281突然反水,打他个措手不及,所有事情同时都涌上来,入狱,宣判,转狱压根忘了旧港的交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我的人,是谁?”

老六叼着烟,指尖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

【隶属评分监察体系,现编制监察员15人,分别由大码头评分局与总署监察处联合派驻】

他拖动着一个头像,放到最大:“就这人,你好像安插在徐宴身边好久了。”

光影在薛思文的脸上逐渐成形,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阴鸷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一瞬间,薛思文血色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主要负责人:总署监察官— 281】

第10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小周在“零体”看八卦正看起劲呢, 接口忽然一阵震动,把她给强制登出了。

嗯?她一看时间。糟糕!

迅速抓起白大褂套身上,手指抓了抓头发, 弄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翻开抽屉,掏出她的古龙水, 喷两下,然后一路小跑至诊所门口。

门滑开, 只见周医生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手叉腰, 头一抬,朝来人抛了个媚眼。“来啦?”

林述嘴角抽动。

“哟, 还带了孩子来。”小周嘴一歪, 笑得邪魅狂狷, “真是依赖我, 女人。”

尔琉睁着一双大眼睛, 观察着这个医生。她和福利院的那些医生都不一样,她看上去很欠抽。尔琉决定喊她抽医生。

“走吧, 小朋友,阿姨来电一电你。”

说来惭愧, 她小周,高材生,曾是白金场特许医院神经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因为喝醉酒,打破了主任的脑袋,丢了工作。

论喝酒……不, 论脑神经这一块,林述算是找对人了。

小周已经戒酒很多年了。

尔琉毫不畏惧,此刻坐在医务室里,太阳穴贴了电极,等待着机器读取数据。周医生和林述等在外头,透过玻璃窗观察着里头的一切。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程有真很像?”

“啊?有么?”小周“咚”一下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仔细观察,“山潮人不都长这样么?”

“……”观察力和那些男人一摸一样。

“加个’零体’号不,大律师?”

“行,你叫什么?”

“程有真备孕成功了么?”

林述抬起的手又放下了,算了,当她刚刚没说过。

体检报告很快出来了,尔琉是非常典型的高智商小孩,没有任何异常。

“要找他老妈,也不难。”小周漫不经心地说着,戴上手套,从桌上取起口腔拭子,把样本送进了分析舱。舱门盖上,机器立刻轰鸣启动,荧光灯闪烁。

尔琉坐在椅子边缘,盯着那个机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小周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忽然问:“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梦里的那个是你妈啊?”

“感觉。你没有妈妈么?”

小周竖起眉毛:这小孩是不是偷偷把我骂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双全的确实不多。人已经不再以家庭作为单位了,甚至,白金场的结婚率都连年走低。所有人,都逐渐习惯了孤独。

她转而向林述搭话:“大律师,嘿嘿,单着呢?”

林述直接把眼镜取了下来。有时候,看不清了,耳朵也会突然听不清人在讲什么。

“你不觉得,医生跟律师,绝配么?”

“等’全域激活’上线后,医生这个职业就不存在了。”

小周再次竖起眉毛。林述说得确实不错,如果人类能永生在虚拟世界,那□□上的病痛和苦难,就会成为过去式,写在历史书上的老黄历。

啧,这两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能够啊。她凑过去,观察着林述的脸蛋。别说,眼镜一摘,更加清冷动人了。“林律sh……”

“我们撞号了。”林述冷冷地打断她。

医务室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仪器发出“滴滴”声响,显示屏亮起。小周换了副严肃表情,俯身查看结果,目光掠过比对数据的曲线,非常职业化。

林述暗自后悔:早知道进门第一件事,就先告诉她这个了,白受那么多折磨。

看着看着,周医生眉头一点点皱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把数据调来回切换,反复比对着。林述重新戴起眼镜,仔细看着,只见空中浮现着几行字:

【父源基因区缺失 / 无法匹配任何户籍样本】【母源样本异常匹配】

她指着右边那个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提示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就是样本的两份染色体,都来自同一个人。”

“可你只检测了一份样本。”

“可不是么。”小周喃喃道:难道是机器坏了?这机器可贵了,徐宴现在没工作,真不好意思喊他报销了。

就在两个对机器大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尔琉淡淡开口:“我是妈妈生的,染色体一摸一样吗,不是很正常吗?”

“嗯,但是人是由爸爸和妈妈两个人生出来的,所以,你也会有爸爸的染色体。”

尔琉歪着头,看着面前跳动的数据,陷入沉思。

可惜,没安静多久,房间里又冒出了周医生的声音:

“林律师,我小周本本分分做人,为爱当0这件事,也只在?三的小说里看过。这样,阁下今晚跟我比划比划,我们用实力说话,怎么样?”

“不了,谢谢。”

“害怕了?”小周又邪魅一笑,走过去,挤出一串气泡音,“林律师,你手好小啊。”

林述一把抱起尔琉,捂住他耳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铭晟会客室。

小胖专门跑了一趟,撤销了律师代理合同。“不好意思哈,一时冲动,搞了个大乌龙。”他连连鞠躬,并且对天发誓:自己再也不偷吃了。

程有真在这一块上标注了个“存疑”。

“早知道,我就让大师兄跟你们签了。”

“他怎么了?”

现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尤其是不懂进入“零体”新闻频道的老人,看到了公告后,就认定了一宁是杀人凶手。无壤寺不仅香客骤减,甚至有人开始在院墙上涂鸦,写着“杀人寺”、“鬼僧一宁”等字样。

“这不是明摆着诬告么!程施主,我们可以告李家人诽谤吗?”

程有真其实很想告诉他,他们方丈会有一百个方法替一宁讨回公道的。但是,他此刻更想问的是……

“徐宴你在我办公室做什么?”

徐宴坐在沙发上,不动,目视前方,缓缓举起咖啡,喝一口,放下,咽。机械臂在一旁看愣了:哥们儿比我还机械啊。

对,他不仅人来了,家里“宠物”也带出来遛弯了。

“没事做。”

“没事你可以……”程有真顿了顿,通过接口给他转了两百信用点,“这样,你出去给我们俩买点喝的回来吧。”

小胖连连摆手:“程施主不必客气,我得赶回去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朝他微笑,摆手。小胖见到鬼了似的,一溜烟就跑走了,办公室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徐宴问:“饮料还买么?”

“买个屁,你把我客户都吓跑了。”

“不要凶我。”

“……”

“我失业了。”

“不管怎样,你把那两百还给我。”

“给了还能要回去?”

两人进行着一些幼稚的对话。程有真有所不知,徐宴拖家带口跑铭晟来,实则是躲人。

他总署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但据副手线报,门外依旧有人来来往往。有的装作路过,看到副手,刻意点头问好:“听说只是暂时的,对吧?”也有人趁没人时,把一份文件悄悄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这是最新的报告,等组长回来,也好接得上。”副手都快被这群人搞疯了。

休息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说,天眼塔有候选人么?”

“有个屁!三区那几个老东西,把资源都握在手里,哪能有新人出头啊?”“除了徐宴,谁还压得住那些局长?”

没人敢真把他当成被撤职的人,于是大家开始赌,徐宴什么时候回来,赔率已经1:111了,真喜庆。

办公室都如此,更别说徐宴家了。据默默不完全统计,来徐宴家蹲点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七个,送出礼品六十余件。

其中十六人吃了闭门羹后,带着礼物走了。九人选择放在门口,还有一人心虚,半夜又偷偷回来,把自己的礼盒拿走。

整个白金场都在嘀咕:“组长平时忙的见不到人影,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也没个人影?”

殊不知,他们口中神秘莫测的组长大人,此刻正躲在铭晟,偷喝人家的咖啡,还顺了人实习律师两百。

“去吃午饭吗?”

“我减肥。要不要趁午休,打一架?”

“……”

徐宴叹了口气,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嘴上说着“要不要”,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说“不要”的权利。

果然,没等徐宴回应,程有真就脚尖一点,整个人低身冲来,动作倒是一贯地干净利落。徐宴冷眼看他靠近。就在攻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出手,悄然贴上了他的腰。

程有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徐宴顺势一带,倒在了沙发上。“你犯规啊。”他从沙发上撑起身。

徐宴俯下身,语气平静:“战场上没有犯规。”

“现在又不是在战场。”

“那你就输得更彻底。”下一秒,他直接跨坐在程有真身上。明明是个精瘦的体格,却不知怎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程有真拼命想挣扎,手肘一拐,又被轻松制住。

“我投降!我现在就吃饭!”他夹着嗓子,都快憋出内伤了。

徐宴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来。

程有真一边喘气,一边扶着沙发起身,简直难以置信。111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

林述推开门,看到徐宴,愣了。“你怎么在这?”

机械臂识别出了林述,发出一声愉快的提示音,朝她移动过去。林述瞪大眼睛:这玩意儿,不就是小周诊所里的机器人么?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小周,怎么又在这里见到它?

她下意识地后退,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机械臂,脚步缓慢而警惕。等到退到办公室门口时,她猛地一转身,迅速钻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外头的机械臂停在原地,手指无力地垂下,灯光一闪一闪,显得格外哀怨。

徐宴和程有真面面相觑:林述今天受啥创伤了?

下一秒,徐宴的接口亮起,小周投来了一份资料,是尔琉的体检报告,并且附上一句留言:免费送你山潮人基因机密,你把林述开房记录传给我。

徐宴回复:“没有权限,找丁容。”然后点开资料。

程有真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秦怒带着的小孩。

尔琉,100%山潮人,基因表现:细胞的线粒体DNA完全一致,没有父源混入,缺少一整组“父源印记区”,血清中的IGF2蛋白偏低。

大脑部分基因重复表达,较于常人更容易表现出过度共情,或“反向共感”现象,能读取别人情绪,却无法区分自己与他人。

程有真敏锐地看到了这条,点击,放大。

“怎么了?”

“我有过这个经历,以为是山潮男人向我共感,但其实,是我攻击了他。”

徐宴微微蹙眉:“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体检。”说罢,他调出了登记在无壤寺的所有山潮人影像。

二十几名混血,新来的大姨,山潮男人,山潮少女。然后是尔琉,程有真,程有真的母亲,最后,他拖拽出了李云华的历史影像资料。

几张类似的面孔抖动着。

“默默,根据山潮基因表现分类。”

“好的徐宴。”

几乎是瞬间,几十人被整整齐齐地归类。第一类是混血族裔,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山潮基因表现。

第二类是山潮大姨、程母、山潮男人,以及从福利院逃来的那些受害者。

山潮少女第三类。

而第四类,是程有真,尔琉,还有李云华。

林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双手抱臂,盯着这个分类出神。难怪她和唐烨总觉得程有真和那小孩儿特别像,这么看来,相像的不仅是五官,更是某种基因表现。

几人正研究着体检报告,徐宴接口不断有消息弹出来: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大,我听不懂丁局的指令,我只能当你的副手。”“老大,丁局被锁厕所里了。”

“组长,请问您办公室的厕所密码是什么?”

……

程有真挠挠头:“总署挺焦灼哈。”

话音未落,丁容把李禄遇害的AI重构模型传给了他。屏幕亮起的瞬间,程有真无意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遥远的记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双眼被蒙,冷铁椅的触感从脊骨蔓延,电流窜过,神经数值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变态的声音,阴冷、愉悦、令人作呕。

原来,这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