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不可!”
郑勉神色渐渐坚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黎将军说得对,郑氏族人能否有生机,全在太子一念之间,本官决定和盘托出,再不躲藏了。”
第176章
庞适亲自领着一百骑团团把这个小田庄围起来了。
马蹄声惊醒了村庄的村民, 胆子小的紧紧地闭上门户不敢出来,胆子大一点的偷偷地趴在墙头惊疑地看着这些不知是土匪还是官兵的突然夜访。
眼神好的看了半天,终于勉强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穿着甲胄, 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正规军, 不是土匪。
庞适下马, 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赵坚紧随其后, 几个亲卫手按胯刀护卫在两侧,走到小院门前, 刚想叫门,黎笑笑已经扬声道:“赵坚?你来了吗?”
赵坚忙道:“我跟庞将军一起来了。”
黎笑笑道:“进来吧。”
木门被踢开, 庞适一眼看过去,黎笑笑和一个中年文士站在茅草屋的门前, 小院正中放着一个棺材,右侧有一辆马车, 马车上躺着一个人,几个护卫紧紧地贴着中年文士站着, 一脸警惕地看着庞适等人。
庞适一怔, 这是什么情况?黎笑笑怎么跟那人站在一起?
黎笑笑已经走了上来,指着马车上昏迷不醒的人道:“这是王侍郎,把他押回去关起来吧……”她又指着中年文士道:“这是郑勉, 他要跟我回宫见太子。”
庞适讶然:“这个时候回宫见太子?不应该先把他关起来, 等殿下登基后再慢慢问罪吗?”
黎笑笑道:“慢慢问罪?这可来不及了, 我带郑勉去见太子,你现在可没空在这里啰嗦,你有非常重要的差事去做。”
庞适道:“什么差事?”
黎笑笑道:“我打听到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了炸药, 只怕一点火就要炸翻全场,你马上带人去把仪式上太子可能会到的地方全部都检查一遍,除了那些坛坛罐罐可以放炸弹,还要小心头上的横梁、地下的砖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炸药找出来。”
炸药?登基大典上竟然被埋了炸药?庞适只觉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炸药?登基大典可是内务府、礼部、太常寺和太仆寺一起准备的!”
郑勉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使唤得动这么多部门?
黎笑笑似笑非笑:“螳螂捕蝉,麻雀在后,郑勉身后还有黑手,目的便是在今日的登基大典上把殿下一家炸死……你有这时间废话,不如亲自带人去确认一番,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就算她是开玩笑,听到这样的消息庞适也不得不去确认了,他神色一肃:“我马上带人去确认,誓必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确保登基现场安全。”
黎笑笑道:“你带多一点人手去查祭坛,遇到拦你的,全都拿下,等你把炸药找出来,这些胆敢出来阻止你的,个个都得完蛋。给我留两匹马,再来两个人把王侍郎带上,我带他和郑勉去找太子。”
她又吩咐赵坚:“你回家去,叫孟观棋即刻进宫与我会合。”
赵坚领命,马上催马往家里赶。
黎笑笑牵了一匹马给郑勉:“郑大人,请吧,跟我一起回宫见太子。”
郑勉翻身上马,死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主公!”
郑勉低声道:“你们现在还有一个任务,留下两人把敬文叔叔的尸体火化了,骨灰收起来,我跟黎将军回去见太子,剩下几个守在淳亲王府前面的巷子里,若遇到有人去报信,全部截留,不要让一只蚊子飞进淳亲王府里,听明白了吗?”
死士们眼睛通红:“主公!”
郑勉拍拍为首一人的肩膀:“此事关系到我们郑氏一族的生死,万万不可大意,去吧。”
黎笑笑把庞适支走了,没有处理这几位死士,显然是有意放过他们,所以郑勉让他们离开,也没人阻拦。
几个死士深深朝郑勉行了一礼,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黑夜里。
太子昨夜根本没睡两个时辰,仿佛刚刚合上眼,万全便把他叫起来了,太子妃亲自过来给他着装,夫妻两人早早就穿好礼服,等着时辰到来。
结果时辰还没到,黎笑笑和孟观棋前后脚到了。
黎笑笑竟然带回了郑勉和王侍郎。
王侍郎就算了,郑勉?太子浓眉皱起,郑勉竟然来京了?
太子本想有什么事都等结束了登基大典再说,但万全说黎笑笑非见他不可。
太子看了一下更漏,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见就见吧。
他以为黎笑笑迫不及待要向他邀功了。
他穿着礼服,迈着四方步走进大殿的时候,郑勉只看了他一眼,便伏身下拜:“参见太子殿下。”
还未登基前,他都还是太子的身份。
太子冷冷地走到了郑勉的面前,突然伸出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他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脚实在不轻,郑勉几乎是被踢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太子还想上前再补一脚,黎笑笑站到了郑勉的前面。
太子眉头皱了起来:“你拦着孤做甚?”
黎笑笑道:“殿下先别打他,此事另有隐情,殿下等审问清楚了再动怒也不迟。”
太子道:“还有什么隐情?他堂堂一个二品大员无召出现在京城,不正是证明了郑敬文跟他的关系吗?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跟她前后脚一起到来的孟观棋也不解地看着黎笑笑和郑勉。
黎笑笑看着郑:“你来说吧。”
郑勉扶着胸口勉强开口道:“殿下请容臣回禀,郑敬文的确是我父亲的忠仆,他在我父亲意外冻死后的隔年便毅然净身入宫,要为我父亲报仇雪恨。实不相瞒,父亲和叔父的意外身亡令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对于先帝见死不救更是心怀怨恨,所以并无人站出来阻止敬文叔叔入宫……而且祖父因为一下子失去了父亲和叔父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受不住打击,很快就病逝在任中,郑氏一蹶不振,不得不退回老家休养生息,也很快就与敬文叔叔失去了联系。”
“直到我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之久,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他,因为他离开家里的时候我只有一岁多,而且家里也没有他的画像,在后宫里找一个连名字都改掉了的人很困难,找了三年都没能找到他。直到建安二十四年的时候,我当时在并州任知府,突然就收到了他的来信,他跟我道歉,说他其实早就知道我在找他,但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是因为自己入宫二十多载寸进皆无,没脸来见我……”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泪滂沱而下,他忍了许久才开口道:“他突然给我写信,是因为他终于成功调入了先帝的外书房里,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机会下手了,让我好好做官,等他报了仇,记得找一件他以前的衣服,葬在我父亲的墓旁……我急得不得了,连忙给他回信,结果信却落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太子听得呆住了,这件事竟然还有其他人插手?
他沉声道:“是谁?”
郑勉道:“淳亲王。”
淳亲王?他是建安帝的亲弟弟,与建安帝差了五岁,因为太后只生了两个儿子,一直舍不得小儿子去封地,不顾先祖的反对把他留在了京里,平时他跟建安帝的关系很要好,建安帝还曾把内务府交给他管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跟太子几兄弟的感情也很好,是个很和气的长辈。
此时郑勉突然提起淳亲王,太子心里咯噔一声:“淳亲王怎么了?”
郑勉道:“淳亲王找到我,说已经知道了敬文叔叔的打算,还提起了当年父亲去世时,他曾经派太医偷偷地跟在敬文叔叔的身后,想救我父亲一命,可是因为父亲逝世已久,太医也无能为力之事。这事敬文叔叔曾跟我家里提过,淳亲王不仅想救我的父亲,他还出手救了很多当年被冻伤的举人,不少举人后来成了进士,还跟淳亲王保持了非常好的关系。”
“我本以为敬文叔叔被淳亲王发现了,复仇肯定是没指望了,正想求淳亲王饶他一命,结果他却提出来,可以帮我们复仇,可我们也必须帮他完成一件事。”
太子沉声道:“什么事?”
郑勉看着他:“他说你心性太过软弱,不适合成为皇室的继承人,他看好了一位皇子,希望能借我家的力量一起扶持他上位……”
太子冷笑一声:“李承曜?”
郑勉点了点头:“他的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敬文叔叔的命在他的手里,而且他又答应了替我父亲和叔父复仇,我只需要借出家族中的些许力量助他成事即可,所以我便答应了。”
孟观棋忽然接口道:“你给了他什么助力?”
郑勉道:“钱,还有郑氏暗中豢养的两个堂的死士。”
孟观棋跟太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照郑勉目前的说法看来,还算站得住脚。
太子浑身渐渐泛起戾气:“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孤,谋害孤不是你的本意吧?但孤的孩子却实实在在死死于你之手,若非你送进京的毒石,孤的孩儿又怎么会一个个中毒而死?”
郑勉猛地抬起头:“不!毒石是我送入京的没错,但我的本意是想让淳亲王想办法放到先帝的屋子里,时间长了先帝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虚弱至死,也没有人会发觉他死于这些毒石,只是我没想到淳亲王竟然跟李承曜一起把石头送给了你!”
太子喝道:“你撒谎!”
郑勉大声道:“我没有撒谎!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必要撒谎?家里一直在告诉我说害死父亲与叔父的是先帝的不作为,但我读书明理后便知道他们的死因不能一概而论,先帝不作为固然有错,但寒冷的天气和孱弱的身体,也是他们没能熬过来的原因,他们只是不幸地碰到了一起,才酿成了惨祸……对先帝复仇我尚且日夜难安,我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又怎么可能朝无辜的孩童下手?!”
太子眼睛红了:“所以这一切都是淳亲王和李承曜所为?”
郑勉喘息了一声:“淳亲王跟我说,为了把六皇子推上那个位置,这些手段都是必须的,我若是不忍心看,他就不把消息递给我了,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断掉了联系,但我多了个心眼,在京城里放了几个人打听消息,得知六皇子被先帝关起来后,我觉得此事必不能成,所以写信告诉敬文叔叔,让他放弃,马上出宫与我们团聚,可是这封信没能到他的手里,淳亲王把信截留了,还仿了我的笔迹,让他去刺杀世子殿下……”
因为淳亲王的介入,郑敬文才在刚刚接近建安帝的时候被调离到净军,表面上是帮郑勉,实际上是帮淳亲王传递消息,直到郑勉察觉异样,要把郑敬文接走,而李承曜又被封为信王出宫,这枚棋子快没用了,淳亲王又给他安排了最后一趟差事——刺杀李恪。
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郑敬文离开皇宫,他的去路只有一条——死。
郑勉道:“因为一直接不到敬文叔叔,我冒险进京查看情况,这才发现淳亲王竟然违背诺言,让他去刺杀世子,信王已经逃跑了,而且人格有暇,是不可能再登帝位的,那淳亲王还有什么必杀世子不可的理由?”
他看着太子:“我只想到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真心扶持李承曜上位,他只是借他的手先铲除你,然后再铲除李承曜,等你们这嫡支自相残杀全军覆没,剩下的几个皇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根本就不可能是处心积虑经营了几十年之久的他的对手,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君王。”
太子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满目震惊。
郑勉看了一眼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侍郎:“此中真相,还是王侍郎告诉我的,淳亲王在登基仪式的祭坛之上埋了炸药,只等您把燃烧的黄表蜡烛放入祭坛,炸弹一炸,您与世子必定闪避不及……”
太子喃喃道:“是啊,届时恪儿与太子妃必定紧跟在孤的身边,咱们一家三口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都已经躲开了那么多次的追杀,谁能想到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还埋藏着最后的杀机呢?太子苦笑一声,淳亲王,好一个淳亲王。
看来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布局了,提前救下被冻伤冻坏的举子进士,收买人心,等他要上位的时候振臂一呼,这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必定都会站出来到处宣扬他的仁义之举,还会有谁会说他得位不正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殿门口,庞适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赶了过来,进殿就施礼道:“殿下!属下果然在祭坛上发现了大量的炸药,而且不仅仅只是在祭坛上,在祭坛下面的地砖、花坛里也发现了不少埋下来的隐线,伍子桑正在严刑拷打负责布置场所的太监宫人,他们供出了内务府总管魏德新。”
魏德新?!想起淳亲王曾经管了许久的内务府,这想必是他留下来的人无疑了,太子冷笑道:“一共起出了多少处炸药?”
庞适垂下头:“七处。”
太子怒极:“七处!竟然怕一下子炸不死孤,埋了七处之多,孤的寝殿里是否也埋了炸药你问了没有?整个皇宫都被蛀虫蛀成了筛子,孤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才知晓!这皇宫到底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孟观棋突然轻呼一声:“你把内务府总管抓住了,有没有派人去宫门口拦截,不要让任何人出宫?”
魏德新既然是淳亲王的人,被发现了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派人去通知淳亲王,淳亲王收到消息后必定要逃跑,他蛰伏几十年,又有郑家支持的钱财,不知收买了多少人心,若让他发动兵变,京城必定陷入战火之中。
庞适又惊又怒:“我马上派人去拦!”
孟观棋道:“来不及了,庞将军直接带禁军杀到淳亲王府里抓人吧,如果报信的人只是早一步赶到淳亲王府,他们应该跑不远的。”
太子怒极,马上吩咐庞适:“去调禁军三百,把淳亲王给孤抓回来,见不到人,你提头来见!”
庞适心下一凛,马上领命就要走,郑勉却道:“庞将军稍安,下官在入宫之前已经派了护卫在淳亲王府巷口前拦截,嘱咐他们不可让可疑人物靠近淳亲王府,淳亲王此时未必就收到了消息……”
殿中众人皆是讶异地看了郑勉一眼,不愧是状元出身,心思果然缜密。
郑勉道:“淳亲王蛰伏几十年,不会一点逃跑的准备都没有,兴许他的府里还会有通往城外的暗道也未可知,狡兔三穴,将军不熟悉他家里的地形,只要让他钻进了密道里,抓住他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太子道:“你有什么想法?”
郑勉看了一下天色:“此时距离大典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未收到异常消息的情况下淳亲王想必也准备出门参加登基大典了,这个时候与其大张旗鼓地去抓捕,不如在半路伏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与庞适对视一眼,还没说话,黎笑笑却赞道:“好主意!庞适,还不快照办,淳亲王坐在马车里肯定逃不了多远,你带十个人去就能把人提回来了。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去。”
如果这话不是黎笑笑说的,庞适直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她嘴一张就想抢?
他瞪了她一眼,咬牙道:“自然是我去!请殿下在此稍候,属下必定把淳亲王请回来。”
第177章
庞适带着禁军去抓捕淳亲王了, 殿前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郑勉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黎笑笑皱着眉头上前把他扶起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怕是有些骨裂了……”
太子正有火没处发,闻言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孤只踢他一脚, 没当场要了他命, 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你就开始同情他了?”
黎笑笑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四处看了看,竟然给他搬了张小凳子过来:“郑大人坐一下吧。”
郑勉惊恐地看着她, 连连摆手,太子气不打一处来, 怒喝道:“黎笑笑!你到底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当着孤的面同情一个罪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今日本是他的登基典礼,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差临门一脚却发生了这种事, 典礼肯定不能如期举行了,黎笑笑这个吃里爬外的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对郑勉嘘寒问暖的, 就差指责他不该踢那一脚了。
黎笑笑心累:“殿下, 这罪不罪人的还需要查证,既然要查证人得活着吧,万一死了别人把罪名全推他身上呢?”这个郑勉看来是遗传了他爹的体质, 看着不甚康健的样子, 万一真的被太子一脚踢死了, 那可真冤。
黎笑笑希望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功过相抵,可免去他的死刑。
这么一个悲情的人物如果结果还是逃不了一死, 那也太悲哀了。
她压着郑勉坐在凳子上,郑勉几次想站起来,但被她的手一按,完全动弹不得。
孟观棋见太子脸色阴郁,浑身怒火的样子,一直不停地给黎笑笑使眼色,让她别太过分了。
黎笑笑把郑勉安顿好,走到怒气冲天的太子面前,突然下拜,磕了三个头。
太子本来满腔怒火,忽然被她行了这样的大礼,也忍不住愣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黎笑笑正色道:“属下是发自内心觉得应该拜一拜天命之子,殿下不必忧虑着急,就算今日登基之礼不成,那也是因为天命还没有帮您扫清前路的障碍,等这些障碍一一清除,天命必定还会安排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让您登上帝位。”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不懂她怎么突然拍起马屁来:“什么天命之子?”
黎笑笑正气禀然:“殿下不妨想一想这些年遇到的困难,出巡接二连三遇刺,东宫被投毒石,太子不祥之说,再到如今的登基大典上发现炸药,桩桩件件都是致人于死地的夺命连环杀,普通人只要遇上一件就能致命,可殿下每一次都看似惊险,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这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命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目光灼灼:“殿下千万不要对登基仪式暂缓心生不满,要知道这一缓可是又一次救下了殿下的性命,殿下更应该满怀感激之情,谢谢上天的庇佑,让您逢凶化吉。”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突然便从盛怒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了,太子妃更是一脸肃然道:“笑笑说得没错,殿下,我们不能只抱怨好事多磨,更应该感恩一次又一次逃脱大劫,心存善念才是。”
太子心情静下来细细回想,可不是吗?这几年来东宫与自己的劫难是层出不穷,他虽然很郁闷、很憋屈,觉得不如意,但每一次他都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如今虽然暂时止步登基大典,但也是因为找出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加害自己的幕后凶手,这本是喜事一桩,他又何必因这小小的阻碍而乱了分寸、没了风度呢?
想到这里,他眉头舒缓下来,竟朝着黎笑笑点了点头,满心感慨:“这些年来孤能度过这些难关,你还有孟家在关键时候出力不少……”
黎笑笑正色道:“无论是谁在最紧要的关头拉殿下一把,这都是天命的安排,殿下不必计较个人的得失,应该顺天而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些话她虽然有些拍马屁的成分在,但对于太子这个人还有他的气运,就连黎笑笑也不得不赞一声,他真的是大武的天命之子。
那么多阴谋诡计都害不死他,他活到了最后,还找到了幕后真凶,甭管她救了他多少回,那也是因为他命好,刚好遇见了横空出世的她。
无论是她、孟观棋、顾贺年还是郑勉,他们都曾经在紧要的关头拉了他一把,这是他的气运,他是注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的人物。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这是被他影响了吗?怎么这么会拍马屁?而且拍得恰到好处,说服力十足。
好一个天命的安排,好一个顺天而为!太子胸中豪情激荡,神情一肃:“你说得没错,既然此事已成定局,再去纠结过往实在不必,万全!”
万全上前一步:“奴才在。”
太子道:“你亲自到宫门口站着,传孤的命令,登基大典暂缓举行,告诉入宫参加仪式的百官放假一天,回家去吧,今日无召不得入宫,孤要关起门来,跟淳亲王好好算一算这盘账!”
万全大声应是,带了一队内监一队护卫领命往宫门去了。
登基大典本是卯正举行,许多大臣必须寅末就开始排队进宫,而且今日参加大典的人特别多,好些人还生怕迟到了提前来排队,结果排了半天队伍一动不动,刚想问怎么今日检查如此之慢,就听到万全宣布登基大典暂缓举行,今日休息一天,各位臣工即刻返回家中的消息。
底层的小官偷得浮生一日闲,自然是欣喜得很了,但朝中三品往上的大臣们直觉出事了,便堵在宫门口不肯走了,但万全坐镇,他们也不敢硬冲,上前跟他打听消息吧,万全油盐不尽,说全是太子的旨意,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便守着,要等阁老们来了再做决定。
这一等便等到了杨时敏到来,杨时敏跟在场所有高官一样都穿着崭新的官服下轿,见宫门口堵了一堆人眉头不由皱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礼部尚书周怀瑾气急败坏地走过来给他行了个礼:“阁老,殿下忽然说取消了今日的登基大典,押后举行,还叫我等回家休息一日,无召不得入宫。”
杨时敏下意识就是宫里出事了,急急道:“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周怀瑾道:“万全不肯说,也不肯放我们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安危事关整个大武社稷的安宁,杨时敏急步上前走到万全面前:“万公公。”
杨阁老亲临,万全也不敢大意,上前行礼道:“见过杨阁老。”
杨阁老道:“万公公,登基大典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殿下人何在?”
万全把杨阁老拉到一边,另外六部尚书也不是吃素的,厚着脸色挤了上去,非要一起听。
万全哪里敢得罪这些栋梁,只得低声道:“登基大典的祭坛上发现了炸药,殿下大怒,禁军正在里面挖地三尺地搜查,生怕有遗漏的地方,眼下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正常举行的了。”
杨阁老和五部尚书大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怀瑾。
周怀瑾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失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祭坛,祭坛里怎么可能——”
万全摇了摇头,他没敢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但冷汁已经涔涔而下。
登基大典的祭礼可是由礼部跟各部合作主办的,如今出了这么个大漏,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杨阁老沉声道:“殿下可有恙?”
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炸药,杨阁老可以想象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但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太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万全道:“阁老请放心,因为发现得及时,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今日需要处理一些家事,无暇再顾及其他,这也是殿下让我在这里拦下诸位大人的原因。”
几部尚书面面相觑,已经下意识猜到了一些。
能接近大典放炸药,太子还把它归到了家事里,那下手的必定是家里人了。
毕竟是事关皇室名声的大事,太子不想公之于众也不难理解,杨阁老再次确认了太子无恙后便对万全道:“老夫便且偷懒一日吧,各位大人,既然殿下无恙,今日便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如常入宫,再找殿下商量仪式何时举行的问题。”
几位尚书见杨阁老发了话,自己又实在进不去,只好各自回到自家的马车上示意随从回家。
杨阁老也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家里的方向驶去,拐了个弯看不见宫门后,他便开口道:“停。”
车夫马上把车停住了,杨阁老道:“你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盯一盯宫门,看是否有人进出,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车夫马上应是,先把杨阁老送回家,马上就绕回去打听消息了。
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他便匆匆地回顾了家,杨阁老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看到什么了?”
车夫惊疑不定:“老爷,小的看见淳亲王的马车驶进了宫里。”
杨阁老奇道:“淳亲王?他怎么能进宫?”难道他也知道祭坛炸药的事,专门去慰问太子的?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说他的马车驶进了宫?他没下车吗?”
除了帝后的舆车,任何人的马车都是不允许驶入宫里的。
车夫道:“没有,直接驶进去的,而且我看见庞将军带了应该有一两百个禁军跟在后面,像,像是——”
杨阁老沉声道:“像是把淳亲王押进去了,是吗?”
车夫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觉得太异常了,他才马上跑回来告诉杨阁老。
淳亲王?杨阁老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难道这件事跟他有关?
这毕竟是天家的丑事,帝后逝世已经够丢人了,也难怪太子想闭起宫门来处理这件事,若此时再传出淳亲王谋害太子一说,皇家真的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当作不知道这回事,否则若是礼部和御史台闹将起来,又将是一笔扯不清楚的烂账。
真是多事之秋啊,太子这腥风雪血的体质一直不变,就连差一点就要登基为帝了,竟然还出了这种岔子。
他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喜欢再经历这些风风雨雨的大事了,只希望国家能太太平平,百姓能安居乐业,君王不要这么遭人记恨便好。
淳亲王的马车骨碌碌地驶进了宫门里,庞适留了两百禁军守在淳亲王府周围,剩下这一百禁军随自己入了宫后便吩咐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仔细巡逻,自己则带着几个心腹押着淳亲王的马车驶向了东宫。
马车里,淳亲王被五花大绑,手脚都动弹不得,嘴里还塞了一块厚厚的毛巾,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太子是无缘无故地抓他,他只是愤怒于为何太子要抓捕他,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他的王府里当然挖了用来逃命的暗道,而且不止一条,暗道可通城里,也可通城外,拐个弯就是不同的方向,方便被追踪的时候逃离,他自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参加登基大典的途中被伏击了。
他悔恨不已。
昨日府里的幕僚还怕炸药炸起来的时候伤到了他,让他称病缺席登基大典,等太子一家离世后再去享用战果即可,但淳亲王拒绝了,他想亲眼看见自己精心策划的大戏亲自落幕的时刻,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怎么能不出席?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有一个时辰仪式便要开始了,他没有收到一丝异常的风声,内务府里有他那么多的内应,太子若是察觉了炸药的存在必定会有人立刻前来与他通风报信。
他不知道的是,从宫里跑出来给他报信的总共有三拨人,全都被郑勉的死士杀死在了他家的巷口前,动作利索到连他的护院都没有察觉到。
他错过了最佳的逃亡时间。
哪里出了错?他行事自认隐秘,太子查了这么久从来都没在他身上停留过一刻的目光,为什么一出手就把他抓住了,到底是谁把他供出来了?
等他像一团任人宰割的肉一般被庞适从马车上拎下来扔到了太子的面前,他一抬眼看见了脸色苍白、坐在小凳子上的郑勉,还有脸肿得像猪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侍郎,他的心直直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太子竟然把这两人都抓来了。
这还不止,太子示意庞适给他松绑,他还没活动开麻木的手脚,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就被扔到了他的旁边,太子冷笑道:“皇叔,你还认得这个人吗?”
这个人几乎已经被打成了一团烂肉,披头散发,满面血污,淳亲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人却有洁癖,见不得这么血淋淋的画面,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却不想那人却直接朝他扑了上来:“王爷!王爷救我!”
是魏德新,内务府总管魏德新!
淳亲王强笑道:“你是魏总管?你,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被打成这样了?”
魏德新哭道:“王爷,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做事的,您不能扔下奴才不管啊。”
淳亲王脸色惨白:“魏总管,本王以前虽然与你有些交情,但早就没管内务府的差事了,平时也很少进宫,跟你也没什么往来,本王何尝吩咐过你做事?你可不要乱说话……”
魏德新呆住了:“王爷这是打算不认账了?”
淳亲王强笑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有什么帐好认的?你指认本王指使你做事,可有什么人证物证?我大武律法严明,岂能任你随意攀咬?”
人证物证?淳亲王做事最是小心谨慎,又怎么可能留下书信之类的证物,魏德新这才惊觉被他算计了,他马上朝太子道:“殿下饶命啊,奴才两日前收到淳亲王的传话,让奴才避开人把祭坛上最大的鼎里面的灰扒开,那里埋着几捆炸药,奴才的任务是把炸药的引线拔出来放置在香灰的表层,这样一来,只要往祭坛里扔燃烧的黄表还有香烛,便能把引线点着,整个祭坛便能炸成灰烬……淳亲王还给了奴才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还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奴才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答应了他……”
淳亲王立刻喝道:“胡言乱语!你说本王收买你,你可有人证物证?无人给你作证你便是污蔑本王,本王必定不放过你!”
魏德新一直指证淳亲王,淳亲王便一直否认,要他拿出证据来,庞适让人去找魏德新的赃银,在他的寝室却搜出了五千多两的白银,据他所说淳亲王给他的现银他全都混在一起了,根本说不出哪些是他给的。
小小一个内务府的总管竟然在寝室处便藏了五千多两白银,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太子用肚子想也知道,太子懒得听他在这里吵吵嚷嚷,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关入天牢。
太子走到淳亲王面前,神色复杂:“登基大典由礼部、内务府、太仆、太常寺等几个部门一同协办,每日来来往往不下几十人,皇叔,我很好奇你的人是怎么避开这么多人的耳目,把七处炸药公然埋进孤必经的路上的?”
淳亲王强笑道:“承铭,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炸药的事,魏德新估计是被打怕了,想抓着一个是一个,只要你信了,他便能减轻自己的罪名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承认炸药是他放的。
只要太子没有证据,便不能强迫他认罪。
郑勉咳嗽一声,轻声道:“殿下,臣觉得炸药有可能不是这段时间放的,很可能已经放了很久了……”
太子蓦然回头,淳亲王脸色突变。
郑勉道:“殿下说得对,登基大典每日来往几十人,魏德新怎么可能避开耳目把那么大捆的炸药放入鼎中?一个不慎便会让人发现,他贪财必定也惜命,这种事关性命的大事他肯定是不会答应淳亲王的,除非淳亲王只是让他伸手把鼎里面炸药的引线牵出来,这件事的风险便小了许多,更不易让人察觉,所以他同意了。”
他又咳了一声:“炸药是早就放好了的,平时深埋在鼎里面无人发觉,需要用的时候再把引线牵出来,所以殿下下令彻查,才会找出七处之多,这些炸药显然不是一次性放进去的,而是一点点地找机会放好,再在合适的时机点燃制造意外,时间一长,谁也不可能怀疑到淳亲王的头上。”
第178章
淳亲王大怒:“郑勉!本王与你有何冤仇, 你要这样陷害本王?!”
郑勉看着他,眼里是说不清的失望与厌恶,建安帝生性多疑好猜忌, 他因为父亲与叔父的原因,一直不愿意留在朝堂, 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外为官, 因为政绩卓然,很快就升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但对于当年偷偷派太医救助已逝父亲的淳亲王却一直心存感恩,根本没想到他的宽厚仁善竟然是装出来的, 善良只是他的面具,他的私心甚至比建安帝更重, 也更狠毒。
郑勉又咳了一声,冷冷道:“淳亲王, 你不必挣扎了,我已经尽将这些年我们来往谋划之事如实告诉了太子殿下, 他如今既然已经抓住了你,想查证你这些年结党营私、暗自联络地方官员、豢养私兵、私开铁矿这些事还能有多难?”
淳亲王脸色煞白, 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勉:“郑勉, 你疯了吗?”他怎么敢对太子如实禀告他们二人谋划的事?他准备拉着整个郑氏陪葬吗?
郑勉脸色苍白:“郑氏这些年自问对你帮助不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你明知敬文叔叔对我家有多重要, 却丝毫没有同情怜悯之心, 对我这个盟友也心存蔑视之意,可见你根本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伪君子罢了,是你先背叛了我, 如今又怎能怪我站出来指证你?”
他掀起袍子,端端正正地给太子磕了一个头:“淳亲王贸然被捕,他必定来不及转移证据,请殿下下令搜查他的亲王府,必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还请殿下不要犹豫。”
他直起腰杆,声音平静:“罪臣自知犯了死罪,不敢奢求殿下赦免,只愿不累及家人,罪臣死而无憾。”
他竟连死都不怕!他全都对太子说了!
淳亲王只觉得冷汗一颗颗从额头冒出,不行,不能搜,想到府里存放着的东西,只要一搜查就全完蛋了,他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淳亲王站了起来,厉声道:“一派胡言!你所说的桩桩件件以何为证?本王身为皇亲贵胄,岂能由你随意攀附!”
他迅速转身太子,一脸痛心疾首:“承铭,他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便想挑拨本王与你的关系,不知是何居心,皇叔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皇叔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皇叔什么时候伤害过你们兄弟分毫?你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外人的挑拨离间就跟皇叔生了嫌隙,这让你父皇知道,让你已逝的皇祖父皇祖母知道,他们该多伤心啊!”
孟观棋跟黎笑笑心底一沉,把已逝的祖宗都搬出来了,太子会吃他这一套吗?
郑勉也站了起来:“本官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又岂会无凭无据便攀附于你?此番入京我来得匆忙,的确不曾带上我们往日来往的书信,但殿下想要查证也再简单不过,即刻派人去山西取来即可,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只怕便要月余,可殿下目前最缺少的就是时间,时间一长,让人知道淳亲王府被围,那些藏起来的证据只怕就被转移了,再搜查意义便不大了……”
淳亲王大怒:“胡言乱语!本王乃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就算是有罪,那也得三司审判,宗人府定罪,岂能因你一人之言便能轻易搜我府邸?先帝的威严何在?皇室的威严何存?若太子真听了你的怂恿,难道以后也能无凭无据便入别人的私宅里乱搜一通,栽赃嫁祸吗?传出去后让天下人怎么相信太子会禀公执法而不是为所欲为?”
他连连冷笑,猛地一甩袖子,指着自己王府的方向:“承铭,你如果真听了此奸佞的狂言要去搜我的王府,你去吧,尽管去,但若搜不出他诬陷本王的物证,你休怪本王与你翻脸,要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自己考虑后果!”
他的愤怒跟坦然都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此成竹在凶浑然不惧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迷惑性,太子一时间反而不敢确定郑勉是不是在撒谎了。
见太子开始犹豫,淳亲王乘胜追击,痛心疾首:“一个处心积虑了数十年要为父报仇的人,一个是你自己的亲叔叔,你竟然会选择相信他不信我?承铭,今天本是你的登基大典,你还没有正式成为皇帝便要犯下大错,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耻笑于你吗?”
太子目中犹豫之色更重,淳亲王最会察言观色,正要再添一把火,让太子彻底打消搜查他家的念头,脑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一个手刀科落地砍在他的后肩上,淳亲王眼睛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动手的黎笑笑抱怨了一句:“废话真多!”
满殿震惊,太子瞠目结舌:“黎笑笑,你干什么?”
她怎么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直接打晕了淳亲王?
黎笑笑道:“殿下,淳亲王嘴里喊着叫着让你尽管查,但心里其实怕得要死,都搬出祖宗家法来阻止你了,又用朝廷和百姓来威胁你,可见他心虚得很,拖得一刻是一刻,等拖到他家里的人察觉出异样来了,肯定会想办法把他家里的东西藏起来,到时就不好找了,与其在这里动嘴皮子,不如赶紧去他府里搜一搜,看看能否搜出罪证来。”
她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把人打晕了,根本连个借口都不找?!
郑勉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黎笑笑的本事,坚定,果断,出手干净又利落!
郑勉上前一步:“殿下,登基大典取消了,百官不得入宫门,淳亲王却一直没回家,淳亲王府外面还围着禁军,若不及早入王府搜查,王府里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出异样开始转移或者销毁物证,臣以贡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淳亲王篡谋王位已久,绝对不可能毫无痕迹的,还请殿下赶紧派人去搜查罪证。”
人都已经打晕了,如果不趁机入王府搜查,岂非浪费了黎笑笑出手创造的好局面?
孟观棋也站了出来:“笑笑所言极是,淳亲王正是因为心虚才要搬出祖宗和天下来威胁殿下不要搜查他的王府,他巧舌如簧,只怕再多说几句便要让殿下放他回家了,殿下不要被这些大话迷惑了,要知道他虽然否认了所有的指认,但祭坛上的七处炸药是真的,魏总管的指认是真的,他也没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些事跟他完全无关呀?”
太子心下稍安,看着黎笑笑:“既然你这么肯定淳亲王心虚嘴硬,那就由你去吧,淳亲王我会让人关起来,记住了,若是找不到罪证回来,你等着被革职查办吧。”
黎笑笑抱拳:“那属下要跟殿下借一个人。”
太子道:“谁?”
黎笑笑道:“当然是万全了。”
要论抄家,还有谁比这个未来的太监头子拿手?
太子大手一挥:“万全,你带上得力的人,跟她一起去,务必要找到重要的证物回来。”
万全领命:“奴才遵命。”
黎笑笑和万全这一去便去了两个时辰都没回来,太子把王侍郎和淳亲王关在一起,门口派了重兵守着,不见他们,也不让他们出来。
王侍郎脸还肿着,上面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但脸色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他看着淳亲王刚清醒时从大惊失色,到勃然大怒,到破口大骂,但骂了半天都没人理会他,他身上的汗却越来越多时,王侍郎闭上了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淳亲王一点准备都没有,被搜查,只有落网的份。
就连他都知道李承曜逃跑后赶紧把相关的证物销毁的销毁,藏起来的藏起来,淳亲王是不是因为太自信了,竟然把致命的东西放在府里?
而此时东宫主殿里,太子和孟观棋也很焦躁,怎么去了那么久?是遇到什么阻拦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遇到阻拦两人倒是不担心的,以黎笑笑的蛮力,谁能拦得住她?就怕是后一种,什么都没有查到。
太子忍不住往外派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回来,派到第五个的时候庞适坐不住了:“殿下,不如属下亲自去一趟吧,这么多人去了都没回来,不会是遇险了吧?”
难道淳亲王府有什么机关密道,把人都困住了在里面出不来?太子心下一凛,刚想答应,便看见有人飞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殿,殿下,黎,黎护卫让殿下再派一百禁军过去帮忙……”
太子奇道:“帮忙干什么?”
护卫道:“帮忙抬赃物。”
帮忙抬赃物?太子眉头皱起:“什么东西这么多需要一百个人去抬?”
护卫道:“淳亲王府假山下的密道里,藏了上百万两的白银还有兵器、铠甲,府库里还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搬都搬不完……”
上百万两的白银?!竟然还有兵器和铠甲?太子心下一松,光是这两样,淳亲王要谋逆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太子看向郑勉:“上百万两的白银,是你家给的吗?”
郑勉摇了摇头:“这些年来郑家前前后后只给过二十万两左右,并无上百万两之巨。”就算是整个郑家,要拿一百万两白银出来也是很吃力的,要倾尽全族的资产,郑勉虽然是淳亲王的盟友,但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身家全都交给淳亲王。
太子冷哼一声,二十万两那也不少了,也就是说除了郑勉,还有其他的人给淳亲王银子,那他私下结党营私、私联大臣的罪名也跑不掉了。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看来郑勉指认淳亲王的罪名大都是真的,这些巨额赃款既然已经起出来了,淳亲王无法解释其来源,自然该归入国库所有,没想到自己还没登基,淳亲王就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真是可喜可贺。
太子现在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人也不浮躁了,脾气也好多了,看郑勉都顺眼起来,竟然觉得胃口大开,想吃东西了。
也对,他们从半夜二三更就开始吵闹,又等到了日上三竿接近午时,早就饥肠辘辘了,他吩咐太子妃上菜,他要跟孟观棋一起用餐。
至于郑勉,他微微思索了一下:“给他叫个太医来看看伤逝,这案子且有得查呢……”看他喘几口就咳嗽一声,他还真有点后悔那一脚踢得太重了,万一真像黎笑笑担忧的那般,不小心死了可怎么办?
这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年过而立就已经是从二品的官员,若不是跟他家有仇,他登基后左一个郑勉,右一个孟观棋,中间一个顾贺年,背后一个黎笑笑一个庞适,从此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了。
只是他的罪名要怎么定呢?他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太子心情愉快地与孟观棋吃了一顿饱饱的饭,而太医过来给郑勉诊治过了,回禀太子的时候低着头:“郑大人胸前的肋骨断了两根,而且伤及心肺,再加上他身体本就不甚康健,神思忧虑过重,只怕需要好好静养方能恢复……”
太子端着茶碗的手就顿了一下,吩咐太子妃:“在偏殿里给他拨一间房,派两个人看着他,按时给他送药,别让他死了。”
太子妃应声下去安排,拨了两个细心的宫女太监伺候郑勉养病。
太子微笑着亲自给孟观棋倒了一杯茶:“这次的案子能顺利告破,全靠你们夫妻二人出力良多……”
孟观棋惭愧:“微臣不敢当,微臣只查出了郑勉大人,却不知其身后竟然还有淳亲王,差点冤枉了好人……”
太子阻止道:“诶,怎么能说冤枉了他呢?他与淳亲王勾结,给淳亲王提供助力,虽说不曾主动害过东宫,但无心之过也是过,真要论起来他的罪名也不轻,你能在千丝百缕的信息中把他挖出来,功劳已经不小了。”
他一笑:“不过你的功劳不小,黎笑笑的功劳更大,孤早就决定登基后让她接任庞适的位置,正式担任东宫护卫统领一职,专门保护恪儿的安全,你的位置也可以动一动了,可进为翰林院侍讲一职,行走御前,日后帮孤起草诏书传达旨意……不要怕别人笑话你,你暂时落后黎笑笑是正常的,她的武官虽然定下来便是从三品,但晋升极难,反而是你参政后若有功绩,很容易便一步步升起来了。”
黎笑笑是出发点极高,但要晋升很困难,但孟观棋是正经科考出来的进士,一步一个脚印,晋升前途反而更明朗。
孟观棋早就料到太子会让黎笑笑接任庞适的职务了,阿泽几乎把他们家当成自己家,再调一个护卫统领过来想来太子也是不放心,因此他虽然也有些吃味老婆的官比自己大,但也接受良好:“多谢殿下厚爱,微臣便替笑笑谢谢殿下了。”
君臣两人在东宫相谈甚欢,而另一边,从淳亲王府搜查出来的赃物也终于一箱箱地被抬到了马车上。
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停在了淳亲王府的门口,府里不停地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重物,不多时马车便启动,拉着沉甸甸的车厢走向皇宫,再加上王府门前围着的几百禁军,淳亲王府被抄的消息不到半天的时间便飞遍了整个京城。
太子一声不吭就抄了淳亲王的家,而且拉出了几百个大箱子,最关心的当然是户部尚书何玉昌了,他顾不得太子的禁令,马上就去杨家拉上杨时敏到了淳亲王府外。
有杨首辅在一旁看着,何玉昌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样子,上前就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马上有禁军过来阻止他:“大人!这是贴了封条的赃物,我们已经清点清楚了,入宫后要交条子的,大人可不能开箱啊!”
何玉昌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都说是赃物了,怎么能让你们经手?你们数得清楚吗?万一记错了怎么办?对了,里面是什么?”
禁军愣愣道:“银子啊,还能是什么?”
何玉昌眼睛亮了:“这么多,全是银子?”
禁军道:“当然,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一溜马车都不知道够不够装……”
何玉昌的眼睛更亮了:“有多少?”
禁军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不少于百万吧……不过也有好多箱子里装的是刀剑弓箭还有铠甲,大人看条子就知道了。”
杨时敏和何玉昌心下一凛,这么多的白银还有兵器,就算不用审,淳亲王也必定落罪无疑了。
只是怎么这么突然?就连他们内阁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太子会不会瞒得太紧了些?
杨时敏伸手:“把你的条子给我看看。”
首辅大人伸手,禁军哪敢不给,连忙恭恭敬敬地递上,杨时敏展开条子一看,上面写着“白银一千五百七十陆锭,每锭十两”的字样,一辆没拆座椅的马车刚好能装下四箱,眼前这辆马车上便装了一万多两白银。
何玉昌哪里管淳亲王犯了什么事,太子合不合规矩?他眼里只有这些钱,而且这些钱还不能入东宫,不能入太子库房,这得入国库,而且抄家可以是东宫的禁军,但收赃必须得是户部的人!
他连忙四处看,他就不信这里这么热闹会看不见户部的熟人!
果然让他看见手下一位户部郎中的身影,他扯开嗓子就喊:“戚丰余!你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人过来接手?”
户部的人向来是看见钱就看见命一般,见自家老尚书喉咙都快扯破了,他赶紧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同时吩咐自己的随从赶紧去把自己还在外面看热闹的同僚叫过来:“大人,你找我什么事?”
何玉昌拍了一下他的头,同时拉上杨时敏:“走,我们进王府看看。”
万全正拿着册子一个个箱子登记数量,一抬头发现门口来了三个人,他揉了揉眼睛,怕不是眼花了吧,他怎么看见杨首辅,何尚书还有一个谁一起进来了?
何玉昌看见万全就笑了,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接过他手里的册子:“万公公辛苦了,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来干呢?戚丰余,赶紧的,过来干活了。”
万全大惊,户部这是抢钱来了!
第179章
有杨时敏坐镇, 户部尚书带头,再加上戚丰余的随从马上又从人群里拉来几个户部的主事,一个个看见钱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就差嗷嗷叫了,一个个上来就要抢万全手里的册子, 见万全不肯给, 他们也聪明得很,直接当场就找了纸笔开始自己记, 又差人点数,自顾自地开始忙碌起来。
何玉昌笑眯眯道:“没事, 咱们也记一份,回头也好对账, 万公公你也记,到时借我们抄一抄就是了。”
万全心累, 有杨时敏和何玉昌在,他根本就拦不住户部这些饿狼, 这大部分的赃物肯定是不可能带回东宫了,但东宫忙活这么久,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连忙把何玉昌拉到一边:“何大人, 你要是全接手了,你让我怎么跟殿下交待?还有,这前后出动的禁军都有两三百人, 总不能一个铜钱都没有就把人打发了吧?好歹给我们留点好交差啊!”
何玉昌义正言辞:“万公公, 这些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按律都是要先归国库封存,等查清楚来龙去脉后该充公的充公,该退回的退回, 怎么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带回东宫呢?”
万全道:“何大人,这事殿下还没决定是要交给朝廷还是宗人府呢,这才用的禁军,说到底是皇亲国戚,又是殿下的亲叔叔,如今户部跳出来本就不合规矩,您还想把东西拉走,就算是杨阁老在这里老奴也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何尚书你今天能不能当没看见?”
何玉昌快跳起来了:“这都搜出山一样多的铠甲和兵器了你还想把人交给宗人府审理?这都快可以定性谋逆了吧!”
两人争起来寸步不让,偏偏户部就几个文官在,而且说到底这事户部插手的时机不对,见万全跟何玉昌吵起来了,守门的禁军直接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两个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左右侍郎也进不来了。
杨时敏给何玉昌使了个眼色,让他见好就收,意外发现了这么多赃物,户部想全部收到国库去是不可能的,必须得给万全留一点回去交差,否则他若真较真起来全都拉回东宫,国库一个钱都收不到。
何玉昌咬牙忍痛,终于退了一步,同意万全已经清点完毕上了马车的就当不知道,让他带回东宫,但剩下的东西可不行了,要让户部的人接手。
都已经惊动了杨阁老和户部,这事传出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万全能争取到第一趟几十车的白银已经不错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否则何玉昌这个混不吝的吵吵嚷嚷把太子闹过来了,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可能把这些赃物据为己有,肯定还得充公。
万全翻了翻前面登记的数量,算了一下已经拿走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就算要分出一些给今天出了力的禁军,对东宫来说也是一笔很庞大的财产了,他也见好就收,把册子塞入了怀里。
户部的人正式接手了清点的工作,结果越点越心惊,假山下仿佛是个无底洞,又像个聚宝盆,藏着他们数也数不清,抬也抬不完的白银、铜钱还有兵器铠甲,数量之巨令人咋舌不已。
万全把分好的东西全都让人抬上了车,人却倒了回来,何玉昌一脸警惕:“万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万全笑眯眯道:“何大人别急,咱家进来是要等人,不耽误何尚书的工作,你们点,你们慢慢点。”
何玉昌奇道:“等人?等谁?”
万全指着假山道:“假山和密道都是黎护卫发现的,她领了一小队禁军进密道里探路了,不知这条密道是通往哪里,咱家得留在这里等她出来。”
何玉昌和杨时敏对视一眼,何玉昌沉声道:“若是通向了城外,那外敌入侵京城便如探囊取物,城门守卫如同虚设。”
杨时敏点了点头:“她去了多久?”
万全道:“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在场众人心底一沉,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想来这条密道必定挖得极长极远。
万全又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期间不停地有禁军从外面进来,一回禀,原来他们都是跟着黎笑笑探查密道的人,分别从城中不同的出口钻出来了。
杨时敏数了数:“城中一共有四处出口吗?”
禁军点了点头,报了出口的位置,都是一些人迹罕至但周围宽阔,很容易聚集的地方,而且刚好分布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万全道:“黎笑笑呢?”
禁军道:“黎大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按照她的说法,应该是外城。”
果然是城外!
难怪淳亲王要在密道里放那么多的兵器和铠甲,只要叛军从城外的入口潜入密道之内,拿上兵器穿上铠甲,立刻就可以从京城四处窜出,与城外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而禁军腹背受敌,必定大败无疑。
这样一条暗道,也不知道淳亲王背地里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建成的,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通敌还是想叛国?
幸好太子提前发现把人抓住了,若让他事成,京城只怕立刻就会沦陷。
杨时敏道:“这条密道留不得了,等黎护卫回来,着人禀告殿下,立刻把它毁掉!”
这时,黎笑笑从淳亲王府外进来了,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叶,一身的泥土,脸也花了,见杨时敏和何玉昌跟着万全一起朝她迎了过来,她睁大眼睛:“杨大人,何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万全顾不得解释了,连忙问她:“密道的出口找到了吗?在哪里?”
黎笑笑道:“很远,在城外左侧一处小山包的背坡,周围种了好几丛荆棘和竹子,前面还挡着一块大石头。”
长了荆棘还有大石头挡着,除了知情人之外,谁能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洞口可以通向京城城内呢?
杨时敏道:“万公公,你即刻着人去守住洞口,找机会把它堵上吧。”
黎笑笑道:“哦,没事,我已经堵上了。”
杨时敏皱眉:“你一个人就把洞口堵上了?你用什么堵的?”用泥巴草木都不顶事,最好用碎石填满让人弄不开。
黎笑笑道:“那里不是刚好有一块大石头吗?我把它搬起来直接塞洞里了。”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但杨时敏也听过黎笑笑的盛名,知道此人常出惊人之语,最是不可捉摸,怕她夸大其词,还是上了马车,让黎笑笑带路,要亲自去看一看城外??口的情况。
出了城门往左侧直行,不多时果然看见一处长满了杂草荆棘小树苗的小山坡,万全扶着杨时敏跟在黎笑笑的身后爬上小山坡走到背面,黎笑笑指着一处道:“就是这里。”
众人探头往前一看,一块三个壮汉围抱都不一定抱得住的大石头牢牢地塞在了一处洞口里,杨时敏示意了一下跟来的禁军,四个禁军一人一个角,挣扎得满脸通红都挪不动这石头半分。
现场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许久,杨时敏才道:“虽说这石头已经塞住洞口了,但这个秘道最好还是从城里封住,彻底断绝外人搬开石头就能通向城内的路。
万全忙应道:“是,奴才回去就跟殿下禀告,誓必尽快把密道全部封住。”
淳亲王的府中搜出巨额财物和无数铠甲兵器一事震惊朝野,巨额钱财尚且罢了,皇族会捞钱的也不在少数,但那些搜查出来堆积如山的铠甲兵器就抵赖不了了,如果不是想造反谋逆,一个在京的亲王又为何会私造这么多兵器?铁是哪里来的?难道他有私矿?
太子隔日临朝,把案子转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着手调查,算是把这件案子公开化,淳亲王、王侍郎、郑勉即刻便转入了天牢里待审。
与淳亲王、王侍郎的面如死灰不一样,郑勉身上有一种看破生死的平静,也很配合,刑部和大理寺的问话,只要他知道的,他一字不漏的全说了。
得知了他复仇的缘由,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杨时敏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脸上好几天都无一丝的笑容。
郑勉这个状元还是他推举的,他极其欣赏他的才华,本以为在自己致仕之前能亲眼看到他入中枢,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有人分担了,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
淳亲王谋逆一事已成定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正在追查、缉拿与淳亲王勾结的地方官,钦差派出了一拨又一拨,不用多久,相关的人员都会押送入京一起审判。
郑勉涉案如此之深,死刑是免不了的,就是不知道太子能否念在他举报淳亲王有功的份上,不牵连他的家人。
但郑勉可能也等不到审判的那日了。
郑勉是这个案子的要犯,按说是要被重点审问的,但关键就在于他毫无抵抗,主动交待各种细节,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根本无须审问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便把他押回了牢房里关着,当狱卒惊慌失措地上报刑部郑勉可能不行了的时候,刑部侍郎文泰惊得站起:“你说什么?”
狱卒慌张道:“大人,郑大人浑身高热不退,人已经昏迷了,要不要找个太医过去看看?”
文泰立刻就往天牢奔去,天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块不足一尺见方的小洞口能够窥见天日,味道自然也很难闻,但文泰都已经习惯了,他跟着狱卒朝郑勉的牢房走去,在最右侧靠里的一间打开的门里,终于看见了憔悴得不成人形的郑勉。
文泰一眼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晕红,伸手探了一下,烫得惊人,又仔细看了一眼他身前湿润的稻草,上面星星点点,竟然全是血,郑勉嘴角的胡须里还有流血的痕迹,可见这是他吐出来的血。
文泰探了一下他的心脉,已经觉得不好了,他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我马上入宫见太子。”
文泰找到太子禀告郑勉的情况的时候,黎笑笑正好也在,听到郑勉不好了,她立刻看向了太子。
太子沉吟了一下,吩咐万全:“去给他找个太医看一看吧,案子还没有查完,他是同伙,也是人证,暂时保住他的命。”
万全得令,马上让人去请太医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
太子放下笔,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道:“殿下不能赦免郑勉吗?如果不是他供出了淳亲王,京城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呢!”
太子神色渐渐严肃:“你同情他?”
黎笑笑道:“他难道不值得同情吗?郑初阳郑复阳,郑敬文,现在又一个郑勉,他们一家人的命运还不够惨吗?”
太子道:“他犯的是死罪!”
黎笑笑道:“他不能将功补过吗?殿下把他贬到一个跟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去做县令不可以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比我们家孟观棋还年轻,他现在才三十二岁已经是二品大员了,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殿下就不能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原谅他一回吗?”
太子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孤虽然即将登基为帝,但也不能全凭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御史台会弹劾孤,刑部大理寺会监督孤,内阁会约束孤,孤岂能置国法家规于不顾?”
黎笑笑道:“他虽有过,但他也有功啊,功过相抵,你饶他一命不行吗?”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孤只能答应你,不牵连他的家人,这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与宽恕了,你别忘记了,孤的三个孩儿是死于毒石之手,这毒石是他给淳亲王的。”
黎笑笑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些天她与孟观棋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没找到能让郑勉免去死刑的法子。
午门处斩,这是耻辱,黎笑笑想起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纹,他从小必定是在极压抑的环境中成长,复仇二字贯穿他的一生,他明明是个天才,却不得不囿于复仇的泥淖里挣脱不得,最终还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想去见见他。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连招呼也不打,便直接去天牢了。
郑勉是重犯,一般情况下没有太子手令外人是不能见的,但黎笑笑往那一站说她要见郑勉,狱卒不敢为难,马上让她进去了。
她赶到的时候,太医还没有走,但已经放下他的手,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了。
刑部侍郎文泰和刑部尚书江连道也在,听太医说郑勉熬不过今天,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没想到郑勉竟然会病得这么严重。
太医道:“郑大人受了内伤,再加上常年多思多虑,郁结于心,早非长寿之相,如今又在这样的环境里耽搁了这些天,已是药石无用了。请大人做好准备吧,也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了。”
文泰和江连道沉默了一下,让狱卒带太医出去,却一眼就看见了黎笑笑。
黎笑笑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两位大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黎护卫来天牢有何事?”
黎笑笑已经听到太医的诊断了,她脸色肃然:“太子让我来送一送郑大人。”
郑家的惨案这些天早就传遍了刑部和大理寺,律法无情,人却有义,了解真相的人几乎没有不同情郑勉的,听说太子让黎笑笑来送郑勉,文泰和江连道竟然也不觉得奇怪,而是向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出去了,把地方让给了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郑大人……”
郑勉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反应了。
黎笑笑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许久才能感觉到一次微弱的跳动,她心底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郑大人……”
他虚弱成了这副样子依然不能离去,是不是心愿未了?
也好,他在牢里去世,总比在午门斩首示众要好。
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处,一圈不显眼的光晕仿佛午夜的月光出现在她掌心的周围,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地流进了郑勉残败的躯体里:“郑大人,太子说了,以往的事到此为止,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他们也不会获罪,你放心好了。”
郑勉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黎笑笑道:“郑大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松开手,等了好一会儿,郑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轻声道:“黎将军……”
黎笑笑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郑大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郑勉觉得全身都前无未有的轻松与舒适,胸口处一直压着的巨石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微微笑了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也好,他还以为他会这样无声地死去,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交待遗言的机会。
他喘了一口气,轻声道:“黎将军,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太子真的饶恕了我的家人?”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刚刚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郑勉觉得肩上最重的担子已经卸下来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这就好,我豁出去所有,总算给他们挣回了一线的生机……黎将军,在下想求你一件事。”
黎笑笑道:“你说。”
郑勉道:“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尸体带到那个小田庄,我的护卫们肯定还在那里等我……你让他们把我就地火化,与敬文叔叔的骨灰一起,带回山西,交到我妻子的手中,我还有一儿一女,大的十一岁,小的六岁,麻烦你给我的护卫带话,让我的妻子带着孩子们回老家,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黎笑笑只觉眼中泛起一股泪:“你是怕你的儿子重蹈覆辙,怕他为你报仇吗?”
郑勉喃喃道:“我这一生,都因为‘复仇’这两个字毁掉了,我不希望我的儿女再走这样的路,太累,太辛苦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努力想找回一丝力气:“黎将军,能麻烦你帮我找纸跟笔吗?我想把话写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护卫们传错话了。”
黎笑笑咬牙:“有,你等着!”
她像一阵风一般奔了出去,找到狱卒拿了纸笔,重新奔回牢房之中,把笔蘸满墨,递到郑勉的手中。
郑勉的手一直在颤抖,黎笑笑按着他的肩,给他倚靠,他终于还是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写下了一封绝笔,落款的时候一滴泪滴在了上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入嘴唇中用力一咬,在信纸上按下一个血印,把信交到她的手里,眼里是希冀的光:“拜托你了。”
黎笑笑郑重地把信收起来:“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郑勉微微地笑了,黎笑笑这一刻发现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痕忽然就抚平了。
他笑着靠在墙边,安然离去。
第180章
黎笑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极少流泪, 她生性乐观开朗,自认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想到办法解决了,唯独在郑勉这里碰了一头的灰。
她对这样的一个悲情人物充满了同情, 她想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他的出现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还是怨的, 怨天命的不公, 怨建安帝的忽视,怨郑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一个年仅一岁多的孩子身上, 此后的三十年都活在复仇的阴影之下,最终害得他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她最怨的还是淳亲王, 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他害了这么多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
如果太子因为他是亲叔叔的关系不判他死刑,她准备亲自去剁了他!
江连道和文泰见黎笑笑满脸泪痕地出来, 心下已觉不好,文泰迎了上去:“他……”
黎笑笑擦了把眼泪:“他走了。”
江连道忍不住叹息, 又忍不住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让我帮他带话给他的孩子,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刑部两位高官目露惊讶, 却又同时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显然理解了郑勉的选择。
黎笑笑道:“两位大人, 麻烦你们帮他验身,办完手续手后尸体交给我吧,我要把他交给他的护卫带回去。”
江连道朝文泰点了点头, 文泰拱手行了一礼, 下去办手续了。
太子传唤了黎笑笑, 得知他留下的遗言是三代之内不许出仕,太子喃喃道:“这样也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孤答应他的话不会食言, 你把他的尸体送出去吧。”
黎笑笑蔫蔫地点了点头,去刑部领了他的尸体,许是刑部两位高官关照过,郑勉的仪容被细心整理过了,还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这样也好,他走得也体面一点。
黎笑笑签好相关的文书,狱卒把郑勉放入了棺材里,黎笑笑亲自驾车送郑勉出城。
马车没走出多远她便感觉到有人跟着了,但她也没说话,而是一路往城门外走去。
出了城,路上人越来越少,那个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拦在了她的车前,满目凄然:“黎将军,这棺材里的是我们家大人吗?”
这些天他们估计一直在留意着刑部大牢的动静,今天见到黎笑笑进去又拉了个棺材出来,终于忍不住跟上来问了。
黎笑笑黯然道:“是的,他让我把他送回小田庄里交还给你们。”
就算是已经猜到主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但当得知他真的死在了牢里,护卫的眼泪还是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大人,大人他在狱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黎笑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到田庄里再说吧。”
黎笑笑的车在前面走,护卫跟在后面哭,到了小田庄外,里面一直等着消息的人全都出来了,都愣愣地看着黎笑笑身后的棺材红了眼睛。
黎笑笑下了马车:“把你们家大人抬进去吧。”
护卫们上前,把郑勉的棺材抬了下来,棺盖没有上钉子,很容易就打开了,郑勉恬静安然的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唇边仿佛还有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主公!”
“大人!”
护卫们跪倒在棺材前,号啕大哭,泪落如雨。
黎笑笑低下头,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良久,等护卫们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了,小心地把棺材的盖子盖好,忽然齐刷刷地给黎笑笑跪下,磕了几个头。
黎笑笑退后一步:“你们干什么?”
护卫首领红着眼睛道:“多谢黎将军帮我们把主公的遗体送回来,还把他收拾得这么干净,我们都知道,主子入了刑部大牢肯定没那么容易能出来,如今能体体面面地被您送回来,您肯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黎笑笑黯然:“我并没有能帮郑大人做什么,其实整理他的仪容,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送出来,是刑部几位大人的意思,你们大人入狱后也没受什么折磨,他是病逝的。”
护卫首领哽咽道:“黎将军,我们大人可有什么话留下?”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幻想,主公的尸体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黎笑笑道:“有的。”
她把郑勉给护卫们交待的遗言说了,又从袖子里把他的绝笔拿出来交到护卫的手上:“太子已经答应不会追究郑氏族人的责任,你们把他的尸体火化后便带着骨灰离开这里吧,郑氏现在越低调越沉默就越安全,淳亲王的案子牵连太广了,你们留在这里越久便越容易惹人注目。”
护卫首领珍而重之地接过郑勉的遗书,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又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多谢黎将军提醒,我们把主公的遗体火化后便立即启程回山西,不会在京城逗留的。”
日头渐渐西斜,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黎笑笑上了马车,回过头来看着出来送她的护卫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地过日子。郑大人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活着的人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们的小主人以后不能科举了,但人生不只有科举一途一个选择,只要活着,只要人还在,就一定有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郑大人的期望。”
护卫们齐声应是,与黎笑笑拜别。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孟观棋一直守在大门口等她回来。
看见她疲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孟观棋朝她飞奔而去,猛地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入怀里。
两个人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伤。
黎笑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孟观棋的身上。
孟观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沮丧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她永远都是积极乐观又开朗的,因为郑敬文和郑勉的事,她好像整个人都抑郁了。
他柔声在她耳边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真的在他怀里就睡着了,最后是他把她抱回家的。
黎笑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孟观棋上衙去了,黎笑笑不想动,叫了声:“柳枝~”
柳枝很快就从门外进来了:“少夫人要起来了吗?”自从黎笑笑和孟观棋成亲后,齐嬷嬷就不许家里的下人对黎笑笑没大没小地叫姐姐叫名字了,都要按规矩叫少夫人。
黎笑笑道:“孟观棋呢?他去上衙了怎么不叫我?”
柳枝道:“公子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说他会帮你请假的。”
不用入宫,真是太好了。
黎笑笑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忽然就对在宫里上班的日子产生了腻味。
要是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淳亲王落网了,刑部大理寺在追查同党,但因为证据充分,宣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礼部和其他几部又重新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宜了。
太子在前朝忙碌,太子妃在后宫也没有闲着,把后宫所有的宫人查了个遍,跟淳亲王、信王甚至其他皇子有关的人员全都被拔除,换上背景干净的新人,把原来东宫的人安插到各个重要部门任职,总算把后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了。
景和宫是先皇后的寝殿,帝后都在这里逝世,太子妃自然不会把寝殿选在这个位置,她命内务府重新修整太极殿东侧的昭华宫,以后作为她的寝殿,先帝的各位嫔妃位统统迁到北苑群殿,以便日后与新帝嫔妃区分开来。
宫里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郑勉的死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似乎除了她和孟观棋,无人在意……
太子和太子妃估计也想不到她会因为送了郑勉一程就犯了懒,连班都不上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管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宫里全是太子和太子妃的人,阿泽的安全也不必盯得那么紧了,她偶尔翘个班应该没问题吧?
她这样想着,又想睡回去了。
刚闭上眼睛,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生无可恋地坐了起来:“来了。”
阿泽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站在她的院子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黎笑笑拉着他的手进门:“我不过是休息一天而已,你怎么又出来了?”
阿泽生气道:“宫里吵死了!我不要在宫里!”
黎笑笑恍然,是了,前些日子为了找出淳亲王埋下的炸药,禁军们把宫里的地砖都翻得乱七八糟,再加上太子妃又在重修昭华殿,礼部牵头带着几部的人又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整个皇宫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堆满了东西,阿泽肯定觉得吵死了。
本来就被吵得心情不好,再加上黎笑笑今天竟然还请假了,阿泽登时便吵着要到她家来。
太子收到孟观棋帮黎笑笑交的请假条的时候心里还不太乐意,宫里这么忙她凭什么请假啊?不知道没人看孩子吗?但一听阿泽要去找她,他立刻不厚道地笑了,大手一挥,给儿子派了几个护卫,让他带上贴身服侍的人出宫来找黎笑笑了。
阿泽只要跟在黎笑笑身边,就算是坐着也是很开心的,而且他还很体贴:“笑笑姐姐,母妃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郑勉死了吗?”
看着阿泽担心地看着她,黎笑笑忽然就想起郑敬文刺杀阿泽的事来,这些天她光顾着郑勉的事,却忽略了阿泽那天受到的惊吓了。
他可是差点就被郑敬文给杀了。
她摸着他的头,歉意道:“阿泽,对不起,姐姐忽略你了,你那天是不是很害怕?”
阿泽摇了摇头:“我不怕,我知道姐姐一定会救我的。”
黎笑笑道:“你放心,你父王和母妃已经把后宫清理了一遍,也查出了害你们的坏人,他们很快就会受到处罚,你以后会很安全的。”
阿泽点了点头:“父王和母妃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笑笑姐姐,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都有些不太高兴,是因为郑勉的事吗?我问父王和母妃,他们不肯和我说,你能跟我说说吗?”
太子和太子妃不和阿泽说,是因为可能会说到先帝犯的错,他们作为儿子儿媳,自然是不可能在儿子面前说先帝的不是,只好用别的借口蒙混过去。
但阿泽这两年经历了不少苦难,心智比一般的孩子成熟,而且也很聪慧,他想知道的事,父王母妃不告诉他,他就会想办法从别的途径知道。
黎笑笑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阿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不能跟别人说,你做得到吗?”
阿泽一如往常一般伸出小手指:“我们拉勾勾。”
两人一本正经地拉勾勾,这事就算说定了。
阿泽一脸期盼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的眉间又笼上了那股忧郁,然后尽量不带个人感情,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仔细地说了一遍。
阿泽听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
他本来还对郑敬文有些生气,但想到他在大雪天里背着郑初阳的尸体求遍了京城的所有医馆,第二年便毅然去势进宫只想为主人报仇,他心里就充满了同情,他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最后竟然还被淳亲王利用了,就那样悲壮地死去了。
还有郑勉,一岁多就背负了给父亲叔父复仇的重任,十六岁高中状元,三十二岁成为从二品封疆大吏,却会因为忠仆没了消息亲自赴京寻找,最终病死在牢狱之中。
上天对他们太残忍了。
他睁着泛泪的大眼睛道:“父王为什么不能饶郑勉一命?他好可怜啊。”
黎笑笑叹息:“因为律法严明,郑勉身世虽然可怜可叹,但他就是做错了事,你父王已经额外开恩赦免了他的族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黎笑笑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泽喃喃道:“我还是想让他活着,他太苦了……这件事本来就是皇祖父做错了,他欠郑家一个交待……”
他抬起了头,眼里闪着聪慧的光芒:“是因为父王不能追究皇祖父的错,否则就是不孝,不敬先人,对吗?若父王能承认皇祖父做错了,两两相抵,郑大人是不是可以免去一死了?”
黎笑笑神情复杂,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你父王不能这么做,就算他想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的,所以郑勉不可能免去死罪的……”
阿泽直起了腰:“笑笑姐姐,如果以后我做错了事,我一定会承认自己做错了,我不怕别人批评我,就怕有人会像郑敬文和郑勉一样,要背负一辈子的仇恨过活……”
黎笑笑惊讶又欣慰地看着阿泽,他才九岁,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她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孩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等你以后当了皇帝,也要记得今天说了什么,你能这样想,就是朝廷之福,更是百姓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