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零一三」
◎“她已经不需要了。”◎
香港大概率很贵, 所以陈童在香港的住处基本上和她们在幸福路的出租屋差不多大小。但要比幸福路干净,整洁,也更加明亮。
走进这里的时候, 迟小满第一眼,先看见自己脚上的那双旧帆布鞋。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鞋, 只是她这双鞋她穿了很久, 穿着在北京的很多小巷子里面跑上跑下都觉得很舒服, 一直舍不得扔。但她穿它来香港,好像就是不应该。因为她踏进这里,突然好后悔穿这双鞋过来。
第二眼,她看见桌上那张闪闪发光的名片。后来她会知道这种工艺叫细闪, 用的是她从来都没摸过的珠光纸。
但当时她不知道珠光纸是什么, 她看着那张名片上烫金的姓名, 很突兀地产生一个想法——
要是浪浪还在就好了。
要是她是和浪浪一起看到这张名片。那她的害怕和不安就不会那么明显。因为浪浪会很夸张地捡起名片,说——哇,好贵哦。
但事实是, 浪浪从医院顶楼摔下来, 变成一个彩色蛋壳里面的粉末。
连这都已经是冬天的事情了。
浪浪摔下来。于是连同迟小满的彷徨, 畏惧和恐慌也都全部摔出来, 像片垃圾一样甩在陈童面前。
很多次,她尝试隐藏这些不好的东西, 也尝试相信自己会变好,她们会变好, 相信她能跟紧陈童的步调。
可现在她没有太多力气去相信。
也没有太多力气去握紧陈童的手。
她哭出来。
迟小满不算是太爱哭的人。
通常情况下,她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管遇到多大的事, 一般也就是哭一通, 哭完之后就好了,就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天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整个人都发抖。
通常情况下,她也不是会去通过哭闹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因为王爱梅从小就不惯着她,王爱梅要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有本事去拿。所以她来北京,想当演员,就自己去努力,从来没有和家里有人脉有资源的同学比较过。
但这次在香港待的整整一夜。
她像个被抽掉所有空气的薯片袋曲腿坐在地面,也在哭泣中想过无数次——要哭一通,求那个副导演给她机会再去试戏,求所有之前认识的人给她机会,让她有戏可以演,求陈童不要和她分手,求她和她继续在一起。
她知道陈童最容易心软,拿她最没有办法。所以如果她态度坚决,陈童说不定真的会在第二天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语气柔柔地喊她小满。
事情其实是可以这样继续下去的。迟小满这样劝自己。
但结果会好吗?
坚持下去她们会变好吗?
她会喜欢上香港吗?
她能跟上陈童的步调吗?
还是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就算她们今天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但其实再过不久就会有下一次呢?或许不仅有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无数次……最后她们会把上个夏天存下来的爱都耗得一干二净。
她还要继续这样折磨陈童吗?
迟小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相信。
所以最后。
她一句关于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她哭了很久,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愣愣看着她们并排在床尾的影子,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分手,陈童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会让对方痛苦,也会折磨自己。
道别的话很难说好,不知道哪句更合适,有时候差一个字,差一点语气,就会变味,由爱变恨。
她不要她们之间变成这样。
所以最后,迟小满呆呆坐在床尾,也呆呆地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都要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抬脸看她。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脸庞在光线中显得浮肿疲倦。
这段时间她们相处起来总是小心翼翼,她很累,她也很累。
迟小满问她,“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陈童摇头。她好像已经说不出太多话。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久,勉强给出回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后来都不问我。”迟小满笑。她低头,看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
陈童没有讲话。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两三秒。她应该很吃惊。
“我的生日根本就不在五月。”
时间过去很久。天边慢慢有光开始浮现。灰蓝色的天光,让人觉得一切都是暗的。
迟小满抱着膝盖,轻轻地说,
“我骗了浪浪,也骗了你。让你们在小满的第二天给我过生日。”
“因为我希望我的名字有个好的寓意。我希望我的名字真的是我妈妈给我取的。但其实不是。我的名字和小满没有一点关系。”
“可能就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而已。”
原本她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来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小家子气。但说着,迟小满说不下去,最后捂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以至于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强,乐观。从你第一次来香港,我就担心我一个人要怎么在幸福路住下去。”
“只是后来浪浪的事情发生,我变得很忙,才没有时间去细想。后来你回来,我也假装不去想。”
“对不起,我需要靠撒谎来让我自己相信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妈妈很爱我,就算不要我,也会临走之前给我取最好听的名字。骗自己我妈妈看到我成为大明星之后就会回来找我。”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能跟上你,骗自己我有戏可以拍,骗自己来香港找你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
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难说得完整,
“但其实。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相信我们会变好了。”
努力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整。
迟小满捂紧自己的脸,除了哭泣之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胸口里面埋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死去的小鸟。小鸟快要死去,所以在哭,也在揪紧她最痛的那个地方。
陈童一直没有说话。
她似乎是在尽力理解迟小满为什么要说一个这样无伤大雅的谎,也似乎是在消化迟小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事实说出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像是努力接受消化这个事实,最后还是决定拍了拍她的头。
贴了贴她的脸,哑着声音对她说,
“没关系。”-
天慢慢变亮。香港夏天的早晨是金色的。金色的太阳从窗户外面洒进来。
她们在床尾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说更多道别的话。
迟小满说的最后一段话已经是决定。
所以最后陈童勉强开口问她,“小满,你后悔吗?”
迟小满像是仍然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个问题,愣愣地看过来。
陈童笑,也最后一次去摸她的脸。迟小满的脸很小,从前会有一点肉。但这阵子她痩了太多,脸庞摸上去已经很瘦很瘦。
“你后悔,在去年冬天,自己没有去上海,反而让我来香港吗?”陈童捧她的脸,和她在昏黄灯光下对视。
迟小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费力地张了张唇,最后摇头,“不后悔。”
陈童不说话。她很小心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
迟小满便努力理解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陈童姐姐。”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二选一的事情。你不要这样去想。”
“好。”陈童冲她笑。
迟小满也冲她笑。
只是她哭了差不多一整夜,眼睛下面都已经变紫,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好看。
陈童忽然一点也不想要和她分开。
陈童忽然不太冷静地想——其实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也可以回北京,和她一起重新回到幸福路,将所有的一切从头来过,她陪迟小满去跑剧组,她陪迟小满等到新的戏约,在这之前,她都不再离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迟小满是这么好一个人,她还是会把她弄丢。
所以陈童费力倾身,想要再一次去吻迟小满的嘴唇,想要在亲吻结束以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迟小满躲开。
她侧过脸,躲掉陈童的亲吻,也好像在那个时候继续哭出来。
陈童不知所措。她已经把迟小满弄哭过好多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收回手,不再去碰迟小满,语气小心,几乎像哀求,“小满,你不要再哭。”
迟小满摇摇头。她用双手捂紧自己的脸庞,很小声地却很用力抽泣着。
陈童收回的手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精力不济地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从哪里塌陷下去,陷入失重的痛苦。
她明白迟小满下定决心。
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每一次优柔寡断,每一次反悔,对下定决心的迟小满而言,都是一种类似于击溃的伤害。
陈童不敢再碰她。
陈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干扰她的决心。
她努力用手指抠紧膝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掐到麻木。后来到天边彻底大亮,也都始终维持沉默,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于是迟小满的哭声也慢慢停下来。
大概是到早上人多,整座城市开始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迟小满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就只是背了一个有点脏有点瘪的帆布包。
但她大概是觉得走之前应该要做点什么。
所以。
她抹掉自己的眼泪,去处理她们昨天夜里一起去街市买来的食材,去研究灶台,最后做了陈童说好吃的鸡蛋面,两碗。
做完以后,陈童坐在床尾没有起身。
迟小满自己一个人坐下来,吃了自己的那碗,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她把自己那个碗洗好,再抱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
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走了。”
陈童起身,坐在那碗鸡蛋面面前,说,“小满,至少让我帮你买张机票,好不好?”
迟小满摇摇头,“陈童姐姐,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奶奶。”
她抱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好像在抱着自己,以至于发出的声音涩得像苦柿子,“……而且我也很不喜欢坐飞机。”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
她想要问她,之前两次坐飞机来找自己是不是都很难受。
迟小满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想到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便对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之前都是坐火车转大巴过来的。昨天坐飞机也让我很难受,所以这次不要坐飞机了。”
陈童看着她,“那我给你打个车送你去机场,好不好?”
迟小满不说话,可能是不喜欢陈童这么说话。她可能很讨厌陈童借钱打给她,也讨厌陈童给她买机票,讨厌陈童给她打车。她可能讨厌留在香港的陈童,也讨厌那个时候把她留在北京的陈童。
“不要了。”很久,她对陈童说。
陈童只好点头,“那等你平安到了以后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迟小满突然转过了身。她不再看着陈童了,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被苏醒的城市盖得很轻,“也不要了吧。”
可能是哭了太久,再开口讲话都有点含糊,“万一我又舍不得呢?”
但态度听上去很坚决,“再联系的话,我们可能又会和上次一样了。”
陈童低着眼。眼泪落到唇边,沁进去,很苦,很涩。她不说话。
“所以陈童姐姐。”迟小满应该也是背对着她,吐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童张了张唇。
“你在香港好好拍戏,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不要为我感到愧疚,也不要想起今天没有给我买机票。从这天开始,我们都要往前走。”
迟小满没有再回头看她,声音听上去很模糊,但好像没有再哭,
“我以后看到你演的电影,也会很骄傲地对很多人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名女演员。”
话落。
迟小满像是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话都说清楚,也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抱着包想要走出去。
“迟小满。”那个时刻陈童出声。完全是出自大脑反应之前的身体反应。她听到迟小满要走,下意识发出声音,喊住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理应和迟小满说一句话进行道别。
她停了两三分钟时间,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合适。迟小满也为她停留了两三分钟时间。
最后迟小满像是觉得她没有话要说。再次提起脚步。
于是陈童意识到机会真的转瞬即逝。也意识到自己总是习惯性把事情拖到最后去解决。而她们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痛苦,迟小满之所以会那么痛苦,可能都是由于她糟糕的性格。
“也祝你前程似锦。”
就连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她也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脱口而出。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可能是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是没有听到。她在门口继续站了有几十秒钟,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然后她走出去。
陈童坐在房间里面。
像是某种幻觉,迟小满踏出去的那一秒,她坐着的椅子,她紧紧盯着的那扇门,她面前放着的那碗鸡蛋面,都开始产生某种剧烈的摇晃。
整个房间都在发抖,摇晃,像有一个世界在缓慢地崩塌。
然后陈童去拿起筷子,发现是自己在发抖,在摇晃,是自己在塌陷。
她去吃鸡蛋面。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都咀嚼得很困难。
但她还是在吃。
把每口迟小满辛辛苦苦煮出来的面都吃完。
把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吃的面吃完。
吃到最后。
她发现碗底只剩下两个鸡蛋。
她放下手中被攥得很紧的筷子。
双手捂着眼睛,哭出来-
这碗面吃了快要半个小时。吃完以后陈童哭了半个小时。
加起来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想迟小满可能已经快要坐上巴士。
想要打电话问一问。
但迟小满不让她打电话给她。
其实陈童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爱遵守承诺的人。她认为就算自己打过去,也并不会怎么样。就算让迟小满讨厌她,至少还能得到迟小满安全的消息。
但最后没有打。
可能最后她还是想要给这场道别留下不那么难堪的结局,渴望自己在迟小满眼中至少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所以,她在房子里面枯坐很久,最后打开笔电,看迟小满第一次来香港,给她送来的,浪浪的那封信。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和迟小满重归于好。有一瞬间她渴望第二次也同样如此。尽管她知道不应该再有第二次。
【陈童。
哎,怎么说呢?虽然这种话我已经和迟小满说过一遍。但我觉得吧,毕竟认识一场,道别的话还完完全全由迟小满向你转述也不好,所以还是和你说一遍——当你看到这个文档的时候,迟小满应该已经和你说了。
对,我死了。
没啦。
也不是很知道和你说什么。
其实我们两个人吧,要不是因为中间有个迟小满,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
我一开始觉得你这人特装。真的。就那种人啊,看上去最善良最友好,也最好说话了,但实际上心里城府特深。所以我还一直蛮害怕你。
但迟小满喜欢你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喜欢你。而且是那种喜欢。
但她这人特笨,我就也没有拆穿。结果你们后来也真在一起了,我说行吧,你会喜欢迟小满,那至少眼光不算差,勉强可以和我当当好朋友吧。
你别误会。我也没有讨厌你。只是一开始觉得我们肯定会合不来。但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霓虹》女主角。
这件事你别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我完完全全知道我的女主角会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所以你一出现,我那会盯着你的脸细看一会,我说完了,我的女主角还真来了。
但怎么说呢?
就算是我俩因为迟小满总是聚在一起,我也没有觉得和你很熟,总觉得和你之间隔着一层膜似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挺难向别人打开自己的,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也是把我当成很亲近的人了吧?你不用回答,反正我也就这么想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的医药费,去和你妈妈借钱哦。
怎么说呢?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就三个。一个我妹。一个是迟小满。另一个就是你。
你诶?
你去为了我向你妈妈借钱诶?还去拍电影把所有的钱都寄回来诶?
好吧,可能也一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迟小满。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能平白无故为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这么做,我很吃惊,也很感激。
但是我不要。
我这个人蛮有骨气哈?
其实也不是。骨气这种东西,在我来北京后就没有了。
你要记住,我今天走掉,不是因为所谓的骨气。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别以为我是有多无私为了不拖累你们才走掉啊。
我这人就是自私,谁不知道我这一走会给你们两个带来多大的麻烦呢?谁不知道我这一跳,迟小满会有多痛苦呢?谁不知道这么做是对不起活着的人呢?
但我就还是这么做了。自私就自私吧,我管不上了。
电影的剧本我今天改好了,其实白天就偷偷让病房里的家属帮忙寄了一份纸质和一份u盘的给你。
为什么呢?
其实我这人不太相信爱情的。我怕以后你和迟小满会分开的。到时候这个事儿就很难处理了。所以剧本我索性也就寄一份给你吧。
为什么要单独寄一份给你呢?
因为你也是我的女主角。
抛开迟小满。
你,陈童,还是我,浪浪,独一无二的女主角。
明白吗?
我不希望以后你和迟小满要是……嗯,对,这话说得有点乌鸦嘴了,我先呸呸呸,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把剧本单独留给你一份。
还有一个原因,我怕迟小满这人特傻。我怕她被人骗。所以剧本留一份在你这里,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还能帮我照看着她一点。
我也不说你俩以后一辈子不分开,说你俩要和对方一辈子绑在一起了。这种话还真挺瘆人的,特别是我还死了。怕是你们到时候想起这个遗愿都要和对方纠缠到老。
哎,千万不要这样哈。
别把自己的人生和我绑在一起。
我都已经死了嘛。
死了的人就不要绑架活着的人了。
我也没有什么遗愿要留给你。总之就是,不管以后你俩有没有在一起,都在哪里,给我自由自在的就行。
行了。
话说得有点多了。
最后许个愿吧。
其实我也一直为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高兴,希望你可以永远都只拍你喜欢的戏。
这一点我和迟小满都一样。
我的女主角。
拜拜。】-
1428个字。这封信在以后的十年,被陈童看过一千遍,一万遍。但二零一四年夏,她在香港的住处,看第二遍的时候,才想明白——
原来浪浪早就告诉她,不要把痛苦的人绑在自己身边。
只是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她不信,也没有去细想。她享受迟小满来香港找她的喜悦,享受失而复得的满足,忘记她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她忘记很多事实,以为自己有能力,有本事让迟小满在她身边的时候感到开心。
可事实就是不会。
事实就是迟小满在北京等她不会快乐,来到香港也不会快乐。
陈童优柔寡断,既要又要,对迟小满而言完完全全是错误的人。等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她或许会知道,放迟小满离开自己,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最后没有再打迟小满的电话。
那张名片也再次被遗留在桌面上。
过去好几天,陈童都没有去碰过。
她觉得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很对不起迟小满,但现在把名片扔掉假装自己没有收到过,又会显得很可笑。
事实上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很多事情都难以下定决心。
有一天,她把所有问题都归过于这张名片,觉得是这张名片出现的时机不正确,因此下定决心扔掉。
同一天,她觉得扔掉名片其实也很对不起迟小满和浪浪。她们两个攒钱送她来香港,迟小满后来一个人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浪浪写信告诉她还是她的女主角……
陈童狼狈不堪地从垃圾桶里找出名片,坐在迟小满离开之前在床尾坐过的那个位置,很艰难地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制片人态度友好,和她讲明天可以来试镜。
陈童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起来躺在地面,去拍拍自己的影子,跟影子说,“我明天要去吗?”
影子可能会说要。
所以她去。
在剧组上午收工以后才去。
试镜意外顺利。
场地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大厦上的玻璃折射着金色的光。
她和迟小满第一次复合,在香港留了两三天,那个时候她带迟小满路过像这样的大厦,迟小满手里拿着快要融化掉的冰淇淋,很努力地抬起头看,也问她——陈童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楼里工作。
陈童说不是。
二零一三年夏天,她们刚搬进幸福路。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的假话是,她在像这样的大厦里工作。事实是没有,她辞掉的工作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陈小萍希望她有这么了不起,所以总是向外面的人这样讲。但那个游戏的要求是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而她不擅长说假话,只好学习陈小萍。
在那个夏天认识迟小满之前,陈童只是在银行工作。她从小到大就很擅长考试,毕业那年,她也考试,考了很多,选择也有很多,但最后她考到自己坐在柜台里面,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如果没有遇见迟小满,她不会体会到另外一种人生。她不会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演戏,不会发现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镜头,都是那么闪闪发光,也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过一种精彩纷呈的生活。
陈童好后悔撒这样一个谎。
如果她当时撒的谎不是这个,那迟小满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这里的高楼大厦?
陈童坐在试镜的场地外。
很安静地想到这里。
这段时间她总是反刍自己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身边没有迟小满更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是有人探头出来,喊,
“陈童。”
陈童抬头,答了声“到”。
她站起来,想象迟小满还坐在自己旁边,紧张兮兮地握着自己的手,想象迟小满给她整理衣领的褶皱,想象迟小满在松手以后小声和她说“加油”……
她走进试镜的场所,试她人生的第二个角色。
试镜很简单,只是简单地看这个演员和角色形象符不符合。
试完以后。
坐在中间的一个女人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和她说,
“陈童是吧,其实你很适合演电影。”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去年就有两个人一直在和她说这种话。
陈童张唇,说“多谢”。
试镜结束。
她走出场地。
向前台借一杯水。
喝进去的时候她双手发抖,脸色苍白。
女人追出来,在她旁边看她,似乎是觉得她好一点,才给她递名片,“我叫沈茵,是一名经纪人。”
“多谢。”陈童接过名片。她喝进去很多水,却还是觉得身体里很空。她安静很久,把名片收起来,问,“你有没有兴趣签一名新的艺人?”
“你是说你?”沈茵似乎是觉得她很大胆,很爽朗地笑出来。
“不是。”陈童惜字如金。
“那是你朋友?”沈茵有点感兴趣。
“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陈童知道,如果迟小满知道自己几次三番这样做,可能会很生气。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攥紧在衣兜里的名片,手指被名片锋利的边缘割得很痛,“但应该没有办法当朋友了。”
“不是朋友?”沈茵笑出来,“那你这么替她着想?她知道吗?”
陈童无法说话。
她低着眼,想要笑,但不是很能笑得出来。这很奇怪,试镜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哭。但变回陈童自己,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
所以她把借来的水放回去,对前台说“多谢”。
转身想走。
沈茵在身后喊住她,
“陈童。”
陈童停住脚步,转头看沈茵。
这天黄昏浓厚,阳光从沈茵身后淌过来。她站在她身后,笑着对她说,
“我不想签你的朋友。”
“我想签你。”
“你考虑考虑。”
陈童想要拒绝沈茵的提议。
她看着那片鲜艳的黄昏,忽然好想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她希望有个像沈茵的经纪人跳出来,对她说——我可以签你,但你要把你的朋友找回来。必须要两个一起签,少一个都不行。
这样的话陈童就可以去找迟小满。她可以用近乎于绑架的方式告诉她,如果迟小满不跟自己一起留在香港,那她的未来也会糟糕透顶。
陈童渴望事情会这样发展。
但事实是迟小满让她不要再去联系她,也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可以来解救她们。
陈童对沈茵说“多谢”。
走出试镜的场地。
没过多久,她拍的第一场电影杀青。导演这次举手发誓不会再把她叫回来。陈童没有说话,她再次抱着鲜花,路过香港满是霓虹的街道。
那天还是下雨。
淅淅沥沥。
陈童将那段路走得很慢很慢,平日里一两分钟就会路过的地方,她抱着鲜花走了半个小时,回了很多次头。
没有一个女孩子抱着鲜花在霓虹里冲她笑,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跑过来,把头砸进她的怀里,对她说——杀青快乐。
陈童蹲下来。
一直不肯走。
也还是想打电话给迟小满。她想其实只要听到她对她说“杀青快乐”就够了。只要电话拨出去,她再要求和她和好,迟小满还是会答应。
因为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只是陈童不该再打过去。
她总是很坏,很自私,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把迟小满绑在自己身边,向迟小满索取很多。这通电话打过去迟小满不会快乐。
整间房子都在摇晃,迟小满背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陈童姐姐,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也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们都要往前走。
于是陈童没有打过去。
她在这条街上待了整整一夜。
到最后手里的鲜花好像已经开始枯萎。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腿才没有那么麻。那个时候街道金光浮现,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流。
陈童迈步,抱着鲜花,向金色河流的另一头走去-
没过多久。
她在香港租到合适的房子,从自己在剧组的住处搬出去。
收拾东西之前,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回一趟北京,想到或许会有机会再和迟小满碰一次面,她打电话给邻居,问迟小满有没有回去。邻居摇头,说她们的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
收拾东西之后。陈童发现,其实自己也不需要回北京。她来香港的时候带上了迟小满送给她的项链,北京那个房子里已经没有更珍贵的东西。
搬完家没多久,她去和沈茵签约。
里面有一条拟定的条款,是“乙方有对所有演出工作和签约合同的最高决定权”。
这个条件对于新人来说很难拿到。但最后沈茵还是同意。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野心的经纪人,甚至和陈童一名新人签的合约,也都是很合理的六比四分成。陈童是六,她是四。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撑着下巴思考一会,眯着眼对她说,“可能因为我的女儿也一直想做这一行吧。我每次和新的艺人签约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她想做制片人,但是新制片人没有前辈带哪里能出头呢?她又不让我帮忙。我只好希望她做事也都会遇到我这种人,就可以一直拍自己喜欢拍的戏。”
陈童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茵看她一会,“你那个朋友呢?在香港吗?”
陈童摇头,“不在。”
也低头,“她很不喜欢香港。”
“那你还要她和我签约?”沈茵开着玩笑。
“是。”陈童也笑。
笑完以后。
她撇了撇眼角,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总是让她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沈茵不说话了。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签字之前,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是同性恋。”
沈茵很是吃惊。
陈童笑。
她想沈茵有考虑是否要继续签她的权利。所以没有说话。
沈茵思考了一会。
最后摇摇头,“我不喜欢把这件事当作谈判的条件。”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拿出笔签字,最后说,“因为我想如果我的女儿是同性恋,我也不希望她在和别人签合同的时候,要先告诉别人自己是同性恋。”
“这件事和我们签合同有什么关系呢?”她这样说。
从未产生过如此荒诞的感受,陈童忽然希望她可以是迟小满的妈妈。
她问,“你一直在香港吗?一直只有一个女儿吗?”
“是啊。”
沈茵签完字,笑眯眯地问她,“还是你想当我的干女儿啊?”
陈童摇头,说不是。
沈茵也没有再和她开玩笑,只是和她提起另外一件事,
“我比较迷信,你的名字我请人替你算过,说命里红不了。你要不要改个艺名?”
陈童笑,“你想让我改什么名字?”
沈茵像是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文件,里面有几个被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带解释,金木水火土都有,看上去也都很吉利。
其实陈童觉得没有必要改。她想如果改了,迟小满看见自己的时候就觉得她变了,可能不会为她高兴,也就不会来找她了。
但她在里面看到一个陈樾。
陈樾。
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
愣了一会。
最后对沈茵说,“就这个吧?”
“这么快就决定了?”沈茵吓了一大跳,“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多想想?”
“不了。”陈童温和地说。她盯着白色纸张上的陈樾两个字,笑了一下,“就这个吧。”
很久以前她在北京。她们三个凑钱算命。算命的说她的名字不好,陈痛陈痛,听起来就很痛。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在意。现在她开始在意。
因为她希望有一天这个名字被迟小满看见。
她希望那个时候迟小满没有那么讨厌她,可能会在看见她的脸搭配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吃惊,但还是会愿意念出她的名字,也就会发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会让人嘴角上扬。
她希望迟小满那个时候会笑一下-
和沈茵签约之后。
《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彻底结束,片尾的演出名单,也将陈童改成陈樾。
陈童留在香港,没有再回北京。她过了那场试镜,得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角色,花了很长时间去拍人生中的第二部电影。
不是主角。
但戏份也不少。
她泡在香港的夏天,完完全全变成陈樾。所有人喊她陈樾,陈老师。沈茵给她找来助理,照顾她在拍戏之外的生活。助理也喊她陈老师。
陈童忽然觉得好奇怪。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老师。
只是后来这部电影一直没有上映。
沈茵叹口气,说好浪费时间。
陈童摇头,对她说只要在拍戏,就不是在浪费时间。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没有戏拍,《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没有拿到好的成绩,第二部电影也没有上映。陈童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因此遭受很多次拒绝。
但她还是坚持去试戏,试很多个小角色,可以是没有任何台词的龙套角色,也可以是某个主要角色的替身……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去。
沈茵问过她,“一般演过女主角的人不会再肯演龙套,别说是别的演员的替身。陈童,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
陈童吃着剧组里的盒饭,对沈茵摇头,说,“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沈茵问她。
陈童吃干净盒饭里的饭粒,在冬日冷到出奇的太阳下笑,说,“还有人会这么做。”
沈茵了然,“你说的就是你那个朋友吧?”
陈童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茵叹一口气,“这样看你那个朋友,还真是一个好苗子。”
“早知道当时就把她一起签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陈童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把吃空的饭盒放下来,用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掏出手机——
白色的小方块,没有贴膜,没有戴壳,她用的时候很小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摔了蛮多次。现在边框的漆都刮掉。最近几年,她身边很多人都开始换新的手机。她一直没有换。
她用这台小的手机点开当时每个上网的人都会愿意点开的微博。
上面有个账号有差不多一万多个粉丝。账号里的女孩子的样貌已经和她记忆中有很多差别。但女孩子还是会叽叽喳喳地在微博里面分享自己每天发生的趣事。
今天上了台词课。今天上了表演课。今天被经纪人训了。今天终于有戏拍了。
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冬日里有些刺眼的阳光,笑着摇头,
“她已经不需要了。”-
这个女孩子曾经和她说,自己的名字和小满这个节气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但她最后也没有改掉自己的名字。
于是后来。
迟小满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在人们口中出现。
就算是香港那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
有人很喜欢迟小满,会买迟小满代言的饮料,手机,和奶茶,会买印着迟小满笑容的杂志,会在很多贴子里面发迟小满笑起来的照片,也会发很多剪辑的片段向别人介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有人很讨厌迟小满,会说迟小满声音很尖,说迟小满抢资源,会说迟小满很有心机很茶,会去把迟小满说的话、发的微博完完全全解读为另外一个意思,会在关于迟小满的贴子下面留言,说她很丑,长相太有讨好感,笑起来很假。
二零一六年。
陈童拍自己的第三部电影,《蒙太奇》。她在其中饰演一名性格糟糕的女演员。
因为这个角色她无法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去理解,她把自己关起来,一遍又一遍去看剧本,去练习这个角色的讲话方式和小动作。
陈童花费大量时间,让自己去贴近这个角色。
杀青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世界回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那个时候她再打开迟小满的账号。
发现迟小满已经很少发微博。
迟小满已经把自己的微博设置成半年可见。
陈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她去搜迟小满的名字。
最上面一条。
是一段视频。
迟小满穿灰色卫衣戴兜帽,被人拦住。
拍视频的人跟在她身后,用很尖锐的声音,对她说——迟小满你没妈是吧?
视频里,迟小满像朵被踩瘪的小花儿一样迅速枯萎。
视频外,陈童觉得心很痛。
她几乎没有把整段视频看完,马上退出来,攥着手机瘫倒在地面,最后发现,视频发布的日期是六个月前。
就好像迟小满的微博设定为半年可见。她遭受的痛苦,谩骂,恶意……对陈童而言也变成半年以后才可见。
想要回过头去找。大概也只会让迟小满觉得她可笑。
因为就像那天迟小满站在门口对她说的,她已经往前走。
陈童不要再回头找她。
不要再联系她。
她们在二零一三年相遇,相爱。
在二零一四年分开。
现在是二零一六年。她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是相爱的两倍。
陈童掐紧掌心,最后也没有办法因为半年前的事情去找迟小满。
二零一八年《蒙太奇》上映。
陈童以陈樾的名字,真的成为影后。那个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下面很多闪闪发光的人影,没有在里面找到一个迟小满。
她觉得恍惚。
仿佛回到二零一三,北京燥热的夏,她在午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影后,在领奖台上没有提及迟小满的姓名。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会变成真的。
陈童站在领奖台上,眼眶慢慢湿润,也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很久以前我没有钱来香港试戏。她们两个……”
“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她弯腰鞠躬,说,“谢谢,谢谢。”
没有办法提及姓名。
当天晚上。
沈茵,她的女儿沈宝之,还有剧组的几个同事,来陈童的住处为她庆功。沈宝之看见陈童摆在客厅的相框——相框里面,三个女孩子在很开心地笑。
沈宝之一直在国外,她匆匆拿起来看一眼,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问这是不是就是她在领奖词里面提到的两个女孩子?
陈童把相框接过来,不让沈宝之细看。她将整张相框都盖在桌面,笑着对沈宝之说,“是。”
沈宝之大概觉得新奇,问陈童那年多大,在做什么,怎么会和这两个女孩子认识?
陈童最开始不讲话。她盯着盖起来的相框,很久,对沈宝之笑笑,“其实就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没有太特别。”
当天晚上。
一个超过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在深夜不小心发布一条微博,只有两个字:
【恭喜。】
很快就删掉,但还是引起狂风骤雨,舆论像个撕扯力度很强的漩涡,将这两个字吞进去,变成新的吐出来。
有人说迟小满突然发条不指名道姓的微博说恭喜,是恶意蹭陈樾热度。
有人说陈樾野心很大,才拿影后就蹭顶流暗戳戳买词条。
有人说迟小满是不是恨死陈樾了,偏偏要在这天发。
有人说陈樾要恨死迟小满了,好不容易拿影后,还要被营销咖抢热度。
陈童看着迟小满微博下面的评论,看见自己发微博解释后引起的舆论。她坐在床尾,感觉地面很冷。但她坐着发呆很久。
最后。
她去客厅拿起相框,用黑色签字笔,把上面迟小满的脸一点一点划掉。
划掉之后,陈童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在下次有人来到住处,问她这两个女孩子是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说——是那年在北京,送她来香港的两个女孩子。
但她不希望有人会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她不希望是自己讲出去,最后把它变得复杂。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
二零二三年。
陈童再次拿到影后,迟小满也再次在同一天上了热搜。
热搜里,有一个视频是迟小满流了很多的血。有一条文字是说她们两个要一起拍电影。下面的话都很难听。
有人说迟小满梅开二度也真是恨陈樾。有人说陈樾两次都被迟小满沾上,肯定要恨死迟小满了。
陈童攥紧手机,从认识的人那里得到迟小满住院的消息,也从庆功宴现场逃开,用最快的速度,踏上那趟飞往北京的航班。
深夜的医院人多眼杂。春天的北京在落雨。陈童飞过来找了很久,一层一层找,最后她停在某一层的电梯门口,微微喘气,想要去住院楼。
那个视频看起来很可怖。她怕迟小满真的会死。因为生命真的就是很脆弱的事情。
然后电梯开门。
好几个和她一起等电梯的人,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身上落满了雨水的腥甜气息,她的目光落到电梯里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戴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到眼睛。
这个女人穿着很普通的T恤衫,身上白一块灰一块,很像是很久以前那个夏天,她也会穿这样的T恤衫。
她的头发比之前像是新剪过,但还是很长,身上的T恤衫穿上去也变得宽松很多。
她痩了。比视频里看上去更瘦。但幸好没有流那么多血。
很多人挤进去。她会主动挪开自己的轮椅让别人好站一些。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可爱。她依然是一名优秀的,敬业的演员,就算因为补拍戏份而受伤,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怨怪。
于是陈童踏进电梯,也不受控制地让自己站在迟小满身边。
电梯像河流一样往下淌。
她看了迟小满很久,发觉迟小满没有认出自己,想要去碰一碰迟小满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因此仓皇缩手。
不小心撞到旁边人的手肘。
于是身后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点一点发生碰撞。
“啪嗒——”
有东西落下来。
陈童去捡,也因此得到机会,很微弱地触碰到迟小满的头发。
她想自己可能是故意。
因为就算要捡东西,其实也不太需要去碰到迟小满。
或许陈童的爱就是如此,有好有坏。坏处是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好处是永远都不会停。
尽管她已经从陈童变成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二天
(手动放五百副墨镜,再加两包软软的抽纸TvT
第72章 「二零一三」
◎走马灯◎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 大脑会替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回想重要记忆。这种现象被称为走马灯。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会想——
浪浪从那么高的楼跳下去,从濒死到死的时间那么短,也会看见走马灯吗?那在浪浪的走马灯里, 《霓虹》出现的次数是不是会很多?
不过迟小满自己确实看见过一次走马灯。
二零二三年,她回北京补拍一场戏, 车祸就此发生。
迟小满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濒死感。
总之那时车辆碰撞, 就像一袋爆开的薯片撒在柏油路上, “嘭——”,她的脑袋和脸都栽在坚硬路面,她闻见马路上面的灰尘味,和道具血浆的甜腻气息, 发觉自己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白。
“啪嗒——”
记忆像一瓶拧开的易拉罐汽水, 噼里啪啦, 横冲直撞地喷到她面前。
二零一三,北京,小巷, 燥热夏季。陈童站在巷口冲她笑。
二零一三, 北京, 幸福面馆, 还是夏。飞虫在灯下纷飞,浪浪的旧dv摇晃, 她们讨论她们的电影要叫什么名字。陈童笑着说,要不叫《霓虹》?
二零一三, 北京,寒冷的冬, 公交车站。陈童穿黑色棉袄, 口中呼出白气, 对她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二零一四,北京,年还没过,下雪,医院住院部门口,地上的雪被鲜红血液浸透,像一朵巨大的绽放的花。
二零一四,香港,狭窄的剧组房间,昏黄的灯光。陈童哭着对她说,小满,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其实迟小满从头到尾也都这么觉得。
以至于那个时候,剧组所有人都朝她奔过来,她感觉像个破掉的风筝那样被人抬起放到病床上,都在想——她的一生,好像就这么死掉也没有太可惜。
就是不知道,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陈童会不会为她流眼泪?会不会觉得害怕,伤心?毕竟当年她在北京遇到的两个人,都没有完完全全活到三十岁。
迟小满猛然在病床上曲腰咳嗽。
很多人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因为乱动会扭到伤口。
她被从闪白中拽出来,在像是要将肺呕吐出来的疼痛感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二零一四年的香港——
香港的夏真的很热。那是一种接近于淋了满身的黏腻汽水再被蒸出更多汗液,所有液体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觉得发晕的热。
迟小满讨厌这里。
二十一岁的迟小满从房子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拒绝陈童为自己买机票,拒绝陈童为自己打车。
她是个胆小鬼,她觉得陈童给自己买机票,给自己打车,会让她一直想要还,会让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一直想着就会纠缠不清。
迟小满不要纠缠不清。
最后她想起自己忘记买花给陈童,连那个小蛋糕也没有拿出来。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拿不出手。
那一整天她只吃了一碗面。坐大巴转深圳后,她转坐火车,回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地方。她要回去找王爱梅。
但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分手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却还是会觉得饿。
离开之前她吃完那碗鸡蛋面。
转坐火车的时候,迟小满闻见火车上隐隐传来的泡面味,又开始觉得饿。
和她连排座位的一个女孩子,掏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很多零食,卤货。她用崭新的平板电脑追剧,戴白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耳机。
火车上的泡面要六块钱一盒。迟小满觉得很划不来,于是没有买。她从自己瘪瘪的包里找出那个小蛋糕,幸好没有完全压碎,还是能吃。
长途火车环境很是糟乱,不知道哪里飘来黏腻的汗臭味。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融了的奶油蛋糕。装在便利店的时候,它看起来干净整洁,很漂亮。拿在迟小满手里的时候,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看起来很凄惨。
迟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过去,撞了她的肩膀,蛋糕“啪”地一下掉下来,摔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奶油四溅——
迟小满愣愣盯着。
撞她的人急匆匆说了声抱歉。
迟小满哭出来。
摇摇晃晃的长途火车,聒噪尖锐的人群,难闻黏腻的气味。她坐在座位上,像丢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样嚎啕大哭。
只因为一块本来就融掉、碎掉的蛋糕。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一个两个都很是吃惊。她们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块蛋糕哭成这个样子。
以至于撞她的人像是吓了一大跳,也在所有人目光中赶快跑回来,慌慌张张地拿纸给她收拾,最后看着失声痛哭的她,很小心地问,“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迟小满不说话。她只是哭。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容器,里面只装眼泪。但眼泪流出来的速度比在她身体里面积满的速度慢。所以她很痛,全身上下哪个位置都很痛。
她哭着说,我的蛋糕没有了。
她哭着说,我就只是想要这一块蛋糕而已。
她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但没有人可以帮她把摔在地上的蛋糕复原,火车上也没有新的蛋糕可以卖。
撞她的人在旁边向她道过歉,最后看她还是哭,就很不耐烦地拍了二十块钱在她桌上,走掉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脆弱。”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过山峦。
迟小满抱着瘪瘪的帆布包,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一点一点放掉自己身体里面酸楚的眼泪,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也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她就是这样回到自己的家乡。
像一粒王爱梅脱谷机里被脱掉的谷衣,轻瘪瘪地飘回来。
王爱梅那个时候在园地里种菜,戴着草帽给自己心爱的白菜苗浇化肥。有人在马路上远远地喊“王爱梅你看看是不是你孙女回来了”。
她急匆匆地摘下草帽,换掉自己身上粘着化肥味的衣服,用肥皂洗了两遍手,才迈着小碎步从自己家的小路绕出去,绕到水泥路上,接到自己摇摇晃晃快要晕过去的孙女。
王爱梅不知道自己的孙女这一年在北京发生什么事。
刚开始接到孙女打来的电话借钱,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以为孙女在外面被欺负。后来收到孙女不到两三个月就还来的钱,她还是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怕是迟小满走了什么歪路。
今年夏天,迟小满就这样像地里淋过暴雨的菜一样跑回来,一个字也没有讲,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就算偶尔从床上醒过来,也都是在发呆,不再和以前一样,总在嘴里唠唠叨叨说自己要去北京当演员。
王爱梅还是急得在家里跺脚。她联系不上迟小满的爸爸,只好每天把早饭中饭和晚饭都做好,用迟小满小时候很爱用的贴着小猪的小菜碗,给她装好一份米饭,两份菜,再配上她自己泡的泡菜,切成碎丁丁,送到迟小满的房间。
那个时候迟小满会挣扎着醒过来。她好像很累,痩了很多,也变白了很多。她撑着坐起来,很乖地对王爱梅笑,笑完之后乖乖吃饭。
王爱梅去摸摸她的头,让她慢点吃。
迟小满就放下筷子,发一会愣,然后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砸进碗里的那头粉色小猪上。她对王爱梅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有本事,没有出息,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让王爱梅来照顾她。
王爱梅用力拍她的头,很生气地叉着腰说,“迟小满,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王爱梅的孙女!整个人软趴趴的!不像话!”
迟小满捂着被敲的头,嘴一瘪,然后放下碗,自己缩进王爱梅的怀里,在王爱梅怀里嚎啕大哭,“我以后都不要再去北京了。”
王爱梅刚开始还态度很坚硬地叉着腰,让她有点本事,不要随便倒下。
到后来,王爱梅也软了下来,她小小胖胖的身体被迟小满的泪水浸泡,变成泡发的海带。她用力揉迟小满瘦瘦的肩膀,很心疼地抹掉迟小满脸上抹不干净的泪水,说,“那就以后都不去了,不去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在王爱梅的身边睡过去。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缩在王爱梅旁边,要王爱梅给她拍背才睡。
第二天起。
迟小满没有再每天都躺在床上睡觉。她早早醒过来,穿上王爱梅的旧衣服,很勤快地给王爱梅浇地,淋地,还骑着自己小时候的自行车,给王爱梅跑腿去买新的肥料和新的种子。
王爱梅有一片很大的菜园,里面种白菜玉米韭菜葱,也种迟小满小时候爱吃的西瓜甜瓜。
迟小满把肥料和新的种子都买回来。
她们一起弯腰在地里种菜。过了中午,太阳照在她们两个的背上。王爱梅摘下草帽扇扇风,突然对迟小满说,“迟小满,我养得起你。”
迟小满停住动作。
王爱梅扇完风,把草帽重新戴上,再自顾自弯腰去翻土。
迟小满眼泪掉下来。她胡乱抹了抹。脸上蹭了灰。她用力擦了擦。
结果王爱梅很嫌弃地说,“迟小满,你不要把眼泪掉进土里。等下我的菜长大了也会很苦。”
刚刚还说养得起她,现在又不让她把眼泪掉进土里。
“你说话不算话。”迟小满假装抱怨。
“我几时说话不算话?”王爱梅嘟囔着,“我说养得起就是养得起,你别来乱操心。”
迟小满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继续埋头去种菜,不再和她斗嘴。
这个夏天差不多就是这样过去。迟小满当回王爱梅的孙女,不再当北京那个跑来跑去的龙套演员,也不再谁喜欢的、因为梦想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更不用当在香港街头晕过去的陌生旅客。
她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王爱梅也没有多嫌弃她。反正她有手有脚,可以在家里帮王爱梅种菜,还嘴甜,可以帮王爱梅赶集的时候讨价还价。
有一天她陪王爱梅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王爱梅在旁边栽瞌睡。
电视机里说,今年就业难,不少地方兴起大学生回乡潮。迟小满看一眼旁边的王爱梅,理直气壮地想自己大概也算是回乡潮中的一员,因此也劝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
然后播到下一则新闻。
关于香港。
迟小满愣住。其实她不是很能听懂新闻里面说香港开了什么什么会。
她只是盯着香港这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等这则新闻播完。
她在电视机面前呆坐了很久,最后关掉,躺回王爱梅的身边,努力缩小着身体,听着王爱梅时小时大的呼噜声,努力装作自己睡着。
其实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回一趟北京的。浪浪还被她留在北京的房子里面。
只是上次她打电话过去问房东可不可以帮忙寄回来,房东说她们才刚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怎么看起来就好像要退租?她就没有让房东帮她寄了。
不是她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是陈童替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陈童担心她回北京会没有地方住,担心她一个人又去住在幸福路里面。
陈童相信她会回北京。陈童相信她,会有勇气再把自己的梦捡起来。
那天迟小满挂断电话,躲在被子里面很小声地哭。
王爱梅翻过身来,呼噜声停了一会。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叹口气,“迟小满,你想回去就回去。”
迟小满不说话。
她往王爱梅怀里缩了缩,抱着王爱梅因为年纪变老肉变得很松的腰,想象自己是可以不用长大的迟小满,是心里面没有烧着梦的迟小满。
王爱梅拍迟小满的背,慢慢又打起呼噜声,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迟小满没有收拾东西回北京。
她还是待在王爱梅的菜园里面。
最近新的种子种下去,已经有新的芽发出来。她戴着王爱梅的草帽遮太阳,因为自己没有带很多衣服回来,就穿着王爱梅的旧衣服躲在菜地里,摸了摸那些脆弱的新芽,在地里发着呆想——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种菜一样就好了,只要种子撒下去,再浇一点水,一点点化肥,就会有实实在在的果实结出来。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事实可能会是她在春天撒很多粒种子在地里面,努力浇水,努力施肥,但是到最后也没有一点用。就像她在北京坚持留下来的好几年,告诉每个人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但到现在其实也是一点用没有。
“咔嚓——”
有闪光灯突然出现在眼前。
迟小满掰一点草帽帽檐挡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结果菜地迎面的那个土坡上,真的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力地朝她挥手。
草帽帽檐弹回去。迟小满挠了挠下巴,不说话。
女孩子便气喘吁吁从对面跑过来。她身上挂着一根很漂亮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相机。她冲迟小满笑,问她,“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站在菜地里面很神奇,所以想给你拍组照片,可以吗?”
迟小满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她扶了扶快要被风吹落的草帽,低头去浇菜,“你为什么要给我拍照?”
女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我是一名摄影师,今天来你们这边采风。刚刚看见你,觉得你挺上镜的,在相机里面看起来感觉很好。”
“好吧。”迟小满点头,躲开她一点,自己把淋化肥的小瓢放进桶里,仰起下巴对她说,“但是我没有钱给你。”
这个说自己是摄影师的女孩子笑得不行。她笑的时候鼻子皱起来,看起来有一点可信,“其实我也是个半吊子,没办法收钱的,就是想给你拍拍照。”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
她木着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王爱梅的旧衣服,“那我去换身衣服配合你。”
“不用。”摄影师拦住她,“就这样挺好的。”
好吧。迟小满不知道这个摄影师是什么意思。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小事。她现在很有时间去做,所以也很配合摄影师的采风活动。
但这名摄影师很奇怪。她要求迟小满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她。
迟小满就没有再管她。
迟小满今天还有很多亩地要浇,也要去看看前几天自己贪新鲜在种子店买的向日葵有没有发出芽来。所以一整天下来,她就只是很普通地在地里做自己平时也会去做的事情。
到天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摄影师有没有给她拍出好看的照片。后面一辆巴士车开到对面的马路,摄影师要走,也很诚恳地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说不谢。
摄影师低头看照片,又对她说,“我这组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哦。”
“发到哪里?”迟小满还是有点警惕。
“到微博。”摄影师解释,“我有一个账号,会发我的摄影作品。”
“好。”迟小满点头。她还是没有那么小气,“你发吧。”
“好。”摄影师也学着她点头的幅度点头,再次很友好地对她说“谢谢”,最后踩着黑掉的天,跳上那辆巴士,从迟小满的眼睛里开走。
这只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迟小满当时没有多在意。
后来她偶然想起这件事。
也想过要注册微博,去找一找这个摄影师给自己拍的这组照片。
至少可以找来给王爱梅看一看。
她是这么想的。
但二零一四年,她们家里还没有装网络。她用的卡在这边信号也不是很好。在马路上勉强找到网络信号试了一次,没有注册上,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
是在九月份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很会种地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地里看自己的向日葵,然后很满足地坐在向日葵地里发一个上午的呆。
她变得离北京很远。
电影,拍戏,和剧组……这些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也都很少会让她想起来。
迟小满觉得生活好像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但也会有蓝天白云。
只是有一天。
王爱梅突然走进已经被迟小满掌控很久的地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很久,忽然用手指捅一捅她的腰,很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迟小满,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要去北京上大学,你送她去。”
迟小满被她捅得很痒,也不知道王爱梅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来。但她很有骨气,她说,“不要。”
王爱梅便瞪着眼睛,“那你不要再在我的地里种你的向日葵!”
迟小满觉得王爱梅出尔反尔。
刚回来的时候还说可以养得起她。结果还不是养一段时间就不想再养。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在王爱梅心里还没有那块地重要。
她叉着腰,乱发脾气,“王爱梅你一点都不爱我!”
“瞎说!”王爱梅也叉着腰和她面对面,“除了我还有谁会愿意养你这么久!”
“就是有人会!”迟小满嚷嚷。
“那你说谁会!”王爱梅也嚷嚷。
迟小满突然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继续坐在地里面看着太阳发呆。
前几天,北京的邻居打电话问她——
小满,你们家里是不是一直没有人。我前两天碰见你们房东,听她说你们又续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你们还在住吗?怎么一直都没有人回来?门口都贴了很多传单。还是我要帮你清理一下?
夏天快要结束了,蓝天白云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长。迟小满的向日葵还没有开。
她坐在地里,被太阳直直地晒着。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好好的,但话说到几句,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好像是哪一句话就会把开关打开,让她变回那个胀胀的容器。可能是因为这个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没有完全死掉的心。
王爱梅看见过很多次她莫名其妙开始擦眼泪。这次也看见。她在迟小满旁边坐下来,叹一口气,“迟小满,你这个样子的话,等你爸爸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让你再去北京了。”
迟小满埋头抱着膝盖。
王爱梅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忘了之前他那么骂你打你,你都要带着巴掌印跑去北京吗?”
“不要后悔。”她抱紧迟小满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但是以后要是我孙女真能成大明星,我可要后悔死让你被我养着咯。”
迟小满从王爱梅怀里抬头。
蹭了蹭咸涩的泪水,
“那我,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照顾好我的向日葵?”
王爱梅马上用力拍她的头,
“一点出息没有。”
“年纪轻轻的,每天向日葵向日葵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真的等迟小满去了北京,没过多久,王爱梅就托人用智能手机给迟小满发来照片——是王爱梅站在向日葵地里,很骄傲地戴着草帽,双手叉腰的样子。
那个时候迟小满蹲在路边笑出来,然后给王爱梅打去电话,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向日葵!”
回到北京后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太顺利。
迟小满过惯了每天浇地翻地的生活,再来北京,骑自己那辆被遗留下来的小电驴,打一份勉勉强强的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都像从前一样去跑组。
差不多花了一两个月。
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试戏跑剧组,再每天被拒,被问她的公司是哪家,被问她有没有什么代表作品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被问她毕业院校是哪一个,被问她有没有意愿为这部戏投一点资。
迟小满没有公司,没有代表作品,毕业院校和演戏这一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钱可以投资。
迟小满只有一个梦。
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前她不会因为这个梦感到羞耻。现在她会有一点,她没办法在人家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跟人家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演员梦。
她没有办法说出去。
从秋天到冬天,迟小满都在便利店里打工,她在便利店里面看见很多有稳定工作西装革履的客人,也偶尔看见穿校服在外面背着书包走的学生。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临时工绿色马甲,吸吸鼻子,又继续去擦客人吃完泡面沾着泡面汤汁的桌子。
从便利店到住处要坐一趟公交车。
有时候下班,迟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掀开眼皮,看见车在明亮的路灯里一直往前开,她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她看见车拐过幸福路的影子,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没有毕业,还是因为有浪浪陪着自己,或者是因为……
陈童?
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迟小满的心脏会骤然缩一下,像整个人都被车撞到天上,再狠狠摔落下来。
有时候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都会觉得好陌生,觉得她们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还有的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字,会发现原来这个名字好简单,其实只有一个单字,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忘掉。
就和香港一样。
明明是一座那么陌生的,只去过两次,两次印象都不太好的城市。但每次听到,也会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给揪起来,然后就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泪流满面。
是在年底的时候,迟小满在房东很是奇怪的眼神下,拎着一个行李箱,抱着那个彩色蛋壳,搬出那间再次被续租的房子。
其实厚着脸皮住了三四个月。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陈童。
她知道陈童是想她好,是想她不要放弃自己。
她知道陈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她。
但她也知道,再住下去,她们两个人可能都不会再有办法往前走。
迟小满很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也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本领,要让一个在香港的人还总是担心着她。
后来房东没有再联系她,可能是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
那天迟小满拎着行李箱在街头走,本来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临时住一阵。最后没有找到,就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去看一档深夜场的电影。
电影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迟小满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的骨灰,看一场深夜场的无聊的喜剧片。
没有很害怕,但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旁边有人给她递纸。
她说谢谢,吸了吸鼻子,睁着眼睛给自己擦眼泪。
旁边的人盯着她看。
她擦完眼泪,觉得这个人奇怪,便抱着骨灰盒和行李箱挪到更旁边的一个位置。
这个人笑了。
是个女人。
迟小满听到声音后放心了些,这也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荧幕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女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迟小满吸吸鼻子,没有再看女人。
她继续看电影,继续看这部很无聊的喜剧片,也继续哭。
看到散场。
也哭到散场。
片尾电影名单缓缓播映。
深夜场的人不多,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只有迟小满和刚刚给她递纸的女人。
迟小满努力睁着自己被泪水糊掉的眼睛,看片尾名单。
女人在看她。目光像是在打量。
灯亮起来,迟小满哭到片尾名单播映结束,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女人走过来,坐到她隔壁的位置,眯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有组照片在网上很火?”
迟小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骗子,便低头,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和浪浪想往外走。
女人没有跟上来。
迟小满松一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所以她第二天还是来到这家影院。
白天在等待的地方坐着,晚上就花钱给自己买一张票。这次是一场结尾会揭晓一切都只是主人公在幻想的恐怖片,迟小满还是哭得泪流满面。
结束之后,全场灯光大亮。有一个女人递纸给她。
她低着脸,说谢谢。
女人抱着双臂,问她,“迟小满,你是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笑。她从自己的小包里夹出一张名片,递给迟小满。
迟小满犹豫着接过来。
同样的珠光纸,同样闪闪发光。
不同的名字。
她盯着名片上“宋莺莺”三个字发呆。
宋莺莺盯着她看了一会,说,
“其实前段时间我就看过你那组在网上很火的照片,我联系过摄影师,她说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昨天我在这里看到你,还以为是认错。”
“我这阵子在签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昨天回去以后,有个认识的朋友看到公司的海报就向我介绍你。她说她欠你一次机会,本来答应你的事情最后还让你被换掉,问我对你有没有兴趣。”
迟小满费力地理解这段话。几个月前从香港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再和那名副导演联系过。她在电话中的质问很没有礼貌,她没有想过副导演会再帮她。
宋莺莺停了一会,像是等她消化好,才继续往下说,“说实话我有兴趣。”
迟小满动了动唇。
她不太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好像一块蛋糕再次砸下来,软绵绵地砸到她头顶,对她说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但我不想要签一些普普通通的新人,这些人我要是想签,电影学院一抓一大把,只要我想,她们也都会乖乖听话。说实话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看到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会给你两条路。”宋莺莺说。
“什么两条路?”迟小满这才勉强开口回答宋莺莺的话。
宋莺莺眯了眯眼睛,
“第一条路,你演一部戏,只有一百个人喜欢你,没有人讨厌你。”
“第二条路,你演一部戏,会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喜欢你,但也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厌恶你,咒骂你。”
她看着迟小满,站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对迟小满笑,
“迟小满,你会选哪一条路?”
迟小满想要选第一条。
选第一条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总说自己想当大明星,想赚很多很多钱。可实际上,她没有力气再做那么大的梦,也没有力气承受做那么大的梦却又碎掉的绝望。
她连一次角色被换掉都差点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想去当大明星。
所以她脸色苍白地攥紧手指,很快就做出决定,想要对宋莺莺说选第一条。
但宋莺莺说不急。
她说,“迟小满,你可以回去再想一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这对迟小满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二零一四年,浪浪摔下去,有一部分她也摔下去。陈童飞走,有一部分她也飞走。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迟小满自己,胆小,脆弱,不敢承受伤害,也不敢做很大的梦。
唯一攒下来的勇气,是还去相信宋莺莺不是骗子。至于一万个人,一百万个人,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就算只是看见她……对她来说,也都是完全不敢去想的事情。
这天晚上,其实迟小满没有思考太多。她也没有因为收到这张名片,就很奢侈地去酒店给自己开一间房。
但她再次回到幸福路。
她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在通往幸福路的那条漆黑的隧道里面慢慢走。
走出来的时候,迟小满习惯性抬头。
看见月亮。
她突然想打一通电话给陈童。
告诉她自己有了机会,可以签到经纪人,也告诉她不必再担心她,也不必再给那间房子续租。
迟小满也真的拿出手机。还是那一台,和陈童一模一样的那一台。可是最后事情没有像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她没有拨通这通电话。
她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
似乎有了新的机会。
却也害怕新的机会再一次抛下她。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办法相信这次机会不会马上从她身边跑掉,也没有办法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次她没有奢侈。
没有买小蛋糕。
没有打一小段出租车。
也没有给自己买红眼航班。
冬天的迟小满,已经是没有勇气去奢侈的迟小满。
她站在北京街头,呼出一口一口冷气,靠跺脚搓手给自己御寒。她也没有敢去幸福路和幸福面馆。她只是想站在月亮下面,等到天亮起来,就去打电话给宋莺莺,说自己要选第一条。
只要有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好了。
迟小满这样胆小地想。
但天亮的时候,金光弥漫,像一条金色河流从隧道一头流进来。她站在河流里面,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来自浪浪没有销号的翻盖手机。
电话里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用着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方言,对她说,“你妈妈今年在疗养院的费用都还没有交。怎么办呢?”
其实迟小满也不是很能听得懂这句话。她没有妈妈,也没有见过浪浪的妈妈,不太清楚是谁的妈妈住在疗养院。
所以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呆,听电话里面的人唉声叹气,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浪浪的手机,也才勉强从自己记忆中抽出一件事实——
很久以前,浪浪给她留一个文档。文档里面,浪浪给她留过一段话——如果钱还有剩,麻烦她全部打去给一个账号。
可是钱最后没有剩。
因为迟小满把所有欠的钱还掉,最后存折里面只剩下三百四十四块。
她想等自己存多一点,再一起打过去。后来她打很久的工,攒钱给自己买了两台智能手机。再后来她也没有想起来还要打钱过去。
因为迟小满去了香港,因为迟小满回到王爱梅身边……她把这件事全部忘掉。
迟小满问电话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人意识到她不是浪浪,反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只好说王恩情在上个冬天的时候已经去世,她是王恩情的朋友,不知道王恩情还有亲人。
电话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很久,像是接受这个事实,用很轻的声音问,
“那她最后是生病去世的?”
其实不算。
因为浪浪是自杀的。
但这么说可能会让对面很难消化。
迟小满摇了摇头。
意识到对面可能不能看见她摇头。她分开双唇,说,
“因为没有钱。”
浪浪是因为没有钱才死掉的。
迟小满在这通电话中彻彻底底接受这个事实。挂了电话,她站在金色河流里,感觉金色河流快要淹到自己的喉咙。
很久。她很费力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用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拨通这上面的电话,对着那边像是已经把她忘掉的宋莺莺说,
“我选第二条的话,有一天可以攒到钱自己去拍电影吗?”
宋莺莺像是很意外,在电话中顿了顿,“那我发你一个地址,你过来找我签约吧。”
迟小满说好。
她挂了电话。
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在金色河流里蹲下来,捂着脸,很多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
她昨天去查过宋莺莺,知道对方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经纪人,手底下有好几个大火的艺人。她不知道对方要怎么做到让一百万个人喜欢她,一百万个人讨厌她。她只是觉得心脏很痛,也突然好想陈童。
她对着浪浪的dv说过很多遍自己想当大明星。但她其实没有贪心到那个地步,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一百万个人喜欢自己。
她只是想演戏。
她只是想让浪浪活下来。
她只是想让陈童一直拍自己喜欢的戏。
她只是想把《霓虹》拍出来。
如果这些全部都无法实现,那至少也该让浪浪的妈妈活下去。
迟小满站起来,擦干净眼泪,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淌着金色河流,往路的另一头走去-
宋莺莺真的是一名很有魄力的经纪人。她签下迟小满,就真的愿意给迟小满投资。
她给她找干净的房子,她送她去上表演课,台词课。她让人给她拍好看的新人照,给她在网页上面列出专属的个人资料。
她安排她上综艺镶边,安排她因为游戏惩罚不小心摔断胳膊的综艺环节,也安排她在惩罚过后仍然笑嘻嘻看镜头的剪辑,还安排人把这些剪辑发在网上心疼她。
她给她挑剧本,专门挑那种角色有高光,会惹人心疼的剧本。她给迟小满很多机会,去试以前迟小满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去试的角色。
迟小满很感激宋莺莺。
她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老老实实和宋莺莺交代。她和她说自己很想拍一部电影,说自己之前住在幸福路,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好朋友,还和一个女人谈过一场恋爱,和她说她的生日不在5月22日。
宋莺莺也都无所谓。她说她会给她处理好所有的过去。她说,其实有的故事也有讲出去的价值。她和她说,就算是她骗自己是在5月22日生日这回事,也可以实话实说,没有人会怪她。
迟小满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只好配合宋莺莺,让她在自己的资料里面写自己是5月22日生日。
后来有一天,在一档全剧组都上的谈话节目里面。主持人问过主演一些问题,专门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小满,听说你在资料上的生日是假的,是真的吗?”
迟小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宋莺莺说她可以实话实说。
所以她实话实说。
镜头对准她的脸卡到很近很近的距离。她对着镜头,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她抠着手指,眼睛慢慢变红,也慢慢地说,
“对,我其实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但我希望我可以在这一天出生。如果是因为我出生在一天她就给我取这个名字的话,就代表我的妈妈肯定很爱我。”
她说了真话。
现场每个人都盯着她。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有讶异,可怜,却也有不满,厌恶。
镜头也对准她。
她低眼。
镜头对准她的睫毛。
她看别人。
镜头也还是对准她。
所以最后迟小满只好笑。
第二天,她这段镜头上了新闻。她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微笑的嘴角有些发抖,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面很空洞,她看见自己的睫毛有一根很狼狈地掉下来,掉进眼睛里面,让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红。
她看见下面有人评论:【这样的故事听多了,迟小满,你有什么特别?】
迟小满不知道可以怎么反驳。
她想她是不是不应该说出去。
但也就是那几天,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自己,也会有人拿着手机和镜头对准她。
她觉得很奇怪。
她演的那个角色其实戏份很少,不应该让她得到那么多关注。
但她出门买菜也被拍,她穿一身很普通的卫衣卫裤。被拍到之后,有人专门发出来,起标题说——女明星这么穿是接地气还是完全没有美商?
迟小满点开帖子。
看见她在照片里努力挡脸的样子看上去很局促,也看见有人在下面评论:
【她就是不好看啊。也不知道那组照片是怎么火的。】
【就这?女明星私下里这么普吗?】
【我感觉我收拾收拾也能去当明星了。】
【还天天买通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土。】
迟小满抿紧唇,把手机关掉,去照镜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演戏,就需要完全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也就是在第二天。
宋莺莺给她找来人搭配衣服。里面的每一套,都是迟小满穿不起的价格,大部分尺码都很小很小,迟小满不是很能穿进去。
她努力把自己挤进去,问宋莺莺,这些衣服是不是太小了。
宋莺莺从上往下打量她,对她说,“迟小满,你至少还需要痩十五斤。”
迟小满沉默。
她明白演员演戏是需要配合调整体重。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痩十五斤那么多。
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胖,也觉得自己的衣服没有那么丑。
但宋莺莺对她说,“迟小满,你把你的旧衣服旧鞋子全都丢掉,一件也不许再穿。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只能穿我给你搭的这些衣服。”
迟小满不明白。
宋莺莺眯着眼对她说,
“等你成了大明星,你穿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好看。”
“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你如果不靠这些,没有人会看见你,没有人会喜欢你。”
“所以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宋莺莺离开后,迟小满看着自己很喜欢的那双帆布鞋,和自己穿很多次都不舍得扔的红色T恤衫发呆。
她开始在这件小事中明白另一件小事,原来真正的她自己太廉价,太寒酸,不值得被人喜欢。
迟小满听了宋莺莺的话。
她把自己的旧衣服旧鞋子都丢掉,她减掉比宋莺莺说的更多的二十斤肉,穿上宋莺莺给她搭配的衣服,也听宋莺莺的话,练习嘴角微笑的弧度,每天照很多遍镜子,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知道镜子里面那个人是谁。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因为她开始有戏拍,也开始有钱,可以去给浪浪留下的那个账号打过去。
但是宋莺莺给她投资的钱,她都要还。所以她和宋莺莺签的合约,分成比例是一比九。她是一。宋莺莺是九。迟小满可能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她没有觉得这种比例不对。她以为是自己找到救命稻草,所以努力抓紧。
二零一七年。
迟小满演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角色。
那是一个名字喊出来会让人觉得很愉悦,但听上去却很悲伤的女孩子。她是一个女明星。她从一开始就自杀了。但整部剧都在演她的一生。
读完剧本,迟小满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一个人读起来为什么可以这么悲伤。迟小满演她的故事,却也还是在戏外看着她一点一点死掉。
杀青之后。
迟小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出来,也开始明白浪浪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迟小满开始被很多人骂。
很多人说她抢掉谁的角色。
很多人因为她开始讨厌这个角色。
后来平台上的剧和综艺都会有弹幕。
迟小满去看那些弹幕。
她看到很多人骂她长相不够大气,说她唇珠很大,质问她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她看到很多人骂这个角色不要脸,戏里戏外不过都是贱女人。
迟小满突然后悔自己选的是第二条路。她想反过头去选第一条路,她只要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可以了。她不想有人那么讨厌一个死掉的女孩子。
她被堵起来,在路边抱着膝盖,躲在帽子下掉很多眼泪。想要吃完这碗面就打电话告诉宋莺莺,自己想要后悔,想要回去选第一条路。
鸡蛋面里没有鸡蛋。
但她刷到条新闻,里面有个女演员在拍完电影后接受采访,对镜头说——
我是演员,陈樾。
陈樾。
陈樾。
迟小满突然站起来。
她从高楼大厦跑到幸福路,像个疯掉的人一样,想象自己还是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象那是夏天而不是冬天,她再次跑过那条长长的隧道。
这条隧道这几年已经改建过,灯光很亮很亮。在夜里也亮得像白天。很多辆车从隧道里开过去。迟小满像发疯一样从隧道这头跑到那头。
有一辆三轮车和一辆电驴从她身边擦过去。三轮车上后有条用细绳绑起来的塑料椅。电驴后面有两个戴着头盔的年轻人,在举着手大喊“我们马上要到幸福路了!”
迟小满突然停下来,在风里曲着背,很用力地喘气,吐气,最后她蹲在路边呕吐掉自己的痛苦,抹掉眼泪,再很费劲地站起来,她全身发麻地再次往隧道另一头走。
她还是要拍《霓虹》。
就算浪浪不在。
就算女主角已经不能是她和陈童。
她也要拍《霓虹》。
迟小满还是要在第二条路上走下去。她要走到底,她要用力走,奋力走,她要走到自己可以把《霓虹》拍完的那一天。
二零一八年。
迟小满接到电话,坐上飞机回到贵州,接到一个从疗养院恢复,被医生判定为精神状态可以出院的女人。
女人从来都不开口说话,也基本不怎么理人。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畏惧,却还是会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对她很温柔地笑。
她被迟小满接到北京。
刚开始她每天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后来她开始慢慢走出来,有的时候陪着迟小满去剧组。再后来,她慢慢恢复正常,每天花很多时间看迟小满演的戏,看迟小满的综艺。她开始认真生活,也会给迟小满煲汤,做饭,也会在家里做很多家务。
后来,迟小满的第一任助理辞职。
女人很笨拙地在手机上打字,和她说——小满老师,我也想为你做点事情。
迟小满笑,说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其实只要她在她身边,她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女人便再打字,问她——小满老师,我这段时间学着上网,看到你总是被很多人围起来,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面。小满老师,我可不可以当你的助理,在这种时候站在你的身边。
迟小满很诧异。她不知道女人的情况可不可以给人当助理。她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可以给对方找点有价值感的事情去做,这样有助于恢复。
迟小满想了很久。
最后她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再请新的助理。在剧组的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己来,只是在北京的家里,她想可以让女人照顾自己。
因为她想好不容易。
从贵州到北京,女人肯定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迈出这一步。
助理的事情从那天开始确定下来。
迟小满对女人笑,“阿云阿姨,那就麻烦你以后照顾我了。”
方阿云松一口气,陪着她在阳光房的阶梯上坐下来。
她用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也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抱紧膝盖。
这段时间她很累,宋莺莺给她安排的休息时间很少。进组之前,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摩角色。杀青之后,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做迟小满自己。但方阿云在,就可以让她暂时当一会迟小满。
她让自己很放松地靠在方阿云的肩膀上,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你放心,再稍微等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拍电影了。”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
她大概是在对她说没有关系。
她想方阿云的声音或许会和陈童很像,都是柔柔轻轻的。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到浪浪。”
迟小满吸吸鼻子,“虽然她肯定会说让我不要总想着电影,也会让我不要那么轴。但我还是想自己把她的电影拍出来。”
方阿云沉默下来,她揉揉迟小满的肩,给迟小满打字,说,“小满老师,你辛苦了。”
迟小满笑,“不辛苦。”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慢慢红掉。
她摸摸迟小满留到很长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头发也很长。但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因为她女儿一直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只是从迟小满那里看到她女儿的照片——卷卷的,发着黄,长度到胸口。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女儿脸色已经很不好,但还是在用力地看着镜头笑。
她的女儿不喜欢她给她取的名字。她的女儿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跑出来,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想要重新活一次,但最后却又还是被她拽回去。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方阿云摸摸迟小满的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里,玻璃门里面有个彩色的蛋壳盒子,里面装着她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女儿。
她又去看迟小满。
闭着眼睛很累很累的迟小满。
和那张合照里比起来几乎快要痩掉半个自己的迟小满。
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迟小满。
上次戴了便宜发圈在机场拍到,就被说寒酸的迟小满。在那些方阿云每天会打开看的综艺节目里能量很足,总是拼尽全力去做,被很多人说做戏,也被很多人说用力过猛的迟小满。
吃饭吃太多就会吐的迟小满,吃饭小口小口随时会让她帮忙检查表情的迟小满。
很有本领,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的迟小满。很善良,很美好,却有很多人讨厌的迟小满。很会坚持,一直想要帮她女儿拍电影的迟小满。
很久之前那天,方阿云听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女儿也死掉的消息,开始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很多药,吃很多饭,努力和别人交流,她努力达到出院的标准。
没过多久,她拎着自己的包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太阳很大,疗养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遮着太阳。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树下面冲她笑。
她还以为是她的女儿来接自己。
方阿云抹抹眼角的泪,打字问旁边的迟小满,“小满老师,你今年几岁?”
迟小满很疲惫地阖了阖眼皮,“二十五。”
却还是弯着眼睛,轻轻对她笑,“阿云阿姨,我是不是还好年轻?”
今年二十五岁的迟小满。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再次湿润。
迟小满也看着她。像是感觉到她的难过。迟小满冲她笑,也挨她更近,然后歪头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彩色蛋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阿云阿姨,你不要难过。”
方阿云摇摇头。
她擦掉眼泪,给迟小满打字,“小满老师,你有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看到这句话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她对方阿云笑,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自己做的呀。”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打字。
迟小满缩在方阿云的肩膀旁边,慢慢睡着。后来像这样的觉,她都很少有时间去睡。再后来,她开始失眠,她变成一个就算有时间也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大人。
二零一九年。
听说城中村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不久可能会全部拆掉。
迟小满从剧组收工,本来要回家,却忽然自己跑到幸福路。
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知道她,开始在路上认得出她。
她自己跑过去,还是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她跑到幸福路香水巷,她看到那一栋她们住过的楼,看到地下车库上贴上去后来也没有人去摘下来的、画着拱门彩虹的瓦楞纸板,看到自己从前路过时总会捡起一颗石子往上扔的破窗户。
她努力睁着眼睛。
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以为自己会和二十岁的迟小满一样,用力去扔窗框。
但有人在身后很大声喊她,
“迟小满!”
很多人围上来。很多人举起手机拍她。很多人追着她,堵着她。
石头从手里掉下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头。
不让自己脸上的眼泪被拍到,不让人看到自己不好的表情。
宋莺莺派车过来接她。
迟小满耗费很多力气才钻到车上。车缓缓从人群中开出去,她发着呆,透过车玻璃去看幸福路。
宋莺莺很不满意地对她说,“迟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被拍下来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你现在再去做就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迟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到褪色的灰色卫衣。她攥紧卫衣袖口,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变得好像一只发灰的水鬼。
“迟小满。”宋莺莺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皱着眉和她说,
“从今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在这边蹲你。还会有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在这里编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你。你以后都不要再来这边。”
迟小满木着脸点头。
对宋莺莺笑。
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还有——”宋莺莺像是想起什么事,转头问她,“那个以前和你谈恋爱的女人还住这里吗?需不需要我去处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说,“没有。”
宋莺莺眯紧眼皮盯她,“迟小满,你骗谁都不可以骗我。”
迟小满张开唇,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喉咙里呕吐出来。
但她还是对宋莺莺笑,“真的没有。”
“她……”
迟小满用力抠着手指,“她,她早就走了。”
“那你半夜到这里来做什么?”宋莺莺很敏锐。
“我……”迟小满分开双唇。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她只好说,“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从那天起,她真的没有再来过幸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