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兴帝就饶有兴致地看着阿泽拉着的矮冬瓜,这是孟县令的幼子,孟观棋的幼弟,长得胖呼呼的,小脸红通通的,拉着阿泽的手半点也不认生地看着他。
弘兴帝眼里闪过一抹黯然,胸口不由一痛,真像,他的小三如果没去世,应该长得跟他差不多吧?难怪恪儿会这么喜欢这孩子。
他不由问瑞瑞:“幼学琼林,你会背了吗?”
瑞瑞伸出小手掌:“会背五句。”
弘兴帝眼里浮上笑意:“才五句吗?背给朕听听?”
瑞瑞就大声背了起来,果然只背了五句就背不下去了,阿泽叹息:“昨天已经会背三句了,教了一晚上只背多了两句……”
孟老尚书心里咯噔一声,教了一晚上只背多了两句,如此愚钝,岂非连孟茂也不如?难道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要知道孟观棋可是天才……
但阿泽马上道:“没关系的,弟弟还小嘛,以后我会教他的,而且他不会读书也没关系,父皇你不知道,他人小小的力气可大了,以后就算读书不成,跟着笑笑姐姐习武也可以啊。”
孟老尚书听了不由得点点头,若果真如此,也算是一条出路,尤其黎笑笑如今可是从三品的武官,以前孟家从来没有从武的路子,有了她以后局面就打开了,不错不错。
而且太子跟这小孙子这么要好,前程肯定差不了的。
他们这屋里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离得较近的宾客已经有人把这话听了进去,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才三岁就被太子宠着被皇上看好,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啊,黎府到底是烧了哪个方向的高香竟然有这样的福气?
第186章
本来平平凡凡的一个宴席因为弘兴帝、杨阁老和太子的光临而注定变得不平凡, 孟家人胸膛挺得高高的,孟老尚书又在考虑得赶紧把那套三进的宅子送给孟英了,日后再办喜酒也是在孟府办, 而不是在黎府办,别总让外人觉得孟家人在吃软饭才行……
皇帝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 下人们有序地上酒上菜,府里热闹声一片, 阿泽拉着瑞瑞跟弘兴帝坐一桌,柳枝连忙把瑞瑞的饭端了上来, 席面上都是些大鱼大肉,怕瑞瑞吃了不好克化, 毛妈妈专门给他做的爱吃的肉泥拌饭。
阿泽看了一眼,尝了一口, 也叫给他上一份一样的。
两个孩子拿着调羹大口大口吃得香,看着大人们胃口也好了不少, 觥筹交错间,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孟观棋站了起来, 以为是还有晚到的宾客,却见赵坚一脸激动地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孟县令孟英。
孟观棋大喜:“爹爹!”
其他宾客也纷纷站了起来, 笑着打趣这个当爹的怎么迟到了, 孟县令一脸歉意地拱手道歉, 却被告知皇帝、杨阁老和太子也来了,连忙过去见礼。
弘兴帝连忙抬手让他起来,笑道:“孟卿怎么到这么晚?赶紧过来罚酒三杯。”
弘兴帝打趣的话让孟县令受宠若惊, 连称不敢,但君无戏言,他连喝三杯酒给大家赔罪。
喝完后他告了一声罪,表示风尘满面入席不雅,要入内梳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里面刘氏已经知道他回来了,连忙把他迎进了第二进的卧室里,亲自打了水,又找了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一边忙碌一边抱怨道:“老爷怎么晚了这么多回来?差点没赶上,让人看了多不好……”
见孟县令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刘氏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住了抱怨的话题,忙问道:“老爷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县令用热毛巾洗了把脸,又把手擦干净,这才叹息一声,转移话题:“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宜提起不开心的事,你去招待客人吧,我也要回外院去了,有事咱们明日再说。”
刘氏只道丈夫是半路的时候受了什么气了,但最重要的是人已经平安到家,别的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那么多客人还在吃饭呢,她也不好在屋里留太久,赶紧便回内院招待客人去了。
孟县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去前院待客了,儿子、儿媳升官,他调任,算是三喜临门了,他被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是让人抬回去的。
他一醉就醉到了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宾客早就散完了,太子也跟着弘兴帝回去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因为要办酒席多请了一天的假,所以还在家里。
吃午食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了一起,今天这一顿才算是团圆饭。
孟县令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一杯算是为父恭贺你们齐齐升官,也是祝贺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以后都在京城当差,不必分隔两地了。”
就连瑞瑞都举起他的小杯子凑趣跟大家碰了一下,一家人乐呵呵地把茶喝了。
孟观棋这才问起孟县令为何会晚了的事:“是误了船期吗?”昨天差点就没赶上了,听毛能说起,他们是在去往天津的半路上遇到孟县令一行人的,碰面之后马上就掉头回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午时过了。
孟县令放下杯子,叹了一口气,眉头锁了起来:“不是船期的原因,而是在绵州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什么怪事?
大家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道:“我在绵州下船便直接去找庄兄,庄兄知道我订的隔天的船上京,不让我住客栈,而是把我留在他家里住一晚,结果不巧的是晚上出事了,他家的大儿子失踪了。”
失踪了?好好的人怎么会失踪了?
孟县令道:“起初我也不解,他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七岁了,已经是绵州的巡检,麾下至少也领着五十兵,怎么会说失踪就失踪?结果庄兄才跟我说,绵州有一个叫做抚远镇的城镇不知为何发生了奇事,经常有村民无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村民已经报了衙门,可衙门官差组织人手去找,落单的人也一个个消失不见了,如此异事闹得人心惶惶,此案很快就报到绵州府知府的案上,知府便派了庄兄的儿子带了三十人前往抚远镇调查,结果人也是一去不返。”
一去不返?孟观棋奇道:“所有人都不见了吗?难道是遇到了山匪把人抓了?”三十个青壮年,还是士兵,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一起失踪了吧?
孟县令眉头紧锁:“庄兄的儿子带着人进入抚远镇的时候还有许多村民看见,而且也有人把他们带到前人失踪的地方,本以为他们人多势众必定能查出一二,结果这一去却连带路的那几个人也没有回来。还好当时他的儿子多了个心眼,留下了一个人在镇上等消息,结果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也没有回来,那个士兵吓坏了,不敢去找,连夜赶回了绵州向知府汇报了这件事,庄兄的儿子是领队,听到消息坐不住了,一家人彻夜未眠,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不好告辞了,天一亮便跟着他一起去了抚远镇。”
黎笑笑听得入了迷:“这次去了多少人?”
孟县令道:“这次去了一百多人,知府大人也一起去了,我们找了当地人带路入了山……”他的脸上突然出现极其痛苦又恶心的表情,胸中似乎翻滚着要随时吐出来,脸色一下就变得煞白,额头出现了一层细汗。
桌上的人看得真切,都吃了一惊,刘氏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汗,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找到那些失踪的人了?”
孟县令忍了许久,终于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了,脸色惨白道:“找到了,只是还不如找不到……”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孟县令示意柳枝把瑞瑞抱下去玩,只因接下来的内容根本就是儿童不宜:“我们没有找到完整的尸骸,而是找到了一堆的尸体碎片。”
刘氏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差点尖叫起来,孟观棋和黎笑笑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惨声道:“案发现场是一片小坡地,一路上都是鲜血,无数的断肢洒落各处,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这些残肢上面还穿着官兵的制服,但被撕扯得过于凌乱,根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而且这些尸体头颅被全被咬断,甩得到处都是,胸膛里的内脏全都被掏出来了,有些应该是被吃掉了,但更多的是散落各处,没有一具尸体的内脏是在人体里的……”
想到当时的惨状,他再也忍不住了,冲出去吐了一通。
刘氏惊叫一声,连忙叫人打水拿热毛巾,孟县令收拾干净了才重新坐回了桌前:“庄兄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场哭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最后尸体也没能认全,只找到了三十四个头颅,三十个是士兵,一个是庄兄的儿子,另外三个是当地的村民,天色暗下来了,知府不敢让人留在当地,只能带着这几十个头颅回绵州了。发生了这种惨事,我自然不好马上离开,等庄兄稍微平复了心情,知道我不能久留,硬是把我送上了船,我才能赶在昨天午后入了京。”
孟观棋忍不住道:“他们是遇到狼群了吗?还是老虎?”除了这两种凶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能把人咬成这样。
孟县令眉头深锁:“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几撮被刀砍下来的毛发,知府找村上的猎人问了,的确是狼毛,进山的人遇到狼群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进了山,但进入的位置并不深,而且他们还是白天进入的,狼群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一群壮年男子?绵州以前不是没人见过狼群,按照习性狼向来是在夜间活动的,而且怕光怕火,除非是落单在深山的猎人有可能会被攻击,从没有发生过会围攻村庄的事。而且更可怕的是三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孟观棋道:“这才十一月中旬,大雪还未封山,按说就算有狼群也不至于饿到要下山群攻村民的程度,这件事的确是诡异得很。”
孟县令道:“今年入冬以前,绵州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惨事,这群狼倒像刚刚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般,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伤了人后会不会就此离开,估计也够知府头痛很久了。”
黎笑笑道:“那知府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放任不管吧,这群狼白天就敢攻击士兵了,万一晚上再从山上下来村里咬人可怎么办?”
孟县令叹息:“我离开得早,也不知道他们想出办法没有,不过最多便是在山脚处设置陷阱看能不能把它们抓住吧,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不把这事处理好,抚远镇上的人只怕都不敢留在那里了,生怕不知道哪天就被狼吃掉了。”
他当了几年的县令,自觉地便代入到自己的身上,如果是泌阳县遭遇这样的大难,他估计也是会头痛欲裂。
到底是哪里来的狼呢?
孟观棋道:“三十几条人命,再加上前面失踪的村民,总得近四十个人丧命于狼口了吧,知府大人可以具折上报朝廷,让朝廷派兵去围猎,如果能碰见狼群,就地射杀免除后患。”
孟县令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知府会不会上报了,如果他能组织人手围剿了是最好的,毕竟是在他任下没了四十条命,朝廷追究起来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过错。”
孟县令是因为同科的儿子丧命其中而深有感慨,但这毕竟是绵州的事,他一个路过的七品官总不能喧宾夺主帮知府上报吧?除了可怜这些丧于野狼之口的士兵和百姓,其他的事他不好插手。
孟观棋也觉得此事甚异,在当值的时候还特地留意了一下有没有来自绵州的折子,结果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绵州那边都静悄悄的。
也许绵州知府已经想到驱狼的法子了吧,又或者狼群已经从抚远镇离开了,既然没有再提,狼祸应该已经解决了。
孟观棋也就略过不提了。
孟县令回京歇息了几天后正式去了国子监报道,被委命为司业,成了祭酒谢尚文的助手。
对于这个新的职业,孟英是很满意的,他本来就不是爱争的命,早些年养成的中庸平和的性子不是能轻易改变的,在国子监任司业,管管教育,偶尔给学生们上上课,闲暇的时候还能泡在藏书阁里看书,他觉得这个职位比他以前任过的所有职位都要适合他。
而弘兴帝终于还是拗不过阿泽的请求,给了三岁多不到四岁的瑞瑞一个恩典,他成为了大武朝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伴读,早上跟着黎笑笑一起出门一起进宫,晚上跟着她一起回家,弘兴帝专门从翰林院给他拨了一个进士给他启蒙,他自己坐一个小书房,因为上书房里因为他的加入成为第二小的李瑾学问比他高出一大截,背书、描红都贼溜,跟他调不到一个班里。
新来的侍讲姓邓,见弘兴帝给自己派了课程还兴致勃勃地准备了一番,准备在上书房大展拳脚,结果第一眼看见还没他腿长的矮冬瓜瑞瑞,两眼一翻差点就晕过去。
得,他的大展拳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三岁多的小娃娃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听说背了一个月只背会了五句幼学琼林。
邓侍讲是认识孟观棋的,这可是个十八岁就中了探花的天才,他的弟弟怎么可能背一个月只会背五句幼学琼林呢?一定是谣传。
结果他教了两天后差点喷血,他怀疑这小孩还听不懂人话,拿来启蒙太早了点,能不能让他现在就回家?
但人是弘兴帝点的,他欲哭无泪,回翰林院的时候狠狠敲了孟观棋好几顿饭,孟观棋被敲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也是听说了瑞瑞的丰功伟绩,有那么一阵子他怀疑瑞瑞是遗传了黎笑笑的智商,不像他的弟弟,倒像他的儿子……
对此,黎笑笑强烈反对,跟别人比不好说,跟瑞瑞比,她还是略胜一筹的。
阿泽听说了他们夫妻说瑞瑞的事,很气愤地质问他们:“你又知道你们以后的孩子比弟弟还强?”
黎笑笑倒是大言不惭:“那肯定了,我们以后的孩儿无论是力气像我还是智商像孟观棋,必定是世间少有的天才!”
阿泽不服气:“万一他智商像你,体质像观棋哥哥呢?”
一阵诡异的沉默……
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这么倒霉吧……
第187章
进入十一月下旬, 天气便骤然冷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京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日子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变得少了,百姓们最大的消遣就是能围着火炉火炕, 紧一紧身上的棉衣, 祈祷雪快点停下。
而在这种时节,宫里的贵人们要么围炉煮茶, 烤点花生板栗等坚果过过嘴瘾,要么跟其他宫的姐妹们约好了在温暖的内室里打打牌作消遣, 实在是闷得紧了再拿上手炉,让宫女太监打上伞, 去御花园里赏赏雪,散散步, 一日也就过去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各宫嫔妃们有了新的乐子, 每日都赶早占位置看热闹。
因为她们要看黎笑笑给小皇孙们上体育课。
骑、御、射都是皇孙们日后要学习的课程,但因为这些课程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而且对力量有一定的要求, 所以会卡年龄,要求皇子皇孙们满十二周岁后才开始慢慢学习,十二岁以下的皇子们上完了文化课, 通常就会放回家玩了。
但黎笑笑就任东宫护卫统领后, 见孩子们下学后不是跟着丫鬟婆子在家烤火, 就是在炕上玩玩具,身上穿得厚厚的,风一吹就打喷嚏, 觉得这样养下去对男孩子不太好。
她回禀过弘兴帝后,给皇孙们增加了一门体育课。
她的上课内容跟别的师傅不一样,没有一板一眼地教招式,而是直接搞对抗。
首先,当皇孙们披着斗篷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指指演武场的位置,先去跑两圈再说。
偌大一个演武场,两圈跑下来足够让皇孙们一边跑一边扔掉手炉、脱下斗篷、伸出脖子喘气,等他们跑完了,嘴里虽然呼着白气,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然后他们是没时间休息的,立刻就要开始进入对抗赛,有时候是拔河,有时候是摔跤,有时候是蹴鞠,黎笑笑甚至还参考橄榄球的规则,发明了一个叫做“保护证物”的游戏。
直接用蹴鞠的场地,一个圆滚滚沙包上面绣着大大的“证物”两个字,证物重约两斤,可以在空中抛来抛去,两方队员都要想办法把这个证物运送到自家的球门里。
小皇孙们玩得不亦乐呼,大强度的运动下来身体不但不怕冷了,饿得还特别快,连带着挑食的毛病都好了不少,变成倒数第二小的李瑾如今也能吃下两碗饭了,体重直线上升,把他的母亲喜得给黎笑笑送了两回礼。
不但宫里的嫔妃们无事喜欢过来看他们比赛,就连弘兴帝处理政事累了也喜欢带着几位阁老过来走一走,看着孩子们活力十足、精神百倍的模样,烦闷的心情都会好许多。
进入十二月,天气越发寒冷,弘兴帝看着年过六十的杨时敏每日还要在路上奔波上下朝,生怕他被冻坏了,他终于下旨,要去云浮山的汤泉宫避寒。
云浮山离京城一百多里路,是一座死火山,但地热资源一直很好,在前朝就是有名的皇家汤泉,就算改朝换代,历任帝王也舍不得抛弃这么优越的环境和地理位置,所以汤泉宫被完好地保存下来。
建安帝在世的时候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要来这边避寒过冬,除了留下部分宫员在宫中值守,几乎整个六部核心官员都会一起带过来,不会耽误政事。
阿泽先得到消息,兴奋地告诉了黎笑笑:“笑笑姐姐,你泡过汤泉没有?又暖和又好玩,还可以在里面煮鸡蛋吃。”
原来这时候就有温泉可以泡了,而且还是皇家的温泉,规模想必很大了。
阿泽道:“父皇说让我们收拾一天,明日就要出发了,路上要走一百多里路呢,天亮就要出发,才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汤泉宫。你记得把瑞瑞也带上,我要跟他一起住。”
去了汤泉宫,规矩肯定没有在皇宫里多了,他跟瑞瑞一起睡就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了。
黎笑笑回家后得知孟观棋也在随行之列,高兴地亲了他一口:“我让陛下给我分套带汤泉池子的屋子,你跟我一起住!还有瑞瑞,阿泽说了,也要带瑞瑞一起去。”
孟观棋正有此意,他虽说能御前行走,但奈何官太小,还不能申请带汤泉池子的院子,按规矩只能跟着翰林院的其他同僚住一个屋子,泡大池子,如果能沾夫人的光住单独的院子,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拒绝。
夫妻两人兴冲冲地收拾好行礼,第二天比平时还早了一个时辰入宫准备随大部队出发。
天蒙蒙亮,宫门大开,一百多辆车从宫门里有序地驶出,浩浩荡荡地前往一百多里外的云浮山。
因为要去温暖的汤泉宫过冬,所有人几乎都是欢欣雀跃地期待这一段旅程,早起连赶一百多里路的奔波劳累在车队终于进入汤泉宫的时候都消失殆尽。
有汤泉的地方气温比别处要高许多,进入云浮山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竟然还有在这个季节盛开的鲜花,与一路上的枯枝败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一进山,气温立刻就变暖和了,身上的棉衣大氅斗篷全都穿不住了,把外套去掉,只穿秋衣正好。
黎笑笑因为身份与职务之便,分到了阿泽院子的旁边,两间院子中间还有一个小门可以互通,方便阿泽和瑞瑞溜来溜去串门,而阿泽的旁边则是弘兴帝和皇后娘娘的下榻之处,也是整个汤泉宫的主殿。
黎笑笑和孟观棋刚收拾好,万全就过来请他们与帝后一起用饭,汤泉宫气候温暖如春,四季都能种出绿叶菜,所以黎笑笑沾了光,第一次在冬天吃上了绿叶菜。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汤泉宫舒适的氛围里,殊不知一场危机正在悄悄地逼近。
天津,邻夏村,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而后再无动静。
血腥满天,残肢遍地,流出来的鲜血很快就被冻结成冰,又被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就连气味都很快消逝在空气之中
狼群在聚集,嘴里叼着新鲜的人体肝脏,恭顺地放到一匹足有小牛犊大小,四肢强健、目如掣电的银灰色巨狼身前。
巨狼从鼻头到额心处,有一道蜿蜒的白色长疤,状若雷电划空而过的痕迹,所过之处毛发不生,看之可怖。
狼群把嘴里的新鲜内脏都献给狼王,悠闲地躺下来歇息,等着狼王的下一个指令。
新鲜的肝脏堆积如小山,狼王低下头,只啃了几口便不吃了,而是向着一个方向发出了一声长嚎:“嗷呜~”
剩下的狼群也对着那个方向嚎叫起来,雪花纷飞,狼王迈开前爪,优雅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过了两日,一个因回娘家探望新出生的侄儿却被大雪困住整整两天的媳妇终于等到大雪停了,急急忙忙地租了辆牛车往邻夏村赶,在娘家被困了两天,也不知道婆婆会不会生气,家里两个孩子都交给婆婆带了,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婆婆本来就不待见她,还有妯娌经常在她面前挑事,这次被大雪困住两天没回,妯娌也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偷懒耍滑呢。
车夫仿佛也知道她的心情,不时扬鞭赶牛,只是雪刚停,路特别泥泞难行,走到邻夏村的村口就进不去了:“你们村的人真懒啊,这雪都堆成这样了也不见村长叫人来铲掉吗?”
年轻媳妇也奇了:“不会呀,我们村的村长可勤快了,只要下雪就会让人出来铲雪的……”
但车夫显然不信,这路都封住了,牛车进不去,本来也到村口了,剩下的路就让她自己走回去吧。
年轻媳妇家离村口也不远,只是这路上的积雪太深了,都淹没脚踝了,一走一个印,等她进了屋,鞋袜肯定湿了,又不知道要用多少柴火才能把它烘干,年轻媳妇一边抱怨村长犯懒不叫人扫雪一边就进了家门。
院子的门半开着,里面也是厚厚的一层积雪。
年轻媳妇不由得愣住了,路上的雪还说是公家的,冷了犯懒了没扫还算正常,可她家这个小院子里的雪怎么也积了这么多,不可能的呀,婆婆这么勤快的人,怎么可能容忍院子里积了这么厚的雪?
“爹!娘!相公!我回来了——”她一边喊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却一脚踩到了一块圆滚滚硬梆梆的,好像是柴火,年轻媳妇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手上提着的篮子滚了几下,里面娘家回的馒头全都滚出来了。
她连忙伸手去捡,却在拿起一个馒头的时候带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一截已经冻僵了的手臂,五个指节弯曲分明。
年轻的媳妇愣住了,又回头看了一下刚才绊倒自己的“柴火”,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柴火,而是一截人的大腿。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农家小院里远远地传了出去,传到了还未走远的车夫耳朵里。
车夫一下就听出了是刚才的年轻媳妇的惨叫声,吓了一大跳,连忙调转车头要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牛车在村口就进不去了,他跳下车,顺着年轻媳妇的脚印子一下就找到了她的家,却见她整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还在惨叫。
车夫刚想问她怎么了,一眼也看见被扒拉出来的一只断腿和一截手臂。
车夫一个四十几的大男人也吓得腿软,发生了什么事?杀人了吗?杀人了!
他退后一步,一脚就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露出正脸来,却是一个已经完全冻僵了的老妇的头颅。
“啊!发生了什么事?”车夫也跟着惨叫起来,但他到底是个男人,四处打量了一下小院的环境后从柴堆里拿了一根柴,在院子里不平整的地方扒拉了一下,越扒拉越是心惊,满院子都是人的残肢。
年轻媳妇仿佛已经吓傻了,呆呆愣愣地不会反应,车夫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时辰后,天津卫衙门接到报案,当场就把所有官差吓得头发直竖。
县令杨开驰马上点齐人马,让车夫和年轻媳妇在前面带路,一路朝邻夏村飞奔而去。
邻夏村靠山,离它最近的村落叫乌岭村,两村之间隔了四五里路,看到县太爷带着那么多官兵朝邻夏村飞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此时大雪刚停,冬日漫漫正无大事,不少人便凑热闹地跟了上去。
看年轻媳妇吓得有些痴傻了,车夫语无伦次地对杨开驰道:“这媳妇跟我说他们村的村长很勤快的,平时村里主路的雪都会扫得很干净,我还以为她是好面子才这么说的,谁能想到进了她家,一地的断脚残肢,都冻硬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惹了什么恶人要把人家斩成这样……”
杨开驰面沉如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果车夫所言属实,这将是一起灭门的惨案,把人杀了还不算,还跺成了一块块的,是得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杨开驰也没空管他们,只一味赶路,好不容易赶到邻夏村的村口,雪地上车夫与年轻媳妇凌乱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雪路中间,杨开驰心底一沉,按照车夫的说法,他们在年轻媳妇家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跑出来报案,难道他们村里都没个人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吗?
他想到了更坏的可能,这个村的人,不会都已经没了吧?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官差们迈步冲在前面,都不必车夫和年轻媳妇指路,顺着脚印就轻易地找到了年轻媳妇的家,门半开半掩,院子的雪地里能清楚地看到被翻出来的手臂、大腿和头颅,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
官差们心惊胆战地搜索着,除了院子里被雪掩埋的断肢,厨房、厅堂里也全是血迹斑斑,最终前前后后一共找到九个头颅,其中的四个还是孩子,最小的一个看着只有两岁左右……
年轻媳妇受不住打击,直接晕死过去,而跟在杨县令后面来的乌岭村的村民们吓得脸色惨白,不少人还呕吐不止,乌岭村跟邻夏村相邻,两村之间通婚者甚多,几乎人人都有亲戚在乌岭村,这些村民们拔腿就朝自家亲戚的屋子里跑去,不多时,惨叫声、哭号声此起彼伏。
杨开驰腿都软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个邻夏村一个活口都没了,全都碎成了残肢。
他勉强扶着书吏的肩膀才不致于倒下,颤声道:“来人,去京兆府报案,奏报朝廷,邻夏村遇袭,全村遇难,全都被灭口了!”
第188章
京兆尹吕通接到报案的时候惊得整个人站起, 立刻就询问来报案的官差:“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官差冷得发抖:“没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离邻夏村最近的乌岭村也没有听到动静, 两个村子就隔了四五里的路程,平日里村民们经常有往来的, 但是因为前两天正在下大雪, 所以村民们都没有出门,没人知道邻夏村发生了什么事。”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看?会是劫匪所为吗?”
官差颤声道:“我们大人说, 如果是劫匪所为,就算是屠了全村, 也不可能把人都撕成碎片……”要知道人的骨头可是很硬的,如果是针对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砍, 的确是有可能把人斩成一段段,但要把一二百人都撕成了碎片, 这绝对不可能。
吕通变色道:“你是说所有人几乎都成了碎片吗?就没有完整的尸体?”他不太相信官差所说的话,这也太夸张了。
官差道:“我们找出来的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没找到的。”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说?”
官差道:“大人觉得他们是遇到了兽群的攻击,很有可能是狼群。”
如果不是人为的, 那能造成这么惨烈的场面必定是受到了野兽的攻击, 而最常见的大型凶兽也就是熊与虎了,可熊冬天是冬眠的,老虎虽然有这种威力, 但猛虎向来独行, 一只老虎不可能把一整个村都屠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狼群了。
吕通喃喃道:“狼群?可天津卫历年来也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狼群攻击呀……”
但他没有见到现场,也不好下判断,只能派人去现场调查清楚才行:“你可知邻夏村有多少人?”
官差道:“具体多少人数尚不清楚, 但隔壁村的村长说邻夏村有五十二户人家。”
五十二户人家,就算每户只有五个人也有二百多人,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大案了。
这样的大案按说吕通得亲自前往的,但如今皇帝去了汤泉宫,京城的守卫治安就变得更重要了,没有皇帝的允许他是不能轻易离京的,他马上召来少尹唐少诚和司法参军龚德佑,让他们带上仵作和一百卫兵一同前往邻夏村调查此次事件的真相。
唐少诚和龚德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惨案,连家都没空回,即刻便带齐人马马上赶往邻夏村。
他们是以军队急行的速度骑马前行,百余里路大半天就能到,吕通坐镇京兆府等他们的消息。
这么严重的案子按说吕通要得到确切的消息才会具折上报的,但他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按照杨县令那边的说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三四天了,距离邻夏村四五里的乌岭村却什么动静都没有,可见兽群攻击完邻夏村后就离开了,那它们去了哪里?如果是南下还好说,如果是北上,弘兴帝如今可是带着六部官员全都在云浮山上过冬。
想到这里,吕通坐不住了,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调查结果,但他还是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送到汤泉宫,这种事情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云浮山是温暖的好去处,因为有温泉的缘故,水草丰茂,野兽也不少,万一狼群真的北上了吓到贵人就不好了。
这份折子送出的时候吕通只是凭着提醒一下的心情,还真没有考虑过狼群会攻击汤泉宫,因为弘兴帝可是带了禁军和麒麟军同行的,这可是整个大武朝最精锐的部队了,而且身边又有庞适和黎笑笑两大杀将在,人口鼎盛、装备齐全,吕通不觉得狼群敢攻击云浮山。
折子在路上走了快一天,傍晚的时候进入了汤泉宫,碰巧收折子的是孟观棋。
他翻开了吕通的折子,只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马上去找弘兴帝。
弘兴帝正与几位阁老议事,见孟观棋急匆匆地拿着一份折子进来,不由问道:“什么事?”
等看完吕通递来的折子,他脸色也变了:“整个村子都被灭了,还被撕成了碎片?”
几位阁老听了也一脸震惊,连忙接过折子看了起来。
兵部尚书武修文道:“这就没了?是人还是野兽干的?吕通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报了个信就完事了,没查出什么结果吗?”
孟观棋道:“事情是三四天前发生的,天津要派人到京城来报给吕大人,吕大人还派了人手去邻夏村调查,想来是没这么快有结论的,这份折子是要给陛下提个醒。”
弘兴帝皱眉:“无论是人为还是野兽攻击,此事都太过骇人惊闻,万全,你派人回京调查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是狼群所为,务必要把这些畜生都剿灭了。”
万全领命,马上下去安排了。
孟观棋眉头紧锁,拱手行礼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弘兴帝道:“什么事,你直说无妨。”
孟观棋道:“吕大人的折子虽然没有明说具体情况,但在臣耳中,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惨事了。”
什么?他竟然还听过这种惨事,弘兴帝色变:“你在哪里听到的?”
孟观棋道:“陛下可还记得十一月十七我家宴席的当天,我父亲作为主人家却在开席后方才匆匆赶回的事?”
这事刚过去不久,就连杨时敏都记得清清楚楚,弘兴帝自然记得:“当然记得,他迟到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孟观棋便把孟县令在绵州遇到的惨事一五一十说了,弘兴帝变色:“绵州大半个月前便发生了这种惨事,为何不向朝廷上报?知府是何人?内阁可曾收到绵州递上来的折子?”
各部尚书都摇了摇头,杨时敏道:“绵州知府黄立,内阁近一个月内都未曾收到绵州来的折子。”
弘兴帝怒道:“岂有此理,绵州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黄立怎么能隐瞒不报?”
孟观棋立刻跪下请罪:“此事臣也有错,本以为黄知府必定会组织人手围剿狼群,绵州惨案发生后臣便一直留意内阁是否有绵州来的折子,但半个多月过去也未收到只言片语,臣便以为狼祸已经解决了……”
结果狼祸没有解决不说,黄知府很大可能是因为怕事情传出去后影响他的仕途,竟然隐瞒不报。
他没向朝廷上报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他很可能还没有通知相邻的州府,所以任由狼群一路北上,沿途也不知有多少像邻夏村这般靠近山边的村子遭到了狼群的血洗。
弘兴帝脸色阴沉,他挥挥手示意孟观棋起来:“你不是御史,孟英也只是路过绵州,自然也不好越过黄立向朕汇报绵州的惨祸,只是黄立实在可恶,因他的一己之私,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孟观棋,你即刻拟旨,让黄立马上入京,江连道,你命两个刑部的人拿着圣旨过去把人带回来审问。”
刑部尚书江连道应声,等孟观棋拟好圣旨后便派人找了两个刑部的官员带着圣旨去绵州拿人了。
孟观棋拟好圣旨后有些担忧:“陛下,狼群三四日前攻击邻夏村后离开了,天津卫离京城只有百里路,离云浮山更是不足二百里,若是这些天狼群一直北上,说不定已经靠近了云浮山,陛下要不要考虑回京?”
尤其是云浮山是火山带,四季如春,花木繁盛,在这边生活的小动物也很多,狼群会不会闻着味就过来了,谁也不清楚。
弘兴帝沉思了一下:“不必如此惊慌,若是狼群真来了云浮山更好,汤泉宫除了禁军,还有麒麟军,若是能发现狼群的踪迹正好一举剿灭了它们,朕会吩咐下去,让值班的人多加留意,一旦发现狼群的踪迹,立刻组织围猎,全部消灭。”
他们劳师动众,来汤泉宫还不到七天的时间,云浮山上温度适宜,早晚都能泡温泉,而据每日往汤泉宫送折子的人说,京城的气温愈来愈低,还时不时有大雪,弘兴帝又怎能因为几只狼就取消这次的行程呢?
而且就算狼群再猖獗,可他们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千多人,再怎么凶恶的狼群看到这么多人也只有避开的份。
弘兴帝不肯离开,孟观棋只好退下,等黎笑笑带着阿泽和瑞瑞摘完菜回来才发现相公有些忧郁地坐在屋里沉思。
黎笑笑让玩得跟泥猴似的两个孩子去泡汤泉,还给他们点上一炷香,让阿泽屋里的小宫女看着两个孩子:“一炷香的时间里必须起来,听见没有?”
来汤泉宫的这些日子小哥儿俩天天泡汤泉,已经知道了规矩,不能在里面泡超过一炷香的时间,泡一泡最好还要起来歇一会儿,喝点水,吃点点心,否则会头晕。
安排好两个孩子,她回了屋:“你怎么了?被陛下骂了?”
怎么一脸忧郁的样子?
孟观棋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你还记得爹在绵州遇到的惨案吗?”
黎笑笑当然记得:“怎么了?难道绵州知府终于上折子汇报狼群袭击村民的事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把邻夏村几天前发生的惨案说了:“吕大人发了个折子来提醒陛下,我提议陛下回京,但陛下拒绝了……这件事虽然我们知道的消息很少,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的感觉。”
但因为实际情况都是听别人口述,并没有见过现场,就算觉得不妥也暂时没有发觉是哪里不妥。
孟观棋道:“陛下是觉得有禁军和麒麟军保护不足为虑,你怎么看?”
黎笑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听着的确是有好些不对劲的地方。”
孟观棋去书桌上拿来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了“抚远镇”“邻夏村”两个地名,开始罗列两起惨案的共同点。
他指了指抚远镇:“这是绵州,狼群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先是村民失踪,然后是庄巡检带着三十名士兵还有带路的村民全部被狼群撕成了碎片;这是天津邻夏村,整村的人都被狼群撕成了碎片,可以看出这两起惨案的最大的一个共同点是都没有完整的尸体,而且更奇怪的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连一匹狼的尸体也没有见着。”
那些人难道就没有反抗过吗?尤其是庄巡检带着三十个士兵进山,他们身上都是带了武器的,但除了现场发现了几撮狼毛,竟然连一具狼的尸体都没有,狼又不是人,若真宰杀在当场,狼群总不可能把同伴的尸体带走吧?
黎笑笑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对呀,这太不合理了,怎么会一匹狼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呢?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点:“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无论是绵州抚远镇还是天津邻夏村,遇上狼群的都无一人生还,那个回了娘家的媳妇不算,她当时并不在村子里。”
孟观棋脱口而出:“也就是说一个亲眼看见狼群的人都没有,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孟观棋喃喃道:“这是巧合还是意外?难道狼群还知道要灭口不成?”
没有留下任何的尸体,也没有任何的目击人证,狼群来得突然,消失得更突然,除了几撮毛发,它们什么都没留下。
一群野兽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孟观棋又盯着两个地名想了许久,忽然开口道:“我爹曾经提起过,庄巡检和那三十几个人被发现的时候不但肢体破碎,所有人的内脏都被掏了出来,头颅咬断,不知邻夏村是否也是如此情形?”
头颅咬断,内脏全都掏了出来……
一股遥远的记忆忽然朝黎笑笑袭来,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电流从她的脚底一直流窜到她的头顶,让她浑身又麻又痛,完全动弹不得。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突然伸手重重地指了一下抚远镇:“这个是什么地方?”
孟观棋不解:“这是绵州的抚远镇呀。”
黎笑笑道:“它跟什么地方相邻?”
孟观棋想了一下:“抚远镇是绵州边界,它应该是跟冀州相邻。”
头上的惊雷终于炸响,黎笑笑仿佛坠入了冰封万里的深海之中。
冀州!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189章
夜已深, 耳畔传来孟观棋熟睡的均匀呼吸声,黎笑笑罕见地失眠了。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了,她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焦虑难眠。
她在这五年里遇到最危险的情况不过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洪水之中, 她身受重伤浑身无力,若不是意外被那位叫做小燕的姑娘救起, 很可能当场就丧命于洪水之中。
可她熬过来了, 上了岸后再也没有出现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事,哪怕是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刺杀太子, 她正面对抗也能轻松解决。
这是她的新生,她虽然也曾经委身为奴, 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无比幸福。
她说了好几年的“混吃等死就是自己最高的理想”也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里就算是委身为奴, 也比每天过着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在末世要好。
所以她完全放松了警惕。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穿过来了, 那只狼也可能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她没有死,意味着那只狼可能也没有死。
她和它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所在, 只是她不清楚为什么这只狼会到现在才跳出来作恶,这五年, 它到底在哪里?
还是说翼州那边的磁场出了问题, 银狼是现在才跳出了时空隧道?
在还没有亲眼看见银狼之前,一切都只能靠猜。
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狼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 离她很近。
她在末世的时候孤身一人, 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无人在意, 而她也没有在意的人,所以她去狩猎从来都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但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有了爱人有了家, 早已浑身都是软肋。
如果银狼正面跟禁军和麒麟军对上,他们都会重复抚远镇和邻夏村的可怜命运。
但黎笑笑甚至无法开口跟他们解释这只狼有多么难对付,要让他们所有人有多远逃多远,而且她也知道避不开,它已经来了,并且连续制造了两起惨案,就这么放任下去不管,它只会一遍一遍地制造更多的惨案,大武的子民都会沦为它的食物。
它现在是沿着山林转移阵地,不时攻击近山的村民,等它发现这里的人类攻击手段低下,根本无法反抗它的杀戮,它便不会只局限于在山村里杀人了,它将肆无忌惮。
作为唯一一个可能与之一敌的人,黎笑笑没办法因为害怕就放任它不管。
不把银狼杀了,她将永无宁日。
她的目光空虚地看着屋顶,如果她还有在末世的实力,她必定毫不犹豫地主动出击,可是她知道这些年因为活得太过安逸,她的实力早已不如从前的一半。
她在实力最鼎盛的时候都没办法把银狼杀死,那如今呢?
她只能祈祷,被削弱了实力的不仅仅只有她,还有银狼也是。
一旦她倒下了,没有她在前面挡着,孟观棋、瑞瑞、阿泽、弘兴帝、皇后……他们一个个都会被开膛破肚,成为一堆碎片。
想到这里,她的心刀绞一般痛了起来,她不敢想象若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她眼前,她要怎么面对。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薄的努力,也可能会救了这些无辜之人的命。
她悄悄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惊动了值夜的宫女太监,他们悄悄地走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黎笑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回去,而她则沿着汤泉宫的外围一处处巡逻起来。
不是她当值的夜她却出现在这里,守夜的护卫们有些惊讶,但马上又对着她露出笑脸,一脸恭敬地跟她问好。
黎笑笑道:“听说了天津出现狼群的事了吧?你们守夜的一定不能偷懒,更不能偷睡,发现有情况及时汇报,清楚了吗?”
守卫们肃然:“清楚了,庞将军已经交待过了,属下都记着呢。”
黎笑笑看了一眼他们身侧,忽然对其中一人道:“你的刀呢?”
守卫一愣,摸了摸腰侧,歉然道:“一定是方才去方便的时候落下了,属下这就去拿回来。”
黎笑笑一脸严肃:“如果狼群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连刀都没带,你要怎么尽护卫的职责?逃跑吗?避开吗?让狼群长驱直入汤泉宫?”
“还有你!”黎笑笑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看热闹的守卫,伸手拉了一下他的铠甲,铠甲登时哗啦一下就从他身上掉了下来,黎笑笑的表情更严肃了:“你的铠甲穿成这样有什么用?它能护着你吗?不,它不但不能护着你,你在打仗的时候铠甲从你身上滑下来,还会干扰你的动作,阻止你的脚步,可能一瞬间就会让你丧了命!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生命的?!”
守卫吓得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把身上的铠甲重新穿好,绑紧,又跟黎笑笑认错:“是属下大意了,请将军息怒!”
第二天一大早,黎笑笑深夜突击检查值夜守卫,几乎所有守卫都被训了一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汤泉宫,也传进了弘兴帝的耳朵里。
弘兴帝把她叫了过来,奇道:“听说你昨晚把所有值夜的守卫全都被你骂了一顿?发生什么事了,以前可不见你有这种黑脸的时候……”
而且训斥的理由要么是刀没带,要么是衣服没穿好,要么是喝酒了,要么是开小差,连她靠近身边都没发现这种小事……
黎笑笑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她本人就很不羁,所以也很少管这些琐碎的小事,但昨天明明不是她值夜,她却把守卫们骂了一顿,实在是大大出乎弘兴帝的意料之外。
黎笑笑一脸严肃:“陛下不觉得守卫们都太懒散了吗?云浮山已经比京城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值夜也不冷,他们居然这么敷衍,万一真的有人来偷袭,就他们犯的那些小错误就能把小命都送了。”
弘兴帝惊讶地看着她,黎笑笑竟然是认真的,而且她还在发火:“陛下昨日才刚刚知道狼群有可能北上的消息,若是半夜突然向汤泉宫袭击又碰到这么懒散的守卫可怎么办?那这群狼还不是长驱直入任意宰割?一群能正面进攻三十几个巡检士兵,偷袭两百多人的村庄的狼,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普通狼群……”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不行,守卫们就算身手不错,但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不如野兽灵敏,陛下,你让人下山去找几条土狗带到汤泉宫来看门,狗的鼻子灵,发现异样还能示警,这事宜早不宜迟,陛下赶紧叫万全找人去办吧。”
她竟然是认真的。
弘兴帝打趣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紧张,不过是一群狼而已,难道它们真的敢偷袭汤泉宫不成?”
黎笑笑一脸肃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备还是越周全越好。”
弘兴帝想想也觉得有道理,整顿军纪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之内,而且她身为东宫护卫统领,一切以汤泉宫的安全为重也不为过,他点头允了,让万全安排人下山寻狗。
万全那边去寻狗,黎笑笑也没有闲着,平日里她随身带着两把武器,一把是她做的通体雪白的短剑,一把是弘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赐给她的匕首,她找来了磨刀石,一点点细细地打磨着刀刃。
阿泽和瑞瑞过来闹她,要让她带到后山去玩,被她严辞拒绝了,把后山可能有狼的事告诉了两个小孩子:“你们就在宫里玩,绝对不可以偷偷跑出去,听懂了吗?山外面可能有一群狼在等着吃掉你们。”
两个孩子被她一吓,彻底老实了,上午的时间上学,午后就在汤泉宫玩,根本不敢出去。
黎笑笑把两把匕首打磨锋利了,挂在了腰间,又取出了当日与卢珂交手时庞适给她的那根黑色鞭子,拿在手里看着有没有办法把它升级一下。
庞适过来找她:“我听说了你昨日把守卫训了一顿,又叫万公公下山找狗了,怎么这么紧张?”
一群狼而已,就算曾经犯下血案,那也是挑落单的百姓下手,怎么可能过来围攻汤泉宫呢?他们这边可是有一千多人呢。
黎笑笑身为大武第一高手,她这么紧张的状态是很容易影响到弘兴帝的。
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庞适:“如果是对付狼群的话,最有用的是弓箭,汤泉宫里的弓箭多吗?”
庞适道:“是准备了一批,本来是想留着给陛下在山上打猎用的。”
黎笑笑道:“陛下不会这种时候还想着出去打猎吧?”
庞适道:“狼群的消息传出来后就取消了,自然是不敢再去的。”
那就好。
黎笑笑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庞适啼笑皆非:“你还真的想劝陛下离开?时日还早呢,起码得腊月二十二后了吧,现在才十一。”
那还要留在这边十一二天,黎笑笑叹了口气,时间太长了,但弘兴帝拒绝提前离开汤泉宫,她也没办法说服他,只能祈祷腊月二十二赶紧到来。
黎笑笑拿起乌鞭:“这是什么材料做的?能不能再加重一点?”
庞适伸手接过乌鞭,掂了掂:“这鞭子已经够重了,而且是用上好的牛皮牛筋炮制而成,就算要重做也得花费很长的时间。”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鞭子是很不错的,就是她用起来轻了点,若是用来攻击的话达不到她想要的杀伤力。
但目前也没这个条件重新做了。
希望她做的这些准备都用不上吧。
万全从山下找了五只土狗过来看门,汤泉宫的四面各放一只,最后一只放在阿泽的院子里,两个小孩子现在天天逗狗玩。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渐渐接近了腊月二十二,黎笑笑从最开始的紧张情绪里渐渐放松下来,这么多天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她安排的守卫除了夜里守在汤泉宫的四周,白天也不忘四处巡逻是否有狼群的踪迹,但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果狼群真的北上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狼群没有往云浮山这个方向来。
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目光转向留意邻夏村那边的调查结果,只可惜可能还没有什么进展,吕通那边一直没有折子递过来。
弘兴帝这些日子也被黎笑笑的紧张感染到了,本来准备的打猎活动也取消了,结果快回宫了才发现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忍不住有些心痒痒的想出去活动活动,结果跟黎笑笑提起的时候又被她拒绝了,想带人去后山走走可以,想大张旗鼓出去打猎,不行。
就算是带着大臣们去后山走一圈,她也是提前派了禁军先去探路,确认了可以行动的范围后才让弘兴帝去了。
弘兴帝带着众臣出行,自然会跟着最精锐的军队保护他的安全,阿泽和瑞瑞这些天也早就想去后山玩了,他们跟在弘兴帝的身后出发,瑞瑞还带上了院子里的小狗跟他们一起去了。
明日就要回宫了,在汤泉宫办工了二十多天,本就有许多的东西要收拾打包的,偏偏书房里官职稍大一点的都跟着弘兴帝一起去后山散心了,只留下两个官小言微的书记员收拾偌大一个书房,被留下来的人不免有些不满。
这些日子黎笑笑管得超级严格,他们想去后山散散步看看风景都被她以安全为由拒绝了,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狼群被吓住了不敢出去,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现,却错过了难得的好时光,心里对黎笑笑管那么宽更有了怨言。
三分不满,四分怨言,凑一起便生出七分敷衍,所以当吕通从京城发出来的加急折子送到汤泉宫门口让书记员去接的时候,书记员想着都要离开了还发什么折子过来呀,从书房到汤泉宫门口要先下山再上山,来回近半个时辰,还有那么多活没有干……
他很是不爽地下山接了折子,再返回山上时碰巧又刚好是吃饭的时间,反正阁老们都不在,书记员懒得管它急不急,把折子往怀里一揣先去吃了饭,吃完饭后困了,想回去歇息,摸了摸怀里的折子,叫了个路过的同僚帮忙把折子放到书房里。
同僚拿着折子随手往桌案上一放,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凑巧碰掉了桌上的一堆折子,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叠好,不知不觉间就把这封折子混在了一堆已经批阅过的折子中间。
他把折子胡乱地叠一叠,弄整齐后就离开了。
到了下午,跟着弘兴帝出去散心的众臣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杨时敏、周怀瑾等人前后进入书房,如常处理政事,批阅过的折子一份又一份地叠起来,最后快放不下了,周怀瑾叫了人:“这些是批阅过的,放在一起回宫后发下去,那些没批阅的另外找东西装起来带走。”
书记员拿了竹筐过来把折子装走了,无人知道吕通的折子混在了里面。
他写在折子里的那句“发现狼群北上云浮山的踪迹,请陛下务必小心防范”的话自然也无人知晓。
第190章
第二天一大早, 所有行囊准备完毕,帝王仪仗队带头走出云浮山,一百多辆车跟在后面, 浩浩荡荡朝京城的方向出发。
走出了云浮山的范围,气温立刻就降下来了, 厚厚的冬衣和斗篷又披起来了, 阿泽的马车里,瑞瑞在跟福仪玩, 这是他求了孟观棋和黎笑笑很久才同意把福仪带回家里养的。
阿泽也喜欢福仪这条小狗,但瑞瑞先要, 他就不好跟他争了。
他准备回到宫里也求一求皇后,也要养一条小狗在身边。
黎笑笑没有与他们一起坐车, 她穿着铠甲骑着马跟在马车的身侧维持秩序,不时还要前后跑看看有没有车或者禁军落单。
中午的时候, 车队已经走出云浮山五十公里的距离了,到了要用午饭的时间, 走在最前面的禁军在靠近溪流的地方找到一处平坦的草地,车队停下来取水造饭。
坐车的人摇了半天, 早就想下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车子停下来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车前甩手扭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又走到小河边看风景。
这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 小溪的两边堆着厚厚的积雪, 溪水却汩汩流动清澈见底, 让人看着都忍不住想喝一口,下人们纷纷取出水囊来取水,送回车里的火炉里煮着。
因是旅途中, 虽说是停车造饭,但除了帝后太子以及几位阁老高官,其他人都是自备干粮,煮点热水热茶就着干粮吃一顿,晚上就能到家了。
至于帝后这边,自然有御厨当场砌灶生火现做饭食。
食材是在云浮山上就准备好的,砌好了炉灶当场开煮,空气中很快就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黎笑笑作为三品武官,当然也有幸能跟几位大佬一同进食,她先给阿泽装了一碗,又给瑞瑞分了一碗,两个小朋友坐在小凳子上吃得香甜,瑞瑞不时还要偷偷从碗里挖一块肉分给一直绕在他身边转的福仪一口。
在大冬天的雪地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热汤,也有种野餐的乐趣了,黎笑笑刚吃了一口饭,发现福仪一个激灵,忽然蹲下了身体,朝着山里的方向发出了呜呜的威胁之声。
黎笑笑迅速放下碗,走到福仪的面前摸了一下它的头:“福仪,你怎么了?”
福仪不停地后退,嘴里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终于站起身来,朝着山的方向汪汪汪地大叫出声。
福仪的叫声引来正在吃饭的其他人的注意,黎笑笑心下一凛,瞬间想到了什么,她马上扔下碗,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长鞭,大喝道:“有情况!禁军、麒麟军护驾!”
话音刚落,禁军和麒麟军还没反应过不,不远处山脚的草木一阵抖动,一匹大如牛犊的银狼几个纵身就已经几乎如闪电般就钻进了车队里面,瞬间鲜血喷溅,断肢升空,几个禁军被高高地甩在了半空,变成了残肢落到了地上。
银狼身后紧跟着的上百匹普通灰狼也迅速冲进了人群中开始嘶咬,队伍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攻击得七零八落,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黎笑笑把阿泽、孟观棋和瑞瑞往帝后的方向一推,大喝道:“别慌,这些只是普通的狼!庞适!整顿队伍,保护好陛下他们!”
她的身体则如一阵风一般掠了出去,直奔银狼。
它带的只是普通的狼群,头领的强大和几次成功的白日突袭都让它们暂时忘记了身为兽类的习性,所以狼群才敢在白天攻击是它们数倍之多的人类,如果银狼被牵制住,它们才有可能觉醒本能,因恐惧而后退。
黎笑笑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只能把剩下的一切都交给庞适,而她则提着鞭子直奔银狼的方向。
快,银狼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凶狠了,她赶到它跟前时它周围近两丈的地方已经如人间炼狱,全是掉落一地的内脏和尸体碎片,亲眼目睹了这种惨况的官员、内侍甚至是禁军和麒麟卫由于极度的恐惧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像一个个木偶一般任由银狼屠戳。
眼看它的嘴又要叼上一名禁军,黎笑笑的鞭子适时赶到,一鞭就朝银狼的脖子圈了过去。
银狼似乎是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敢反抗它,被她卷了个正着,一股巨力从鞭子上传了过来,它的身体竟然被生生拉上了半空朝她的方向横飞过去,下一刻,一根匕首出现在她的手心里,朝着它的头顶就扎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任何的保留,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她的全力,匕首击中了银狼的头骨,却“铛”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银狼毫发无伤。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忘记了,这只星际战狼的一身皮毛就连枪弹都是很难打进去的,更何况她手里的只是一件冷兵器。
它全身上下唯一的弱点就只有眼睛以及口腔。
她只有刺中它的眼睛或者从口腔内部直接扎入它的大脑才有可能把它杀死,普通的攻击对它是没有用的。
她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浪费了一个上好的机会。
她应该扎它的眼睛!
虽然没有刺破它的头骨,但黎笑笑的力量银狼已经感受到了,它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它挣脱了鞭子的束缚,四肢落地,目光冷冷地盯着这个胆敢跳出来攻击它的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之声。
它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很熟悉。
熟悉到他们仿佛来自同一个地方。
一击不成功,黎笑笑没有气馁,她扔掉左手的匕首,摸出了剩下的短剑,左手握剑,右手执鞭,又朝银狼冲了上去。
银狼仗着强壮又灵活的身体躲开了她的攻击,黎笑笑陷入了跟它的苦战。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把它拖住了,而经过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庞适已经反应过来了,先是冲上前两刀就劈死了两只狼,继而大喝:“不要慌乱,整顿队形,保护陛下!这些只是普通的狼,能杀死,他娘的你们退什么退!”
他一边大骂一边又砍死了两只狼,禁军和外围的麒麟军见将军一连杀了四只狼,也反应过来了,立刻弯弓的弯弓,拔刀的拔刀,开始跟群狼苦战起来,局势很快就扭转过来,虽然禁军也有伤亡,但因为人多,受伤的、被砍死的狼也开始增多。
黎笑笑没有猜错,狼群冲入人群中本是仗着狼王的威势方能一鼓作气进行攻击,结果狼王那边被绊住了,没有再出现前几次的压倒性碾压,狼群终于开始恢复本能,它们被打怕了。
这群人类跟它们以前攻击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他们身上穿着坚硬的铠甲,手上挥舞着锋利的武器,同类被砍中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尸体越来越多,狼群嘴里发出了呜呜的求救声,攻击也不像刚来时的凌厉,开始蠕动着想要撤退。
银狼也已经发现了局势的变化,它一个纵身跳开黎笑笑的攻击圈,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长啸,这是继续进攻的信号,已经有撤退之意的狼群又顿住了脚步,不敢退走了。
黎笑笑喘了一口气,大声喝道:“继续杀!把他们杀掉超过一半以上,它们就不会再听狼王的号令了。”
禁军和麒麟军精神大振,弓箭手集结整队上前,箭如雨落,狠狠地扎进了一只只狼的身体里,跟在后面的士兵上前补刀,把还没断气的狼全部砍死,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狼群一只只减少,尸体躺了遍地,剩下的狼终于怕了,转身就往山上逃窜。
骑兵纵马追了上去,用弓箭继续射杀逃跑的狼,除了三四只跑得特别快的躲进了山林里再也追不上,其他的狼全都杀掉了。
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似乎已经在庆祝胜利,但不过片刻间,他们的雀跃的声音就立刻消失了,因为银狼一个纵身扑向了黎笑笑,所有人都以为她能躲开,但她没有。
她只躲开了大半个身体,却被银狼咬住了手臂,正要狠狠撕开的瞬间,她手里的短剑刺向了它的眼睛。
眼睛是银狼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他立刻就松开了嘴,却一爪子就抓向了她的脖子,黎笑笑脖子往旁边一避,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狼爪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铠甲掉落,鲜血狂喷而出。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大武武力第一的黎笑笑,竟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怎么可能?!
孟观棋见黎笑笑受伤,疯狂地朝她扑了过来,跑到一半却被庞适一把抓住了衣襟使劲扔了回去:“别添乱!”
回过神的禁军立刻朝银狼射出了一支支利箭,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弓箭仿佛射在了一块铁板上面,碰到银狼的身体后就自动掉落了下来,根本没办法伤到银狼分毫,却把它惹得更生气了。
如此异常的现状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连箭都没办法扎进它的肉里?
银狼一声低吼,完全没理会身上挠痒痒一样的箭,朝血流不止的黎笑笑扑了上去,庞适适时赶到,一刀狠狠劈向了银狼的头部,“铛”的一声响,反作用力下庞适连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已经缺了一个口的刀。
他的一刀彻底惹怒了银狼,银狼调转身体闪电般朝他扑了过去,庞适大惊失色,这种速度难怪黎笑笑只能避开半个身子,他是完全没办法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鞭自银狼身后卷出,迅速套住了它的脖子把它的身体往后拉,它的爪子从庞适的铠甲上划过,坚硬的铠甲立刻从他的身上掉了下来,断成了几截。
黎笑笑的手在流血,却还死死地缠着银狼的脖子不放,她吃力道:“庞适,快跑!马上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马上。你看清楚了吧,我不是这只狼的对手,如果它把我杀了,我们一个都逃不掉!快跑,我还能拖它一阵子。”
庞适颤声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怪物?为什么能刀枪不入?”
黎笑笑惨笑道:“不要再理它是什么怪物了,你再拖下去,我们只能都死在这里,别问了,赶紧带着所有人逃吧……”
庞适第一次感到惊慌了:“那你怎么办?你都说了打不过它……”
黎笑笑怒吼:“他妈的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跟它拼命!今天不是它死就是我亡!你再在这里磨磨唧唧我马上就要拉不住它了,赶紧跑啊!”
她甚至不能朝后方看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颤声道:“带着孟观棋和瑞瑞一起跑,求你了。”
庞适第一次看见黎笑笑这么狼狈的样子,也真的感觉到她已经尽了全力,他心如刀绞,泪如雨下:“黎笑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没时间了,他毅然转身,大喝道:“所有人轻装上阵,什么东西都不要带,有马的两人一骑,没马的用两条腿,马上离开这里!”
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弘兴帝的前面,一把将他扶上了马,让皇后坐在马的后面,狠狠一拍马背,大吼道:“陛下,驾马离开!”
皇后惊叫一声:“泽之!”
反应过来的万全迅速把阿泽拎上马,自己则坐在了阿泽的身后,阿泽大叫:“弟弟,我弟弟!”
庞适一个手刀就敲晕了疯狂挣扎跑向黎笑笑的孟观棋,直接把他扔到马背上,一手拎起瑞瑞放到了后面,大叫一声:“抱紧了。”双腿一夹马背,三人一骑马上朝着帝后的方向追过去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吼:“黎笑笑,我把最心爱的战马留给你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带着我的马回来见我!”
有马的禁军和麒麟军一人拉上一个文官迅速上马紧跟在庞适的身后,没有马的小部分官员和内侍们则惊叫着拔腿跟在后面四散奔逃。
银狼很愤怒,几次想扑向逃走的猎物却均被黎笑笑挡住了去路,她的鞭子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总是能套住它的脖子,它的腿,让它脱离不得。
银狼嘴里的声音更愤怒,似乎已经知道它不解决眼前的这个人是无法追赶上它的猎物的。
它终于不再分心,而是围着黎笑笑转起圈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吸干她的鲜血,再把她开膛破肚,撕成碎片。
一阵寒风吹过,雪花一片片地落了下来,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一身是血的黎笑笑与一只蓄势待发的银狼对恃着。
黎笑笑喃喃道:“走吧老伙计,咱们的战场不应该是这里。”
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把银狼带回翼州。
是她把它带到这里来的,也要由她把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