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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 文笃 24602 字 10小时前

只是想来想去。

迟小满又发觉——

好像重逢以后,陈樾一直是这么做的,不管对她的行为、言语有多少不认同,但仍旧会愿意陪她吃饭,看她一口一口吃完,再来和她说话。

想到这点。

眼泪又从眼眶中滴落下来。

一滴。

两滴。

迟小满匆忙闭眼去擦。

但下一秒。

陈樾像是注意到,很安静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迟小满仓促去接,也急忙擦了擦眼睛,说,“谢谢,谢谢。”

“不客气。”陈樾慢慢说。

停了一会,又像是想要安抚她,“不要吃得太急。”

“嗯……嗯。”迟小满点头,“我知道。”

陈樾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迟小满一会,似乎是察觉到迟小满被自己看着反而难以继续,便主动收回视线,慢慢去吃自己眼前那份汤饭。

于是迟小满也渐渐平复下来。

没有再哭。

一口一口。

慢慢吃着汤饭。

汤饭热热乎乎的,在这个季节吃起来会出汗。但味道很好,吃了一会,也让迟小满觉得空了一天的胃总算舒服不少。

吃饭的过程她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这顿饭发生在多年以后,发生在医院附近,发生在对迟小满而言完全不熟悉的城市,却没有让她感到任何的不安,好像只是她们之前吃过的那些很普通的饭中的一顿。

吃完以后。

陈樾结了账。

这家店和幸福面馆一样,在柜台上都放着顾客可以随处取的净口糖果。

陈樾拿了两颗过来。

但这两颗糖的包装很难处理。以至于她们开始像两个从来没有吃过糖果的小孩子一样,面对着面,很笨拙地撕开包装,然后看见对方也很费力地拆开后,就各自很忙地塞进嘴里。

最后同时抬眼。

看见对方的眼睛。

忽然都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在这家很小的汤饭店也并不突兀。像两个很普通的、因为对视而笑起来的年轻人。

笑了一会。

陈樾看着迟小满,眼梢微微弯起来,“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先让你陪我吃饭?”

“不知道。”迟小满诚实回答。

“嗯。”陈樾点点头,“因为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每次和我妈妈见面,我都会没有什么胃口。”

汤饭店灯光像灿黄的南瓜液一样弥漫。陈樾的声音被街道上的嘈杂掩得很轻,

“但看见你,我突然想要你陪我吃饭。”

迟小满抠了抠手指,张开唇,“那你,那你吃饱了吗?”

这个问题可能很傻。所以陈樾听见之后又笑了。

迟小满因此感到局促。

她将手掌放在桌下,抠了抠虎口,抿着口中甜蜜的糖果,有些慌张。

“也因为——”

静了一会,陈樾缓缓开口,“那一次我没有先问你有没有吃饭。”

迟小满愣住。

陈樾淡淡地提起唇角,“其实后来我也总是会想起来。”

这可能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清楚而不回避地提及那段过往。因为太痛苦,因为长大以后这个世界的交往法则是体面,而回溯痛苦是不必要的,也会让双方都痛苦。

但陈樾还是说了,

“刚刚在电梯里看见你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说话,因为我想了很多我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才最合适,最能把我想要表达的表达清楚。”

“但想的最多的,就是你第一次来香港来找我,我们第一次复合的时候,其实这几年来我都总是后悔,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最应该先问的,就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似乎很平静,又似乎只是因为这些话在心里过过很多遍,因此没有停顿,

“因为你一个人跑来香港,甚至是第一次来,肯定很辛苦,肯定受到很多委屈,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头找你。”

“也因为这座城市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你就是那么勇敢地来了,还是为了找我才来的,你完完全全没有跟我讲过你有多辛苦才找到我,但你还是神通广大地找到了我,也愿意在我第一部电影杀青的时候给我送一束鲜花。”

“可是后来我没有照顾好你。”

在阐述这句话时。

陈樾似乎感觉到痛苦,以至于不得不注视着迟小满的眼睛停顿很久,才能继续往下说,

“后来,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我也总是想起那个时候的你,想起你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你那么勇敢地抱着一束花回到我的身边。”

“其实那个年纪的我也不是很成熟,却总想要在你面前当个能处理好一切的大人,觉得自己可以保护你,因此忽视掉其实你也有面对这一切的资格,才会导致我们中间后来出现那么多问题。”

坦白来讲,对于陈樾将她们分开的责任全部都归咎于自己,迟小满并不认可。

但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陈樾将全部的自己剖析在她面前的尝试,因此没有急着进行反对。

她脸色惨白,眼眶再次发红,抠着虎口的手指也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她仍旧选择倾听。毕竟这是她们在过去那段关系中,迟小满很少有机会去做的事情。

陈樾没有哭。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隔着汤饭店暖黄的灯光对她说,“所以今天,本来也应该是我去找你的。”

“对不起啊小满。”

她对迟小满笑。

这可能是很少出现在陈樾脸上、却会显得奇怪、不够自然,甚至显得勉强的笑,

“结果又是让你来找我。”

这句话尾音很轻,像是一滴水滴到云朵上,被吞进去。

说完以后。

她看着迟小满,眼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她和她对视,眼中似乎有很多悲伤,落寞,却又很像一条宽容、安静的河流。

河流等待着回应,却并不急切。

迟小满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着陈童的眼睛。她很用力地在看她,但看了很久,视线仍然模糊。

汤饭店进来了一对情侣,坐在她们背后的那桌。两个人聊着些很普通的,明天吃什么,晚上看什么电影之类的事。在她们聊到“你在什么时刻觉得你最爱我”的时候——

迟小满忽然站起来。

她们中间仅仅隔着一张桌子。她想从自己这边绕到陈童那边去。

明明只有几步路。但迟小满走得仍然有些跌跌撞撞。

走到陈童面前的时候。

她耗费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才展开自己的双臂——想象自己是一条宽广的河流,一只渺小的蜘蛛,一张薄薄的纸片,一个摇摇晃晃的、容易被风吹倒的橡皮人。

她抱住陈樾。

陈樾大概也觉得茫然。

以至于同样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抬起手回拥住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汤饭店里灯光闪烁,人声嘈杂。迟小满努力环抱住陈樾,喊她,“陈童姐姐。”

“嗯?”陈樾回应。

她很安静,没有急着开口,像是愿意把再次勇敢的机会让给迟小满。

因为她从来不像自己说得那样不够成熟,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迟小满。

重逢以来,明明是她一次又一次朝迟小满靠近,也是她又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不客气”“没关系”“你值得”“我想要当你的彩虹姐姐”……

于是迟小满再次在她的鼓励和引导下,得到这个珍贵的、可以重获勇敢的机会。

“电影拍完了。”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再次在陈樾面前落下眼泪,却也不再对这件事感到太多畏惧。

所以她对陈樾说,“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和好吗?”

汽车鸣笛,喧嚣的车影隔着玻璃来来去去,像金色河流流过这座城市,将渺小的她们再度汇聚在一起。过了很久,陈樾轻轻地说,

“嗯,我想。”-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眼泪也没有持续太久。

汤饭店不停有新的客人进来。

因此在说“我想”以后,陈樾轻轻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迟小满也轻轻拍了拍陈樾的头,当作回应。

她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只是默契地结束这个拥抱。

再并排走出汤饭店。

是在掀开门帘的时候,陈樾忽然提起,“小满,你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

迟小满这才想起u盘的事情,“我……”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u盘?”陈樾像是有所察觉。

“是。”迟小满有些意外。她和陈樾并排走在街边,再次想起u盘里的内容,有些恍惚。

不过也因此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陈童姐姐,你也收到u盘了吗?”

“嗯。”陈樾点头,“不过我还不清楚是谁送的。”

“你知道吗?”她停下脚步问迟小满。

迟小满跟着她停下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嗯,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陈樾点头,继续往前走,“等回香港再问问吧。”

“好。迟小满也点点头,也跟着她往前走,“不过会选在这个日期,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陈樾忽然笑出来。

迟小满有些迷糊,“怎么了吗?”

陈樾看着她笑了笑,很久,摇头,“没什么。”

迟小满抿了抿唇。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跟着陈樾往前走,也继续环顾这座陌生的城市。

对这座临近热带的小城来说,现在似乎已经是夏天。夜晚气温很高,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也都普遍穿着舒适的、宽松的T恤衫。

这就是陈樾的家乡。

迟小满走了一会,突然对此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受。

甚至是联结。

心中的陌生感也像是突然消失。她突然没有觉得这是一座自己没有来过的城市。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这里长大过一次,在这里的街道骑着单车经过,在这里的早餐店买过两块钱的包子挂在单车把手上,中学时候在这里踩着点踏入某一间摆着旧课桌椅的教室。

只是走到一半,陈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犹豫开口,

“小满,你可不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

“嗯?”迟小满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她们谈恋爱的好时机,“是你妈妈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有。”陈樾摇头,“就是想去买点东西。”

“好。”迟小满配合点头。

毕竟陈樾妈妈还在住院,确实有很多东西要买。

于是等陈樾离开。

迟小满独自站在街边等的时候,也走进一家亮着灯的水果店。老板是一名五六十岁的阿姨,可能没有认出她,很热情地为她介绍本地特产的水果,也为她介绍了一种特别的吃水果的方式——切成块,撒甘梅粉,拌起来吃。

迟小满觉得新奇,但最终考虑到陈樾妈妈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还是只选择了很简单的几样当季水果,并请求老板将其包装得好看一点,说自己可以付更多钱。

可能是她付了更多包装费,但人还是笑眯眯的。所以老板给她装袋的时候,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今天心情很好?”

迟小满没有办法否认。但考虑到陈樾妈妈刚做完手术还在住院,便敛了敛嘴角,很小声地说,“有一点。”

也因此有些理亏。

装袋结束后。

迟小满就赶快从老板手中接过去,不再去看她笑眯眯的视线,自己拎着那些包装好看的水果,在街边很耐心地等待着陈樾回来。

街边车来人往,喧闹得像某个正在等待天外来客的机场。

第一次复合之后,有一段时间,迟小满也总是在独自等待着陈童。因为陈童开始变得很忙。于是迟小满觉得每一次等待陈童的时间都很漫长。

第二次复合,迟小满还是在等陈樾。但她没有觉得时间很漫长,她看这座城市街边的小店,觉得每家小店的名字都很可爱,像玫瑰之约修车行,雪之吻旅馆,星星杂货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想陈樾就是在这些可爱的街道中长大,变成她爱的人。

爱的人。

这个词出现时迟小满觉得奇怪。也觉得有点不习惯。好像有点太突然了。

她这么想,也捂了捂自己的脸。

不过没有捂太久。

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的时候。

陈樾就已经回来了。

街道像一个容积很大的鱼缸,里面黄色的灯,红色的出租车,绿色的巴士……都变成陈樾的背景,在她清晰的脸庞对比下,一点点失焦成模糊的色块。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陈樾慢慢朝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从离得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像是在看着她笑。

迟小满想要让自己脸上的温度在陈樾回来时降下去,便着急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也不再去看陈樾朝她笑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自己的鞋尖。

鸣笛声掠过,陈樾走到她面前,带着一点从远处裹过来的热风,停下来,柔声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不太经意地抬头。假装自己刚刚没有看见陈樾走过来。

陈樾看着她笑,又想要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她。

迟小满手里还拎着给陈樾妈妈买的水果,下意识就用空着的手去接。

但陈樾突然不让她接。

陈樾转而把拎在手里的东西挪走。

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掌心,去牵过迟小满伸出来的手。

迟小满呆住。

陈樾却自顾自地牵紧她。

带着她往医院那边走。

中途始终没有放开。

夏天快来了。陈樾的掌心牵起来有些凉。但这种凉是舒服的,不会让迟小满觉得冰冷。但会让她刚刚降下来的一点脸温重新升上去。

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在走路的时候突然牵手会不会很奇怪?

有一瞬间,迟小满看见路边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两个人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一眼。于是她快速低着头,忍不住这样想。

不过就算是为此感到一点不适应。

她也没有松开陈樾的手,只是慢吞吞地跟着陈樾往前走。

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尖有些发红。

走了一会。

迟小满又觉得三十岁的人牵手走路一点也不奇怪,自己被牵了手就不讲话,才更奇怪更不争气。于是鼓起勇气,找到一个可以将这种不争气掩盖起来的话题,“陈童姐姐,你刚刚去买了什么啊?”

话落,她也下意识去看陈樾另一边拎着的塑料袋。

“一些甘梅水果。”陈樾解释。然后又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迟小满点点头,“我刚刚也在水果店看到了。本来是想买一点的。”

“那为什么没有买?”陈樾问。

“就是……觉得你妈妈现在可能不方便吃。”迟小满这样说。

陈樾“嗯”了声,没有反对她的说法。

只是过了一会。

又轻轻地问,“那为什么没有买给你自己吃?”

迟小满不讲话。

觉得自己无法回答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

只好很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来买水果?”

还带着陈樾的手一起挠了挠下巴,“你妈妈能吃这种水果吗?”

陈樾侧脸看了她一会。

像是在笑她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笨,“她不能吃。”

声音在街道上放得很柔,“所以我是买给你的。”

迟小满停住。

陈樾因为她的反应而笑了一下,像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样对她说,“刚刚回来的时候,我路过水果店,觉得你好像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水果,也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给你买了点,想让你试一点。”

她紧紧牵着她的手,将短短的路走得很慢,这样简单地对她说,

“还有炸年糕。”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二次和好。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电影桥段那么声势浩大。不是两个人对视之后拼命朝对方奔跑过去,最后激烈地在祝福的目光中拥抱、亲吻在一起。

是简简单单地坐在桌子对面吃一顿饭,吃两颗糖。饭后,陈樾去给她买了炸年糕,可能是考虑到是第一次带她回到自己的家乡,便在路上逗留,给她买觉得她可能会喜欢吃的甘梅水果。

和十年前迟小满对于未来的描绘基本吻合。故而使她在这个夜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四天[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不戴墨镜咯

第64章 「二零二三」

◎“我的生活完全容纳你的加入,我的空间完全向你敞开。”◎

汤饭店本来就是在医院附近, 因此她们往回走的路也没有太长。

差不多十分钟后。

她们再次登上一台拥挤的电梯,去往陈樾妈妈所在的病房楼层。

电梯人多眼杂,再加上空间狭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挤在一起。迟小满只好很努力地低着脸,避免和电梯中的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对视。

她来得急, 出门时没找到口罩, 一路赶过来, 只匆匆忙忙戴了顶帽子。

也不是对自己的知名度有太多自信,只是刚刚就有人在电梯里认出她。

虽然被她否认对方也没有再追问。

但如果真的在医院里被认出,可能也会给陈樾,以及陈樾的妈妈带来不少麻烦。

陈樾大概也察觉到她在进电梯后的紧绷, 便很主动地站在她面前, 隔绝她被人看到的可能。

陈樾自己戴了口罩, 再加上与电梯里的人背对着背,便暂时没有被认出来。

人多的地方,氧气浓度自然比较低, 气温也比较高。

她们从刚刚在水果店门口开始牵手, 到现在都没有放开彼此。

牵到现在。

迟小满觉得自己的手心可能快要出汗, 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便稍微蜷了蜷手指——

其实也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只是想趁陈樾不注意,稍微擦擦自己的手。

但陈樾像是察觉到。

所以并没有放她离开。

反而把她试图蜷起来的手指握得更紧。

迟小满有些呆呆地眨眼。

陈樾低眼瞥向她, 敞在电梯空气中的眼梢弯起来,其中的笑意像她们手中甜腻的水果汁液一样弥漫。

迟小满还没有对自己和陈樾重归于好这件事有太多实感, 有些腼腆地低了低睫毛。

没有说话。

电梯里不太方便说话。

陈樾便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目光柔柔注视着迟小满。

迟小满知道她在看着自己,有些害羞, 可仔细一想, 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应该是为对视而感到害羞的年纪, 便也鼓起勇气去与陈樾对视。

于是陈樾笑了。她皮肤很好,很细腻。但可能是最近状态疲惫,眼梢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一点点泪沟。

不过连那一点点的泪沟也是美丽到无与伦比。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这样想。

陈樾也看着她。很久,然后忽然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所以陈樾是带着她的手,再蜷起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她眼眶下的皮肤。

那里没有痣,也没有眼泪,没有红肿。

她没有任何意义地碰了碰她。

然后用很低的声音柔柔对她说,

“真好。”

迟小满被她注视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又有点发热。

觉得自己无法与陈樾对视太久。

便侧过脸,将脸颊小心翼翼地在陈樾肩膀上搭着。

二零二四年夏天快要到来,气温开始上升到牵手都会黏腻的高度。

她们来到陈樾长大的家乡,在两份热气腾腾的汤饭、两颗很难拆开包装的糖果和酸酸甜甜的甘梅水果中重归于好,没有急不可耐地进行更亲密的接触,仿佛两个重新获得爱的小孩子,很简单地在电梯里隐秘牵手-

是在快要到达陈樾妈妈病房的时候,迟小满突然停住脚步,犹豫间开口,

“要不,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可能是想见陈樾的想法在脑海中占据太久,以至于现在和陈樾手牵着手走到病房门口,迟小满才突兀地想起来——陈樾妈妈可能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不喜欢。更别说现在,她竟然第三次和陈樾开始谈恋爱。

也不是要回避家长,只是迟小满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毕竟陈樾妈妈刚做完手术。

她想和陈樾解释。

但在她开口解释之前,陈樾却先说,“好。”

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和要求,“那就不见她。”

迟小满愣了半拍。

“没关系。”陈樾柔柔地说,“不要多想。”

“可是……”迟小满稀里糊涂地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再看向陈樾看着自己的眼睛,有些迟疑地开口,“陈童姐姐,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陈樾笑了。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迟小满的脸,还是像刚刚一样毫无意义。只是碰触。

然后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小满,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吧。”

走廊外面的墙边有两排蓝色座椅。这个时间点本就人不多,她们找了两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人注意。

迟小满沉默地看了眼陈樾,缩了缩手指。她不知道陈樾要和自己说什么,但仔细想一想,她觉得自己胆子没有必要这样小。

回想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她明白自己有太多胆怯,小家子气,也总是有很多顾虑……使得每一次出现问题,都是陈樾在努力向她靠近。

可无论她的表现有多糟糕,她都没有放弃她。

那她……

是不是也应该去为了陈樾克服很多畏惧和脆弱?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抽出思绪。医院走廊的喧嚣像电影定格镜头骤然开始转动到下一帧,聒噪声响在耳膜涌现。迟小满侧脸,有些恍惚地看向陈樾,“陈童姐姐,你放心,我——”

“你不需要这样做。”陈樾突然截断她的话。

迟小满话断在口中,觉得困惑。

陈樾对她笑笑,“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妈妈。因为她就是一个很固执,很容易对人有偏见的人。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也不希望你会为了我讨好她。”

“我……”迟小满分开双唇,想要否认。

但陈樾柔柔看她一会,将声音放轻许多,“你给她买水果,还特意让店家包装得那么好看。但你看到自己好奇的、想吃的甘梅水果,却没有给自己买。”

微微低着视线,“而且现在都一直拎在手里没有放下来,因为怕医院的地面把包装弄脏。”

迟小满沉默。

她无法否认,从水果店到病房门口,一段路虽说不长,但直到现在和陈樾落座,自己也还是坚持把那篮装好的、有些重的水果拎在手里。

完全出自某种潜意识。

良久,她动了动自己被勒紧的手指。

也低着眼,看自己拎着的那篮水果。

迟疑间想要将水果篮放下来。却又在松手之前停下动作,觉得现在放下有点刻意。

陈樾大概察觉到她的动作,便主动把她手中拎着的那篮沉甸甸的水果接过来。

迟小满下意识给了她,也在松手之后朝陈樾无措地笑了笑。

陈樾把包装好的水果篮放在地面上,然后牵起她的另一只手——

刚刚买水果的时候,迟小满挑的品类基本都是大的、新鲜的、好看的、拿得出手的。可能是虚荣心,又可能是一点点的自尊心驱使,她想要陈樾妈妈看见,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十年前找陈樾借钱治病的女孩子,也不是那个接到电话也没有本领没有骨气,没有办法说出“我马上还钱”的女孩子。

她是迟小满。是打开电视就可以被看到的大明星。

有那么一秒钟,迟小满在挑水果的时候,甚至会冒出这种较劲的、肤浅的想法。

于是坚持提了一路。

她的手掌心被那些水果的重量压得很红,中间有几道被反复勒红的勒痕,看起来很明显。

陈童牵起她的这只手,指腹慢慢抚过这些发红的勒痕,动作很轻。

“陈童姐姐。”迟小满看着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想要拿出来。

想要陈樾永远都不发现自己那些肤浅的、不太大方的念头。

但陈樾将她这只手也握住。

她将她的两只手都亲密无间地裹在手心里。牵了很久的、有点出汗的那只手没有关系。提了很久水果篮,掌心发红发肿的那只手,也没有关系。

走廊灯光弥漫,陈樾看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小满,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迟小满努力回应。

陈樾朝她笑,“我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像现在这样,每天陪你吃饭,散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我妈妈没有任何关系。”

语气很轻,“也就是说,我和我妈妈相处,我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陪伴她,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去见她,也永远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在陈樾说出这番话以前,迟小满始终认为,每一个人,都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妈妈有好的关系,并且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

于是一个人真正喜欢另一个人,就需要接纳她的全部,自然也包括她的家庭,她的朋友,也需要处理好自己与这些人的关系。

但今天陈樾告诉她,不是这样。

她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

迟小满感到一丝的无措。

她没忍住蜷了蜷脚尖。

而陈樾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看着她垂落下去的睫毛,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其实有一点害怕她,也知道在那通不小心打过来的电话里她表现得很糟糕,才会让你现在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这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因为她其实也不够成熟,身上有很多连我都无法忍耐的缺点,因为她从来都不愿意去对我,对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施以耐心。”

“我是她的女儿,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会因为她对你说的话而生气,也会去纠正她的做法,只是可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和她决裂。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但你不是她的女儿。”

“也从来都不需要对她负任何一点责任。”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她感觉到陈樾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是在担心她为此思虑太多。

但平心而论。迟小满并没有为此感到太多彷徨。只是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清晰的感知——从《霓虹》立项到现在,像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

像是眼前蒙住的雾纱终于被拿开。她停在此刻,回溯过往,清清楚楚地看见——焦躁的、思虑的、不安的迟小满,被宽容的、擅长引导的、成熟的陈樾一次又一次带离彷徨迷宫,走向安全场所的场景。

走廊中断断续续有人从她们身边路过。很多个影子从身前晃过。

迟小满低着眼,看见她们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影子很短,很宽,像完完全全融合在一起的一朵云。

“真的不需要吗?”迟小满没能忍住询问,也觉得疑惑,“如果我和她没有任何交流,你不会不开心吗?”

“嗯,不需要。”陈樾用平常的语气说。接着腾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来捧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眼尾的湿润,然后慢慢对她说,

“你不喜欢她,害怕和她相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会不自在。”

“那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和她见面,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和她说一句话。”

“并且不必为此感到任何自责,不安。也不需要在任何一个方面而觉得对不起我。”

她摸摸她的脸,在灯光下凝视着她,“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是我。”

“只有我。”

光影黯淡,迟小满微微抬起脸,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向陈樾的眼睛。

陈樾朝她笑,“小满。”

眼神包容,话语清晰,

“这次我讲清楚了吗?”-

没有办法更清楚了。

迟小满这样想。

也没有忍住,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去抱住陈樾,说,

“陈童姐姐,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陈童回拥住她,轻轻拍她的背,“那就只爱我就够了。”

提起“爱”这个字眼。迟小满没有太多真切的感觉。坦白来讲,她现在仍然还搞不懂什么是爱,要怎么爱一个人才是最正确、最好的事情。所以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要在这句话以后,将爱那么庞大的事情,简化成一句随时都可以说出口的“我爱你”。

但陈童像是对此并没有太多察觉。

她在安静中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很慢很慢地说,

“我希望这次我能更好一点。”

“你已经足够好了。”迟小满这样说。但又觉得自己也理应跟上脚步,因此停了片刻,小声说,“我希望我也是。”

有一件事实永远无法忽略——

这是她们的第二次复合。

和同样的人兜兜转转。

一次已经是难得,更何况是两次?

平心而论,迟小满没有一夜之间就突然变得很有信心,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合格的爱人,认定自己可以将这段重新联结的关系处理得完美无瑕,坚定自己和陈樾的未来不会再遇到任何难题。但可能是因为这个晚上陈樾的拥抱,让她获得不少勇气,于是也暂时没有对未知的未来产生太多惶然。

她们躲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座椅上抱了一会。

迟小满抹了抹眼睛。

说,“那我就先不进去了,你帮我把水果篮拿进去,行吗?”

“好。”陈樾没有拒绝。

她也过来替迟小满擦了擦眼睛,之后又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眼梢弯下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嗯……”迟小满没有否认。她吸了吸鼻子,“等会我去买个鸡蛋敷一下。”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又擦了擦她眼尾的湿润,

“那我先把你的水果篮提进去给她。”

她收回捧迟小满脸的手,对迟小满说,“你可以在外面先把炸年糕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夜深,光暗。等陈樾站起来之后,她自己比较拘谨地坐在座椅上,偷偷去查看塑料袋里炸年糕和甘梅水果的动作很可爱。

连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起很可爱。

于是进去之前,陈樾没有忍住停留下来,观察她很久。

迟小满可能有所感知,试图打开甘梅水果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向陈樾,“怎么啦?”

陈樾笑起来。

然后再次走过去,伸手。

帮迟小满把那盒用订书钉订好的甘梅水果拆开,帮她把配来的叉子叉进去。

事无巨细。

表现得像迟小满生活无法自理。

可能会像是一种冒犯。

但迟小满却没有对此抗拒。她很乖顺地等陈樾弄好之后给自己,然后说,“谢谢。”

却也没有急着吃。

还是很客气的样子。

陈樾拎着水果篮看了她一会,“你希望我说出来这是你送的吗?”

迟小满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最终说,“还是和她说吧,这应该没有关系。”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要转身,进病房。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住她。

“嗯?”陈樾马上回头。

迟小满像是没有察觉到她回头的动作那么快,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讶异。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抱着的那盒甘梅水果里,叉出一块芭乐,递给她,“你要先吃一块吗?”

她微微仰着脸,看向陈樾的样子很可爱。眼睛红红,有点湿润。

她挑的那块芭乐形状很标准,大概是那盆水果里最漂亮、水分看起来最充足的一块。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永远从自己拥有的里面找出最好的给陈樾。

陈樾无法拒绝。

她微微弯腰,去咬住迟小满递过来的水果。

别到耳后的头发因此掉落下来。

落到脸边。

有些痒。

陈樾自己没有去弄。

迟小满很刻意地停了一会。

像是看她自己一直没有弄,于是没有忍住,很周到地帮她把头发别上去。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耳朵。

触感微软。

很快缩回去。

然后像是转移话题那样看着她,“好吃吗?”

“嗯,好吃。”陈樾这样说,然后直起腰来,“我先进去了。”

“好。”迟小满捧着那盆水果点头。

陈樾没有再逗留。她知道自己可能很想要和迟小满多待一会。

但这种很想要,程度大概是需要迟小满把那盆水果里的每一块都喂给自己,却也仍旧不会感到满足。

于是她只好推开门,终于走进病房,去查看陈小萍的状况。表姐还在其中守着床,看见陈樾进来,她笑了笑,“事情处理完了?”

“对。”陈樾也朝表姐笑,“就是可能要麻烦你再稍微照看她一会,我等会再过来。”

“好。”表姐点头,很宽慰地朝她笑,“没事。”

“我会早点过来的,不让你守夜。”陈樾说。

“没事。”表姐说。然后又看着她,好一会,“童童。”

“嗯?”陈樾在查看陈小萍的点滴状况,发现表姐并没有继续说话,便再抬头去望——

表姐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没事。”

陈樾动了动唇。

表姐笑了笑,“你快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等会过来替我就是。”

“好。”陈樾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过来,让表姐早点回家,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再从病房出来的时候——

陈樾看见迟小满很乖地等在座椅上,抱着的那盆水果没有吃很多,炸年糕倒是吃完了,但垃圾也没有乱扔,还是很乖地整理好,放在旁边。

“水果不好吃吗?”陈樾走过去。

迟小满可能是在想什么事,没有注意到她走出来,因此有些迷茫地抬起脸,和她对视一会,才笑了笑,

“好吃的。”

“那怎么才吃几块?”陈樾忍不住问。

迟小满抿了抿唇,“想先吃炸年糕。”

陈樾动作顿住。

“好久没吃了嘛。”迟小满笑了笑。

可能不是故意,但声音听上去仍然像是在撒娇。

陈樾却因此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她侧着目光,看迟小满的侧脸,忽然为很久之前,在北京的片场,那次没有去为迟小满买到炸年糕而感到抱歉。

“陈童姐姐,你妈妈怎么样了?”迟小满可能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关切地问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她没有事,应该是睡着了。我把水果篮放进去了,明天等她醒了再和她讲是你送来的。”陈樾说明情况。

“好。”迟小满点头。

“小满。”停了一会,陈樾喊她。

“嗯?”

“你今晚住哪里?”陈樾问。

这倒是一个迟小满在来之前没有考虑的问题。她想了一会,说,“我在这边找个酒店住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酒店不太安全。”陈樾很简单地说,“要去我家里住吗?”

“你家?”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是你小时候的家吗?”

“不是。”出乎意料,陈樾进行否认。

也像是怕她感觉到负担,

“是我独立出来之后买的一个房子,你可以放心住。”

“放心,除了我,没有人会突然回去。”

“你自己一个人住的房子?这算不算是独立的私人空间之类的,就是那种不希望别人打扰的地方……”迟小满皱了皱鼻尖,语气迟疑,“那我过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陈樾笑了。

迟小满不太清楚她笑什么,有些局促地挠了挠下巴。

“小满。”于是陈樾再次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你是不是还没有太反应过来?”陈樾问她。语气里带着很浓厚的笑意。

迟小满比较困惑地眨了眨眼,在对上陈樾含笑的目光后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她们已经重归于好。

但直到现在,迟小满在陈樾面前的表现好像也和之前没有太多差别。

“陈童姐姐,对不起。”

迟小满仔细回忆,也觉得除了拥抱和牵手之外,自己今天晚上在陈樾面前表现得很疏离,貌似还没有去正视她们已经改变的关系,便抿着唇,很诚恳地进行道歉,“我就是……就是还没有太习惯这件事。”

“嗯,没关系。”陈樾看她,语气很宽容,“慢慢习惯也没关系。”

迟小满因为这句话发了会怔。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再次产生联结以后,陈樾总是在不停地对她说这句话,从来没有吝啬过向她表达宽容和尊重。

对视几秒钟以后。

她知道可能是真的没关系,便对陈樾笑了笑,“好。”

也舒出一口气。

坦白来讲,其实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和陈樾像现在这样再次重归于好。这像是一场她在《霓虹》杀青夜做的梦——

或许是不是可能她根本就还是那个胆子很小的迟小满,从来就没有登上那架寻找陈樾的飞机?

“不过有些话确实是要说出来才比较好。”陈樾说。也去观察迟小满的表情——

“什么?”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她还是和刚刚一样,抱着那盆很大的水果,侧脸来看陈樾。

她似乎将这盆水果视作陈樾沉甸甸的爱,也在陈樾进入病房后下定决心,认定没有得到允许,就不会擅自将其放下来。

她的样貌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但她现在看着她的样子,又和十年前那个抱着鲜花偷偷跟在陈樾身后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她们的第一次复合没有太好的结局。但她还是勇敢地选择答应陈樾第二次。

因此陈樾也想要从十年前的那次失败的复合中吸取经验。实际上,十年来——陈樾一直在反反复复询问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有做好,也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从失败的经验中取得进步,以一个更完美更成熟的样貌出现在迟小满面前。

这种询问和验证始终停留在她脑海中,没有断过一次。

像还是有一个开关。

悬而未决。

按下,她可以去找迟小满。

离开,她可以放下迟小满。

但她就是什么也不做,停留在原地。

直到迟小满用《霓虹》向她发出信号。直到迟小满入院。她才登上那架飞机,放任自己去北京寻找迟小满的踪影。后来事情发生更快,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让她忽略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事实,便没有想过后来会再犯,让迟小满那么辛苦地带她在医院周转。

不过到现在,陈樾相信问题已经很明显。那就是十年前的陈童太缺少表达,总是犹豫,也习惯逃避矛盾,比起真真切切去面对,更愿意悬而未决。

十年后的陈樾也不够信任迟小满,时常将迟小满误读为不够可靠,时刻脆弱的胆小鬼,屡次在困难出现时,用“保护”的名义将迟小满推开。

但。

既然问题已经那么明显,陈樾想自己理应积极改正。

她再次牵起迟小满的手,在迟小满觉得困惑忍不住朝她眨眼时,对迟小满笑了笑。

喊她,“小满。”

“啊?”迟小满应下,对她要说的话感到很多迷茫。

陈樾摩挲她掌心细腻的纹路。

慢慢地说,

“我的生活完全容纳你的加入,我的空间完全向你敞开。”

她尽量将每个字都说清楚,

“因为刚刚从电梯里看见你开始,我已经把你当作我的爱人。”

迟小满瞪大眼睛。

仿佛是因为她过分直白的话语感到很多慌张。

被她握紧的手指也很仓皇地缩了缩。

像是想要抽出去。

但又觉得不太好,所以局促地继续躲在她的手心里面。

陈樾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爱,

“你不必对此有压力,也仍然可以对这件事觉得不习惯。”

“更不必因为听到我的话,就认为自己必须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我。”

这辈子陈樾没有想过会在一个人面前将自己剖白到这个程度。因为对她而言,剖白意味着将伤口暴露,将自己放置在被审判、被责骂的弱势地位。

“不过我以后可能会向你表达很多遍。”

但这天,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

“直到你习惯为止。”

或许事实完完全全反过来,从头到尾都是迟小满在让她不断感到更多安全。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五天

第65章 「二零二三」

◎“就是想让你再抱抱我。”◎

很长一段时间内, 迟小满都认为,从陈童到陈樾,十年来, 陈樾身上其实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她似乎始终体贴,温柔, 为人处事通常会使得她周围的人都对她评价——如沐春风。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是, 从陈童变成陈樾, 这个过程同样艰辛,甚至不比迟小满经历的那些事情少。

某种程度上,回顾对比,迟小满认为自己是在环境改变的基础上, 才不得不改变自己进行应对。

但陈樾却彻底与她相反。她身上的改变是由内向外, 完完全全是出自于对自己的反复审视, 思虑,甚至是一遍又一遍强迫性质反刍的结果。

迟小满难以想象,在这十年期间, 陈童是经过多少次的自我审视, 批判, 甚至是自我折磨, 才从中生长出新的脉络,成为出现在她面前时强大、也基本不吝啬表达的陈樾。

所以她再次去抱住陈樾。

数不清是多少次拥抱。

但可能因为这个拥抱是发生在医院, 以至于才显得意义非凡。

迟小满努力抬起双手。

想象自己像环绕在大树上的藤蔓植物那样去环抱住陈樾。

她仰起下巴,将脸搭在陈樾肩膀上, 努力扩展自己细而窄的肩膀。

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陈樾的背。

陈樾回抱住她, 很久, 慢慢地说, “小满,谢谢你愿意来抱我。”

很奇怪的一句话。

她们已经是再次走在一起的恋人。但还是会在一个拥抱中对对方诉诸感谢。

但迟小满没有觉得太不可思议,因此轻着声音说,“不客气。”

像陈樾过去总是向她说的那样。

陈樾和她静静拥抱了一会,大概是感知到她还有话想说,便柔声细语地开口,“小满,你是不是还有话想和我说?”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声音很小,“陈童姐姐,你辛苦了。”

大概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一句话。

陈樾静了一会,动作柔柔地拍她的肩,可能是像往常一样说一句“不辛苦”,或者是“小满,你也很辛苦”。

但她说,“小满,那就再拍拍我吧。”

迟小满便再拍了拍她的背。

没有说更多话,也无法说更多话。

或许是这个拥抱太过亲密无间,仿佛一个真切的、实际的锚点,将她们完完全全划分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凝视,审视的世界。

因此也很难有人注意到,是迟小满和陈樾躲在角落里悄悄拥抱-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还会有下一次拥抱的机会。

陈樾主动提出,“所以今天要回我家住吗?”

“好。”迟小满没有再犹豫。

想了想,看了眼紧紧关闭的病房门,又问,“那你今天晚上?”

“我今天晚上在这边陪我妈妈。”陈樾简单地说,“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去,晚点再过来。”

“可是你来来回回会不会很累?”迟小满抿着唇,“要不我自己打辆车去就好了。”

“不累。”陈樾说,“不自己打车。”

两个很简短的“不”字。

陈樾口中很少出现那么直接的拒绝。

“那要不我也在这边陪你一起呢?”迟小满绞尽脑汁。实际上,她也渴望自己能和陈樾多一点相处时间。特别是今天晚上。可能因为今天晚上的意义的确不同。

她完全忽略自己刚刚还因为踏进病房而产生很多不安。

不过陈樾像是考虑到这一点。

她笑着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柔柔地说,

“没关系,这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迟小满还想要说什么。

但陈樾笑起来,轻轻柔柔地说,“反正我们明天也还会再见面。”

反正。加上这个词,就让这句话听起来,和“明天见吧”的程度不太一样。大概是其中包含更多肯定的意味。

于是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睫毛,也的确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急,便郑重其事地点头回答,“好,那我就听你的安排。”

可能是她也很久没有在某件自己想要的事情上,完完整整体会到诉诸肯定的滋味,停了一会,便也没有忍住,有些生涩地进行重复,

“反正我们明天会见。”-

不过陈樾还是坚持要送迟小满去自己的住处。尽管迟小满觉得自己按照地址找过去,但陈樾对这件事很是坚持。

迟小满也知道自己如果在找地址的时候出现什么麻烦,会给陈樾带来不必要的烦心事,只好尽量配合。

况且这也的确是陈樾的私人空间。

她想由陈樾带领自己去,会比她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闯进去更好。

实际上,她也想过要不要留在医院,陪陈樾一起守着妈妈。但仔细想来,她认为自己的确很难在陈樾妈妈面前表现坦荡,真的像陈樾说的那样“不必为此负责”……

她自然相信陈樾会处理好一切,但如果自己没有办法完全安心,反而会让陈樾更加费心。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

迟小满没有再耽误时间和陈樾争执,她想让陈樾把她送回去之后快点过来处理医院的事。

去住处之前。

陈樾再次进病房查看陈小萍的状况。迟小满便在走廊里等她,等她确认陈小萍已经入睡,点滴和伤口也没有出现问题,两个人才共同前往住处。

没有私密的交通工具,因此她们只好在街边打了辆出租车。

不过司机比较礼貌,从上车起就没有和她们搭过话,大概也没有认出她们。

两个人都坐在后排。

肩膀挨着肩膀,腿似有若无地挨着腿。夜风从车窗飘进来,吹散她们各自落在肩上的发丝。

毕竟是在外面,前面还有司机。

所以最开始她们没有太亲密,并排坐着,中间还稍微隔着点距离。

直到车开过几条街,缓缓开到街灯比较暗的街道,路过某家开着门的杂货店,里面在放一首旋律熟悉的老歌。歌曲旋律缓慢悠长,飘进她们的出租车。

车在马路上开过去,旋律慢慢变得遥远。迟小满靠在窗边吹风,陡然间想起这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看向旁边的陈樾。

才发现陈樾原来也在看她。

夜灯渺茫。女人微微侧着脸,目光像一片云柔柔落到她脸上。

迟小满比较拘束地从膝盖上抬起手。

本来鼓起勇气想要牵手。

结果不小心对上后视镜中司机的视线。

仓皇间她碰到陈樾的腿。

只好着急忙慌地把手蜷缩回去。

也挪开腿。

含含糊糊地说,“不好意思。”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于是下一秒,出租车驶入隧道,车厢光线变黑,仿佛进入某种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听到陈樾轻轻笑了一下。

也感觉到陈樾过来牵住自己的手,柔软的掌心贴住她的掌心。

还听到陈樾注视着她好一会,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放柔声音,对她说,“好意思。”

迟小满愣怔。

“你要好意思。”陈樾轻轻地说。

被握住的手还缩在陈樾的手心里。迟小满缩了缩手指,感觉到自己被握得很紧,也感觉到女人身上温热的皮温。

她抿了抿唇,再去看了眼前排的司机。

司机没有注意。

于是迟小满松一口气,也红着耳朵尖尖点头,再去看旁边的陈樾——

陈樾也在看着她,目光在晦暗光影中显得愈发柔和。

迟小满无法说话。

只好顺从地被她牵着。

而后,在隧道结束以前,迟小满在黑暗中没有忍住,很隐秘地歪了歪头,软绵绵地将脸靠在陈樾的肩膀上,可能是陈樾身上的气味太迷人,一种淡而温暖的气息,裹到鼻尖,让她产生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舒心。

于是出租车驶出隧道。

车厢重新恢复明亮,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云朵包裹起来的小虫子,无法清醒认知到这种行为是否会有危险,却也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抽出手心的想法。

只好努力将脸藏在鸭舌帽帽檐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也因此听到女人柔柔轻轻的笑声。

迟小满闭着眼睛,不讲话。还是坚持让自己伪装入睡。

风灌进来,女人便帮她理了理帽子下的头发,手指擦过她的耳后,在她耳朵上停顿了几秒,最后很轻很轻地说,

“睡会吧。”-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才到,后来迟小满真的在出租车上睡着。

——这对她来说极为罕见。因为这些年来她时常焦虑,被医生判定为极度缺乏安全感,就算是在熟悉的环境都难以入睡,更何况这些年来她行程繁忙,时时刻刻都在车上,飞机上,以及到达不同城市后陌生的酒店房间里……以至于多年来也很少有机会睡个完完整整的好觉。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出租车上入睡,对她来说自然更加难得。

不过也没有睡得太沉。

几乎是车刚停下来,迟小满就很敏感地睁开眼,揉揉眼睛,有些迷茫地问,“到了吗?”

陈樾帮她把鸭舌帽帽檐调整好,说,“嗯,到了。”

“好。”迟小满从陈樾肩上迷糊抬头,透过车窗玻璃,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是个生活气息比较浓的小区,小区楼下是一条吵吵嚷嚷的商业街,在这个点还亮着不少灯,隔着一层车窗玻璃,看起来却仍旧很明亮。街边有不少停着的小推车,是各式各样廉价但很热闹的美食。

看起来不是那种很高档的地方,和陈樾在香港住的、私密性极好的公寓完全相反。

“怎么会突然想起在这里买套房?”下车走了一会,迟小满吹着夜风,人慢慢清醒,也才想起这件事,

“你平时回这里,都不和你妈妈一起住吗?”

“嗯。”陈樾和她并排走着路,声音被春夜的风吹得很柔很轻,

“其实我和她也很难处得来。特别是我决定去做演员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太满意,总是要因为一些小事来教训我,所以我也经常和她吵架。那段时间我如果回来和她住的话,住不了几天,两个人就会吵得很厉害。”

“吵架?”迟小满觉得意外。坦白来讲,她完全想象不到陈樾和人吵架的样子。很久以前,她记得她和妈妈打电话,也顶多就是说几句不再讲。“你和你妈妈吵架的话会说狠话吗?”

“也没有。”陈樾笑,“大部分时候是冷战。就是讲几句就不讲了。”

那还和以前一样。迟小满点点头,“那现在都是些什么原因呢?”

也觉得好奇,“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同意你做演员吗?”

“也不是。”陈樾像是觉得她的问题难以回答,侧脸,看了她一会,思考过后给出答案,“基本上就是我们的生活习惯不一样,也是因为我想走的路和她想要我走的路不一样,两个人想法不一样吧,她在自己的事情上也很固执,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说她。”

“好吧。”迟小满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

陈樾观察她的表情,好一会,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转脸。

夜灯飘摇,她可能是奔波一路也很累,却在听到她喊自己后,依然很努力地掀开眼皮看着她。

像一只不想让自己犯困而瞪着眼的小猫。

但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感知到陈樾和妈妈相处的那些细节而产生失落。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不肯与自己见面的这个事实,也不再为此产生很多敏感的落寞。

“没什么。”陈樾笑。

迟小满便也弯着眼睛笑笑。

没有再说更多。

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

迟小满大概觉得她奇怪,稍微歪头看着她。因为她可能不知道,陈樾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每一次迟小满想妈妈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拍拍她的头。

所以她盯着陈樾看了一会,发现陈樾对这个“拍头”的动作没有多余解释,便只是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

大概也是困得厉害,下一秒没有忍住,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可能是处于某种难以更改的习惯,意识到自己在打哈欠,迟小满停了片刻,就比较腼腆地侧过脸去,没有让陈樾看自己在打哈欠时的表情。

陈樾看着她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的侧脸,没有说太多类似于“你不必”的话。她知道迟小满有一天总会习惯在她面前彻底放开自己。

而今夜尤其珍贵,不应该用来讲太多道理。陈樾这样反思自己。

“小满,你大概可以在这边待多久?”直到她们走进小区,从中庭慢慢往楼栋那边走,陈樾才问起这件事。

“还不是太清楚。”迟小满想了想,“毕竟我现在是自由人嘛。”

“之后就打算把《霓虹》的事情忙完再去想其它的。”

“好。”陈樾说,“那你从香港那边赶过来有没有耽误什么事?”

“没有。”迟小满思考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手机没电这回事,说,“杀青之后的事情也不太急,过来的时候我也和宝之说了的。”

“就是白天的时候,阿云阿姨说自己和芳姐去逛街,我等会可能要给她打个电话。”

说起来也不可思议。过去这么多年,迟小满把《霓虹》作为自己人生排序中的第一位。

但就在今天,她来见陈樾,路上却完完全全没有想起《霓虹》,甚至都没有想起过与芳姐一起逛街的方阿云。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抛弃”?又或者是沈宝之所说的——为自己争取?

也因此产生一点愧疚和不安。

这些细微末节大概也被陈樾注意到。她看了迟小满一会,又主动提起,“我之前看见阿云阿姨和芳姐很处得来。”

“我觉得也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尖,“她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嗯。”陈樾看她,“大概芳姐又会给阿云阿姨吃糖了。”

语气像在开玩笑,也像在安抚她。

迟小满愣怔一会,弯了弯眼睛,“也是。”

陈樾也笑,“别想太多。”

“好。”迟小满点头,也因此稍微舒出一口气。她想陈樾说得对。芳姐和方阿云应该能处得来。她不必像个家长一样太担心。

“还有……”陈樾看她一会,又说,“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像这样的表达,陈樾在今夜已经阐述过很多。如果说,第一遍的时候迟小满还会迟疑,那现在,她就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尖,有些腼腆地点头。

“不要不好意思。”陈樾对她说。

“好。”迟小满软着声音回应。

她想她应该也要试着去习惯,习惯两个人在一起要变得亲密,就是要去接受,甚至毫无理由地接受,也不必因此感到任何亏欠。

不过跟着陈樾上楼之后,迟小满还是感到意外。因为这间房子的装修风格和陈樾在香港的住处截然相反。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去过陈樾在香港的房子,对那里的感受,就是干净简洁,没有太多家具,也不像是有个活生生的人在住。后来去陈樾居住的酒店房间,也是产生同样的感受。

但在这里,一个陈樾不常回来的小城,一间不常有人到来的房子,里面的生活气息,却远远强过陈樾经常居住的地方——

客厅中央的球形灯,木质地板,铺好的蓝色格纹地毯,色彩简洁的沙发,沙发旁边的软座,一盆看起来有在被照料的植物,铺好的看起来很温暖的浅蓝色被单……

甚至整间房子里面也没有太多灰尘。看上去应该也不是小区自带的精装修,而是屋主亲自装修,亲自选购家具,一点一点将这里布置成温暖的样子。

“我有请人过来照料。”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奇怪,陈樾带她在房子里看了一圈,便主动解释,“不过这几天我会让她不要来,你可以安心住。”

“好。”迟小满乖乖点头。

她还抱着那盆没有吃完的甘梅水果。

出于第一次来到陌生空间的拘谨。她跟着陈樾看过房子的环境后,就比较安静地坐在沙发边,很是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于是等陈樾从卧室出来。

便在客厅里看见和之前极为相似,却又不太相似的一幕——

可能还是习惯性的端正坐姿,习惯性地没有乱动,习惯性地对她的私人空间保持尊重。这一点迟小满无法在短时间内轻易改变。

却没有完全将自己隔离在外。

而是主动去观察她的私人空间,也逐渐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慢不再把肩膀绷得很紧,还会在陈樾出来的时候,弯起眼睛朝她笑——

弧度很收敛,却有很多可爱的笑。

然后迟小满喊她,“陈童姐姐,你这个房子好漂亮。”

“嗯,我也觉得。”陈樾看着她的眼睛。

她慢慢走过去,也把自己为迟小满准备好的衣物和私人用品放在沙发上,对她说,

“床铺好了,你可以直接睡,晚上要是冷的话,衣柜里还有一床被子。空调遥控器和充电器都在左边的柜子里,网络密码是八个八。右边柜子里有驱蚊液。水柜里的水是今天我请人换过的,你可以直接喝。”

“衣柜里这些衣服你都可以穿,基本上是新的,我给你找了两件比较舒服的,可以睡觉穿。”

“等会我走之前再带你去浴室看看,里面装着的洗漱用品你都可以直接用,厨房你也可以用。如果你需要在晚上煮点东西吃的话,我明天买食材过来。”

事无巨细。

说完以后,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陈樾停了一会,声音放柔,“总之这里没有秘密,你去哪里都可以。”

迟小满便也很配合地点点头,说,“好。”

其实和大大咧咧的性格不一样,她从小就不喜欢在别人的空间留宿。因为那会使得她产生很多的不适应,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自己是个外来者。

所以即便是当初在北京,在那么没有钱的条件下,她最开始都是愿意自己租间地下室,而不是和浪浪合租。后来会和陈樾合租,大概也是出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陈樾的空间会是唯一一个,让她留宿时能够产生很多安全感的地方。

不过归根结底,是陈樾让她感到安全。

考虑到陈樾还需要从这边赶回医院,所以之后迟小满没有问太多问题。而是趁陈樾先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自己抱着那盆还没吃完的甘梅水果,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去仔细观察着陈樾的私人空间。

不管被多少段亲密关系所联结,不管亲密程度有多高,每个人都会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用以容纳自己喘息,放松,彻彻底底做自己。

这间房子,对陈樾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迟小满即使是感到好奇,也没有自以为是地以“恋人”的身份,抛却对这一点的尊重。

她没有去随意触碰陈樾对房子的布置。

只是越看越觉得奇怪。

对于常住的空间,陈樾布置简单,像是随走随留都可以。

对于这个不常住的空间,陈樾却用心布置,甚至在其中浇养植物。

不过仔细想想。

迟小满觉得香港的住处只是一个房子。而这个房子却比较像陈樾的心,永远布置得温暖干净,等待主人在疲劳时入住,进行精力的回复。

也因为联想到这个比喻,她看得太入迷,太用心,因此没有察觉到——

陈樾洗完澡,从浴室里打开门看见的时候,在她身后停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她在这个房子里像只好奇的小鱼一样走动,也看她在偶然入住这个空间后,在其中留下某种细微的、会被记得很久的痕迹——

落在地面上细细飘飘的影子,甘梅水果甜蜜的气息,被她坐过因此残留柔软褶皱的沙发,被她踩过的因此产生某种不可见形变的地毯,被她眼睛注视过因此再次流动时从此意义不同凡响的时钟……

陈樾突然渴望这种痕迹能够再多一些。

她渴望迟小满能够在这个沉默许久的房子里面大吵大闹,渴望迟小满会把手里那盆甘梅水果突然摔在地上,渴望迟小满会很不礼貌地伸手去摘下一片植物的叶子,渴望迟小满像融化的糖汁,每走一步,就在地板上留下难以彻底消匿的踪迹……

不过由于迟小满不是那么不顾及礼节的人。所以陈樾选择出声喊她,

“小满。”

“啊?”迟小满回头。

她在木质地板中央回头望她,茫然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眼睛里面也有温暖的、黄灿灿的光影在流淌。

也再次对她笑,“陈童姐姐,你这么快就洗完啦?”

于是陈樾没有再忍。

她主动走过去。

突然没有任何由来地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大概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清楚陈樾因为终于能像自己渴望许久的那样,可以很没有由来地喊她的名字,也可以很没有由来地突然牵起她的手,才突然抱住她,并且因此感到很多的放松。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抬抬下巴,生涩地用脸贴了贴她的脸——

用柔软的语气喊她,

“陈童姐姐,你怎么了?”

触感柔软,皮温相接。

那一刻两颗心隔着胸腔,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咚咚,咚咚,大概是其中某一颗慢慢加速,频率变得更高,因此带动另外一颗失控。

“没什么。”

灯光弥漫,陈樾在迟小满肩膀上很小幅度地摇头,听着两颗心逐渐频率相同的跳动,声音很轻很轻,

“就是想让你再抱抱我。”

因为她想,被迟小满再次拥抱过后的自己,大概就是这间房子里最难以清理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