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昏睡期间。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浪浪临走之前,两次和自己说对不起。
因为想说的每一句话。
后面都隐藏着一句对不起。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照顾好浪浪,对不起。
没有在这个冬天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给你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开心,对不起。
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对不起。
没有让你这个新年过得好,对不起。
不敢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怕说出口之后这些事情会永远都过不去,因为怕以后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要说对不起,因为怕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本领都没有,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平等的恋人,所以更加对不起。
……
这三个字就像这场高烧,在迟小满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面反反复复碾过去。
不想说出来。
所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
频率越来越高。
于是。
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
迟小满说自己要去一趟学校,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点点钱,和在菜市场买的一些菜,捞起袖子准备给陈童做拔丝红薯。
陈童本来不想让她做。但可能是看她真的好很多,也看她对这件事很兴奋,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在发烧,便随她去,也在旁边帮她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做拔丝红薯?”陈童问她。
“新年嘛。”迟小满病久了,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笑,“之前年都没过成。现在总得吃点甜滋滋的东西,这一年才会好过。”
“嗯。”陈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对。”
“对了陈童姐姐。”迟小满一边给红薯削着皮,一边不太经意地说,“我给你买了机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脸,完全没有去看陈童。所以也不知道陈童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陈童在这句话后沉默一会,轻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
“嗯……就是三天后飞广东的嘛。”迟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工,但我这几天还是在想,毕竟是新年嘛,去年又和你妈妈借了钱,所以你陪你妈妈回去过个年也比较合适。”
“而且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打电话催你回去看她吗?”迟小满语气轻松地说,“正好你回去看她,陪她在正月待几天,晚点就可以直接飞香港去拍戏了。”
陈童安静一会,“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
迟小满动作突然停下来。
陈童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了一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不动,便去看。
刚刚那句话后。
迟小满不小心削到手,鲜的、红的血冒出来,流成一条线,滴落下来。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处理,而是愣愣盯着那些血发呆。
陈童很冷静地走过去。
把她手上的红薯芯拿下来。
又带着她在水下冲着伤口。
伤口的血慢慢溢出,和水融合在一起,流进漩涡。
慢慢变淡。
迟小满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冲陈童弯起眼睛笑了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
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用力,多勉强,多奇怪。
陈童看她一会,低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她给她处理伤口。
暂时没有创可贴,只好等她的手冲到不出血了,给她用纸短暂地包着,然后对她说,“你先别碰水了,等会我们出去买创口贴。”
迟小满乖乖坐下来,“那拔丝红薯呢?”
准备好的食材还只削了红薯皮,其它的都没有动,一片狼藉地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童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些食材很久,才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说,
“迟小满,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走?”
迟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才盯着她身上被蹭了些灰的大衣,比较困难地说,“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你是广东人嘛,肯定不太习惯……”
“不是说还会有下一次拍戏机会吗?”陈童侧脸看她,眼神在光影里看起来模糊不清,“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就不一样呢?”
迟小满怔住。
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陈童的说法不太对,便很艰难地分开双唇,“但我不会走啊。”
她对陈童说,
“因为你去拍完戏,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出了太阳,有一点点阳光晒进来。但出租屋里面还是很冷。
迟小满对注视着自己的陈童笑了笑,“不是吗?”
陈童没有回答。
“陈童姐姐。”
迟小满只好再喊她。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眼看她们分得很开的影子,轻轻地说,
“如果,如果换成是浪浪,浪浪还没走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和你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的。”
“但浪浪就是这么走掉了。”
其实浪浪已经离开好几天。但这是迟小满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口很痛,于是不得不抠紧膝盖,才能让自己在尖锐痛觉中维持清醒,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而且到走之前,她都没有拍成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这很可惜,因为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存在着很多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
“拍电影的机会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就像……就像浪浪的离开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说到这里,她对着在阳光下坐着的陈童微笑,“所以这其实和我之前的话并不矛盾。因为你去拍电影,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迟小满很小心翼翼地去握陈童的手,也轻轻对她说,
“但是演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以后就很难拥有了的。”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你长到这么大才发现的、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好吗?”-
迟小满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冬日的出租屋内并不明亮,但陈童还是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到她为这段关系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所尽力表现出来的成熟。
迟小满就是这样长大了。
——在陈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其实陈童并没有被迟小满这段话所说服。因为第一次离开,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当时后悔,还能用“正确”来说服自己。
而现在……
陈童并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次离开,错过的、没有看见的是否会更多。
可能她在这段关系中的成长,突然延缓在迟小满身后。情感上,她不想要离开,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这是迟小满想要的。
她想自己可以尽量满足。
阳光普照,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说,
“好。”
于是迟小满的脸上出现那种肉眼可见的轻松表情。她很长很长地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背脊也彻底松懈下来,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很大的难题。她对她很用力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在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拔丝红薯。”
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仍旧苍白憔悴的笑脸,陈童发觉自己并没有太多愉快核,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如释重负。
好几个晚上。
陈童看着迟小满因此而感到放松的睡脸,都无法将事实认定为——去拍这部戏,就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困难。
更无法因此感到心安。
只要去拍了这部戏,迟小满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原地乖乖等她吗?拍完回来之后,她们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发展吗?
那如果不去呢?不去的话,她和迟小满会在这间出租屋里待到天荒地老吗?会迎来下一次机会吗?就算有下一次机会,那会不会仍旧要她面临和现在同样的选择?
这也是陈童的第一段关系。
她不太清楚,答应迟小满自己会去,是否就已经算是问题解决。
只是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感到舒心,她便也没有办法再主动提出任何反对。
直到要走的那天晚上。
迟小满再次发起了高烧。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睡梦中反复强调——陈童姐姐,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我。
陈童姐姐,你收拾好东西没有。
陈童姐姐,你离我远一点,不要传染你。
陈童姐姐,你妈妈又打电话给你吗?
陈童姐姐,你和你妈妈说,钱我会尽快还给她的,让她不要太怪你……
每个字都吐得很含糊。
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以至于陈童在这个晚上注视着她烧得湿漉漉的脸,蜷着腿在椅子上,坐在黑暗中思虑很久,却在迟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她对视的那一眼,忽然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发麻,也在这种几乎令人感到疼痛的麻木中,彻彻底底明白一件事——
其实去不去拍这部戏根本不重要。
因为好像……
无论是哪一个决定,应该都已经没办法阻止她和迟小满会离彼此越来越远的这个事实。
陈童并不否认自己是彻底的悲观主义,无法对一段关系抱有长久的希望。
之所以会愿意在上一个夏天相信很多,也得到很多。
都是受了迟小满的影响。
距离航班起飞的时间不到十二个小时。陈童从凳子上下来,上了床,从背后抱住迟小满,闻着迟小满身上很熟悉的发香。
深夜光影流连,陈童疲倦不堪地将鼻尖埋进迟小满的耳后,希望这个冬天可以在这个拥抱里过去,这样的话,她也就不必做出任何将迟小满推得更远的决定。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大概有所感知,往她这边偏了偏脸,涩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啊?”
在很多个像现在这样的夜晚,还在夏天的时候,迟小满也总是会这样问她——陈童姐姐,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而陈童也都会像这个时候一样,从身后去抱住迟小满,在她背后摇摇头,轻轻回答,“什么也没有想。”
迟小满不说话了。可能是没有太多精力,又可能是单纯地在发呆。
以前这种情况,她会转过身来,和陈童进行面对面的拥抱,用自己怦怦跳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然后睁着亮亮润润的眼睛看她。
但这个晚上,她没有转过身。
她始终背对着陈童。
像一只蜷缩的、冰冷的小鸟一样被陈童抱在怀里。
但仍旧贴着她的心脏,精力不济地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你的外套送去干洗店了,你明天记得……记得早点去拿一下。”
“好。”
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得到答案,没有再说话。
陈童注视着迟小满像是已经睡过去的侧脸,很久,很轻很轻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因为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都只是和这个夜晚一样。
一个开关停在她面前。
按下,她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走掉,她会前往另一段道路。
但陈童就只是站在那里,无法按下,也无法离开。
因为两个结果都无法接受,两个结果都没办法两全其美,要走一条路,就会失去另一个终点,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犹豫痛苦,悲观消极。
这就是陈童-
迟小满醒过来的时候。
两张拼起来的小床上已经没有陈童,屋子里面也没有人。
机票是下午的。
但陈童大概是不想她去送她,所以干脆提前离开。
迟小满有些失落,但也为此感到很多的欣慰。
她庆幸陈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为她而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把浪浪的身后事处理好,最后好好等陈童回来。
然后迟小满听到手机响。
不是她的手机。因为她碎屏的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
迟小满很茫然地下床,脚软地下床,踩着拖鞋,精力不济地找了很久,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找见陈童的手机——
她们很久都没有坐过这张沙发。
迟小满站在沙发边,看着亮着屏的手机,忽然有些不敢去碰。
但电话响了很久。
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颤抖和焦虑,去接起电话——
于是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童,你在哪里?”
语气严厉,有些尖锐。
是陈童的妈妈。
也是迟小满最大的一个债主。
迟小满张了张唇,很艰难地喊了声“阿姨”。
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很警惕,“你是谁?”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
一连好几个问题,不算咄咄逼人,但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
迟小满孤零零地在出租屋内站着。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时刻,她突然想到,这好像是她和陈童妈妈第一次讲话。于是她忽然很生硬地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至少给陈童妈妈的印象好一点。
而那边的人静了一会。
继续问,
“她上次跟我借钱是因为你吗?”
于是迟小满勉强提起的唇角僵在脸上。她攥紧手机,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借了的钱就算了。”
陈童妈妈打断她,
“我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困难,也不催着你还。”
迟小满愣住。
“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陈童妈妈叹了口气,
“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别再一有什么小事就找我们家陈童了。行吗?”
“我……”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一开口,黑色河水就淹过来,淹进整间出租屋,淹进她的喉咙。
陈童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念叨着,
“她还小,可能是不懂事,可能又是从小被我教导得太善良。但我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一次也就算了,但一次又一次,这么奔过来,也没办法过好她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陈童妈妈的语气不算是太强烈。
甚至都不算是在责怪她。
是那种……迟小满经常会从同学的家长里面听到的碎碎念的语气。
只是可能是语速有些快。
才会让迟小满几乎找不见可以答话的空隙。
于是。
直到电话挂断。
那边传来很漫长的“嘟嘟”声。
迟小满站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发呆很久,才慢慢地说出自己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我不是坏人。”
但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迟小满也没有办法再打过去。
陈童的手机她不太会用。
是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屏幕滑来滑去,里面有很多个小方块。
迟小满本来想要把手机放下来,但挂电话很久,她发现这台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因为不间断地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
【明天能过来吗?导演已经很不高兴了,本来给你五天假期已经很久了,现在延期三天了你还不回来?看到短信尽快联系我。】
【陈童,我是姐姐。】
【听姨妈说你突然跑去北京了,是怎么回事?不拍戏了吗?你之前,之前不是跪了一晚上求姨妈让你回去拍戏吗?怎么说不拍就不拍了?】
信息很多。
这场病真的生得很重,迟小满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还是从中拼凑出很多个事实的碎片——
陈童是从剧组请假赶回来的。
陈童为了去拍这部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跪了一晚上。
陈童这些天接的电话,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
很多个事实涌过来。
太阳好像突然被熄灭,像一盏可控的灯,想要亮在谁面前就亮在谁面前。迟小满呆呆站在阴冷的出租屋里面,突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
就像那天,她站在浪浪的病房外面,也不太明白浪浪到底发生什么。
快要一个周的时间过去。
她现在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
为什么浪浪没有了?
为什么陈童忽然间会因为她遇到这么多痛苦?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事情,陈童要骗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迟小满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直到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她们的车库是卷帘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在中间卡一下。之后还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抬上去。
迟小满转头。
开门的人这次也卡了一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
陈童才掀开整张门。
于是太阳再次照进来一点。陈童也踩着太阳进来。
她先是看见迟小满。
之后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手机。
陈童怔住。
她可能是已经去了干洗店,拿到那件穿回来的大衣,和那条紫色围巾。但她没有穿,她把大衣和紫色围巾都拿在手上,也没有穿之前在北京常穿的黑色棉袄。
她单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裹住的脖颈很细很修长,黑色长发被阳光染成闪闪发光的色彩,脸敞在金色太阳下,看起来很美丽。
迟小满紧紧攥着手机,手机边缘有些硬,硌得让她的手指关节处很痛。
陈童目光落到她攥着的手机,一秒,两秒,很平静地挪开。
她没有把大衣和围巾放下来。
只是把买进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很安静地走过来,对她说,“小满,吃早饭吧。”
她没有看迟小满。
迟小满看她低着的侧脸,沉默着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陈童慢半拍地接过手机,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童一点一点把买来的面拆开,看着陈童动作很慢地拆开筷子,看着陈童不肯来看自己的眼睛。
良久。
迟小满吃力开口,
“陈童姐姐。”
“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却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轻松,也没有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片白色的东西隔开了,做什么,说什么,都难以产生情绪波动。
陈童的动作顿了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坦白来讲——这一刻迟小满认为自己对不起陈童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个,涌到喉咙里来的也有很多很多个。
但她觉得自己心和肺之间的每一处突然之间都突然很痛,无法顺畅呼吸,也几乎难以直接开口询问那些沉重的、直白的东西。
最终只好旁敲侧击,从中挑出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
“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你的短信。”
陈童沉默一会,对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
“嗯。”迟小满吸了吸发堵的鼻子,觉得自己胸腔里面有很多粘稠的液体正在挣扎着塞进呼吸系统,“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阳光暗了很多,出租屋内重新变得昏暗,遮住两个人的视线。
陈童不说话。她站在她面前很安静地看她。连影子也很沉默。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看陈童的眼睛,
“就是我看见你的短信发过来,说这几天把机票退掉又买,再退掉,再买……”
她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来的声音也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9章 「二零一三」
◎“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原来北京的冬天也会有很灿烂的太阳。但这可能是第一次, 迟小满在这间出租屋里看见那么闪闪发光的太阳。是在陈童的脸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站在太阳下, 脸庞被金色亮光照着,闪闪发光, 敏感疲惫。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然后陈童说,
“没有怎么回事。”
迟小满搞不清楚这个回答的意思, 很多时候她都搞不清楚陈童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她总是觉得,就算搞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就算是恋人, 也需要尊重对方心中的私密空间。而很多时候, 她也不是不清楚, 陈童是在为她考虑,是想要保护她。因为陈童从来都不是坏人。
现在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迷茫和无措。
陈童先是像往常那样朝她笑了一下, 接着, 便往她这边走近一步,
“小满。”
迟小满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靠在那张蓝色沙发上, 抵着软绵绵的沙发边缘。
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离远。
于是陈童不得不停下来。她站在太阳和阴影的边界处, 看向迟小满的眼神模糊不清。
迟小满站在阴影里面,被冬日的冷空气裹得透不过气, 手脚都发抖。
但她仍然很吃力地逼迫自己站直,也很努力地看着陈童的眼睛, “那,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其实迟小满经常被骗, 被那个导购骗月亮项链是根据陈童出生那天的月亮定制,被同学骗说只要跑圈就可以得到机会所以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被群头骗走自己攒下来的钱说给她推荐进新的剧组……她就是这样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成为大明星,相信她爱的陈童也会拍到想拍的电影……不过她是真的很少被很信任的人欺骗。
上一次被欺骗,是浪浪让她下楼去打印剧本。
这一次被骗,是陈童说剧组放年假,是陈童买了退,退了再买的机票。
上一次浪浪没有了。这一次,迟小满想象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后果。
“我没有骗你。”陈童没有再走近。
她停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中,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部分,语气很矛盾,既有想要安抚她的平静,也有无法压抑下来的痛苦,音量压得很轻,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惶惑,怅惘,无助……这都是鲜少在陈童身上出现的特质。
因为从夏天到冬天。
她在迟小满面前,都是强大、理性也足够包容的代名词。
但现在。
她用这种眼神静静望着迟小满。
“小满。”
陈童像是想要向她走近,但是又怕她因为自己的靠近产生痛苦,以至于只好悬而不决地站在原地……
第一次,迟小满在她脸上看清真真切切的痛苦。但后来迟小满会彻底搞清楚,因为陈童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像蒙在一层雾里面,连痛苦都是模糊的。
只是她现在无论多用力去看她的眼睛,都始终无法分辨——像现在这样的瞬间,陈童一个人已经经历过多少次。
可能无论问多少遍,陈童也并不会在她面前透露出自己的全部。
“那短信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迟小满费力分开双唇,
“有人说——”
“你为了去拍这部电影,跪了一个晚上才让你妈妈同意?”
陈童不说话。
“也就是说——”
迟小满尽量理解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是为了,为了给,给我借钱,才回去找的你妈妈,然后,然后回去以后,因为你妈妈不同意,所以才没有办法去拍电影,然后,然后才……”
说到这里。
她已经说不下去,只能愣愣地将目光落到陈童的膝盖上——
“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陈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她,语气平静,“不要多想。”
“陈童姐姐。”迟小满呆呆地问,“你那个时候痛不痛啊?”
陈童张了张唇。她大概是想说“不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
迟小满回望着她,很用力地等待着陈童的回复。只是有一秒钟她忽然觉得——
陈童现在好像那张被放置在出租屋里的蓝色沙发,没有办法被搬出去,也没有办法再去触碰谁,只好暂时被搁置在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
也像她从刚刚进来开始就拿在手里的大衣和紫色围巾,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穿上去,也没有办法彻底放下来,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一直拿在手中。
还像那些一次又一次发过来的短信,显示机票成功退订,扣除手续费,下一条又显示机票成功预订,提醒乘客按时登机。再过几个小时,又会有下一条,显示上一次预订的机票再一次退订……
在迟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陈童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能就算她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迟小满显然并不是可靠的、合格的恋人。
也因为……
她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
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好像和小时候以为的完全相反。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够手牵着手将痛苦减半。而是两个人在一起,连痛苦都加倍。
所以在陈童给出答复以前。
迟小满很仓皇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也突然跑过去抱住陈童。
这个拥抱发生在半明半暗的太阳下,比冬天温暖,比夏天冰冷。
但时间很短。
一秒,两秒……感觉到陈童因为自己的拥抱产生游移……甚至是再次产生那种矛盾的、可能是反反复复在想要留下来和飞走之间犹豫,以至于悬而不决的痛苦。
迟小满便松开了她,自己退到阴影里面,肩膀微微发着抖。
但她她竭力地扬起唇角对陈童笑,也抹了抹从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对她说,“陈童姐姐,时间快到了,要不,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吧,好不好?”
陈童在阳光下看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太着急说话。
被搁置的蓝沙发,无法穿上也无法放下的大衣围巾,退订再重新去订的机票,无法做出决定以至于时时刻刻把自己搁置在痛苦中的陈童……
潮湿寒冷的出租屋,在大雪中被摔碎屏的手机,渴望陈童可以飞得更高的迟小满,渴望陈童可以自由自在的迟小满,渴望陈童没有任何痛苦的迟小满……
“我的意思是……”迟小满掐着掌心,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气,“这段时间我们分开后,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在北京,把我的、浪浪的这些事情处理好,然后……然后……”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陈童仍然看着她,很久,缓缓蠕动着唇,轻着声音询问,“迟小满,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难过,好像只是简单地阐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迟小满却因此呆在原地。原来分手这个字眼,就算是已经在很多个电影片段中听过,但和亲耳听到还是会不一样,会让她觉得唇齿发苦,像咬破舌尖,觉得疼,也觉得麻。
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想法很单纯,认为分开一段时间,就只是简单地分开,这段时间她们可以不必联系,也不必见面。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什么事情去打扰陈童,可以让陈童安安静静拍完电影,不必担心她,不必想她,也不必接到她的电话,从她打过去的某一通电话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马上从自己光明、闪闪发光的未来里倒退来找她——
就像陈童妈妈说的那样,她们分开之后,陈童才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是陈童在房间里面跪了一夜也要去做的事情,是陈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欢的事情,是那个冬夜,陈童坐在路边等迟小满去接时最渴望得到的机会……无论如何,迟小满不应该成为她的阻力。
其实迟小满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至于分手……
她没想过原来这就是分手。
下意识想要说不是。
但她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童,看见陈童的脸庞被半明半暗分割成色块,看见陈童眼中的平静和接受,看见陈童眼中的痛苦。
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场短暂的恋爱中,自己可能既没有那么好,没有能力去让陈童相信,让她独自留在北京会是最合理的选择;
也没有那么坏,能让陈童彻彻底底抛弃这种痛苦、犹豫和难熬,下定决心离开她身边。
如果好一点,她们能在一起很久。
如果坏一点,她们能痛痛快快分开。
偏偏不好不坏,才最没用。用更多力气坚持下去,似乎也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
“是这样吗?”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轻着声音问她,“迟小满,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迟小满的思绪被很用力地拽出。
她看向陈童在阳光下平静的、柔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却也在这种疼痛中慢慢明白,人长大就是由这种无法做出抉择但偏偏要做出抉择的瞬间累计起来的。
阳光弥漫,迟小满想要笑一下,但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这场对视中发酸、发胀,最终不得不主动选择结束这场漫长的对视,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愣愣地说,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迟小满低脸,反反复复地擦着自己脸上落下来的眼泪,泣不成声,
“好像,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陈童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
这天的话更加少。
她没有再问迟小满任何事,也没有再来看迟小满的眼睛。
太阳照进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她在太阳下站了很久。
可能有十几分钟,像一朵云漫长地停留过后终究会离去。她慢慢把自己拿在手中的大衣穿上,也一圈一圈地围上那条紫色围巾。
之后。
她去拎起迟小满这几天给她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还是放着那些东西,衣服,手套,荨麻疹的药,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
陈童没有特意把那条项链拿出来。可能是忘记了。
她拎着行李箱从迟小满身边经过。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掉在了地上——
声响很大。
迟小满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去看陈童,也不敢去看她掉下来的手机。
迟小满竭力低着脸,看着太阳慢慢照进来,看着自己蜷缩着的、丑陋的影子。
陈童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接着动作很慢地弯腰。她低着头,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捡起来后。
陈童攥着手机,在地上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才重新站起来,将目光落到迟小满身上。
那可能是她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完全可以怨恨迟小满,甚至是可以要求迟小满现在就把她借给她的钱还掉。
但她只是很简单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记得把早饭吃了。”
然后转身。
拎着行李箱,走进太阳下,身影一点一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一次分手。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浪浪那些剧本里的分手桥段那么声势浩大,简简单单地结束在很普通的一个冬日。
病没有完全好,年也没有完全过完。
那天。
迟小满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得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很多盏灯,看见外面有很多个小孩子跑跑跳跳,自己也突然跑出去,用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点钱,买了一瓶自己从来都喝不惯的酒。
想要学人家买醉。
但喝了几口就全部吐掉。
原来酒精的气息那么难闻。
迟小满蜷缩在床边,很安静地想。
原来分手就是这种感受。
不是那种一分掉就马上陷入痛苦觉得这个人从自己世界里消失。
而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让她间歇不断地生出“陈童现在有没有到香港”“陈童有没有吃晚饭”“陈童现在在做什么”“陈童今天晚上会不会睡好觉”……这种想法。
人的大脑好像就是这么笨的东西。
只说一遍不够。
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才能因此彻底接受、也习惯这个事实的存在。
醒来后她看到酒瓶歪倒在地上,里面吐出些透明的液体,想要去捡,踉踉跄跄却摔倒在床边,手摸到床沿——
她突然愣住。
往里摸了摸。
枕头下面带出来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被留下来的两千块钱。
整整二十张钞票。
迟小满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僵着手指,把这两千块钱也记在自己的账本里面。
冬日手指冻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她用力攥紧黑色的笔,很用力地去写,也很用力地去擦眼泪,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这条记录中打了五颗星星。
最后她抱着这个小账本,在床边曲着背,泣不成声。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明明已经强调过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将已经重复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部都推翻。
不记得到底向自己重复多少遍,又推翻多少遍。
迟小满的病慢慢痊愈。
于是她明白,再严重的病,也会有好转的时候。就像再爱的一个人,也会有忘记的时候。只是前者时间比较短,后者时间比较长。但她希望在陈童身上,这两件事的时间都不要太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
浪浪的房子到了期。
迟小满终于敢去收拾浪浪的遗物,也终于敢打开浪浪留下来的电脑,看到浪浪u盘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才知道这个u盘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单独被命名为“陈童”的文件夹-
回到香港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这场分手就惨痛欲绝。
也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事实,因此影响电影的拍摄。
导演刚开始还有点生她的气,但后来看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角色,甚至整个人的状态比去之前还要更好,因此脸色对她缓和很多,也时常和她开着玩笑,说,
“早知道你回来之后状态会更好,就早点让你回北京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陈童只是淡淡地笑,不会说太多。
那个时候导演就会突然指着她的表情,很高兴地说,“对,就这个表情,来,机位架起来,给她拍个大特写,留着当素材——”
陈童就会很耐心地对着镜头,再次像刚刚那样笑一次。
完美的,没有任何游移的。
以至于这位新生代女导演对她做出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就应该吃这口饭的,也曾多次表达对自己没有因为过年期间的这些小打小闹就放弃她这件事感到庆幸。
只是有一次。
她们拍完当天的片段。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完全没有由来地问,“陈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
“有个朋友出了事,我回去看看。”陈童很简洁地说。
“朋友?”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么重要?让你电影都不拍了?”
“嗯。”陈童说,“之前我要来试戏的时候,没有钱可以来香港。”
“她们两个……”
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前拿出来,才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了。”
导演瞠目结舌。
陈童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重要。”导演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又能来拍电影,状态还这么好,也是你这两位朋友帮你的了?”
陈童不说话。
导演没有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任何不对劲,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那你要帮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了。”
陈童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导演说,“好。”
导演看她一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和角色更像了。”
“多少人试一辈子镜也演不到电影女主角?”导演和她开着玩笑,“你倒好,说请假就请假,说跑就跑,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不过嘛,这也和我们电影内核挺像的。”
陈童淡淡笑笑,没有再回话。
这天收工很晚。
陈童一个人来香港拍电影,没有签公司,身边也没有助理。
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她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事情,也明白,其实演员就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而已。只有在某个人的眼中出现时,看起来才有那么闪闪发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她应该也不会这么想要当演员。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上去比上个夏天痩,皮肤很白,像是在上个冬天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所以被松松垮垮的卫衣罩着的腰很薄很细。她新年刚染的红色头发现在因为褪色变黄了很多,但她没有去染黑,还是坚持留着那道分界线。
整个人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辛苦,也没有太多朝气,但看上去还是很生动,鲜活。
她很努力地抱着一束看起来开得很新鲜的鲜花,像是下意识想要冲她笑一下,但是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只好表情很奇怪地看着她。
“迟小满。”人来人往,陈童隔着倒映着霓虹的水洼喊她。
“啊?”迟小满目光躲闪。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躲,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跟过去,最后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和她对视,“嗯,是我。”
“电影拍完了。”陈童隔着光影对她说。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陈童看不清迟小满,迟小满可能也不是很能看得清她。
但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来看陈童,大概是想要把花送给她,所以抱着花局促不安地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也一边很费力地开口解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可以和好了吗?”陈童毫无逻辑地打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陈童没有解释。像上个夏天她突然去亲吻她的嘴唇,也从来没有给过解释。
现在她静静地抱着那束杀青的鲜花,在很多次她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曾经说过很多次要一起来的这座城市,和迟小满对视。
这次对视很漫长。
迟小满大概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很慌张地蠕动着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能是——你在说什么啊?
又可能是——我只是来祝你杀青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可能是——是有东西忘了给你。要还给你的钱我差不多凑齐了。
但她和她对视。
没有持续到两分钟。
汽车鸣笛,街道开始落雨。
迟小满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带着春天的鲜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昆虫,把头砸进她的怀里,抱紧她,很久,很小声地对她说,
“真的可以吗?”
雨落下来,像蜘蛛丝一样滚过这座城市,把渺小的她们织在一起。陈童隔着鲜花回抱住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陈童的第一次分手,仍然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处理得并不成熟。后来回想起来,她在这段关系中为数不多地把话说得直接,就包括这次向迟小满要求和好。
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自尊直接说“我想”,而是拐弯抹角,说“你想就可以”。
不过或许因为这个人是迟小满,才能让不够勇敢、不够坦诚的陈童,不必时时刻刻去袒露自己那颗脆弱的、但是却不愿意脆弱的心。
最开始她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先亲谁谁说喜欢就是认输。现在她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更想和好谁先来找就是认输。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迟小满抱着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很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
迟小满好像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两个月咯
第60章 「二零二三」
◎“杀青快乐。”◎
《霓虹》第93场, 第五镜。
香港,夏季末尾,今天没有下雨, 气温很高,街道熙熙攘攘。
刘树坐在轮椅上, 脸色郁白地低着脸, 戴着面巾, 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
李小鱼扶着轮椅,站在刘树身后,很茫然地看着从高楼大厦中泄出来的太阳。
太阳像细细丝线,两个人像两粒风尘仆仆的昆虫, 面对着这座自己向往许久、却始终陌生的城市。
李小鱼低声说, “刘树, 我们好像到了。”
刘树费力掀开眼皮,有些迷惘地看了看周围,笑了笑,
“嗯, 我们到了。”
话落。
声音飘远。
街道的嘈杂声和喧嚣声瞬间拢过来, 很多人经过她们, 举着电话,步履匆匆, 很多车经过她们,鸣着笛, 尖锐聒噪。
她们停在原地,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紧紧挨在一起, 脸庞上、身上、衣物上都落满闪闪发光的金色阳光,一个新的世界朝这两个年轻人走过来。
像一个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新世界,又像一个普通的、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的旧世界。
“Cut——”-
喇叭声中传来清晰的指令。
镜头和机位推走。
周围的人群和刚刚比起来没有变化。大多数人还是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大多数车也还是鸣着笛,从她们身边开过去。
迟小满发了会懵,看了眼旁边坐在轮椅中的陈樾。
像是心灵感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樾也抬起眼看她。
太阳依旧金光闪闪,落到她们两个脸上,落到她们两个撞在一起的视线中。
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迷惘和茫然瞬间从心中消失。迟小满也如释重负地笑,很久,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杀青了。”
“嗯。”
陈樾看着她,目光在太阳下显得很柔和,
“我们的电影杀青了。”
话落。
像是一种预示。
等候在镜头外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激烈的、嘈杂的、兴奋的……像一汪庞大的海洋冲过来,将她们两个的目光冲散。
芳姐本来已经放假回香港,这天过来探班,扶着肚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把一束花送到迟小满手上,“小满导演,杀青快乐。”
方阿云前几天也来了香港,因为迟小满生了一场小病,她听说以后马上赶过来,这几天变着花样给迟小满炖汤,说要好好给迟小满补一补。最后一个补拍的镜头拍完,她也走过来,隔着鲜花抱了抱迟小满,之后又柔柔地竖了个大拇指。
迟小满抱着鲜花,朝她们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
“小满小满!”
身后突然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迟小满匆促间回头,便看见有几个女孩子站在马路对面,高高地举着红色横幅,上面写——
“《霓虹》杀青快乐!彩虹协会永远支持你!”
迟小满笑了笑,冲着这些特意赶过来的女孩子很认真地弯腰鞠躬,持续十秒钟后,她直起身来,又很用力朝她们挥挥手,高着音量对她们说,“很危险,快回去!”
几个女孩子也朝她挥挥手,然后很听话地散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迟小满盯着她们,等她们各自走到安全的地方才稍微放心。
陈樾的经纪人沈茵从她身边经过,把陈樾从轮椅上扶起来,抱着两束鲜花送到她怀里,对她说,“一束我的,一束你妈妈特意嘱咐我给你送的。”
陈樾接过来,先是看了眼那边抱着花呆呆吹风的迟小满,再低着视线,看了会手中的两束鲜花,“嗯,知道了。”
人声鼎沸,沈宝之带着几个平时在剧组里就比较活跃的年轻人从机位后面挤出来,先是看着她们扶了扶眼镜,然后一挥手——
“嘭”——
彩带飘落下来,将金色的世界染成五彩缤纷的碎片。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人群熙攘,彩带飘摇,日光摇曳。她抱着鲜花,隔着憧憧人影,很费力地去找陈樾的眼睛。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
她们的眼睛终于相撞。像两条渺小的河流汇聚在一起。
金色太阳下,陈樾隔着人群朝她笑。
彩带落到头上,肩上,手里的鲜花上。迟小满愣了几秒,也对陈樾笑了笑。
然后。
她很拘束地抱着手里的两束鲜花,朝她走过去。
陈樾也抱着花,慢慢朝她走过来。
鲜花在风中吹得飘摇。
撞到一起。
花香四溢。
陈樾停下脚步,在金色太阳下盯着迟小满看了会,然后替迟小满摘下眼尾停留的一片彩带,柔声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不是小满导演了。
迟小满想要笑一笑。但不知怎么,明明杀青是件很圆满的事情。她却很想要掉眼泪。
意识到这样很不争气。
她勉强憋着眼泪,红着眼圈点点头,对陈樾说,“嗯,杀青快乐。”
声音很小。
特别是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樾似乎还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对她笑笑。
又垂下眼来观察她一会,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也像是想过来抱一抱她。
但刚杀青的片场人流量大,环境鼓噪,到处都是机位。
所以陈樾只是摸了摸她慢慢泛红的眼圈,便很快蜷缩回手指,最后很简单地说,
“这么多年,辛苦了。”
不是“这么多天”。
是“这么多年”。
迟小满愣了一会,想要回应,却在分开双唇后,一下子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像一滴水滴到河流。
“嗯……”
她勉强抱着手中摇摇晃晃的鲜花,仰了仰头,去盯温暖的太阳,“其实我不想要哭的。”
“没关系。”陈樾这样对她说。停了一会,还是伸手过来,用手背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说,“片场哭的人很多,不止你一个。”
“是……是吗?”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嗯。”陈樾说,像是和她开玩笑,“不然你转头看看宝之。”
哄小孩子的语气。
但迟小满还是下意识转头去看,便看见——
和她们隔着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沈宝之摘下眼镜,很勉强地擦了擦眼圈。
旁边的沈茵看见,过去拍拍她的头。沈宝之刚开始还很嫌弃,像是想要说“不要在外面拍我的头”,但下一秒,她又别别扭扭地去抱住沈茵了。
迟小满笑出声来。
下一秒。
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愣住,转头去看自己旁边的陈樾。
陈樾对她笑,“迟小满,我现在好像也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不太清楚陈樾在说什么。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她仍旧没有搞清楚当时在贵州,陈樾为什么忽然会生出一场重病,为什么会突然要求重拍,为什么后来会痛苦到需要回香港……
只知道。
在从香港回来以后。
后面的拍摄都很顺利。
按照她们分开之前说的。
回来以后陈樾把前几天拍过的戏份重拍了一遍,后来的状态也调整得很好,没有再出现过之前那种看起来很矛盾很痛苦的状况。
只是也没有再和迟小满每天一起吃饭,没有再突然过来拥抱迟小满。
她对迟小满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只能算是礼貌,客气,每天看见她会冲她笑,在她拍过镜头后也会蹙着眉心指出她们没有配合得很好的地方。
偶尔两个人独处,陈樾也会像往常一样,关心她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她冷不冷,问她有没有睡好,也问她最近有没有在吃药。
只是相对来说,她们独处的机会变得很少。
迟小满不算是性子迟钝。特别是这些年,她对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感知尤其敏感。
以至于她很清楚——
从香港回来以后,在后续的拍摄过程中,陈樾都在尽量避开和自己单独相处。可能在剧组其她人看来并不明显,但这就是陈樾避开一个人的方式。
可能这和陈樾想要维持的拍摄状态有关。
所以迟小满也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委屈和难过。只是失落是有的,也难免会在情绪低落时频繁出现。例如,在陈樾和自己对视一秒就马上挪开目光后,迟小满也会抠紧膝盖,抿紧嘴唇,跑到机位后面去吹一吹风。
但无论如何,她单独跑出去吹风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因为她现在是整个剧组的导演,需要为电影负责,也需要为自己的女主角负责。更因为,她不想要陈樾产生不必要的担心、自责,以至于再次出现当时那种高压下生病的状况。因为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让另外一个人痛苦。
不过就像迟小满向陈樾承诺的。
如果这是陈樾想要维持的状态,想要解决的问题。那迟小满一定会努力去帮助她维持,帮助她解决。
如果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陈樾重新变回那个在演戏上面游刃有余的陈樾,不必时刻处在悬而未决的痛苦中,那迟小满一定会支持她这么做。
只要这是陈樾想要的,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只是现在……贵州的部分在上个月就已经拍摄结束,香港的结尾镜头也在转场几天内就顺利拍完,刚刚,她们又补拍完最后一个结尾镜头的最后一镜,收到很多人的鲜花和祝福。
二零二四年四月份。
快要入夏,电影《霓虹》全体杀青。
迟小满尚未对此产生太多实感。
陈樾突然又对她说,“我现在好像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秒。
陈樾已经过来抱住她。
可能是上个拥抱还发生在冬天。而现在已经快到夏天。
再加上中间还隔着三束鲜花,于是这个拥抱有些生疏。
以至于陈樾抱住她的时候,搭在她肩上的手,也稍微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这个拥抱并不算隐秘,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但又因为她们是电影的主角,是两个从秋天合作到夏天的女演员,就算是在杀青之后进行简单的拥抱,好像也没有太亲密。
迟小满想了想,便也去抱了抱陈樾。她将下巴搭在她肩上,费力地思考了一会,想陈樾为什么说现在可以抱她,想陈樾为什么又说一遍杀青快乐,但想了一会没有想通,所以只是学沈茵和沈宝之那样,拍拍陈樾的头,也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这段时间辛苦了,陈童姐姐。”-
杀青过后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一场戏收工,晚点还有在饭店安排的杀青宴。
所以简单的拥抱过后。
她们就被人群挤在一起,各自抱着鲜花,肩并着肩拍了一张大合照。
这次沈宝之没有被她们两个挤在中间。她揽着沈茵,把沈茵拉进来站在陈樾旁边。
方阿云不是很习惯人多的地方。
所以迟小满也在集中精神照顾她,她把她紧紧拉到自己身边,握着她有些粗糙的掌心,抿紧嘴唇对她说,
“阿云阿姨,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
方阿云过来摸摸她的头,没有找出手机来打字给她看,只是看向她的眼睛里面也有些泪花。
迟小满被她看着也有点想哭,便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脸,没有说话。
“来,开始拍了——”
负责合照的摄影师用喇叭喊着。
人群从聒噪逐渐变得安静。
迟小满吸吸鼻子,从方阿云肩膀上抬起脸来。
不小心撞到陈樾的肩膀。
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陈樾侧脸,看她一会,对她笑,“没关系。”
迟小满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但摄影师已经在催促。
于是她抿住唇,没有再讲话。
“来,该擦眼泪的把眼泪都擦了,大家现在笑一笑啊!”摄影师这样说。
于是几排人齐齐整整地笑出来。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倒数三二一。
很久以后迟小满打开这张相片,会发现这上面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生动。
蓝天白云下。
芳姐扶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另一只手很亲热地挽着方阿云。
方阿云有些不习惯芳姐的自来熟,便只是有点拘谨地站着,但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她的另一只手被迟小满紧紧牵在手中。
所以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维持着稍稍侧脸的趋势,目光好像是在看着旁边的迟小满,又有点像在看陈樾。
迟小满一只手紧紧牵着芳姐,另一只手抱着鲜花。她的肩膀和陈樾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她在笑,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弯起来,被太阳晒着眯成月牙。
陈樾的肩膀和迟小满的抵在一起。她微微侧脸,好像也在注视着迟小满。不过脸上的表情很显然在笑。她站得很直,唇角扬得很高。
沈茵站在陈樾这一边,她歪着头在关心旁边的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秒钟很匆忙地看摄像头,笑得很仓促。
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突然很用力地揽着沈茵的肩膀,她可能是第一排的人里面笑得最开心那一个,也可能是眼睛看起来最红最肿的那一个。
“咔嚓——”
合照结束。
道具撤走,人群和机器逐一散场。
芳姐扶着肚子,被大女儿搀扶着上了车,上车之前还是像之前那样,往迟小满手里塞了两颗扁扁的糖果,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杀青了,多吃点糖。”。
沈宝之拖着沈茵上车,在关车门之前,对迟小满和陈樾说,“晚上杀青宴见——”。
陈樾看着她们的车开远,然后抱着鲜花转头,看迟小满,
“晚上杀青宴见?”
“嗯?”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旁边的方阿云,有些犹豫地说,“我再看看吧。”
“好。”陈樾点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她,也跟着旁边的小棋一起回到车上。
杀青结束,每个人都需要从这场电影中抽离,走向不同的方向。
迟小满很喜欢电影——
是因为电影可以让很多个鲜活的、生动的人聚在一起,共同为某一个镜头努力。
也是因为,电影会在开始和结束时都有个确切的仪式,提醒这个人来了,宣告这个人走掉了。中间会有排期表,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景,都会有着很清晰的倒计时。
这一点和人生不太一样。
因为人生就是——
这个人来了,这个人又走了。不会有任何提醒和仪式。
人来人往,迟小满注视着陈樾慢慢上车,在原地站了一会。
转头。
她看见方阿云在目光柔柔地看着自己。
低了眼。
习惯性地笑了笑,“我没有事。”
方阿云耐心地看她一会,摸了摸她慢慢红掉的眼角。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没有关系,不要害怕。”
“嗯。”迟小满笑笑,“我知道阿云阿姨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方阿云看她一会,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迟小满!”
身后传来声音。
迟小满回头。
有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束鲜花,模模糊糊地看着她。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在看清女人的模样后,突然觉得很诧异。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紧方阿云的手,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先把方阿云送上车,然后自己再迎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目光走过去,轻着声音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好歹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都不能来看看你吗?”女人冲她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喏,杀青快乐。”
片场人多眼杂。迟小满抿着唇,还是把花收下来。
“我正好这几天在香港,听说你们电影要杀青的消息,来看看。”宋莺莺看她把花收下,停了一会,才开口,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认识你。”
“把你从大马路上捡回去的时候,你就问我如果和我签约,可不可以拍电影……”
“现在你想要的电影终于拍成了。”她对迟小满说,“恭喜。”
“但是你骗了我。”
迟小满盯着她的眼睛。
慢慢地说,“你当时骗我说,只要签约,就有机会。”
“我没有骗你。”很多年过去,中间发生很多事,两个人的身份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简单。宋莺莺站在迟小满面前,还是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时一样,语气直白,没有太多掩饰,“如果当时没有和我签约,你不会再留在北京,现在也没有机会在香港,收到那么多人的鲜花,和杀青快乐。”
迟小满抿紧唇,“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宋莺莺看她一会,挪开目光,
“当然,如果当时没有和你签约,我也不是现在的我。这么多年,你确实是比我手底下其他艺人听话多了,不闹绯闻不偷税漏税……说到底,我也没想过你真能把这电影拍出来。”
迟小满皱了皱眉。
宋莺莺偏脸看她,笑出声来,“放心,感谢的话我没有想和你说,你听了也会觉得恶心。今天也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毕竟以后大家在圈子里都是合作伙伴,好聚好散,就别总觉得我会在你背后干坏事了,也别总是担惊受怕,我没有这个时间。”
迟小满不说话。
宋莺莺没有说更多。
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挥了挥手,本来要走,但在上车之前又回头,眯着眼睛对她说,
“还有啊,别以为成了自由人就皆大欢喜了。要拍电影,这条路你还要走很久。”
尤其随意的语气,“以后多留个心眼吧。”-
怎么也想不到宋莺莺会突然出现。
某种程度上,这个女人从出现在她生命的第一秒钟开始,就散发着不简单的气息。
只不过九年前,迟小满性子单纯,一心一意只想要把浪浪的电影拍出来。
遇到宋莺莺时她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方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其中是否会隐藏着她看不到的弯弯绕绕。
九年时间,她们的合作说不上顺顺利利。但也正是因为宋莺莺,迟小满认知到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想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就需要在此之前先付出代价。
而九年后迟小满也学会,对于宋莺莺说的每个字,都要始终维持警惕心。也因为宋莺莺的出现而产生恍惚,突然明白,她的人生好像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
和宋莺莺结束合作关系,以后不必再为此感到忧心,也不必再和这个人有太多联系。
在她生命中贯穿了十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迫切想要拍出来的《霓虹》,这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电影今天在香港杀青,不出意外,剩下的部分可以安全收尾。
下一步该做什么?
迟小满忽然之间想不出来。但宋莺莺的出现,不仅让她对未来感到恍惚,也让她回到酒店以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宋莺莺时的场景。
也再次想起——
她和陈樾分了两次手。
电影拍摄期间,她可以暂时摒弃迟小满的身份,当自己是导演,是出演李小鱼的演员,她和陈樾之间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要为《霓虹》,为角色让步。
但现在电影结束,小鱼和树的故事结束。她要重新做回迟小满自己。
要做一个怎么样的迟小满?
做一个怎么和陈樾相处的迟小满?
是再次含糊应对,将她们认定为很简单的合作关系,在之后的上映、宣传中和陈樾维持着小鱼和树的默契……还是会在电影彻底结束后,像过去的九年一样去相处?
以后她们还会是那个样子吗?
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遥遥相望,一年来也难得见一次面。
还是说……
以后,迟小满也能在很多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提起陈樾的名字?
这会是好的事情吗?
她们,以后会成为这个圈内的普通同事?还是会成为提及对方时为对方感到高兴的搭档?
迟小满想不清楚。
收工后她去看了看方阿云,陪着对方说了会话,才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突然觉得房间很空,大脑也很空,便蜷缩在床边,呆呆地坐着。
已经快要到夏天。
香港的气温很高,就算是坐在地面上也很温暖,不会像那间北京地下室的地板那么冷,冻到她后来想要站起来,都直接晕倒在地面。
“咚咚,咚咚——”
门被敲响。
只敲两下。
迟小满如梦初醒,勉强站起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想要开门。
但在开门之前。
门外先传来一道放柔的声音,
“小满,你还好吗?”
是陈樾。
“我没有事。”迟小满抹了抹脸。没有眼泪,只是手有些凉。
“嗯。”陈樾站在门后。
她传进来的声音有些轻,“我刚刚听小棋提起,你的经纪人刚刚过来找你。”
克制的担心。
可能在她开门之前就先出声,也是担心她的状态不好还要去给她开门。
于是用这种方式表明——她随时都有可以不开门的权利。
迟小满低着眼。
打开了门——
陈樾站在门外。她原本低着视线,看到迟小满开门,有些惊讶。但很快,她整理好脸上的惊讶,对她很柔软地笑,“没事就好。”
“她就是来给我送了束花,说杀青快乐。”迟小满对她解释,“陈童姐姐你放心,她没有和我说什么恶话。”
恶话。语气有点奇怪。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知道她在笑自己。
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尖,“你也没去杀青宴吗?”
“去了。”陈樾很简洁地说。
迟小满很困惑地眨眨眼。
下一秒。
她又看到陈樾孤零零地在廊道下站着,便下意识想要让开门让她进来。
陈樾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口,站在廊道的光影下看她。
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想了想,决定和她开个玩笑,“杀青宴主演突然跑出去算怎么回事?”
陈樾笑了一下。
然后又歪头,“杀青宴导演来都不来算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愣住。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反应过来,也跟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看着始终站在门外的陈樾,说,“陈童姐姐,你不进来吗?”
“不了。”
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愈发觉得疑惑。
陈樾在灯光下看她,目光柔软,“明天见。”
明天。
“所有戏份都杀青了,明天你不先回家看看吗?”迟小满抿着唇说,
“毕竟也是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去。”
“没关系。”陈樾说,“可以不急着回去。”
迟小满点点头,没有再询问更多,也以为陈樾在门口站着不进来只是和自己打个招呼,说完这句话就会走。
但陈樾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又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小满,明天见吧。”
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或许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
迟小满愣了一会,手指抠了抠门框,张了张唇,心脏也跟着她分开的双唇很突兀地跳了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答复。
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踌躇,轻启红唇。
“没关系——”
“好。”
这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的。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住。
迟小满紧紧绷紧着下巴,也紧紧抠着手指。
陈樾顿了半晌,放柔了声音,询问,“小满,你刚刚是不是说‘好’?”
像是没有听见,所以想要询问。
又像是听见了怕自己听错,所以想要确认。
“嗯。”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否认,更不想在陈樾面前成为出尔反尔的人,便只好软着声音说,“明天见。”
“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唇,没说其它。
陈樾看她一会。
似乎是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身后有剧组的其她演员吵吵闹闹地经过,嘴里还在讨论着杀青宴的事情。陈樾低着眼,没有和这些演员对视,也主动将视线从迟小满脸上挪开,轻着声音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或许是思绪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中,迟小满恍惚中只勉强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陈樾转了身,看着陈樾的影子经过自己的身边。
看着陈樾停下来。
听到陈樾突然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过神来。
陈樾转身,观察她的表情,在廊灯下很温柔地对她笑,“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今天先睡个好觉。”她这样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因此从恍惚中被拽出来。
她看着面前陈樾清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因为明天可能会发生很多未知的事情,而今天她的期望只有一个。所以她也真诚地、带着最大的期望,很认真地去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你也要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一天[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应该不需要戴墨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