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满眯着眼,费力看了会才发现这个事实,一声不吭地转头看陈樾。
“喝了酒不要吹太多风。”
陈樾的解释很简洁,
“容易生病。”
好吧。
迟小满点头。
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也要和陈樾观点不一致,显得她油盐不进很不听劝。
“睡会吧,等到了我喊你。”
车辆形势的速度很慢,陈樾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柔很慢。
迟小满还是不知道陈樾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或许是不得不接受无法让陈樾离自己远一点的事实,她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小细节。
陈樾总不可能真的把她拖去卖掉,应该是把她送到沈宝之为她安排的酒店。
入睡之前她仍旧心思沉沉。个人筹备一部电影是件难事,不是今天说想要立项,明天就开机。
而是从拉投资、改剧本、选角、选场地和组班底,每一步都要有人去做。而她又坚持每一件事都要参与进去,所以昏昏沉沉间,她仍旧在考虑这些自己之前从来没有亲自去做过的事。
更何况现在既然陈樾加入,也就意味着她全然没有退路,更无法在任何一个方面放松警惕-
说是要睡也没能睡得着。
车开了一路。
迟小满就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想了一路。
浑浑噩噩间她察觉到车停了下来,便有些精力不济地掀开眼皮,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建筑,和建筑里有些晃眼的鹅黄色光晕,下意识就想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天的事谢谢你。也谢谢你送我过来——”
迟小满说着就推开车门想下车。但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觉得奇怪。
便提醒陈樾,“陈樾,你没给我打开车门锁。”
陈樾看她,没有动作。
“陈樾?”
迟小满晕晕沉沉。
伸手去在陈樾脸前晃了晃,
“你怎么不说话?”
车厢里很暗,陈樾的脸被她的手晃出叠影,像一抹美丽多情的虚影。就在迟小满以为这是梦,差点要上手去捏陈樾的脸是否真实的时候——
“迟小满。”
陈樾喊她的名字。
停了几秒。
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件事说得让她容易接受,
“沈宝之和我说,她给你安排的酒店那边出了事,有人在蹲你。”
迟小满愣住。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但表情似乎有很多不忍心。
良久。
迟小满“哦”一声,说,“蹲我。”
她仰头,轻轻地说,“是私生吗?还是狗仔?”
陈樾不回答。
于是迟小满觉得头晕,又愈发糊涂,
“难道又有人扮侍应生进我房间塞摄像头和偷私人用品了吗?”
“还是那批一直跟着我的狗仔还跟到香港来了?无人机还是什么?”
“还是我经纪人又放出什么消息了?”
问出这个问题,与陈樾对视,迟小满下意识解释,“我想解约,她最近可能会有点动作。”
下一秒,她意识到车里的氛围被她两个问题弄得有些凝重,便用上开玩笑的语气想要对此进行缓解,“不会是我刚和你定下来《霓虹》的事情,就有人知道然后来骂我了吧?”
但好像并没有太多用处。
因为在这之后陈樾安静许久。
才轻轻地说,
“沈宝之没有和我说清楚具体情况,只是请我帮忙带你离开那边。”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那谢谢你帮忙。”
又很茫然地在车内环顾车外的环境,
“这是新的酒店吗?”
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只看得出是个环境私密的停车场。
“是我家楼下。”
陈樾很简洁地向她说明情况,
“这边隐私保护得比较好,一般狗仔和私生都混不进来。”
也在迟小满愣住的时候。
及时说明状况,
“你喝多了酒,又没有团队跟着过来,一个人在外面不合适,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地方。”
停了几秒。
选择十分宽容地给她留退路,“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去我一个认识的朋友——”
“不用了。”迟小满摇摇头。
折腾到晚上。
她又基本没吃东西,这会脸色已经很苍白,“我不想再麻烦你。”
“你愿意收留我已经很好了。”其实从前的迟小满可能会很不信邪地直接从车上跳下去。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任性会带来很多麻烦,不仅给自己,也给陈樾。
所以她笑着说,
“那今天晚上就只好打扰你了。”
“不打扰。”
陈樾看了她一会,说,“只是你可能要先在车里等一会。”
“好,我等你。”
迟小满以为陈樾要上去排查一遍,或者是因为她的到来,难免要收拾一些不能让她看到的隐私。
不管是哪种情况。
她都明白自己已经给陈樾带来很多麻烦,只好尽量配合。
“不会太久的。”
下车之前。
陈樾像是怕她觉得害怕,便柔声细语地解释,“你要是困的话,可以稍微再眯几分钟。”
“好,谢谢。”
迟小满这样说。
然后。
她看着陈樾下车。
也看着陈樾脚步有些急的背影在车玻璃外面一点一点缩小,消失。
再盯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眼睛发酸,发胀。
她低脸揉了揉。
又继续撑着眼皮。
继续去看。
动作反反复复进行了很多次。
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只能重复这一套动作的木偶。
也数不清自己到底揉了多少次眼睛。
迟小满看见很多个身影出现,时不时从车边路过。那个时候,她便用力蜷缩在座椅下不让人看到,等人走过,自己又慢慢蜷缩回来。
直到陈樾的身影重新出现。
从一个朦胧小点。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着陈樾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在考虑中选择走到她的车门边,像是怕她睡着了突然被吓到,所以站了大概一两分钟,才曲着手指轻轻敲了敲车门。
尽管知道陈樾看不见车里的她,但她还是先冲陈樾露出一个很真心实意的笑脸。
再小心翼翼用两只手推开车门。
软着语调说,
“你回来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
陈樾感觉她像一个放学之后等了家长很久的小孩,尽管约定要来接她的家长迟到很久,可能整个班的小孩除了她都被接走。
但等迟到的家长匆忙赶到学校门口。
她也没有太生气,第一反应似乎是在因为自己有人接而感到高兴。
又或许是害怕家长下一次不来接她,所以不敢乱发脾气。
反而让陈樾没有办法不去感觉到更多难过,“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
迟小满解释。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做错的人,“十分钟而已,不算迟到。”
她下了车。
看见陈樾手上提了一大袋东西,有些好奇,想要去帮忙。
但陈樾却躲过她伸过去的手。
迟小满顿住。
陈樾又解释,“你喝了酒,可能提不动。”
迟小满点点头。
不说话,很安静地跟在陈樾身后。
之后上楼的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但这些天和陈樾连续见面,现在又要去到陈樾家里。这件事没有办法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可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状态奇怪,所以尽量想要维持自然的氛围,便在等电梯的时候轻轻开口,
“陈樾。”
“其实我刚刚那些话都是随便说说的。”她用轻松的语气向陈樾解释,“你不要当真。”
陈樾安静了一会,“好。”
听上去像是相信她,也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
但停留几秒。
又轻着声音直接问了,“那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迟小满哑然。
“叮——”
电梯开了。
陈樾先走了进去,为她按着开门键,望她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说,
“先上去再说吧。”-
没有意义的逞强被拆穿,迟小满变成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偶,被陈樾领到住处。
相比于迟小满在北京的大平层,陈樾的个人住处面积要小得多——
当然不算小,只是也不大,一间普通的、看起来不会像是影后在住的公寓。
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投影房,一个卧室。但是有很大的落地窗,如果拉开窗帘应该可以俯瞰城市夜景。装修像是公寓自带的精装修,不开灯房子里很暗。
不过也没有对陈樾的个人住处的装修风格和面积多嘴。
进来之后。
迟小满就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甚至还是陈樾刚刚给她指的位置,连衣角都没有超出边界。
她做好今天晚上睡沙发的准备。
又怕陈樾太体贴要把唯一的卧室让给她,便主动开口,
“陈樾,我今晚睡沙发就可以了。”
于是陈樾一回头,就看到迟小满像只漂亮人偶那样坐在沙发上——
坐姿像是特意训练过,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像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挑出毛病来。即便这是一座让人可以舒服坐下的沙发。
眼圈仍然有些发红发肿,但仍然在陈樾回头时,立马冲她扬起一个笑容,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那种陈樾不太看好的习惯。
陈樾给她倒了热水过去。
迟小满用两只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头慢慢被热水烫得发红。
“看你睡哪里会觉得稍微舒服些就好。”陈樾说。
“我睡沙发就很舒服。”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解释,好像在竭力证明这是真心话。
“好。”陈樾没有和她争辩。
今天已经很晚,比起这些没有意义的对立,和暂时无法改变的现状,她更希望迟小满可以睡个迟到的好觉。
或者她倒宁愿她真的是人偶,甚至最好可以永远待在陈樾可以看见的地方。
不需要暴露在没日没夜的闪光灯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会被伪装成侍应生的私生偷私人用品,不会笑着和她撒谎说自己很快乐。
不会连坐在沙发上都让自己那么不舒服,不会在说出一个个那些让陈樾感到触目惊心的事实之后,反过来向陈樾道歉,或者是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再像是觉得自己做错,说自己不该把负能量传递给她……
“陈樾?”
罕见地看陈樾发起了呆。
迟小满喊她一声。
发现她没反应,便又伸手去晃了晃,“陈樾老师?”
话落。
陈樾回过神来。
视线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看她很久,仍然对她很温和地笑,
“喊我陈樾就好。”
“不用加老师。”陈樾强调,“我不喜欢。”
事实上,听到陈樾直白地说“我不喜欢”也是件稀奇事。迟小满错愕几秒,点头,笑,“好。”
陈樾“嗯”了声。
然后。
她转身去把自己刚刚买的那一大袋东西拎过来,再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像是没忍住,说,“其实你可以坐得稍微舒服点。”
迟小满愣了几秒,虽然不太清楚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但还是按照陈樾的指令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说,“好。”
陈樾看她一会,叹了口气。
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除了基础的洗浴用品以外,还有眼罩,和很多迟小满没想到的东西。
“口罩,你明天离开的时候可以用。”
但陈樾很有耐心。
大概是怕自己不说她就不用,便一个一个拿出来,也一个一个给她解释,
“驱蚊液,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总是要在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咬。”
“保温杯,明天如果要走很早的话,最好是带点热水在路上喝。”
“颈枕,今天如果睡不好的话,明天飞机上记得多睡一会。”
“解酒饮料和维C,你今天喝了酒,不舒服的话可以喝一点。”
把些有的没的都拿出来,都解释一遍。袋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或许是怕时间太晚迟小满觉得困,陈樾没有每个都拿出来,说了几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卧室里找出两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迟小满坐着的那块旁边,很耐心地说,
“放心,衣服是没怎么穿过的,明天你可以直接穿走。”
说着,女人很认真注视她的眼睛。
好一会。
自顾自地说,
“眼睛是不是肿得有点厉害?我等会帮你煮个鸡蛋——”
“不用了。”
迟小满截断陈樾的话。
又在对方愣住时。
迅速低头,掩饰自己发热发红的眼眶,很努力地说,
“这么多已经够了,你别麻烦。”
“谢谢你。”“谢谢你。”
迟小满匆促间说了两遍,又怕陈樾再这样看着自己,眼泪真的会落下来。
便躲着陈樾的视线,很拘束地把那些东西抱起来,
“我自己来弄就好,你也早点睡吧,别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事情。”
陈樾望着她,“不用谢。”
好一会,又轻轻地说,“拔丝红薯的事,也谢谢你。”
迟小满顿住,“什么拔丝红薯?”
陈樾看她。
迟小满还想否认。
陈樾叹口气。
迟小满分开的双唇又合上。好一会,她抿抿唇,说,
“其实不用谢,是沈宝之主动问我的。”
“是吗?”
“是。”迟小满点头。
怕陈樾继续追问。
便攥着手指率先开口,
“我看到她拍过来的照片了,是不是不太好吃?”
何止是不好吃。
迟小满甚至觉得,那都不像一盘拔丝红薯,像拔丝黑炭。
但毕竟这件事也是她麻烦沈宝之,所以这种话也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也觉得对不起陈樾。如果当时不是她硬要发食谱过去,而是请沈宝之随便去哪间茶餐厅买一买,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是她莫名其妙,麻烦了两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陈樾对她说谢谢,也看着她的眼睛说,很宽容地对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进行肯定,“好吃。”
这是令迟小满感到意外的。她停了会,对陈樾一向温柔到不愿让任何人受伤的性子感到无奈,低声说,“真的好吃吗?”
陈樾笑,“真的,我都吃完了。”
之后没有再和她争辩,“去洗澡吧,然后早点睡觉。”
“你不先洗吗?”
“你毕竟是客人。”陈樾很简洁地说,“而且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再争辩下去可能会把这个夜晚拖长。
迟小满没有推辞。
只打算动作快点,好腾出地方让陈樾休息。
怕迟小满喝了酒稀里糊涂地在浴室里发生什么事,陈樾跟上去。
很周到地提醒她哪边水热,哪边水冷,也给她把沐浴露洗发水那些摆到更方便她拿的位置,最后给她摆了双拖鞋放在外面。
——并非是迟小满有多特殊。换成任何一个客人,陈樾认为自己都会这么做。但显然迟小满又是一位很有礼貌的客人,不仅时刻怕自己给她带来麻烦,也总是在望见她时冲她很柔软地笑,也让陈樾总是想为她提供更多照顾。
关上浴室门前。
迟小满很有礼貌地探出一个头来,小声地对陈樾说,
“我洗澡了哦,陈樾。”
等陈樾笑着说好。
她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仿佛是怕关门声音太吵打扰到她,动作很轻很轻。
水声传来。
陈樾站在客厅里。
发现迟小满去浴室之前。
把她拿出来的东西又已经一件一件收整好。
她盯着沙发看了很久,又看了眼浴室的门,确认迟小满暂时不会需要什么帮助。
便走到投影房里。
用短信询问沈宝之是否方便,得到确切的答案,才给沈宝之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
沈宝之的语气听上去很抱歉,
“不好意思陈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樾宽慰她,“事情解决了吗?”
“也不算吧。几个人跑了,没抓到。”沈宝之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顺便了解了下。”
“小满的私生和狗仔确实挺多的,不只是爱她的,还有特别恨她的也跟踪她。之前还有个蹲在房间门口在地缝里单眼偷窥把她吓进医院的。”
“不过她经纪人也确实挺厉害,后来把这个人告进去,当时诉了几条罪状,人现在都还被关着。”
“就是现在她要解约,经纪人可能是要逼她续约吧,把团队都收了回去,应该是那些私生狗仔都得到消息,今天跟到香港来了。”
原来那些事实在她看来触目惊心,却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
“好。”
陈樾无法表述自己听到这些是什么心情。但她站在落地窗前,的确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
因为恨迟小满的,伤害迟小满的人比想象之中更多。
以至于陈樾偶尔想要去对迟小满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产生怨怪,也都完全没有办法。
“那陈老师你今天呢?和小满的情况怎么样?”沈宝之又在电话里问。
“算是达成共识。”陈樾疲惫阖上眼皮,也对那边辛苦很久的沈宝之笑,
“现在你的剧组里有你想要约的那位女演员了。”
“真的?那太好了!”沈宝之语气激动,像是在那边连跳几下,缓下来后又喘着气对她赞不绝口,“我就说陈老师出马必有回响!”
“哪有那么夸张?”陈樾笑。
“真的!”沈宝之强调,
“我进圈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不喜欢陈老师。”
陈樾不讲话。
沈宝之像是因为这个消息兴奋起来。
又自顾自地说,
“现在你进组,后面拉投资应该会比现在顺利很多,估计也会有很多想和你合作的演员自荐,哦对了,我想起来,之前还有个投资人说只要你进组就马上能投,要不我找个时间让我妈咪和我一起和投资人见面把这件事定下来……”
沈宝之是个制片人,脑子活泛,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到这些无可厚非。
但听着沈宝之马上反应到和沈茵一起去谈的事情,陈樾笑而不语,却在失神间不免想起两个小时前,迟小满红着眼圈和她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再说吧。”陈樾低脸,对沈宝之说,“看导演安排。”
沈宝之停下来。
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便腼腆地笑了笑,说,
“也是。”
然后又为了缓和气氛,提起,
“不过陈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项目那么上心。你在我心里,其实一直就是那种不争不抢的人,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做这种事,还特意要来地址亲自去和导演见面……”
说到这里。
沈宝之又笑了一下,补充,“不过树确实值得。”
“嗯,小鱼也是。”陈樾轻轻地说。
“什么意思?”
沈宝之糊涂了,“难道陈老师你想要演的是小鱼?”
《霓虹》之所以在市场里难得,一是因为它显而易见是部文艺片;
二是因为整部片子既没有太多爽点,爆点,也没有可以用来当噱头的亲密戏或者冲突,更多剧情都是靠两位女主角之间复杂而亲昵的情感关系撑起来。
虽然剧本后续可能会改,但本质戏眼是树和小鱼两位女主角。
她们都被浪浪刻画得极其有个人魅力,也有相当显而易见的、不太被现在大众所接受的缺点。
树坚韧自傲,目标坚定,认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后悔,做事较真偏执,说不好听点,就是太拧巴,也曾经头也不回地把小鱼多次丢弃在公路上。
小鱼天真漂亮,有些傻里傻气,生机勃勃,可以叼着汉堡追车跑十里路,却也因为过分勇敢,不够利己,过于利他而容易被诟病“傻”。
两个人都是在利益社会下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也都不是好演的角色。
演得好是加分。
演得不好不仅让自己风评下降,还连累角色。在这种情况下,选角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电影命脉的关键。
只是任谁仔细看完剧本,都会认为陈樾更贴树这个角色。
包括当年的浪浪也不例外。
“我不是想演小鱼。”良久,陈樾对电话里的沈宝之说。
“那就好。”
沈宝之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小满要演小鱼的。”
开玩笑的语气,“万一你们两个抢起来就不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以为?”陈樾轻声问。
“以为什么?以为你们两个要抢?”这本是一个顺势的问题,沈宝之却被问住了,反应了好久,才稀里糊涂地说,
“对啊,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小满也要演?”
“她确实从来没这么说过。”沈宝之自顾自地复盘,
“难道是小满和小鱼太像了?”
“那你觉得像吗?”
“不像。”
第一反应,沈宝之否认。
但沉默一会后。
她又忍不住说,“好像有点像。”
“嗯。”陈樾低眼,声音很轻地说,“其实她以前和她很像。”
甚至浪浪后来也坦诚承认,在花费这么多年时间反复打磨这个剧本时,为了让人物更具有饱满度和真实度,剧本里的许多人物细节都是她躲在火车站观摩人群时学习到的,而小鱼这个角色,也被增添了很多二十岁的迟小满身上才具备的特质。
例如她们都会在开心的时候会突然倒立。原因是那个年代有部流传很久的剧,里面的台词大概是,人在流泪的时候要记得倒立,眼泪就不会流下来。[1]
但迟小满会说——
其实开心的时候才最应该要倒立。因为这样的话,开心才不会很快从脑袋里流走。
“是吗?”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沈宝之也安静了下来。
“我就是觉得。”
“如果小满以前也是小鱼那种性格的话,到现在肯定经历了很多吧。”
陈樾并不否认沈宝之的话。
实际上,她不得不接受二十岁的迟小满早已长成她不认识的模样,成为她时常看到的那名星光熠熠大明星的事实。
但她仍旧希望,她所认识、所见过的、爱过的那个迟小满,不要完全消失掉。
而电话里。
沈宝之仿佛又才迟来地意识到一件事,犹豫开口,“陈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和小满很熟?”
“嗯。”到这个份上,陈樾并不否认自己与迟小满过去相识的事实,“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很久。”
“难怪。”
“难怪什么?”
“啊——”
沈宝之话说得含糊,“没有什么,我就是单纯猜测。”
也很快转移了话题,
“那后来怎么没继续联系?”
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不回答也没事。
陈樾俯视着落地窗外的斑驳夜景,高处的风和夜都十分开阔,明朗,似乎永不熄灭。她慢慢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最后来了香港吧。”
“原来是这样。”沈宝之语气听上去有点尴尬,可能也是从陈樾变慢的语速中察觉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没有继续追问,便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那陈老师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
电话挂断。
陈樾在投影房里站了很久。
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开灯,而门外也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她静静吹了会风,关上窗户。
将从沈宝之那里得到的信息消化完毕,转身,打开房门——
然后便发现。
迟小满已经洗完澡出来。
头发没有吹干,湿湿地贴在脸边。
身上老实穿着她给她的睡衣,拖鞋在沙发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安静坐在沙发那一处角落,也仍旧坐姿端正地像只人偶。
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像是没有电,却也不敢擅自在她的空间里使用她的充电器。
发觉她出来。
迟小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第一时间冲她弯着眼睛笑,轻轻地说,
“原来你还在啊。”
她像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开玩笑,却不小心让藏在其中的如释重负显露端倪,
“我还以为你因为太讨厌我跑出去住了呢。”
因为语调柔软像撒娇。
可实际上不是。
眼眶看起来湿湿的,里面有很多弥漫开来的水雾。
也不是眼泪。
任谁都看得出迟小满现在状态很差,身上没有任何细节能让人联想到她的从前。
其实陈樾并不知道自己参与进去,带来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
也不知道对迟小满来说,她的支持,帮助,是否还有任何一点效用。
可最起码,她希望在迟小满在那么难熬的情况下,却又那么勇敢决定去做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不要只是众多旁观者中的一员。
因为上次在电话里说是她要和她分两次手是气话,只是不习惯,想让迟小满不要像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心里也很清楚她们最后只是和平分手,只是人在无能为力时难免会有怨怪,怨过自己,也怨对方。
于是她朝迟小满走过去。
看着迟小满慢慢注视着自己的柔软双眼,静了一会,缓缓说,
“迟小满,我没有那么讨厌你。”
也因为不想让迟小满误以为,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人讨厌自己。而看似最有资格对她产生怨恨的陈樾,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毕竟她始终希望,至少在她身边,迟小满可以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一天[墨镜]
[1]剧集是《流星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