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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适眼睛通红:“殿下,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您不要这么悲观。”

太子望着仿佛是暴风雨前夕极至宁静极至令人窒息的夜空,喃喃道:“孤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得未雨绸缪才行,恪儿是孤和太子妃唯一的骨血了,孤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他沉声道:“走!”

庞适不得不上前把阿泽抱进怀里,朝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个重礼,马上就要夺门而去,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跳着翻过了宫墙,身后似乎还背着一个人,几个起落就跳到了庞适的面前。

这样的身手,整个皇宫找不出第二个,看见她来,庞适心下一松,回首激动道:“殿下,黎笑笑来了。”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翻墙进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眼睛一亮,疾步上前几步,双双激动地看着一身黑衣的黎笑笑。

黎笑笑把背上的孟观棋放下,擦了把汗:“没有来晚吧?”

庞适怀里还抱着阿泽:“幸好,差一点就错过了。”

黎笑笑一愣:“你抱着阿泽干什么?”

孟观棋却一眼就看穿了太子的打算:“殿下是想把阿泽送到我们家?”这是准备托孤了?形势这么严峻了吗?

太子严肃地点了点头:“如今敌我不明,孤不能让恪儿冒这个险,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孟观棋道:“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况?殿下可有打听到消息?”

他跟黎笑笑在睡梦中被丧钟的声音惊醒,孟观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数清楚,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响起了第二遍,第三遍,这下是万万不可能错的了。

建安帝殁了。

他是新科探花,自然知道帝王薨逝的流程,建安帝昨晚还在参加信王的婚宴,就算回去马上暴毙也不可能会敲钟,还敲得满城都听到了。

宫里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建安帝一死,钟声又响得不同寻常,那今晚对于太子来说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一晚。

他还没有完成权力的交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那些潜伏在阴暗处的牛鬼蛇神只怕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必定会倾巢而出,誓必要把他除掉。

所以他来不及多想,马上让黎笑笑带着他一起进宫,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的禁军与三皇子的府兵在交手,现场乱成一团,黎笑笑找了个无人之处直接背着他翻墙进来了。

太子道:“孤让万全去找皇后了,还没有回来,其他的侍卫都在往各处打探消息,只知道重要的地方全被禁军接管了,其他的消息一概也无。”

偏偏庞适还不让他走出东宫,他就是着急也只能等着。

孟观棋道:“庞将军做得对,眼下殿下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眼下百官必定在想尽办法要进宫来,殿下与他们会合后一起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是最稳妥的做法。”

一来这样可以洗清太子的嫌疑,毕竟他听到钟声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东宫,建安帝的死起码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二来百官过来主持大局,除了建安帝的丧事,最重要的便是传位登基一事了。

太子现在有多危险,相信那些老狐狸们没有一个不清楚的,他们如果能进宫,必定是第一时间赶过来东宫跟他汇合。

孟观棋道:“禁军拦住了三皇子的府兵,三皇子无可奈何,到现在还进不来,可见这事跟他基本没有关系,殿下可曾怀疑过六皇子?”

太子道:“就是因为怀疑他,所以孤才要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给你们夫妻,但孤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孟观棋肯定道:“从钟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多了,但东宫的门前依然静悄悄的,所以此事应该也与六皇子无关,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第一时间就让禁军包围了东宫,把您抓起来了。”

太子沉思道:“不是老三,也不是老六,难道父皇是正常薨逝?可是又为何会如此仓促地敲响丧钟?好像是故意在告诉别人父皇已逝的感觉。”

除了这个理由,没有别的了。

而且丧钟一连响了三遍,就算第一遍没听清的人,第二第三遍也听清楚了。

孟观棋看着他:“如今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能打听到发生了什么事,殿下可曾派人去找皇后娘娘?”

太子道:“孤已经派了万全去了,只是他还没有回来,只怕也是遇到麻烦了,他知道孤如今正在等他的消息,他不敢耽误的。”

难道皇后也被困住了?孟观棋皱眉,建安帝死得毫无预兆,皇后那里又没有消息传来,他就没办法做下一步的推理,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找到皇后,才能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准备叫黎笑笑潜入景和宫里打听消息,忽然便看见黑夜里一道人影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是万全,万全回来了。

太子一喜:“你回来了?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万全气喘吁吁地扶住太子的手臂:“殿,殿下,皇,皇后娘娘说,伍子桑是她的人,是她叫禁军守住各处宫门的,她让您在东宫等着,等百官进宫,再一起去景和宫找她。”

伍子桑是皇后的人?太子心下一喜,太好了,不是李承曜的圈套,他马上问道:“母后有没有说父皇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丧钟又是谁去敲的?”

万全脸色凝重:“奴才没能进入景和宫,皇后娘娘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景和宫的宫门口,谁都不让进,她说要等到百官和太子一起到,她才会让见陛下尸身。”

孟观棋心下一凛,这太不寻常了,建安帝的死难道跟皇后有关?

万全又道:“奴才还想再问,皇后娘娘就让奴才退下了。”

万全带回来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起码目前看来太子的安全是无虞了,如今只等百官入宫来一起去见皇后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在景和宫?”

万全一愣:“应该是的,皇后娘娘拦在门口就是不让别人进去看见陛下的尸身。”

孟观棋道:“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呢,你有没有看见?”

万全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只见到了皇后和景和宫的人,梁其声跟平时跟在建安帝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见。

黎笑笑突然明白了孟观棋的意思:“你是不是怀疑皇帝之死和皇后有关?”

孟观棋立刻瞪了她一眼,弑君之罪怎么能轻易往皇后头上安?太子还在这里呢,她就算是这样想的也不能这样说呀,难道他还能说他怀疑太子的母亲弄死了太子的父亲?这让太子如何接受?

太子的脸色立刻黑得可怕,但他知道黎笑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而且孟观棋的怀疑虽然是大不敬,却是眼下这个境地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此刻宫门口,三皇子看着府兵一次次被禁军击退,城门守得牢牢的,己方半寸都没进,不禁越来越着急。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就越不利,明眼人都知道建安帝的死有蹊跷,三皇子直觉这事跟太子有关。

老六昨晚才成亲,父皇走的时候明明精神头极好,还喝了一杯酒,怎么回宫不到两个时辰就殁了,要说没人谋害打死他也不相信,只可惜这些禁军太难缠了,他手上只有三百府兵,要怎么才能顺利地进入皇宫呢?

他越打越着急,恨不得自己亲自拔剑上了,忽然听得后方嘚嘚嘚来了几辆马车,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住手!”

是首辅杨时敏的声音!

三皇子精神一震,马上示意府兵们停止进攻,立刻上前:“杨大人,你终于来了!”

杨时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也停下,从里面走出几部尚书,三皇子心下一凛,好快,内阁所有人都到齐了。

杨时敏看着一地狼藉的现场,眉头皱得死紧:“这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立刻道:“听到宫里丧钟声响,我觉得事情必有蹊跷,父皇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殁了,必定是有人陷害,这才带着府兵前来,只是这禁军的副统领伍子桑实在可恶,竟然不让我进去!”

杨时敏看向城楼二楼:“伍子桑可在?”

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军出现在墙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士兵,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大的火把,照常亮了漆黑的夜空。

伍子桑在墙头遥遥跟杨时敏行礼:“见过杨阁老,还有各位尚书大人。”

三皇子立刻指着他骂道:“伍子桑,你想造反吗?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伍子桑面无表情道:“卑职从来没说过不让三皇子殿下进去,只是进宫必须卸甲除兵,身边护卫不得超过五人。”

卸掉战甲除去兵器,不得超五个护卫,那他跟进去送死有什么区别?三皇子差点气得大骂起来,杨时敏却一针见血:“你现在是听谁的命令守宫门?”

几部尚书一脸凝重地看着伍子桑,这个问题关系到宫中现在是谁在做主。

若是太子或者其他皇子,那形势可就大大不妙了。

伍子桑道:“卑职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守宫门,特地在此等候百官入宫处理陛下身后事,各位大人一人可带三名护卫进宫,皇后娘娘在景和宫等侯诸位已久。”

三皇子大急:“几位大人不要上当,此事岂能听从伍子桑的一面之辞?皇后娘娘从不过问政事,又如何驱使得动禁军?必定是有人借她的名头行事,想把各位大人骗入宫中威胁,大人们此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知道兵部尚书在非常时期能够调动京郊大营的麒麟军,不若武大人马上去调麒麟军前来护驾,与真正把持宫禁逼宫谋反之人对恃,如此方能赢得谈判的筹码,若听信伍子桑的谗言入了宫,见不到皇后娘娘不说,只怕各部尚书的性命都要受到威胁,万万不可行此险棋。”

没有大兵临城就没有谈判的筹码,光靠几个文人老家伙能顶什么用?此事非武力不可解决。

武修文眉头微微一动,认真思索起来。

伍子桑却道:“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伍某听从哪个皇子的命令吗?太子殿下自钟声响后一直守在东宫未曾出过门,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跟六皇子都是在宫外分府居住之人,此时也未到,难道三皇子是怀疑太子殿下逼宫造反?卑职想问他已经贵为储君,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伍子桑道:“入宫右转直走往前就是东宫,各位大人不信的话尽管到东宫看看,太子是否一直在东宫没出去。”

三皇子眼珠子一转,怪叫道:“父皇都薨逝了他居然还能端坐在宫中不出?这是为人子的孝道吗?我看他——”

伍子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三皇子殿下,太子安坐东宫不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让几位大人入宫后先去东宫与太子会合,再一起去景和宫找娘娘,彼时自有说法,你若不信的话也可跟着一起去,只是方才说的规矩不能变,眼下宫中除了禁军,任何人都不能着甲,不能带兵器。”

武修文上前一步:“杨阁老,您觉得呢?伍子桑的话可信吗?要不要我去调麒麟军?”

杨时敏半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太子性情淳厚,当日被传不祥都未曾行逼宫的棋,如今天下承平,他这样做又有何益?老夫相信他的清白,这就去东宫找他。”

他抖了抖衣袖,走在了最前面,手按腰间跨刀的禁军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路让他走,眼里全是敬佩之意。

见杨阁老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几部尚书互看了一眼,也跟在了他的身后往东宫的方向去。

三皇子见挑拨不成,恨得直直地跺了一下脚,但无奈,他太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马上就把身上的甲去了,兵器扔下,带着五个护卫追着内阁几位大人一起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东宫守门的护卫远远地看见内阁几位大佬,后面还跟着三皇子,立刻飞也似地报给太子知晓:“内阁杨大人他们来了,还有三皇子。”

其他几位皇子因为没有那么受宠,在京城住的位置偏远一些,估计还没有到。

太子站了起来,亲自出去迎接。

杨时敏见到太子,心下缓了缓:“殿下可安好?”

太子道:“一切安好。杨大人,各位尚书大人请进殿,母后让我留在宫中等几位大人到来,东宫的侍卫更是拼死不让我外出,孤此刻心中也甚是焦虑。”

杨时敏刚想开口说话,一眼就看见了抱着睡着了的阿泽的黎笑笑,还有黎笑笑的夫君——孟观棋。

黎笑笑是阿泽的护卫,她出现在这里不奇怪,问题是她的夫君是怎么进来?

第167章

本来这种事关国家顶级机密的场面, 孟观棋一个小小翰林是绝对没有机会列席的,这也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杨时敏只看了他一眼, 太子便解释道:“这里没有信不过的人,杨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几个尚书也不由隐晦地看了孟观棋一眼, 能在这种时候让太子留在现场的, 必是他的顶级心腹无疑了。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迫不及待开口道:“二哥自听到钟声后难道没想着去太极殿和景和宫看一下吗?一直便安坐在东宫不曾离开?岂非置父皇的生死于不顾?”语气中有极大的不满, 似是在指责太子不孝,父皇都去世了也没想着要亲自去看一眼。

太子在这件事上确实无可辩驳, 他的确是想出去来着,是庞适和东宫的侍卫死死拦着不让他出去, 此时三皇子突然发难,用孝道来指责他, 他还真的不好还嘴。

但他不好开口,自然有人会帮他开口, 孟观棋立刻道:“三殿下慎言,太子殿下并非没想过要出去, 但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 东宫的人根本就出不去,殿下心急如焚,也很想马上就见到陛下与皇后娘娘……”

三皇子怒道:“宫中有禁军不假, 但东宫的护卫营也有几百将士吧?有心想出去的话难道还不能杀出一条路来, 分明是找借口推托抵赖。”

孟观棋寸步不让:“非也, 殿下按兵不动皆因此时局势未明,岂可轻举妄动?殿下也知东宫仅有几百将士,又如何能与数千禁军相提并论?敌我尚未分明, 殿下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岂能因一时冲动而置身险境之中?”

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每一个字都砸得三皇子额头突突地疼,他怎么会听不懂孟观棋的言下之意?建安帝已殁,继任者非太子莫属,孟观棋这是在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三皇子都听得出来,更别说现场几个内阁的人精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杨阁老和几位尚书都不发一言。

三皇子无人帮腔,更是又恨又急,咬牙道:“二哥素来以孝闻名天下,但父皇出了这样的大事,二哥心里眼里却只有自己的安危,完全置生死不明的父皇于不顾,言行不一,传出去后岂非令天下人耻笑?”

眼下他只能用孝道来咬死太子,等到各位皇子和皇室宗亲都到了,再拉上他们一起发难,这个不孝的帽子只要扣紧了,太子能不能顺利接位犹未可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好不容易抓到太子的把柄,死活要在这头上大做文章不可。

黎笑笑突然插了句嘴:“太子又不是太医,他去了就能救活陛下了?三皇子这话好生没道理。”

三皇子怒道:“本宫和二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黎笑笑可不怕他:“说得没理还不让人反驳了?从丧钟敲响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太子早半个时辰跟晚半个时辰去区别大吗?”

她看着杨时敏:“首辅大人觉得呢?”

杨时敏脸色平和:“三皇子不必生气,我等既然已经到了东宫,自然要去太子殿下去一探究竟,太子,请随我们一同前往。”

三皇子立刻反对:“不行!现在不能去,最少要等到其他皇子与皇室宗亲一起,他们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杨时敏却看也没看他,脚步没停:“三皇子自可等他们一同前往,不影响本官等人办事。”

三皇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太子已跟着内阁诸官一同走出去了,他跺了跺脚就要跟上,却被孟观棋叫住了:“三殿下请留步。”

三皇子不耐烦地回头:“你又有什么事?”

孟观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不说话。

三皇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什么看?”

孟观棋突然道:“李慎是三殿下的儿子吧?”

三皇子一愣,不明白孟观棋为何会提到他的儿子,脸上渐渐警觉:“你想说什么?”

孟观棋微微一笑:“李慎与我夫人交情甚笃,几次来我家做客,还一同去过太子在城南的皇庄上摘果子捕鱼,三皇子还记得吧?”

三皇子更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家夫人孩子个性,更是个孩子王,一有空就喜欢带着孩子们各种玩,李慎回回都不缺席,每次都叮嘱下次相聚莫忘了叫他,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再带着他一起玩了。”

三皇子急着要追上太子他们,见孟观棋说得九不搭八,登时不想理他了,掉头就要走。

孟观棋在他身后道:“若是李慎知道今晚会因为他父王的胡言乱语被赶到封地外面去,再也不能跟上书房的玩伴们一起住在京城,你说他会怎么想?”

三皇子一个急刹顿住了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附耳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嘴巴闭上,一来你不是太子的亲兄弟,二来你手里就几百府兵,三来,你身边一个帮腔的都没有,谁给你的勇气跳这么高的?小心摔下来的时候无人托底,把腿都摔断了。”

三皇子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但他也反应过来了。

他今晚之所以跳得这么急,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快没机会了,想拼死一搏,最好能阻止太子顺利接位,或者自己还有几分机会。

但此时被孟观棋点破关键所在,他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打不起精神来。

不服气也得有不服气的底气,如今他身后只有五个穿着常服没带武器的护卫,他拿什么跟太子争抢?

就算能等到其他兄弟跟宗亲来了又如何?他手里没有军队就没有与太子抗衡的能力,现在的百般挑刺也只是心有不甘,可他忘了还有秋后算账这一回事。

万一太子登基后想起这一幕,要找他算账,把他赶出京城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要衡量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

孟观棋用这件事来提醒他,也是在威胁他,再抓住太子这一点小毛病不放,李慎就有可能跟着他一起被赶出京城。

三皇子忌惮地看了一眼孟观棋,又看了一眼背着阿泽的黎笑笑,她的背上背着的小童,或许天亮以后就是新的太子,李慎与他感情甚好,他真的要为了那一丝虚无缥渺的希望得罪太子吗?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把嘴闭上了,迈开大步追上太子等人。

太子与内阁诸臣走在前面,三皇子紧随其后,最后的是太子妃、孟观棋、黎笑笑和阿泽,还有东宫的几十名护卫。

太子妃低声问孟观棋:“你刚刚跟三弟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就不说话了?”

孟观棋微微一笑:“被打中了七寸,他应该不敢再乱说了。”

太子妃满心感激:“今天若不是有你们夫妻在,太子都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子,如今我们对局势一无所知,若还未出东宫就被扣了顶不孝的帽子,也不知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黎笑笑道:“娘娘请放心,今晚必定能平安度过。”

既然禁军是被皇后掌控,那皇帝薨逝对太子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等明早的太阳升起,皇宫的主人便要换了。

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危险的,所以她把阿泽背在了背上,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

景和宫门口,皇后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入定一般,已经良久不曾动过了。

不时有禁军跑过来回禀消息,无非是哪个官员,哪个皇亲或者皇子进来了,内阁诸臣已去东宫和太子会合,正一起往景和宫来。

而皇后心心念念的另一人却始终不见消息。

皇后喃喃道:“他会去了哪里呢?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地方……”

一人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递给皇后一个盒子,皇后打开看了一眼,终于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轻声道:“辛苦了,梁公公。”

梁其声浑身僵硬,嘴巴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是被丧钟惊醒的,当时他就睡在景和宫偏殿的值房内,突然听得丧钟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主殿内室,一眼就看见了满床的鲜血和吐血身亡的建安帝。

皇后正在拿了毛巾擦掉他嘴角唇边的鲜血,又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看见梁其声进来,她竟然微微一笑:“梁公公帮陛下更衣吧,陛下身子重,本宫翻不动。”

梁其声吓得扑倒在地。

他在建安帝身前当差几十年,如何不知建安帝死状有异?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半碗解酒汤。

当时皇后避开了他的手,亲自给建安帝喂下的解酒汤。

皇后脸上云淡风轻:“既然梁公公已经猜到了,本宫也不必再解释了,只是本宫还需要梁公公帮本宫做几件事,陛下不在了,公公可愿意代劳?”

梁其声终于忍不住了,老泪纵横:“娘娘,您,您怎么能这么对陛下?”

皇后脸上那抹假笑终于消失了,她淡淡地看着梁其声,一字一字道:“公公觉得他不该死吗?”

梁其声只觉得浑身发软,颤声道:“娘娘难道是气恼陛下软禁了娘娘吗?如果是因这事而起为何不跟奴才直言,奴才伺候了陛下几十年,帮忙劝一劝陛下也不难做到……”

皇后道:“你也知道自己伺候了他几十年?那为何从来都不肯劝一劝他不要往绝路上走?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他虚伪的嘴脸,连你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其声不敢答话。

皇后道:“本宫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走到这一步实在是被陛下逼到了墙角,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承铭孝顺,为人处事没有一丝错处却处处受制,承曜被他当成毒蛊来养,你是看在眼里,半句没提,他竟然还想让承曜到吏部去,他这是想让两兄弟自相残杀!梁公公,你可曾为太子说过一句好话?”

梁其声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皇后冷冷道:“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还活着,可我的儿子必定有一个会没了活路,承铭和承曜都还年轻,他们不能因为自己父皇的私心送命,所以本宫豁出去了。本宫这样做,也没想着活下去,但临走之前,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少不了你的配合。你还想活命的话就照我的吩咐,把东西取来,嘴巴闭紧一点,你就还有一条活路……毕竟是先帝身前的首领太监,这辈子也捞了不少钱,足够你回老家享福了。”

梁其声脸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奴,请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闭了闭眼睛:“如此甚好,你去吧。”

梁其声的身后跟着几个不熟悉的太监,回了太极殿,从建安帝寝殿的暗格中取出皇后想要的东西,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皇后打开包袱里的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胖胖的铜老虎。

她轻轻旋了一下,铜老虎一分为二。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拿出玉玺印了一下,轻轻折好放入信封之中,连着那半只虎符一起,把伍子桑叫了过来:“你亲自去京郊大营,把东西交到贺祥的手上,让他带领麒麟军在皇宫门前驻扎,等新帝交接。”

伍子桑领命转身就要离开,皇后开口道:“等一等。”

伍子桑连忙回头:“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神色复杂:“若是在途中遇到六皇子,你叫他回府里静候消息,不要乱跑。”

伍子桑领命,拱手给皇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伍子桑离开后,太子与内阁诸臣都到了。

看见皇后端坐在景和宫门前,太子着急地上前一步:“母后!”

皇后微笑着伸出手:“承铭来了?过来让母后看看。”

太子走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皇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叹息道:“不知不觉,你也快三十了,眉心眼角都有皱纹了……”

见皇后竟然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小事,太子急了,忙抱住她的双臂:“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微微一笑:“不急,等人都到齐了,本宫自会跟你们解释清楚的。”

杨时敏上前一步:“皇后娘娘,陛下如今何在?我等在宫外听到丧钟漏夜前来,急需知道陛下如今的情况,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思了瞬间,叹息道:“既是首辅大人的要求,来人,请梁公公和陛下出来吧。”

请陛下出来?在场众人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景和宫里,几个太监一起进入主殿之内,不多时,抬着一张长条春凳出来了,春凳上一人用明黄被子连着头脸一起罩住了,梁其声步履蹒跚地跟在春凳后面走了出来,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太子和几位内阁重臣脸色大变,三皇子更是忍不住就要上前揭开建安帝脸上的被子,却被皇后身边的人伸手拦住了。

三皇子怒道:“让开,我要看看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示意了一下,太监松开手,三皇子上前小心地掀开被子,太子和几位阁老全都挤了上去,昏黄的宫灯下,建安帝泛着淡青色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张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的脸,不用去探鼻息也能一眼看清。

皇后让人把他抬了出来,自然是给他擦干净了血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因为逝世的时间还短,在场众人除了一眼发觉建安帝的确已经逝世外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父皇!”太子看到已经完全没了生机的脸,忍不住开始哭。

他一哭,三皇子反应慢了半截,马上也开始掩面哭了起来。

两位皇子都哭了,几位阁老也开始拿出手帕来擦眼泪,兵部尚书尤其豪放,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哭声大。

哭了一阵,三皇子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父皇怎么会忽然逝世?”他四处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太医在场:“太医呢?太医怎么不在?”

皇后道:“你别急,等人都到齐了,本宫自会跟你们解释的。来人,给阁老们和太子、三皇子上座。”

几位阁老都不年轻了,晚上又是赶路又是痛哭了一场,皇后心疼他们,吩咐人给他们上座。

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贤淑,杨阁老不禁道:“娘娘,陛下已经仙逝,不如移入奉先殿,那里地方大,娘娘有话也可等人齐了再说。”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哪里去不去,请杨阁老稍等,宗亲们想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皇后不肯移步,大家也没有办法,建安帝的死明明极不寻常,此时却没一个人开口询问。

阁老们坐下来没多久,几位皇子、宗亲们和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到了,团团堵在了景和宫的门口,一眼看到皇后身边春凳上盖着脸的人,几位皇子就先哭了出来。

他们一开始哭,所有人又只好陪着哭了起来,只有皇后神色淡淡的,任由他们放声大哭。

皇后冷眼看着,眼神一直停在巷口,她想见的人没有来。

这一哭就哭了半个时辰,人都哭累了,天也渐渐变亮。

有几位年纪大的宗亲哭得有些头晕,站不稳,皇后还吩咐叫了太医,给他们熬药煎药,给他们搬来凳子坐着歇息。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太子站了起来,走到皇后身边:“母后,不如听杨阁老的建议,移到奉先殿去设灵吧,这里地方小,挤了太多人了,很多年纪大的宗亲们都受不住……”

皇后按住他的手,目光里有隐隐的悲凉:“再等一等。”

自他来到景和宫后,皇后就好像一直在等什么消息,但一直没有等到,她也不同意移动。

太子疑惑道:“母后到底在等什么?”

皇后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很快就来。”

她不肯说,太子也没办法强问,只好勉强忍下心底的焦躁,四处查看有没有身体不适的人。

哭声渐歇息,几乎所有的臣工和宗亲都在等皇后的安排,也在等一个交待。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建安帝为什么会突然去世了?皇后娘娘为什么非得守在这里不肯走?

宫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一发粉色的信号弹冲上了天际,炫目的光亮跟颜色让在场众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兵部尚书武修文心下一凛,破口而出:“这是麒麟军的信号,他们集结在宫门口了?”

皇后竟然调了麒麟军到宫门外集结!

禁军,麒麟军都在皇后之手,朝廷里所有重臣,宗室里最亲近的亲属全都进宫了,此时被大军团团包围,若皇后想谋反,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杨阁老迅速出列:“皇后娘娘用虎符调了麒麟军围宫,敢问这是为何?”

皇后站了起来:“杨阁老稍等,容本宫进去换套衣裳。”

这么紧张的形势下,她竟然要去换衣服?

就连太子也忍不住站了出来:“母后~”

皇后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景和宫里,冬雪用颤抖的手帮她穿上皇后的礼服,终于着装完毕,皇后闭了闭眼睛:“端上来吧。”

冬雪泪流满面:“娘娘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后摇了摇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不后悔。”

冬雪端来了那半碗解酒汤,皇后闭眼一饮而尽。

扶着冬雪的手走到景和宫门口,伍子桑刚好带着贺祥进来了,见到皇后便行礼参拜,双手奉上一半虎符:“娘娘,末将幸不辱命,已将麒麟军召在城外。”

皇后眼里闪过几丝希冀:“可曾看见承曜?”

伍子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娘娘,卑职到达京郊的时候,六皇子也在那里……”

皇后一惊:“他为何会在那里?”

伍子桑不敢看皇后的眼睛,低声道:“他先卑职一步到达,正以太子谋反杀害了陛下之名,鼓动麒麟军随他攻城,若不是他手上没有兵符,只怕麒麟军已经被他说动了……”

皇后颤声道:“然后呢?”

伍子桑道:“卑职把娘娘的意思说了,六皇子突然愤起要夺微臣手里的兵符,被贺将军发现,把他拦住了……卑职按照娘娘的吩咐,让他回府里静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他有没有回信王府,伍子桑不敢断定。

皇后闭上了眼睛:“罢了,本宫索性还能救他最后一回,你下去吧。”

伍子桑退下,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另一半虎符,合二为一。

她一步步走到太子的面前,伸手将虎符交到了他的手里:“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太子一惊,这不合规矩!

皇后把虎符交给太子后,昂首挺胸站到了建安帝的身侧:“陛下昨夜骤然薨逝,不是意外,是本宫亲手给他喂的毒药。”

第168章

皇后的话音刚落, 人群“轰”的一声猛然炸响,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地目看着皇后,皇后的母家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下毒杀害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皇后怎可当众说这种胡话?!

太子眼见情况不妙, 不假思索地朝皇后扑了上去,大声道:“母后忧伤过度, 说的胡话不可当真!太医,快把母后扶进宫里诊治是否得了失心疯!”

皇后冷静地推开太子, 她已经感觉到了身体里的不适,毒药正在她体内发作, 而她最重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再不说她就没有机会了, 她颤声道:“太子,各位宗亲, 朝廷的各位肱骨之臣,你们应该也知道, 陛下自从摔伤之后, 精力大不如前,更因为多了头痛的毛病,脾气变得极坏, 喜怒无常, 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发雷霆, 为此,不少臣工都因这个缘故被无辜牵连……”

这话倒不假,建安帝自从伤后脾性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几位阁老深有体会,但脾气变坏显然不能成为皇后加害皇帝的理由,众人耐着性子皱着眉听皇后继续讲。

皇后喘了一口气,语气沉重:“陛下喜怒无常之事他自己也有所察觉,经常发完脾气后又后悔了,拉了我的手让我不要介意,几次三番说自己老了,精力不济,无心国事,要让太子监国,自己肩上的重担随时都准备交出去了……”

杨阁老闻言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建安帝先前的确很有意愿要把担子交给太子,连他这么谨慎的人都开始向太子示好,结果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忽然又紧张起来,建安帝宁愿让内阁理事,都不再提太子监国的事,态度反复无常。

皇后道:“十多日前,他又旧事重提,我忍不住顶了他两句,他这样子是在把太子放在火上煎烤,而且身为一国之君,态度反复无常,不但会让大臣心寒,更会令自己的儿子心寒,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把我软禁起来,不得出宫门一步,谁也不许见,直到昨日承曜大婚,才把我放了出来。”

皇后被软禁也是阖宫皆知的事,众人万万没想到建安帝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把皇后软禁起来,皇后乃一国之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建安帝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了。

连续两件事都得到了众臣工的认证,皇后接下来的话自然无人起疑。

皇后脸上的泪滑落:“被软禁后,本宫心灰意冷,越想越不对劲,太子贤明天下皆知,而且太子身上也三灾六祸不断,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忘时时打压,这却是为何?”

皇后的神情逐渐变冷:“梁公公,剩下的话你来说吧。”

梁其声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心中一直顾忌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的传言,早几年便瞒着所有人找了宫外的术士帮他批命,术士断言,陛下帝运渐微,东宫却如朝阳般兴盛,把所有的气运都吸走了,陛下深信不疑,便对太子有了忌惮之心。”

太子一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其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在场众人亦是一脸惊悚,这,荒谬至极!这是哪来的妖道,竟然敢这样挑拨天家父子,怕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要搅乱大武的朝堂吧?

皇后冷冷道:“还有呢?梁公公,你仔细说说,为了要夺回东宫的气运,陛下都做了什么?”

梁其声瘫软在地,哽咽道:“陛下,陛下借太子外出巡视之由,派了几次杀手,皆无功而返;太子回京后防卫甚笃,陛下没了下手之机,便把目光转到了东宫的孩子们身上……太子殿下接连没了三个孩子,皆是被偷偷下了慢性药,一个个毒杀,太子不祥的传言,也是陛下让老奴悄悄放出来的……”

太子整个人都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派人追杀他、毒杀他的三个孩子,不全都是李承曜所为吗?为什么皇后和梁其声全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

若不是他早就查出来是李承曜所为,皇后和梁其声当场来的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他真的会深信不疑,起码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看着皇后沉痛的脸,太子忽然想起昨日她抱着他痛哭,求他放李承曜一命的事。所以,这都是皇后的选择?她为了让他顺利登基,为了救李承曜的命,她把所有的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这样一来,她便保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想通这一切后,太子的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一脸痛苦地看着皇后。而听见这惊天秘密的众人看着他的反应,以为他这些年来的痛苦挣扎竟全是因建安帝听信妖言之故,都对他充满了同情。

皇后眼睛通红,大声道:“你们以为他这就停止了吗?没有,被我发现后,他丝毫没有悔恨之意,他坚信是承铭夺了他的气运,他还想要他的命!我虽然是他的皇后,可我也是承铭的母亲,知道他的父亲竟然这样害他,除了跟他同归于尽,我别无他法!”

皇后的眼泪一串串流出,咳嗽了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母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太子疯狂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皇后跌落的身体,他疯狂地大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肖医正挤了进来,一搭皇后的脉,心就凉了半截:“殿下,是砒霜,皇后娘娘服了过量的砒霜……”

太子一把揪住了肖医正的领口:“你赶快开药,赶紧开药救我母后啊!”

肖医正双目含泪,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遗憾地低下了头。

皇后却微微地笑了:“承铭,不要为难太医,母后不后悔,我终于把天下,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只是,母后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是什么吧?你知道的吧?”

太子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后急促地喘息着:“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照顾好你弟弟,给他指一处封地,就,就胶东好了,那里近海,离京城也远,你把他封到胶东去,让他不要留在京城了,好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见太子没有马上答应,她咳嗽一声,吐出了更多的血,目光中已经带了哀求之意:“好吗?你能答应母后的遗愿吗?”

太子痛哭道:“母后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他?为什么要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命?为什么不疼疼我,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儿,再失去你,你让我怎么办?”

皇后也落泪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太子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母后怎么会不疼承铭?我们家的承铭最懂事,最孝顺了,从来都不会让母后操心,就因为放心你,才会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你原谅母后好吗?下辈子,母后只生你一个,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你,好不好?”

太子哭得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感觉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她颤声道:“杨大人,武大人,周大人……”

几位阁老目中带泪,齐齐上前道:“娘娘……”

皇后伸出手,杨阁老握住,努力握紧,皇后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杨大人,承铭就交给你们了,辛苦,辛苦你们了,他是个好孩子,谦虚又心软,大人们好好辅佐,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本宫,本宫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几位阁老重重地点头,就连武修文这样的大老粗都泪流不止,比哭建安帝时真挚多了。

皇后又吐出一口血,已经气息奄奄,但她还闭不上眼睛,她目光已经涣散,心里却尤记着太子还没有答应她的事,她虚弱道:“承铭……”

太子痛哭:“母后,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皇后终于听到想听的话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母后!”

“皇后娘娘!”

现场登时又响起了几百人同时的哀号之声,传出很远很远。

黎笑笑的头靠在孟观棋的肩膀上,从心底的深处感觉到了皇后的无奈与悲哀。

就算是自认算无遗策的孟观棋也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选择跟建安帝同归于尽的办法帮太子打开了局面,同时也保全了李承曜。

她把李承曜做的所有事都安到了建安帝的头上,现场这么多人,除非太子登基后为建安帝洗白,公布这一切都是李承曜所为,否则建安帝谋害亲子、杀害亲孙,将会大武的史书上遗臭万年。

她已经为两个儿子做到了这种地步,临终的遗愿只为保全李承曜的性命,太子至淳至孝,他不得不答应皇后放过李承曜。

母亲的爱啊,像是蜜糖,又像是砒霜。

只是皇后这么做值得吗?黎笑笑环顾四周,心逐渐冷了下来,李承曜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黎笑笑觉得以他歹毒的心性,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太子重诺,无论他心里有多痛苦,为了皇后的遗愿,他也不得不放李承曜一条生路,但李承曜会乖乖地走皇后用命给他铺出来的活路吗?

太子抱着皇后的尸身哭得不能自已,太子妃也陪着一起哭,孟观棋低声对黎笑笑说了几句话,黎笑笑上前对太子妃道:“娘娘,孟观棋说太子现在不能理事,您是时候站出来安排了。”

毕竟从今天起,太子妃便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又哭了一阵,终于擦干眼泪站了出来,朝礼部尚书周怀瑾行了一礼:“周大人,本宫知道大家都伤心难过,但一直挤在这里也不是事,还请周大人帮着安排一下,先去奉先殿准备,还请内务府总管和太常寺卿一起协助……”

周怀瑾忙避开太子妃的礼,又朝她还了一礼:“理应如此。”

按礼操办帝后葬礼向来是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的分内之事,他们自有章程,三位大人也早在心里有了计较,此时太子妃站出来主事,他们刚好顺手就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份内事,马上就安排下面的人动了起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在场许多人都是半夜从家里赶到宫里来的,又哭了这么久,无论年老还是年幼的都已经脸色疲倦,太子妃道:“各位半夜入宫,都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一天吧,帝后入殡的章程等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准备好后会通知大家哭灵的时间。”

现场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一礼后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现场。

但留下来的人还是不少,几位皇子、出嫁了且夫家在京城的公主与驸马、后宫的嫔妃、还没有出嫁的两位小公主,以及内阁、内务府、礼部和太常寺的人。

除了礼部要与内务府、太常寺一起主持葬礼事宜,其他的几位阁老都把目光放在了太子的身上。

麒麟军如今驻扎在城外,要见到新君,亲耳授命才会离去,与此同时,太子也要亲手接过禁军的指挥权,两支大军在手,他的位子才坐得稳。

杨阁老看了一眼太子腰间的锦囊,那里放着皇后刚刚交给他的虎符,不得不佩服皇后思虑周全,在临死前已经帮太子扫清了一切的障碍,如今太子手握两支无论是装备还是素质都最精锐的军队,就算地方不服,也可以随时出兵镇压。

杨阁老站了出来:“殿下节哀,如今麒麟军在城外,为免引起百姓惊慌,请殿下收拾心情,出宫接手麒麟军。”

几位皇子看着,眼里不由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艳羡、不服气甚至还带了些许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恭敬,一直以来跟自己处在同一个位置的太子,从今天起即将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了。

太子终于在太子妃的轻声劝说下放下了皇后的尸首,任由景和宫的宫女们把她抬了下去整理仪容。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里已经看不清一丝的情绪:“万全,庞适。”

万全和庞适齐齐应声:“奴才/末将在。”

太子道:“前面带路,孤要出城见麒麟军。”

万全和庞适齐声应是,庞适回头示意了一下,东宫近三十个护卫立刻站了出来,跟在了太子的身后,径直朝宫门口走去。

梁其声亲自为建安帝整理仪容,换上帝王服制。

看着自己伺候了三十多年的主子如今成了一具尸首,而他为了活命,竟然泼了他这么大一盆脏水,建安帝是最在意名声的,以后到了地府,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建安帝请罪。

他忍不住捂着脸唔唔地哭泣起来。

等他哭过一阵,觉得口渴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恍然发现,寝殿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声音发虚:“有人吗?来人!”

一根白索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梁其声大惊,刚想呼喊,却被人紧紧地捂住了嘴巴,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人反背在了背上,白索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双腿在空中拼命踢打挣扎,却只听得似乎有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才知道,那是自己喉骨被勒断了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一具残破的布偶娃娃一般被吊在了建安帝寝殿的横梁上。

直到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抬了棺椁要来为建安帝收敛,进了寝殿才一眼看见了吊在梁柱上的梁其声,他的脚下是一张踢倒了的凳子。

“哎呀!梁公公为陛下殉葬了!”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出去汇报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位阁老的耳朵里,杨阁老半天不说话,王济民见首辅不说他也不说,只有武修文沉不住气,犹豫道:“要去叫太医吗?”

周怀瑾扫了他一眼:“叫太医做什么?悬梁自尽,死得透透的了,叫太医还能救回来?”

武修文梗了一下,他不信在场的人精们看不出事有蹊跷。

梁其声是唯二指证了建安帝谋害太子的人,皇后死了,他也死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可他们几个阁老天天跟建安帝相处,见皇帝的面比见自己的儿子都多,多多少少都了解建安帝是个什么人,而且太子当年遇刺、东宫孩子接连逝世,建安帝发了不少雷霆之怒,也下令彻查过,只不过他的意志没有那么坚定,觉得太子缓过来了就不再强求结果,多少有些敷衍。

说他忽视太子、打压太子,阁老们都信,但说他主动杀害太子和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他们是不信的。

而且梁其声还马上就死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还有,皇后谋杀建安帝,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可是重罪啊,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了杨时敏。

杨时敏站了起来:“都回去吧,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便要进宫哭灵了,太子已经收了麒麟军和禁军,等葬礼过后,还要举行登基大典,要忙的事还多着呢,老夫一把老骨头了,禁不起那么多折腾,先回去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其他的人,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子都已经把军队收了,此事已成定局,太子不开口查,这件事就只能永远地糊涂下去了。

武修文拍拍周怀瑾的肩膀,同情道:“辛苦周大人了!”

周怀瑾苦笑:“份内之事。”

没办法,无论是葬礼还是登基大典都要礼部主持,他这个礼部头头只怕要日夜加班。

其他几位阁老都回去后,周怀瑾盯着布置灵堂,看了一眼在场守灵的皇子皇孙,他忽然意识到,信王李承曜呢?他怎么不在?

就连宗亲都全到了,他这个亲生儿子怎么没来?

周怀瑾叫来内务府的人:“派个人去信王府上瞧瞧,信王怎么没有到?”

而最早发现信王没到的王侍郎一出宫门就急急地往信王府里跑,敲开大门后他抓住守门的太监问:“信王呢?”

皇帝驾崩他怎么能不到?他这是嫌命长吗?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他现在躲起来装什么孙子?

王侍郎心急如焚,看门的太监道:“王爷不在家。”

再多的话他也不知道了,王侍郎大急,一把推开他就往王府里闯了进去。

他一路前行直奔后院,敏锐地发现偌大一个信王府里怎么只剩下些丫鬟小厮,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他来不及多想,终于在后院正屋里找到了王六娘,她正端坐在正屋之中,悠闲地吃着早餐。

王侍郎破口而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吃早食,没听见皇帝驾崩的钟声吗?为什么不进宫守孝?还有,信王呢w信王哪里去了?”

王六娘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他?跑了。”

王侍郎一愣:“什么意思?跑哪里去了?”

王六娘冷笑道:“父亲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他。”

第169章

王侍郎急得要跳脚:“六娘,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朝中出大事了,这种时候信王怎么能躲起来?”

太子眼看着就要登基了, 若信王不能出来阻止,那他们前期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王六娘冷笑道:“我任性?父亲, 你跟信王到底是在谋划什么掉脑袋的大事?为什么皇上驾崩信王会收拾好东西带着护卫逃之夭夭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王侍郎见王六娘不肯好好说话, 马上就问陪嫁过来的侍女盈袖,严肃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听到钟声后信王到底怎么了?他去了哪里?”

盈袖不敢撒谎, 颤颤巍巍道:“王爷和小姐本来已经歇下了,可是突然听到钟响, 王爷先是从屋里跑了出来,然后马上就带着十多个护卫夤夜出门了……小姐本来以为他是要进宫, 马上换好衣服准备跟着王爷一起去,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小姐押回了新房里锁上了,不让小姐出门……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王爷带着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收拾了几个大大的包袱, 几乎带走了府里的所有护卫,就再也没回来过,小姐追出去问王爷要去哪里, 为什么不进宫, 结果王爷……”她害怕地看了王六娘一眼, 不再再说下去。

王侍郎怒道:“他说什么了?你快说呀!”

王六娘冷冷道:“他让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就当没嫁过他这个人,然后就带着护卫跑掉了。”

荒唐, 简直是太荒唐了,她嫁给信王是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阖京皆知,结果信王自己要跑路,只给她扔下一句当没嫁过他这个人就算了?

王六娘就算没指望过自己会跟信王琴瑟和鸣,但也没想过他会这般把自己当儿戏。

她当时气得想拿鞭子把他抽一顿,但见他脸色黑如墨汁,身边的护卫看着一个比一个凶残,才勉强忍了下来。

王侍郎这才相信信王竟然真的逃了,扔下一切往外逃了。

他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信王逃了,是因为他也知道无力回天了吗?所以他只想着自己逃命要紧,都忘了提醒一下他这个已经成为他岳丈的自己人!

太子或许能遵守跟皇后的约定,放信王一条生路,但他没说过会放信王的同伙一条生路!

如果他开始查,王侍郎脸色一阵青白,不行,他也禁不住查,他必须马上要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通通处理掉,否则他全家都将性命不保!

王六娘看着昔日在家中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父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心里是止不住的痛快,看样子他肯定是跟信王背地里谋划了什么东西,但是祸到临头了,信王自己先逃了,甚至没有告诉他。

他这是被背叛了,也是被放弃了。

王六娘道:“我正要派人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陛下驾崩,王爷就马上逃走了,既然父亲来了,不如跟女儿说一下吧。”

王侍郎木然道:“皇后下药毒死了陛下,又服毒自尽了,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了。”

皇后在数百人前揭发建安帝的事是不可能瞒得住天下人的,王六娘只要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此刻也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王六娘和屋里的陪嫁丫鬟们惊得目瞪口呆,一向脑子有些愚笨的王六娘却奇异地抓住了重点:“既然皇后娘娘临终前叫太子要照顾好王爷,那他为什么还跑掉了?他在怕什么?”

这种事王侍郎就不敢跟王六娘提了,皇后已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他怎么能说出其实这些都是信王所为?皇后是用自己的死给他争了一条活路?

但信王显然辜负了皇后的期望,他逃了。

他或许是不相信太子会放过他,或许是不甘心自己以后只能屈居人下当一个偏远封地的王爷,永世不得入京,他逃掉了,肯定就还有别的可能。

王侍郎不敢对一个已经逃跑了的人心存侥幸,只想马上回家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马上处理掉,他站了起来,看了王六娘一眼:“信王既然已经说出了婚事作废的话,你便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让你娘安排人来接你回去。”

回家?王六娘冷冷一笑,他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了吗?他真的当她这么愚蠢,回去后再被当成棋子一般送给想送的人吗?绝不可能!

她傲然坐直了身体:“女儿如今是信王妃,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上了宗人府名册的皇亲,为什么要回去?”

信王不在更好,偌大个王府,全都是她说了算,她是真真正正的主人!她为什么还要回娘家受苦?

王侍郎瞠目结舌,正想再劝,有小厮跑了进来:“王妃,内务府来人了,问王爷在哪里……”

王侍郎嘴巴发苦,王六娘却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父亲回去吧,王爷不在,女儿这个做媳妇的,要进宫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守灵,盈袖,帮本宫更衣,本宫这就随内务府的人进宫。”

信王逃跑了的消息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对此,他只有一个字:追。

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这个不孝子追回来,押到母后的灵前忏悔。

她为了救他,豁出去一条命,但他背地里却动了这么多手脚,竟妄图去策反麒麟军。

若不是母后及时派伍子桑拿了兵符去找贺祥,估计麒麟军就会被扇动了。

但太子面临的事务堆积成山,帝后的葬礼要办,朝中事务要接手,还有即将登基之前要做的各种准备,把他熬得眼睛通红,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追捕信王的事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跟他一样眼睛熬得通红的,还有黎笑笑,孟观棋是外臣,每日里除了进宫哭灵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该办公就办公,该下衙就下衙,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恢复了正常作息了,可她这个阿泽身边的一等护卫,肩上的责任倏然重了十倍不止。

太子即将登基,阿泽作为他目前唯一的儿子,又是世子的身份,那就是未来的太子,他的安危等级一下就变得特别重要了。

太子妃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管阿泽,但她特别嘱咐黎笑笑,帝后葬礼期间宫中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她必须时刻都紧紧盯着阿泽,不能移开眼睛。

太子和太子妃还没有完全接手宫务,用的人大部分还是东宫的旧人,但东宫的人本来就有限,还被太子和太子妃指派到各处去当差了,原来建安帝和皇后的人他们又不放心,所以只能让黎笑笑错眼不见地盯着。

黎笑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回过家,也基本上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阿泽作为太子唯一的儿子,即使他年纪还很小,却还是需要彻夜守灵,黎笑笑陪在他的身边,见他熬不住,便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一挡,让他偷偷地睡上一小会儿,阿泽睡了,望风的黎笑笑自然就不能睡,得一直观察周围,免得阿泽偷睡被人发现了。

幸好只需要熬过七天,帝后下葬后,她应该就能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她决定了,如果太子妃这么不放心阿泽的安全,那她就把他带回家里睡,叫上十几个东宫的护卫一起回去,她不信还有谁敢摸到她家去刺杀阿泽。

熬夜熬得心情极差的黎笑笑暗自下定决心。

歪在她身上的阿泽突然动了一下,直起身来,黎笑笑往炉子里扔了一个纸元宝,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泽揉了揉眼睛:“我想去方便。”

灵堂的侧室便有恭桶,太子听见他说话,一脸关心地看了过来。

阿泽指了指侧室的位置,站起来走了出去。

黎笑笑坐着太困,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没有进侧殿,而是等在门外,伸了下懒腰,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等天亮后帝后便要出殡,她晚上应该可以回家大睡特睡了。

睡醒后她还要大吃一顿,在宫里的这几天吃的全是素食,她好想吃肉,想吃鸡腿,猪肘子,大烤鸭,炖羊肉,还有熬得奶白奶白的鱼汤……

想到这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下,正想流口水,忽然便闻到一股茅房里的臭味传来,登时把她的好胃口给熏没了。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太监拿着恭桶过来替换,可能是因为一直处理屎尿,所以这个太监身上也有一股洗也洗不干净的臭味,他拿着恭桶路过灵堂门口的时候,就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地避开一边。

拿着恭桶的太监似乎也知道别人嫌弃他的味道,歉然地朝护卫们弯了几次腰,迅速地经过了他们,朝黎笑笑这边的方向来。

他走得越近,味道就越浓,黎笑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也想学着那两个护卫一样避到一边,避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定住了。

一连在灵堂里守了七天,这位倒恭桶的太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因为给建安帝守夜的皇子皇孙不少,所以恭房里的桶满得很快,需要经常换,而恭桶是实木圈成的大圆桶,一个人提着不方便不说,还可能会倒出来,污了灵堂,那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这些天过来换恭桶的都是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微微有些驼背的上了年纪的太监,另外一位比他年轻,两人一起把恭房里的桶抬出来,放到外面的车上运出去。

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过来换不说,他的身上还全是屎尿的味道,虽然他是倒夜香的太监,身上难免会沾上轻微的味道,但绝对不可能像今天这么浓,浓到让人忍不住要避开的地步。

除非他是故意的。

“站住!”黎笑笑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打开侧殿的门的太监,一步步朝他走近。

驼背太监吃了一惊,还没等黎笑笑走近就迅速低下了头,腰更弯了,手似乎也抖了起来:“大,大人有何吩咐?”

他似乎是因为倒了一辈子夜香的缘故,从来没跟大人物打过交道,说话也发着抖,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黎笑笑在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你的另一个同伴呢?向来不是两个人一起抬的吗?”

驼背太监道:“他,他今天吃坏肚子了,跟管事请了假,所以只有奴才一个人过来换恭桶。”

黎笑笑皱眉:“他病了,难道你们管事的没再派一个人顶他的班,让你一个人来处理这么重的活?”

驼背太监忙道:“别人身上也有差事,而且奴才这活没有油水可捞,别人都是不愿意来的。”

回答得没有问题,在宫里倒夜香的确是没有前途更没有油水的活计,一般都是由最不受宠最没后台的太监做的,没人帮他顶班也不算太奇怪。

但黎笑笑还是直觉不对:“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回事?是掉粪坑里了?”

驼背太监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奴才,奴才一个人上工,方才倒夜香的时候不小心把衣裳沾湿了,怕耽误了这边的差事,不敢回去换……”

他慌慌张张道:“熏着大人了,奴才该死,奴才马上把桶换好,带出去后就没味道了……”他推了门就往里进,阿泽正好方便完出来了,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黎笑笑:“笑笑姐姐?”

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驼背太监微微弯着的腰突然就变直了,手伸进了桶里,拿出了一把一尺多长的刀,一个箭步上前就朝阿泽捅了过去。

阿泽的眼睛猛地睁大,他还没有完全睡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点反应也没有。

黎笑笑还站在殿门外,驼背太监离阿泽太近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桶里拿着刀就朝阿泽捅去,她要抢上前已经来不及了,她一声大喝:“往后倒下!”身体若一只离弦的箭一般朝殿内奔了进去。

阿泽习惯了听黎笑笑的话,听得她一声暴喝,他不假思索便往后一倒,闪着寒光的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子削了过去,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虽然摔得不轻,但却躲开了驼背太监的致命一刀。

驼背太监神色剧变,这关键的一刀竟然没有得手!他马上就调转刀锋,朝地上的阿泽再度扑了上去。

阿泽摔倒在偏殿的地上,虽然用双手撑住了没摔到脑袋,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再次避开驼背太监的刀了,寒光闪闪的刀又在眼前,他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但驼背太监一击不中,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因为黎笑笑已经到了。

“铛”的一声,是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下一刻,驼背太监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偏殿的柱子上。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扶着柱子勉强站了起来,唇边泛起一丝狠戾的笑,声音阴恻恻的:“果然是太子身边第一勇士,都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是让你把人救下了,你不死,主子的仇一辈子都没办法报。”

黎笑笑横剑在身前,冷冷道:“谁是你的主子?难道是信王?他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冲着孩子下手?堂堂正正站出来跟他的仇人决一死战不行吗?”

阿泽的尖叫声,黎笑笑把驼背太监踢到柱子上的声响已经惊动了灵前的太子诸人,庞适带着护卫冲在前面,太子太子妃和几位皇子在后,全都赶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摔倒在地上的阿泽,挡在阿泽前面横剑在手的黎笑笑,以及唇边泛血、浑身臭味,手里还拿着一把刀的驼背太监。

太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发生了什么事?恪儿,你没事吧?”

护卫团团把驼背太监围了起来,拔刀相向,太子和太子妃一起朝阿泽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庞适喝道:“拿下!”

驼背太监哈哈大笑,眼泪滚滚流出,仰天长呼道:“公子,让您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

庞适色变:“拦下他!”

但为时已晚,驼背太监横刀自刎,鲜血喷出了半丈远。

他衰老的躯体轰然倒在地上,眼睛圆睁,很快就没了气息。

几位皇子马上伸手把自家儿子的眼睛挡住,忍不住吓得要发抖,在帝后的灵前竟然还有人行刺!简直胆大包天!

黎笑笑无言,自刎,又是自刎,这是什么自刎世家出身的反派吗?

晚一步听到消息的禁军一波又一波地朝奉先殿涌来,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拉到一旁逐个审查。

内务府的总管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太子面前几乎直不起腰来,宫中的太监竟然敢刺杀东宫世子,这是想让太子绝后啊!

太子本就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睛更因为差点失去了儿子变得更红了,他怒极,直接在内务府总管的面前摔碎了一个茶壶:“给孤查!这胆大包天的太监是什么人,什么出身,老家在哪里,限你一天之内给孤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过来回话,如果查不到,你这位置也别坐了,直接让贤吧!”

太子雷霆一怒,包括几位皇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得胆战不已。

太子怒道:“整个皇宫里到底还有哪处是干净的?还有哪处是干净的?孤的儿子在自己家里都能被刺杀,魏德新,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马上去查,除了查这位该死的倒夜香的太监,所有与外头有勾结的、私相授受的、东游西窜的,全都给孤查清楚,免得孤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不知道头上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把刀要砍了孤的脑袋!”

内务府总管魏德新不停地在地上叩头请罪,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太子熬了这么久的夜,又怒极发了一场火,只觉得眼前突突乱跳,一阵晕眩袭来,几乎是瞬间就朝后倒了下去。

“殿下!”

“父王!”

“皇兄!”

万全扑上前把太子的身体抱住,焦急唤道:“太医,快请太医,殿下气晕过去了。”

第170章

太子是没有休息好又气极攻心, 身体一下子受不住晕了过去,等肖医正过来施了针,给他开了药服下去后, 他很快就清醒了。

其实肖医正最想给他开的是安神药,他喝下去后最好能睡个一天一夜, 他还年轻, 也就缓过来了。

但今日是帝后要出殡的日子,他作为继承人, 谁都可以歇下,他不可以。

他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再次爬了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问黎笑笑:“她去哪里了?”

黎笑笑游魂一般飘了进来,太子一抬眼, 就看见了她眼里通红的血丝,他不禁有些愧疚:“等事情告一段落了, 孤给你放几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黎笑笑连谢恩都懒得说了, 只是游魂一般地点了点头。

太子道:“你给孤说说,是怎么发现那个倒夜香的太监有问题的?”

黎笑笑已经跟太子妃、庞适还有禁军副统领说过了, 此时太子又问起, 她只好又说了一遍。

太子感慨地看着她:“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心细又本领高强,恪儿这次就难逃一死了……”

他的眉头又皱起:“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手下?难道又是李承曜动的手?”

除了他, 他已经想不到还有谁要一直盯着他家杀个不停了。

黎笑笑打了个哈欠, 眼眶泛泪:“我觉得不是。”

太子一怔:“怎么说?”

黎笑笑道:“殿下注意到这个太监临死时说的话了吗?他说主子, 让你久等了,我这就下去跟你请罪,如果他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么他的主子早就已经死了。但他都已经决定自刎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所以我偏向于相信他的话是发自肺腑,是真心想下去跟自己的主子赔罪的。”

太子隐入了沉思:“已经死了?那便不是李承曜了……”

黎笑笑道:“肯定不是他,因为这个老太监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几五十的样子了,肯定已经入宫几十年了,李承曜才多大?但有一个可能……”

太子道:“什么可能?”

黎笑笑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之前你不是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背后帮助李承曜吗?你觉得会不会是这个人?”

太子一怔:“一个倒夜香的太监?”

黎笑笑点了点头:“一个倒夜香的,驼背的,年纪大的老太监,在宫里没有权势,没有人脉,做着最脏最臭最累的活,身上永远一股去不掉的味道,正常人都人躲着走,但他倒了夜香后却是可以出宫的,把桶放回去的时候,也是可以正常接触李承曜的,或许李承曜跟外界的通信便是放在一只只臭烘烘的恭桶里传进来的,几乎没有人会掀开还粘着屎的盖子去看恭桶里有没有东西吧?”

所以他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躲过了太子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追查,谁都没能想过李承曜背后的人会通过臭烘烘的粪桶给他传递消息。

太子反应过来了:“极有可能!李承曜背后的人通过这个太监传递消息,而这个太监跟孤有仇,他们便一起合作,想要杀死孤的全家!”

可是跟太子有仇这个概念太泛了,他虽然有贤明的名声在外,但那是对百姓而言,对于那些被他治理过的贪官污吏,他也算是仇人一个了。

所以太子没办法锁住目标。

看来关键还是在这个太监的身上,他们必须从他这里打开缺口,他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进宫的?除了他之外,宫里还有没有他的帮手?所有的一切,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太子道:“孤忙完了葬仪之事,还要忙登基之礼,实在是抽不时间来追查,孤看你心思极细,只是你的武力超群掩盖了这个优点,而且也是少有的了解所有事实真相的人,孤有意让你接手追查真凶之事,你觉得怎么样?”

经过今晚驼背太监的刺杀,黎笑笑已经成功晋级为太子一家的顶级心腹,甚至已经超过了庞适这个跟了太子十来年的大将。

本以为黎笑笑会受宠若惊地答应,结果她又打了个哈欠:“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她打完一个哈欠,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个人,他的心思比我更细,逻辑也更强,又很了解殿下跟李承曜的过往,由他来查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扬眉道:“哦,何人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

黎笑笑笑眯眯道:“我的夫君,孟观棋。”

太子当场就翻了个白眼,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这么重要的事她推掉了,结果转眼却推给了自己的相公。

但太子转念一想,也对,黎笑笑还要近身保护恪儿,想必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查这个案子,但孟观棋现在正在翰林院攒阅历,正是需要好好锻炼的时候,而且他探花出身,心智计谋也是很出众的,由他来接过这个担子再合适不过了。

他点头应了:“行,孤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查,他若能查出真相,等孤登基后,他的位子也可以提前挪一挪了。”

黎笑笑眼睛一亮,那就是说他可以升官了!太好了,每个月三两银子的俸禄还是太少了点,升,赶紧升。

天亮后,百官最后一次哭灵,太子在太常寺的指引下坐上舆车,领着帝后的棺椁往皇陵而去。

等帝后的葬礼完成,太子终于松口,给黎笑笑放了三天的假。

黎笑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像晒蔫了的小菜苗忽然天降甘霖,立刻昂起了头,通红的眼睛放着光!

回家,她终于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大吃一顿,把这些天没吃过的大鸡腿大蹄髈烤鸭鱼汤通通吃个够,再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哈哈哈哈!

她太兴奋了,跑得飞快,完全没听见万全在后面拼了老命地追她。

万全一边跑一边喘,心累得不行,他现在觉得黎笑笑是在殿下面前装可怜,装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有气无力,哄得殿下给她放了三天假,否则她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呢?

万全追了一段就追不上了,叹了口气,算了,追不上他也能找到她家去。

黎笑笑出了宫门就往家里赶,此时不过午时刚过,回到家说不定还能赶上跟孟观棋一起吃饭!

孟观棋刚拿起碗来,柳枝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回来了,她说先回屋洗个澡!”

孟观棋大喜,立刻吩咐她:“赶紧去厨房里吩咐厨娘多做一些菜,记住,全都要肉的,不要素的……”

柳枝得令去了,孟观棋马上就往两人的住处去,进了内室便听见净房里面的水声,他不由走了进去:“虽说现在天气热,但家里又不是没备热水,你已经这么累了,再泡冷水澡小心着凉生病了……”

黎笑笑还真的坐在浴桶里,看见他进来,睁着两只通红的熊猫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孟观棋看着她苍白又疲倦的小脸,快心疼死了:“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厨房里提了两桶热水进来,满满地加进了浴桶里,果然泡热水澡跟泡冷水澡的感觉真不一样,黎笑笑舒服得快要睡过去了:“我不想动了,你帮我洗头吧。”

看老婆累成这样,孟观棋也没什么旖旎的想法,认认真真地帮她把头发洗干净,又拿毛巾帮她搓澡,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再从桶里抱出来,穿上衣裳,再擦干头发。

黎笑笑洗到一半就已经睡了过去,柳枝跑进来:“饭菜做好了,直接端到这边来吗?”

看着黎笑笑已经睡过去的脸,她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厨娘做了大肘子和肉饼,要放回锅里热着吗?”

黎笑笑一听大肘子和肉饼,马上就睁开了眼睛,眼里放着红光:“端上来!”

知道她馋肉,柳枝端上来的肘子是用盆装着,两只胖胖的肘子炖得油光水滑,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黎笑笑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正要朝最肥美的一块肉下手,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顿时僵住了,她是睡迷糊了吗?怎么还幻听了?居然在自己家里还能听到阿泽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一定是幻听没错!

结果阿泽又叫了一声:“笑笑姐姐!”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黎笑笑暗叹了一口气,转向看向门外,阿泽牵着万全的手站在她的房门口,对着那盆肉流口水。

孟观棋已经站了起来给行礼:“世子殿下,万公公。”

万全的脸都快笑僵了:“孟大人,打搅你们吃午饭了,太子殿下还是不放心世子在宫里,让咱家带着他过来你们家住几天。”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朝阿泽跟万全招手:“赶紧过来吃饭,有肉吃哦!”

阿泽因为要守孝,也已经连续吃素七天了,看见那盆油光水滑的肉也移不开眼睛,但他还记得规矩,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万全:“父王说我不能吃肉……”

黎笑笑立刻道:“谁看见了?谁看见你吃肉了?万全,你看见了吗?柳枝,你看见了吗?”

万全跟柳枝会意,立刻摇头:“没有,我们没看见。”

黎笑笑就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大块肥中带瘦的肉:“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阿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碗里的肉实在是太香了,想到黎笑笑说的,没人看见他吃呢,他毫不犹豫地咬下了一大口!

香,太香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

他登时狼吞虎咽起来。

黎笑笑也给万全夹了一碗肉:“快坐下来吃,你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咱们在这里吃肉了!”

给万全夹了一碗后,她又给孟观棋夹了一小块肉,还有几颗青菜,这才轮到自己,夹了一大块肥肉放入嘴里,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太太太好吃了,简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四个人一起吃饭,最后三个都吃撑了,只有孟观棋还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端着一碗茶细细地漱口,其他三人都很没形象地捂着肚子恨不得瘫在当场。

黎笑笑看着阿泽:“你父王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给我放三天假的,还把你送来,我接下来准备睡一天一夜,你准备干什么去?”

阿泽道:“笑笑姐准备睡一天一夜,我也跟着睡一天一夜,母妃说了,笑笑姐累得狠了,让我来了不能打扰你。”

黎笑笑老感动了,还是太子妃心疼她!

她站起来单手就拎起了阿泽,把他放到侧屋的床上:“你睡这里,我就睡在隔壁,有事就喊我一声。柳枝~”

柳枝忙走过来:“唉,我来了。”

黎笑笑道:“你在这边伺候他,有事再叫我。”

柳枝忙点头,帮阿泽脱掉了外衣,让他躺好,还给他扇风。

阿泽也很累,才扇了几下马上就睡着了。

黎笑笑走回屋,发现万全还没离开:“太子是不是有事吩咐?”

太子身边离不开万全,如果只是送阿泽到她家来,完全不用他亲自出马,他来必定是有事。

万全道:“正是,孟大人,我们出去说吧。”就不打扰她睡觉了。

黎笑笑想也知道应该是那个驼背太监的事,这事让孟观棋查的话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闭着眼睛直奔自己的床,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黎笑笑猜得没错,万全是奉太子之命把调查驼背太监一事交给孟观棋的:“殿下已经跟翰林院那边打过招呼了,要把你调到身边一段时间,你主要的任务就是要查清楚这个驼背太监的底细,殿下原本给内务府下了命令要求严查宫里所有内监和宫女的底细,但怕内务府插手反而会把证据毁掉,所以又命魏总管暂缓,让孟大人先查。”

万全的眼睛里也全是疲惫:“这段时间你就不必再去翰林院点卯了,需要查什么资料都可以向内务府要,如果有人胆敢不给或者为难,你直接跟我说,甚至可以直接跟殿下汇报,绝对没人敢拦你。”

孟观棋拱手道:“是,下官领命。”

万全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拿出几本陈旧的册子:“这是当年郑福添,也就是驼背太监入宫时登记的资料,以及他这些年辗转各处当差的记录,但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那些管事们或许会在记录上敷衍,不能保证全是真实的,这就需要孟大人一一去调查了。”

孟观棋点了点头,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册子。

万全把差事交待完毕,忍不住看了一眼侧屋的方向,叹息道:“世子再次遇险,可把殿下和娘娘吓坏了,如今宫里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郑福添的同党,殿下和娘娘是一刻也不放心世子离开黎护卫的身边啊,这才不得已把他送了过来,希望孟大人多多担待。”

这都第几回了?太子都快称帝了还是被压在下面打,偏偏自己就这么一根独苗,怎么放得下心来?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黎笑笑在的地方,所以他毅然决定让儿子跟着她回家了。

陪着阿泽一起出宫的除了另有差事的万全,还有二十几个禁军与东宫护卫组成的队伍,分散在黎府的四周守卫阿泽的安全。

孟观棋道:“世子跟在笑笑身边自然会安全许多,请公公回禀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如今形势未稳,殿下与娘娘又有诛多事情要忙,既然担心宫里变数太多,不妨把世子放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等过阵子殿下登基后,后宫彻底清查一遍,确保安全了再接世子回宫也不迟。”

万全转念一想,可不正是这个道理?世子跟着黎护卫住在她家,不比在宫里要让太子和娘娘安心吗?否则这两位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时不时打听儿子什么情况,委实辛苦。

万全谢了孟观棋一番:“咱家这便回去回禀太子和娘娘,让他们放心把世子放在黎府。”

孟观棋随手翻看了几页手上的册子,忽然道:“万公公可能拿到兵部王侍郎的履历?”

万全心下一凛,瞬间想起这个人来,脸色渐渐严肃:“王侍郎?信王的岳丈?”

孟观棋道:“正是此人,我曾听太子说过,本来先帝对他的态度已经非常和缓,曾一度有意让太子监国,结果见了这位王侍郎一面后就彻底变了,后来此人还成了信王的岳丈,可见与信王是一伙的,郑福添可能是个小棋,但这位王侍郎可是条名符其实的大鱼啊~”

万全微微皱眉:“王侍郎是三品大员,若没有明显的把柄,想要查他是极难的,尤其他是左侍郎,几乎可以确定是下一任的兵部尚书,没有证据想要查他,内阁也会站出来反对。”

而太子现在是绝对不能跟内阁为敌的。

所以他暂时没想动王侍郎。

孟观棋道:“无妨,我知道要拿下他难度极大,但他在信王谋害太子一案子肯定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以他所处的位置,他不可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信王,所以说不定我们还能指望这位王侍郎的身上得到很关键的证据。”

万全点了点头:“咱家明白了,回去就跟殿下禀告此事,尽快把王侍郎的履历给你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