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说,他是在魔域边界捡到她的,彼时她甚至尚未满月。温热的血浸湿裹着她的襁褓,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眸,被已经死去的男人紧紧护在怀中。
小儿不知愁,躺在遍地尸野中也能自娱自乐玩的开怀。
老和尚捡走了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她入睡。
他和她说,“往事了了,不必再忆。”
了了幼时多病,有次高烧不退,朦胧间,她看见老和尚解开身后的布袋包裹,那是一把长剑,通体玄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应该是剑的名字。
老和尚触碰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典当了伴随他半生的长剑,他想,人命总是重要的,日后,他再将长剑赎回来就是了。
了了吃了药,病情慢慢好转。
她渐渐长大,不爱说话,只喜欢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来回比划,她于剑道上似乎很有天赋。
老和尚终于攒够了赎回长剑的银两,老板却很是抱歉的和他说,有一日带着长剑出远门,那长剑不慎遗失在了南海。
了了不知道这些,只知道那日老和尚回来时,极为罕见的给她买了块糖糕。
老和尚最终还是没有找回他的长剑,他要死了。
烛火下,他颤颤巍巍的在新买的匕首手柄下刻下两个字。
“春归”
老和尚没有挺过那个夜晚,他是凡人,凡人生死轮回寿命早有定数。
了了没哭,只觉得迷茫,她在老和尚的床榻前静坐了半夜。
第二日,了了挖了个土坑,将老和尚埋葬。在老和尚的木碑前,她又跪坐半日,最后歪歪斜斜的刻上了“春归”二字。
有人推开了了和老和尚的住所,点点枝影下,她眯了眯眼,头愈发昏沉。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有人说可怜。
是谁可怜,她不知道。
五岁那年,她在瑶台境昏暗的禁地之中,落入女人温暖的怀抱,她唤她,“云瑶。”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破开困住她的阵法结界,她遇见了在瑶台境上十年见到的第二个人。
少年穿着一身红衣,张扬肆意,连风都偏爱他,轻拂过他的发丝。
他浅色的眸子含着笑,和她说,“我叫浮玉生。”
浮玉生……
自那天后,她有了自己的完整的姓名——
浮云瑶。
浮云散尽月升空,海上瑶光共玉生。
“浮云瑶!”急切的呼唤响在她的耳侧。
她睁眼,看见那白狐面具之下满是担忧的眼神。
山洞篝火之下,一侧不断晃动的红穗子更加引人注意。
几乎本能的,带着还未从回忆中缓过神的迷茫,她伸手,止住了红穗子的轻晃。
浮玉生愣住,那句“你还好吗”还卡在喉中。少女目光清冽,属于她的气息不断的落在他的面具之上。
浮云瑶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回神,她收回手,独留浮玉生一人心绪翻涌。
“我的帷帽呢?”
“啊?”浮玉生迟钝的回应,将放在一侧的斗笠递给她。
浮云瑶接过,也没有再戴上,身侧人面具上的红穗子似乎晃动的更剧烈了些,她难得的生出几分好奇,“你似乎,偏好赤红?”
他们对视,篝火映着她轻柔的眉眼。
浮玉生几乎狼狈的挪开视线,他想,大概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她专注的望着人的眼神,真的很温柔。
他缓了缓心神,开口。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她喜欢我穿红衣。”
所以之后的每一日,哪怕他不再穿红衣,他也会在身上点缀抹红,只因为,她喜欢。
浮云瑶听不懂他语气之中的深藏的眷恋,她望向山洞外,一片漆黑。
她开口询问。
“这处秘境,应该是昔日天衍宗某位大能的身陨之地,你进来的时候,可曾发生什么意外?”
只是这一次,她久久没能得到回应。浮云瑶有些奇怪,扭头看向另一侧靠着山洞石壁的人。
他静静的看着她,浅色的双眸盛满了月色,温柔、潋滟。
不断有魔气自他体内涌出,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沾在他的脖间,脉搏之下,霸道的魔气不断冲撞着他的灵脉。
浮云瑶微怔,“你……”
他微微启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双眸子缓缓闭上,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之中。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她眼底的错愕,在心底轻叹。
了了啊……
浮玉生在自己的精神识海中醒来,周围是一片萧条残破,还有一道剑气在四处冲撞,留下遍地霜华。
黯淡的灵脉上缠绕着一团团黑气,它们还在进行不断的侵蚀。
浮玉生毫不这样这些,盛满星光的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
而就在他的识海深处,万千锁链之下,一红衣少年被困在其中。
浮玉生走近他,锁链下的少年缓缓的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和他对视。
浮玉生摘下面具,露出底下与红衣少年一模一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