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她并未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而是顺手拿起了夹子,把烧得通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在台子上, 右手轻轻松松地拿起了那只锤子, 掂了掂,才不到十斤重, 只能将就着用了。

她把锤子扬了起来,砸下第一锤。

“钉”的一声, 滚圆的坯子立刻就被锤扁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程度的铁也算到精铁里了, 难怪只能用十斤重的锤,再重的锤砸下去, 只怕就要砸断了。

算了,她身上也没钱了, 买不起更贵的精铁石,将就着用吧。

她加快了锤击的速度, 钉钉钉钉地连续不停地砸在坯子上, 大块大块焦黑的杂质层层剥落,十斤重的铁锤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就连挥动的速度都没有变化。

杨尚从一开始的嘲笑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惊, 为了打黎笑笑的脸, 他故意拿出了最重的铁锤, 足足十斤,就算是他,砸个十来下也要汗如雨下, 但眼前这个瘦瘦削削的少年居然能把十斤的锤用成了半斤的样子,火花飞溅,杂质不停地剥落,眼看着精铁就小了一圈。

不知不觉,郑记打铁铺子里所有的打铁师傅都停下了动作,围了上来,像盯着一团肉一样盯着黎笑笑打铁。

黎笑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块越来越瘦小的铁坯上,真是越打越着急,这都快缩小一半了怎么还有杂质没出来呀?

好刀好剑都是要千锤百炼的,但是按照这块铁坯的质量,还千锤,三百锤它都要掉完了。

终于,在掉了近乎一半重量后,她一锤下去,终于感受到一点点回弹了,嗯,杂质剥落得差不多了,铁质开始变硬,她差不多就可以塑型了。

塑型需要再次回炉加热,她用夹子把铁坯扔回了炉子里,拉过一旁的风箱手柄,开始给铁坯加热。

红通通的灶堂晒在了她脸上,她额上的汗终于一滴滴冒了出来。

郑记铁匠铺里所有的铁匠都围了上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死死地盯着火炉里那块因加热而烧得通红的铁坯,那么地晶莹剔透,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它塑型后削铁如泥的样子……

这是锻造吗?不,这是一场艺术表演,工匠之人只有高超的手术才能服众,但黎笑笑方才露的那一手已经把完完全全把他们震住了。

打铁除了坯子要好,锻造时师傅的手艺也尤其重要,锤打的速度、力量跟回炉加热的次数是成反比的,速度越快,力量越强,回炉的次数越少,打出来的铁器质量就越好。

而黎笑笑第一步锤炼杂质一共击打了数百下,一次炉都没有回过,一口气就把坯子里的杂质几乎全打出来了,第二步回炉,第三步就要塑型,而这一切只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了。

黎笑笑翻动了一下铁坯子,在大火的加热下已经接近透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再次用夹子夹了出来,她扬起了锤子后又看了一眼,到塑型这一步了,这十斤的锤子有点笨重了。

她抬眼问掌柜的:“掌柜的,有没有两斤左右的锤子,我要定型——”她突然顿住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掌柜的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有有,两斤的——”

另外一个大师傅马上道:“我有两斤锤,等一下。”马上就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一只小小的锤子递了过来。

黎笑笑谢了一声,也没在意周围,十斤的锤子她都觉得没什么重量,这两斤的更轻得像锈花针了,塑型也更灵活。

她的手碗不停地翻动,从剑坯三分之二的长度开始下锤,铁坯慢慢铺展,形成了两边薄中间厚的形状,剑身慢慢成形,然后是剑尖,最后倒过来,把剑柄锤圆,为了防滑,她甚至还敲了几道交叉的纹路出来。

最后一锤落下,剑身发出了一声“叮”的轻颤,黎笑笑把它放入了水里,滋的一声,一阵烟雾登时漫了上来。等了一会儿,她把短剑从水里捞出来,日光下,长约一尺的短剑剑身近乎透明一般,边缘纤薄,小巧精致。

黎笑笑掂了掂,五斤的精铁坯子,打出来这柄只有两斤的短剑,真是亏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这柄短剑,掌柜的忍不住道:“小哥,你扎扎看,锋不锋利呀?”其实不用试,从它泛出来非同一般的光芒来看,这柄短剑都是上好的利器,掌柜的见证了它诞生的全过程,依然想亲眼目睹它的杀伤力。

黎笑笑握住剑柄,朝一旁的桌子上随手一扎,剑身没入桌面,只剩下剑柄。

她不由点了点头,锋利的程度还可以吧~

围观的众人终于发出了惊呼声:“太锋利了吧?”

“这是新来的打铁师傅吗?能不能找他订做农具呀?”

“对呀,若是我的镰刀能打成这样,贵二十文我也愿意买。”

“对呀对呀,我的锄头也是~”

掌柜的更是盯着这柄短剑不放,立刻示意伙计把不停地涌上前的客人拦住,自己则把黎笑笑拉到一边:“小哥,你这短剑卖吗?”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痴迷地盯着她手里的剑。

黎笑笑道:“不卖呀,我留着自己用。”看看天色不早了,她今天的书还没有背完呢,她拔腿就要走。

掌柜的急了:“小哥,小哥你先别走,我出十两银子买下你这短剑怎么样?你七两银买的,转眼就能赚三两。”

十两银子?开什么玩笑?黎笑笑道:“不卖。”

掌柜的立刻加码:“十五两,翻一倍了,卖不卖?”

黎笑笑摊了摊手:“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掌柜的忙道:“不缺不缺,但我们这里非常缺这么锋利的刀具,还缺你这样的锻造天才,如果你不肯卖这把剑,不如到我们铺子里当打铁师傅怎么样?包吃包住一个月五两银子~”

一个月五两银子?!调到孟观棋身边服侍后,黎笑笑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例,一个月八百钱,五两银子是她的七倍!但她叹了口气:“掌柜的,你的理想是什么?”

掌柜的一愣,他的理想是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但为了留住这个人才,他还是道:“我的理想当然是把这个铁铺经营好,帮郑员外赚更多的钱。”然后他就可以分更多的红利。

黎笑笑道:“好伟大的理想啊!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掌柜猜了一下:“当一个天下闻名的锻造大师?”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人生的理想是混吃等死有人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我等着我家公子高中状元带我飞呢,打铁这么辛苦的工作不适合我的……”

掌柜的目瞪口呆,他的耳朵没事吧?这小哥看着才十四五的年纪,竟然想着混吃等死?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是,小哥,你真的是打铁的天纵奇才,你再考虑一下——”

黎笑笑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掌柜的好意,随手就把短剑插在腰间,连个剑鞘也不用,背着手离开了。

杨尚在他们身后把二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得知黎笑笑不受掌柜的招揽,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答应,否则真让这小子过来了,铺子里哪里还有他们站的地方?

掌柜的甚是可惜,头都没回:“你看到那柄剑了吧?虽说不一定能削铁如泥,但也离之不远了,若是换更好的精铁坯子……可惜了,你能打出这样的刀具吗?”

杨尚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不能,我没有他的力气,他应该是天生力大无穷,十斤的重锤都能连续敲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泌阳县找不出第二个了。”

掌柜喃喃道:“那柄短剑若是让我拿到手,送到临安分店里,我能卖出八十两银子,这么一个天生打铁的天才,为什么不愿意入行呢?”

至于黎笑笑跟他说的什么理想是混吃等死,他全当她无情拒绝入行的借口了。

杨尚看了掌柜的一眼,虽然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心肝跟老板一样黑,卖八十两银子的东西,十两就想收进来,也幸好那个孩子不肯卖。

黎笑笑回到书房,阿生一眼就看见她大咧咧别在腰间的短剑,登时眼睛都直了:“笑笑姐,你的剑打好啦?”

黎笑笑点头:“好啦,用了一个时辰才打好呢。”

阿生觉得这短剑的颜色漂亮得不得了,伸手就拿:“我看看我看看。”

黎笑笑避之不及,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刚碰了一下刃口,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阿生痛得大叫:“啊!好疼!”

黎笑笑叹了口气:“蠢死了,怎么会有人直接去抓剑身的?”

阿生把手捏住,血还是一滴滴落了下来,他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的手是不是断了?”

黎笑笑道:“断个毛,划破点口子而已,在这儿等着,我去拿药。”

最后给他上了药包好,黎笑笑警告道:“这剑很锋利的,你不要乱碰。”

让他碰他也不敢呀,但是笑笑姐这样把剑身露出来,万一划伤别人怎么办?

黎笑笑想了想:“有道理,等我找个剑鞘才行。”

她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再打个剑鞘估计还得费不少钱,她想了想,最后回屋把狼皮翻出来,割了一块,让毛妈妈帮忙缝了个皮套,平时就挂在腰间,一点也不碍事。

她把钱都拿去铸剑了,找毛妈妈帮忙做皮套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拎着她的耳朵骂,结果毛妈妈心情却很好,一句也没骂她。

黎笑笑不由好奇道:“毛妈妈,最近是有什么喜事吗?你怎么这么高兴?”

毛妈妈道:“当然,大喜,你去了外院还不知道,赵管家今天跟夫人求了恩典,要把秀梅聘给赵坚为妻,秀梅答应了。”

家里可是许久没有喜事了,这一桩事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第57章

秀梅聘给了赵坚?

黎笑笑想起赵坚朴实憨厚的样子, 他应该有二十几岁了吧,还没有成亲吗?

毛妈妈叹了口气:“赵坚命硬,不好说亲, 赵管家跟夫人提亲的时候夫人也有点为难,问过秀梅同意了才答应这门亲事的。”

命硬?能有多硬呀?

毛妈妈道:“赵坚娘刚怀上赵坚的时候, 他爷爷才三十四岁, 一场风寒就送了命;他出生半年,他奶奶也跟着去了;五岁的时候又死了娘, 赵管家,当时还是赵管事请京城白云冠的道长给他算了一命, 说他命中带煞,这辈子只怕多灾多难, 最好能送去习武挡一挡煞。赵管事就把他送到武馆了,十六岁的时候给他说亲, 刚下了小定,那姑娘就出去采莲落水没了, 赵坚不祥的说法就传出去了,不但影响了自己的亲事, 就连赵管事想再娶都没人敢嫁……”

她看了外院的方向一眼, 小声道:“如果不是因为不祥这个说法,以赵管家的能力,早就被京城那几位爷抢走了, 也就咱们老爷宽厚, 又素来不信这些, 所以赵管家父子对老爷忠心耿耿。”

黎笑笑奇道:“这都能往不祥上扯啊?他爷奶又不是同时没的,他娘又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没的,订亲的姑娘勉强能算倒霉碰上了, 这都能怪赵坚啊?”

毛妈妈道:“咱老爷也是这样想的,还宽慰赵管家不要往心里去,可是咱家不信,信的人可多了,赵坚就一直单到现在了,这还是听说了秀梅被退亲要寻死,赵管家才壮着胆子跟夫人问一问,若是秀梅不答应,他可能也就算了。”

黎笑笑道:“那秀梅是自己愿意的吗?”

毛妈妈道:“她是真愿意的,赵坚这人忠厚老实,又一身武艺,除了名声不太好听,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比那于大勇不知道好多少倍。这些年规规矩矩当差,家底也有,秀梅答应亲事后,赵管家马上就要赁下衙门后巷的一处宅院给他们当新房住,不用跟其他人一起住庑房,罗姨娘也很高兴,说要陪她一起绣帕子当嫁妆呢。”

黎笑笑道:“他们定了什么日子成亲呀?”

毛妈妈道:“定了下个月二十二,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黎笑笑就低头算自己还有多少钱,能给秀梅送什么贺礼。

毛妈妈看着她垂眸思考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黎笑笑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毛妈妈没说话。

她本想着黎笑笑现在还傻乎乎的一团孩气,偶尔说出来的话能吓死个人,完全是因为年纪还小不懂事,等过两年懂事一点了,她就做主把她说给赵坚。

赵坚性子忠厚老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能担起养家的责任,虽说挂了个命硬的名头,但黎笑笑也是父母双亡,孑然一身,谁也别嫌弃谁了。

再说了,他们成婚后,有赵管家这个精明能干的公爹在,上无婆母下无小姑,嫁进去就是当家做主的主母,对于一个签了死契的丫头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归宿了。

只是她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入了公子的眼,如今还跟在公子身边读书,迎春因为这事被夫人送回了京城,别的丫头也暗自羡慕不已,但毛妈妈不是这样想的。

罗姨娘已经是小妾中日子最太平的了,没有庶子与大公子相争,只守着一个女儿过日子,根本对夫人刘氏没有任何的威胁,但即便如此,每月孟县令在罗姨娘屋里歇的那几天,夫人的脸色也总是不好看。

她不希望黎笑笑走上罗姨娘的路。

黎笑笑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她:“毛妈妈,你怎么了?”

毛妈妈笑了笑:“没什么,眼看着秀梅就要出嫁了,就想到了你,你今年也十五了,过两年也要说亲了,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什么人呀?”

换成别的姑娘家说到这个话题早就羞得不敢抬头,但黎笑笑眉毛都没动:“我还小呢,不着急,我要二十岁再说亲。”

毛妈妈啧了一声,觉得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这死丫头每次都说她要二十岁才说亲,真等到二十岁,那黄花菜都凉了,别人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能说什么好人家?

她没好气道:“等你二十岁再说,万一给你说个凶汉子,天天喝酒赌博打老婆的,看你怎么办!”

黎笑笑捏起拳头:“他敢打我?!我揍不死他!”

毛妈妈看了看屋里那两个大缸,叹了口气,心想也是,病重的时候还能扛一百多斤,现在养好了更无敌了,谁打得过她呢?

气不过也说不过,毛妈妈指头重重戳在她额头上:“我就睁大眼睛看着你到时能说到什么样的!”

黎笑笑摸了摸被她戳痛的额头,嘿嘿一笑,抱住她的手:“毛妈妈,我的剑鞘你看看什么时候做好?”

毛妈妈没好气道:“快了快了,真是祖宗,女人家家针线不拿拿刀枪……”嘴里抱怨不停,但还是回屋拿了狼皮给她缝剑鞘。

黎笑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毛妈妈做针线活,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瓦片淡淡地撒在她的身上,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岁月静好”这四个字的含义。

她一直想过的人生,在这一个夏日的傍晚具象化了。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从泌阳县发出去的海捕文书如泥牛入海,于大勇跟抱琴彻底失去了踪迹;赵坚跟秀梅成了亲,搬到了县衙后面的出租屋里住,早晚依然进县衙当差;秋收时分孟县令带着孟观棋再次下乡巡查,组织征收秋税;入冬后泌阳县被皑皑白雪覆盖,雪花般的贴子再次送到县衙后院,刘氏又花了一大笔钱给孟丽娘置办了冬天的衣裳首饰,带着她四处赴宴寻找合适的亲事,结果却在参加完李府的满月宴后抱病不再出门。

满月宴的第二天,泌阳县富人圈子里便传出了知县夫人囊中羞涩,靠典当首饰撑场面的传言。

其实这也不算是传言,入冬以来,刘氏已经悄悄地典当了几样陪嫁用于家里的开支,只是这次遣齐嬷嬷去当铺的时候,错拿了刻了她姓氏的金项圈,又刚好被到李府赴宴的一位夫人买去戴了出来,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位夫人在席间显摆这个项圈是泌阳县没有的好货色,还拆下来跟别人分享,上面刻着的“刘”字让刘氏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刘氏羞愤难当,第二天开始就称病不再出门。

但这件事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得沸沸扬扬,不但传出了泌阳县,还传到了临安府里,而被蒙在鼓里的孟县令正带着孟观棋参加宋知府举办的年终述职集议。

临安府辖下四县县令齐聚,在府衙集议,汇报一年的工作及成果,由宋知府考评,按照户籍、税收、刑名等各方面的成绩进行评级,主要分为上中下三档,孟县令因流民之事已核定为下,宋知府只需要评其余三县县令的级别即可。

因为孟县令得了朝廷的申斥,又与宋知府不和,其他三县的县令自然离他远远地,他坐在下首,看着三县县令与宋知府谈笑风生,与现场格格不入。

孟观棋站在父亲的身后,垂下的眸子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袖侧的拳头紧紧地攥住了。

孟县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让他不要在意这些人的态度。

宋知府笑容满面地给其他三县的县令都评了个“上”,仿佛是故意给孟县令难堪,评完后还给三县县令准备了庆功宴,要慰劳他们今年的辛苦成果。

春风楼大开宴席,府衙上下大小官员齐聚,坐了整整五桌,席间美酒佳肴流水般上来,得了佳评的三县县令言笑宴宴,连连举杯给宋知府敬酒,宋知府来者不拒,豪爽痛饮,还不时打趣三县县令几件趣事,气氛欢畅又和谐,显得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孟氏父子格格不入。

孟观棋一点也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宋知府小人之心也太过刻意,不仅自己冷落他们父子,还拉上其他县的县令孤立父亲,而那些县令们毫无文人风骨,只知一味屈意逢迎,故意给他爹难堪。

左右不过一次小小的集议而已,等散了席他们就离开了,对于孟观棋来说,别人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别人,他只是担心父亲被如此对待心里难受。

他不时悄悄看父亲一眼。

孟县令却比他想象中要淡定许多,没人理他他就自顾自地悠闲吃饭,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孟观棋放下了一半的心,也认真吃饭。

宋知府还挺大方的,席上点的菜都是临安府的名菜,在泌阳县可没什么机会吃到。

孟观棋夹了一块油酥鸡,嗯,很不错,他好像很久没吃到这道菜了,以前家里也常做,但他好像已经有些时日没吃到了。

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毛妈妈惫懒还是怎么的,家里的伙食好像越发清减了,但他向来很少留意这方面的事,吃到油酥鸡才恍然想起似乎好久没吃过了……

有人拿着杯子走了过来:“这不是孟县令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呀?同僚们都在四处敬酒,孟县令怎么不去敬宋大人一杯,是对宋大人有什么看法吗?”

来人一上来就扣了顶大帽子,孟观棋神色一变,迅速抬眼看过去。

是一个年近四十大腹便便的中年文士,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孟观棋眸色深沉如海,定定地跟他毒蛇般阴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双方都没有避开。

陆蔚夫!

第58章

自郑家老夫人的寿宴起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是孟观棋第一次见到陆蔚夫。

郑家寿宴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蔚夫好男风的事也传了出去,虽然陆经历反应已经很快了, 四处打压传播的茶肆酒楼,抓了一批人, 但此事不知为何直接从府学里传开了, 这下连宋知府出手都没办法遮掩,陆蔚夫的夫人更是气得直接回了娘家, 虽说后面把人哄回来了,陆家对外的说法也是受了下人陷害, 但认识陆蔚夫的人联想到他经常呼朋唤友地出现在府城各种小倌楼也知道这事属实,只是以前遮遮掩掩, 现在闹得人尽皆知而已。

陆蔚夫直接跟府学请了长假,好几个月不敢出门, 孟观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陆蔚夫恨孟观棋害得自己颜面尽失,孟观棋恨他欺人太甚, 见到他不躲就算了还敢上前来?

两个都是独子, 都有自己的脾气,关系到自己的脸面问题自然是谁也不肯认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较劲, 谁都不肯移开目光。

孟县令微笑着拿着酒杯站了起来:“陆经历此言差矣, 我观宋大人左支右绌不得闲, 正想等他空一点再过去敬酒的,又谈何对宋大人有看法?”

他仿佛没看见陆蔚夫跟孟观棋之间的眉眼官司一般,侧目道:“棋儿, 你也来,我们去敬宋大人一杯。”

孟观棋方才移开目光,拿着酒杯跟在孟县令的身后去了宋知府那一桌。

宋知府那一桌上坐了通判、学政、主簿、税课使、巡检以及陆经历和其他三个县的县令,入座的时候独独没有孟县令的位置,席间正觥筹交错,见孟县令端着酒前来,桌上一下就安静下来。

四个县的县令有三个都入座了主桌,只把孟县令挤了出去角落里坐着,除了宋知府能怡然自得,其他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有点尴尬。

宋知府竟然连面上都不装了,可见两人关系之恶劣。

孟县令在宋知府座前停下,举起酒杯:“下官敬宋大人一杯,也恭贺临安府今年风调雨顺,各位大人仕途顺遂。”

其他人员纷纷举起酒杯,但作为被敬酒的宋知府却仿佛耳背了一般,根本连头都没有回,更别谈举杯回应了。

现场再一次安静下来,察觉到这一桌的动静,旁边几桌的人也不由纷纷停止了说话,探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气氛近乎凝窒,孟县令的手还举在半空,宋知府依然是头也没回,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鱼肉吃了起来。

孟观棋的脸不由得涨红了,浑身都气得发抖,父亲一再被羞辱,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拉住孟县令的手就要把他带离这里,孟县令微微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宋大人想来是不胜酒力,这酒算是孟某敬过了。”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拱手行了一礼,握住儿子的手就要往回走。

“孟大人,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呢?我们都好久没有见面了,最近听到了一件关于孟县令的新鲜事,觉得太离谱,想当面跟孟县令求证一下。”大腹便便的陆经历带着陆蔚夫走了过来。

孟县令回身看着他。

陆经历笑得春风得意:“几天前我舅家开在泌阳县的典当铺子里收上来一件金项圈,掌柜的回话说这位遮面的夫人已经到铺子里当过好几回首饰了,回回都说会赎回去,但到了时间却一次都没来赎过,掌柜的一直好奇这位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会一个月几回地出来当首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笑眯眯地看着孟县令不语,孟县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经历朝身后伸出手,下人递过来一个描花绘草的精致首饰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把里面的金项圈拿了出来。

这只沉甸甸的金项圈上面雕着精致的万字不断头纹路,中间还镶着一块红宝石,看上去价值不菲,孟县令跟孟观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刘氏最心爱的东西。

看着两人大变的脸色,陆经历满意极了:“怎么样?孟大人对这项圈可眼熟吗?这项圈上面可是刻着一个‘刘’字,莫非是孟夫人的陪嫁?”

孟县令脸色苍白,刘氏为什么会把她最喜欢的项圈当了?家里已经穷困竂倒到这种程度了吗?

但她从来没跟他提过家里的钱不够用了,背地里却偷偷把自己最喜欢的项圈当掉了,难道她早就开始靠典当陪嫁首饰来维持家里的日子?

屋里落针可闻,县令夫人私下典当的物品被当众在丈夫上官及同僚面前揭穿,犹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下了外衣,被人把内里看了个一干二净。

一时间,在场众人想什么的都有,有觉得孟县令居然要靠夫人典当陪嫁才能支撑门楣,实在是有辱斯文的;有觉得孟夫人不愧是读书人家出身深明大义的,夫家遇难她二话不说便把赔嫁当了与丈夫同甘共苦;亦有不少觉得宋知府和陆经历这对连襟太过分的,宋知府身为一个五品官,心胸如此狭隘,万般排挤为难孟县令,但他自己不搭理就算了,还纵容一个八品经历当众羞辱七品的县令,而这县令甚至还带着自己的儿子在身边,父亲被如此羞辱,又让做儿子的怎么想?

宋知府官大,自然不好对他说什么,但通判跟府学学政看向陆经历和陆蔚夫的目光已带了不善。

在场无人不知孟县令获罪贬官,也知道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接收了翼州的流民,施粥长达月余,泌阳县那种长年亏空的穷苦县城哪有什么多余的粮食?只怕有一大半都是孟县令自掏腰包补的钱,朝廷虽然申斥了他,却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私放库粮、就地落户两件大事,换成别人早就革职流放了,但孟县令只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了事,亏空的库粮从赈灾银两中补足,流民落户的事也不予追究,几乎可以说是无罪了,偏偏宋知府还拿着两人之前的龃龉装腔作势,处处为难。

知府衙门也不全是宋知府的拥趸,也还有其他派系的官员,虽然没有开口帮孟县令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流露出不满来。

宋知府看了个清楚,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就要叫陆经历见好就收。

“阿生,奇了怪了,我怎么记得典当行不得将客人的身份信息外传的呀,难道我记错了?”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唔,好,好像是这样的。”另一道刚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少年音响起。

清脆的声音道:“既然如此,这位陆经历又是怎么知道夫人把项圈当了的?他一直在盯着咱们家吗?”

公鸭嗓似乎有点胆怯,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应答。

清脆的声音道:“回去我就跟石捕头说一声,叫他去把这家典当行封了,随随便便就敢泄露客人的隐私,把别人家里的艰难当成笑话还到处传播,只怕有做奸细的嫌疑,以后谁还敢在他家当东西啊?”

阿生看着越说越大声的黎笑笑,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当场消失。

但黎笑笑一点自觉也没有,自说自话道:“谁不知道咱们大人为了救那一千多个流民把家底都搭进去了,朝廷虽然补回了库粮,但大人贴进去的钱可是一毛都没补回来,救了这么多人还得了个差评,还把俸禄扣光了,夫人不卖点陪嫁帮衬着,难道要活活饿死我们家公子吗?”

屋里鸦雀无声,不少人看向孟氏父子的眼里已经充满了同情,悄悄撇向陆经历的目光却暗含不满。

陆经历的脸登时成了猪肝色,气恼道:“是哪个奴才在外面乱讲话?给我进来!”

黎笑笑早等着了,他话音一落她就迈进来了:“是我!陆大人有什么指教吗?”

陆经历看着这位身穿淡黄褐衫的下人,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目光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下人的自觉,登时大怒:“大人在说话,你这个贱奴胆敢插嘴?!孟大人真是好家教,教出了这种胆大包天的奴才来,这般没有规矩,实在是不像话。”

身后的陆蔚夫脱口道:“不过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而已,又有何规矩可言?”此言一出,震惊四座,就连宋知府额上也不由青筋暴起。

孟县令被孟尚书强行分家的事虽然无人不知,但孟县令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又是朝廷任命的七品官,还轮不到一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小辈在这里评头论足。

府学学政看向陆蔚夫的眼神已全是不满。

宋知府心里忍不住暗骂陆蔚夫,糊涂东西,从小被人纵坏了,这种场面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都不知道!

他刚想训斥陆蔚夫几句,谁知陆经历已经比他早一步开口:“既然孟县令不会教规矩,就让我来帮着教一教吧。来人!”

立刻有一个身形彪悍的随从从门口走了进来,陆经历指着黎笑笑道:“给我掌他的嘴!”

随从应了一声,蒲扇般的手掌朝黎笑笑的脸扇了过去。

他的体型差不多是黎笑笑的两倍大,众人一惊,这一巴掌下去,只怕这个小厮牙都要掉光了。

孟观棋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笑笑,不用客气。”

黎笑笑嘿嘿一笑:“是,公子。”伸手就扣住了那随从的巴掌。

那随从一惊,急急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卡在了墙里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急忙一脚就朝他踢了过去。

黎笑笑一个闪身向前,避开了他的攻击,电光火石间伸出右腿扫在了他的另一条腿上,同时松开了扣住他的手。

随从一条腿还在空中没有落地,另一条腿被扫了个正着,手上支撑的力量又忽然消失了,登时整个人朝地上掉了下去,直接劈了个叉。

布料撕裂跟骨头移位的声音同时响起,随从一声惨叫,捂住被扯到的蛋在地上打滚。

第59章

陆经历跟陆蔚夫双双失色, 这随从是他们身边身手最好的了,没想到连这小厮的头发都没摸到一根就直接在地上劈叉了,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陆经历又急又气:“来人,快来人, 给我揍他!”

又有两人从门外冲了进来, 此时赶坚也忍不住了,跟在那两人的身后, 直接拦住一个就交起手来,另外一个从地上跃起, 右手拇指与食指紧紧内扣,直直地卡向黎笑笑的脖子。

黎笑笑从地上操起一把凳子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凳子四散裂开,随从也被砸得晕头转向, 猛然觉得腰后一痛,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直直朝前扑了出去。

一声惨叫从陆蔚夫嘴里呼出,陆蔚夫被随从砸了个正着, 牢牢地垫在了随从的身下。

随从吓了个半死, 连忙翻身就要起来,却被怒火冲天的陆蔚夫直接按倒,骑在他身上疯狂地厮打:“狗东西, 你敢往我身上扑?我打死你……”

而另外那个随从则跟赵坚交上了手, 打得有来有往的, 完全分不开身来管陆经历这边。

因为是过来赴宴,陆经历身边也就带了这几个随从而已,还没出手就不中用了, 陆经历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孟观棋看着陆蔚夫撕打随从的样子,想起当天他也是这样打宝和的,忍不住一声冷笑:“陆公子的癖好果真是一成不变呀,当日郑老夫人的寿宴,陆公子也是这般打宝和的吧?不知道他如今人还在吗?”

“郑老夫人寿宴”这六个字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在场众人的耳朵里,所有听过陆蔚夫传闻的人几乎都倒抽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不可名状的表情来。

这件事虽然被宋知府联合陆经历压下去了,对外也宣称是陆蔚夫被下人下药算计惨害,但事情发生在泌阳县,而郑老夫人寿宴的当天就有孟县令跟孟观棋在。

这就有意思了,孟观棋此时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只怕是要反击了。

陆经历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陆蔚夫已经红着眼睛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还敢提?”

孟观棋一步都没有动,眼神直视着他:“我为何不敢提?当日,我可是亲眼看着陆公子是怎么从那着火的房子里光着身子跑出来的……”

不知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现场不再压抑,抽气声登时连成一片。

当日亲眼见证事情发生的主人公竟然到场了!

事情真的是陆蔚夫所说的,他是被下人下药害了吗?

所有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起来,真相呼之欲出!

陆蔚夫狞笑着道:“孟观棋,你敢不敢说说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真相说出来吗?”

孟观棋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当日我就在明月堂的对面,亲眼看着你走进了明月堂……”

宋知府神色一变:“陆章!把蔚夫带下去!”他的声音又严厉又急促,把陆经历吓了一跳,连忙上去就要拉陆蔚夫。

陆蔚夫此时已经红了眼睛,他一把甩开了陆经历的手,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向了孟观棋。

孟县令脸沉如水,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打算。

这是孟观棋第一次朝外亮出獠牙,他不能再把他挡在身后。

孟观棋一步都没有动,甚至连语速也没有变化:“明月堂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宝和……”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不是下人给陆蔚夫下了药,而是陆蔚夫本人给那个宝和下了药?

角落里陆蔚夫的岳父浑身都在颤抖,荒唐,简直荒唐!

说什么被陷害的,全是谎言!陆蔚夫就是有龙阳之好,还在别人的寿宴上为所欲为,丢尽了陆家的脸面!还连累了他的女儿!

陆经历冲上去抱住陆蔚夫就往后拖,但大腹便便又养尊处优惯了的陆经历却完全没有年轻力壮的陆蔚夫力气大。

陆蔚夫又使劲地挣脱了父亲的怀抱,一把扑上去就抓住了孟观棋领口的衣襟,黎笑笑刚要动,孟观棋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黎笑笑退后一步。

陆蔚夫抓着孟观棋的衣襟,狞笑道:“是的,躺在里面的是宝和,我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那里面躺着的——”

宋知府大惊,不能说,说出来陆蔚夫就完了!他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捂住陆蔚夫的嘴。

一只脚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当然也没能捂住陆蔚夫的嘴。

陆蔚夫已经把话说完了:“那里面躺着的,本该是你才对!”

此话一出,堂下再次鸦雀无声,继而是一阵骚动,伴随着无数鄙夷又震惊的目光。

宋知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府学学政青筋暴起,一掌击在桌上:“荒唐!陆蔚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观棋是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的,陆蔚夫他怎么敢下药谋害一个秀才公!

难怪孟观棋一直没有到府学上学,有陆家父子和宋知府在,他怎么敢到府学来上课?

但临安府学是什么地方?是整个临安府秀才举人的摇篮,不是他宋知府的后花园,即使他与孟县令不和,手也别想伸到他府学里来!

但他能怪孟县令吗,能怪孟观棋吗?只要陆蔚夫一天还在府学里上课,孟观棋是绝对不可能到府学求学的,他怕是哪天被害了都不知道!

孟观棋冷笑道:“你承认了,那天是你给我下药的吧?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的?你以为我是宝和还是什么无名小卒?”

陆蔚夫愤怒之下口不择言:“你是谁?你不过是被前尚书家扫地出门无家可归的丧门之犬,你爹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泌阳县了,你中了秀才又如何?孟家连你也赶到泌阳县去了,根本不可能再帮你出头!”

孟观棋目光深沉:“所以你觉得我就可以任你凌辱是吗?”

陆蔚夫呵呵冷笑。

孟观棋猛地用力挣开了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抬起了头:“在你看来,我祖父把我这一房分出来了,我爹爹出事的时候他袖手旁观,我们这一支就跟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他指着陆蔚夫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天真呢?我们只是分家了,不是抄家了,祖父一家与我家关系再差,我也姓孟,也是孟氏族人!我家祭祀的还是孟家的祖先,你如此欺辱于我,我祖父有可能袖手旁观,但我们孟家的族人,孟家的族长,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神渐渐冰冷:“陆蔚夫,你跑不掉的!当日之辱我没有发作,不过是因为难以取证,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你想抵赖都赖不掉了。下药谋害有功名的学子未遂,也许本朝律法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家里人打点一下就轻轻揭过了,但我孟家的族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泰安孟氏乃是大武朝几百年传下来的名门世家,朝中为官者不知凡几,若孟氏真想为孟观棋出头,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抵抗的。

陆蔚夫不由退后了一步,理智终于回笼,下意识地看向了陆经历。

陆经历听到孟观棋的话,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宋知府。

宋知府别开了脸。

陆经历忍不住开始颤抖,是真的吗?孟观棋说的难道是真的?

孟县令上前一步,轻轻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襟:“人证齐备,为父这就修书一封与族长,为你讨回公道。”

族人被欺凌一事可大可小,偏偏陆蔚夫犯的是最恶心龌龊的罪,此事传回京城本家,就算是孟老尚书不予追究,族长也不可能放任不理会。

否则孟氏岂非人人皆可随意欺凌?

陆蔚夫的脸白了,颤声求助:“爹~,姨父~”

宋知府恍若未闻。

大冬天的,陆经历头上蓄满了汗,他咬咬牙,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孟观棋跟孟县令的面前:“小儿一时糊涂,还请孟县令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孟县令后退一步,眉头紧皱,陆章此人也算是能屈能伸,只可惜机灵用错了地方。

他拉着儿子的手:“走吧,此处已不必再留。”

“孟县令,孟县令,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陆经历直直地追了出去,却被黎笑笑拦住了:“大人留步吧,我家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这话太直白,又把堂下众人惊了个仰倒。

黎笑笑伸手就把刘氏的项圈拿了回来,放进了怀里:“这是我们夫人的东西,我拿走了。”

眼下谁还敢跟她争这个?陆经历感觉都要大难临头了。

眼看孟家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经历朝宋知府奔了过去:“姐夫……”

宋知府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场众官员纷纷站起来告退,发生了这种事,就算是没吃饱的也尴尬得不能再吃下去了。

屋里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宋知府、陆经历和陆蔚夫三人。

宋知府头痛地捂住了脑袋。

厢房的另一边,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看了好大一场热闹,为首之人有些意犹未尽:“小小一个经历之子竟也敢如此羞辱孟家的人?有趣得很,万全,在这里留个人,也看一看那宋知府的能耐。”

叫万全的随从躬身应是,自去安排不提。

第60章

陆经历追着宋知府回了宋府:“姐夫, 姐夫,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孟家不是已经放弃了孟英这一房了吗?怎么可能还会帮他出气?他一定是在吓唬我们的对不对?”

宋知府面无表情道:“你觉得他在吓唬你,那就等着瞧吧, 什么都不用做。”

陆经历慌了:“姐夫,你得帮帮蔚夫呀, 他今天只是一时被那孟观棋气坏了才会自曝的, 他还不懂事——”

宋知府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目光阴沉地看着陆经历:“不懂事?他今年都已经二十一岁了, 不懂事?!他给孟观棋下药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知道他身上有秀才的功名吗?不知道他是孟家的人吗?”

陆经历急急道:“孟英获罪已被家族所不容,不是你说的吗?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待在泌阳县里了, 当日他病重,孟观棋在府前跪了四个时辰你也没有理会他, 还不让府城的大夫跟着一起去救孟英,蔚夫他也是看你不重视这才做下了错事。”

宋知府气急而笑:“你现在是怪到我头上来了?”

陆经历反手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姐夫, 我知道他这回惹祸了,但是蔚夫是小辈, 他做事总是看着我们的眼色来的呀,如果当初知道孟家还有可能为他出头, 他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宋知府怒道:“愚蠢!愚不可及!你们父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跟孟英是政见不和, 他得罪我在先,我参他在后,就算我有意刁难他, 他也难在台面上说出来, 难道他还能跟孟家的人说我忽视他、为难他、给他小鞋穿?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让孟家的人更加看不起孟英, 既出了气,又让他显得无能,他这才叫委屈无处诉, 就算是投诉我也不占理,孟家当然不可能会管他!但你们呢,你们做的是什么事?他就这么一儿子,是他的希望,你们敢去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人发现?如今被他三言两语就挑逗着承认了事实,关系到整个孟氏的家族颜面,就算孟老尚书视而不见,孟氏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子弟被人这般欺凌!几百年的世家底蕴何其深厚?岂是你我这小小寒门能抵抗的?你还是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看人家的刀什么时候砍下来。”

说完掉头就走。

陆经历追在后面:“姐夫,姐夫,我们知道错了,你千万要帮一帮蔚夫啊,姐夫……”

而另一边,孟县令一行人坐上了回泌阳县的马车,刚出城门不久,身后传来了一声疾呼:“孟大人,孟大人请留步!”

一个书童骑着马奔了过来。

孟县令吩咐赵坚:“停一下。”

书童飞身下马,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急速向他们驶来。

书童行礼道:“孟大人,我是唐学政的书童,学政大人有话想对孟大人说,请孟大人留步。”

正说着,疾驰的马车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府学的学政唐以礼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对孟县令拱手道:“孟大人,请孟大人下车一聚。”

孟县令还礼道:“学政大人请。”

此时刚出城门不远,前面有一座小亭供行人歇脚,唐学政跟孟县令屏退左右,在小亭里谈话,黎笑笑敲了敲马车的窗户,孟观棋把窗户支起来:“怎么了?”

黎笑笑把一个眼熟的盒子递给了他。

孟观棋一见此物,心里一阵难受:“你怎么拿回来了?”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刘氏的金项圈。

黎笑笑道:“夫人的东西,我们为啥不能拿?”那陆经历还敢跟她抢不成?

想来他们现在应该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在想对策怎么过这个难关吧,又怎会在意这个项圈的去留呢?

孟观棋把项圈放下,看了一下显然没这么快能谈完的孟大人跟唐学政,指着前方一个茶寮道:“天气太冷,我们去前面喝口茶吧。”

赵坚留下来看马车,阿生嫌冷不愿意动,孟观棋带着黎笑笑走到茶寮前要了两碗茶,还帮她叫了一碗阳春面:“你应该没吃饱吧?再吃一碗面?”

宋知府招待诸位官员自然没有下人们的份,所以大家都守在门外吃的干粮,黎笑笑胃口大,吃了两个饼跟没吃一样。

孟观棋给她点了面,她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孟观棋握着温热的茶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笑笑三口两口把面吃完,又找老板要了两个茶叶蛋剥着吃,一边吃一边道:“公子,你说这个学政大人找老爷有什么事呀?”

孟观棋道:“我也不知道,父亲来泌阳县一年了,跟这位学政大人从无往来。”

黎笑笑悄悄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让你去上学?”

孟观棋一愣:“上学?”

黎笑笑理所当然道:“对呀,他不是府学的学政吗?学政找孟大人谈话,最有可能的不就是谈你读书的事吗?”

孟观棋神色阴沉不定:“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后,想邀请我入府学?”是听他说身后还有孟氏撑腰吗?

他不禁冷哼,如果唐学政是因为这个原因邀请他入学,那他只会更看不起临安城的府学,如果他是一穷二白的穷秀才呢?无身家背景,无孟氏这样的世家撑腰,唐学政还会跑这一趟吗?

黎笑笑道:“如果他真的让你去上学,你去吗?”

孟观棋神色冷冰冰的:“我为什么要去?我一无好文横空出世,二无好名为人所知,区区一个县令之子,有什么值得这位学政大人亲自邀请我入学的?如果他来找我爹真为了这事,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低笑。

孟观棋跟黎笑笑一回头,发现旁边那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四个黑衣人,身上都披着防风雪的大氅,其中一个是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一个身强体健的彪形大汉,另一个是面白无须气质阴沉的男子,围着一个大约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的青年而坐,发出笑声的正是那位二十多岁的青年。

四人的衣着一般无二,但这青年未发一语只是微微带笑,却器宇轩昂气质出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此人是这几人的中心。

见孟观棋二人看过来,青年把茶杯放下:“想不到春风楼的好戏还有后续,看来这临安府的官员也不全都是蠢蛋嘛,这唐学政算是第一个聪明人。”

他看着孟观棋:“小公子,你不是不知道他为何要来找你爹吗?我倒可以猜出来几分,你想不想听?”

孟观棋仔细打量了这几人几眼,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历的,他朝青年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青年含笑道:“他这一来只为撇清关系,万一孟氏真的追究你父子二人受辱一事,他也可以把自身摘干净,他亲自来邀你入学,你去了,孟氏自然怪不到他头上,你不去,他也有借口推脱,岂不是两全其美?”

孟观棋被他这一点拨,登时明白了,官场上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会见风使舵的人多了去了。

青年道:“是不是觉得大人们的世界很难懂?你一直缩在你爹的羽翼下,看不懂这些大人们的行径也很正常。”

他的意思是让他入府学吗?

孟观棋思索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兄台指点,在下会认真考虑的。”

他打量了青年一眼,询问道:“在下孟观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青年微笑道:“我姓李,别人都叫我李二爷。”

李姓?李是国姓,而且大武李姓的大大小小的世家不少,但此人连出身名字都不愿意透露,想来是无意与他结交。

他朝李二爷拱了拱手,起身带着黎笑笑离开。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越来越远,李二爷忽然回头道:“文魁,你在看什么?”

中年文士名叫李文魁,身体健壮的名叫庞适,见李二爷问起,李文魁道:“下官在看他身边那个随从,庞适,你有留意他在春风楼的时候跟那经历的随从交手没有?”

庞适道:“先生也发现了?四两拨千斤,不费吹灰之力连败两人,但他未尽全力,也不好说实力如何。”

李文魁道:“若对阵的是你,你能像他那般轻描淡写连败两人吗?”

庞适笑道:“先生还不知道我练的是烈拳?刚硬威猛,动起手来就没有不砸烂东西的……先生是疑惑孟家这小子身边也有这种能人吗?孟氏到底是世家,孟县令虽然不受重视,但养几个好身手的人也不奇怪吧?”

李文魁道:“孟氏养好身手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是个女子。”

庞适一怔:“女子?”

李二爷笑道:“她虽是男子装扮,但明显是个女子,我们这几人里,也就你没看出来吧?”

庞适登时糗了,转身问万全:“万大家,你也认出来了?”

万全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咱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庞适喃喃道:“合着就我是个傻子,还想着有机会跟她切磋一下呢……不过这孟英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又怎会豢养身手超绝的女子?”

世家豢养死士的不少,但豢养女子的却并不多,女子有时候执行起特殊任务来比男子要方便许多,但豢养这种人不太容易,一来人选需要从几岁养起,既要教读书识字又要教各种本领,费时费力,非有巨额财力不能承担,孟英都穷到要夫人当嫁妆过日子了,又有何必要豢养这种人?

李二爷想了想:“孟英是因为什么事被贬的?”

李文魁道:“他牵扯进了三爷那一派的是非里,被人做了局,推出来当替死鬼了。”

李二爷道:“莫非此人是老三放在他身边的?”

李文魁道:“孟英卷入此事之前也只有六品,身后虽然背靠孟家,但出事之后孟老尚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臂把他分出来,明显是不想卷入几位爷的斗争里,更是对落难的孟英视而不见,已经表明了态度,所以三爷指望他拉拢孟氏几无可能。”

李二爷一笑:“如此也就罢了,不过是个身手略好的侍女而已,不必草木皆兵,此行还有最后一处未去,我们出发吧,过年前还得回京。”

几人齐声应是,庞适掏出铜钱放在桌上,与其他三人一同上马朝东边疾行而去。

三人出发不久,隐在暗处的十几骑悄悄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