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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谢纨调整好表情, 微笑道:“妹子,你叫错了,我是男的, 你应该叫我‘哥哥’。当然,你要是想叫我‘叔叔’、‘伯伯’,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后面那几个字,沈临渊默默地侧首, 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沈云诺困惑地偏了偏头,黑曜石般的眸子眨了眨。

她显然没太明白谢纨的意思,转而一脸认真地用掺杂着北泽语词汇的,磕磕绊绊的大魏官话解释道:

“可是,大哥说……你是他‘心仪的人’。哥哥的,心仪的那个人,用你们的话,不就是‘嫂嫂’吗?”

谢纨蹙眉:“谁教你的?”

沈云诺立刻将身旁的沈临渊拉了过来, 语气骄傲:“大哥教我的!”

谢纨于是盯着沈临渊。

沈临渊抬手抵在唇边, 轻咳一声,试图解释:“她误解这个词的意思了。”

顿了顿:“云诺官话说得不好, 强行纠正这些称谓会将她弄糊涂的, 不如……暂且先让她这样叫着, 日后慢慢再改?”

谢纨无动于衷,继续盯着他。

夹在中间的沈云诺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疑惑地问:“嫂嫂,你怎么这么看着大哥?”

谢纨收回目光:呵呵。

沈临渊适时转向妹妹,岔开话题:“云诺,你怎会在此?”

“大哥, ”沈云诺神色一正,“前几日冯白独自跑回王庭,说你朝北泽来了。我左等右盼没有消息,就带着亲兵在这边境一带巡逻,想着只要你踏入北泽,我的云鹰就一定能发现你。”

她说着,仔细打量沈临渊。

他虽然尽力保持着齐整,但衣摆处仍沾染着暗沉血污,肩头的伤处更是明显。

她眉头微蹙,抬头朝天空打了个清脆的唿哨,一直盘旋的云鹰立刻会意,振翅向某个方向飞去。

不多时,草原尽头便出现一列骑手的身影,人人佩着腰刀弓箭,显然是沈云诺的亲卫。

沈云诺用北泽语朝亲卫吩咐了几句,随即有人牵来两匹备好的骏马。

沈临渊回头对谢纨道:“这些都是云诺的亲兵,我们先随他们回去。”

事已至此,确实别无他选。

谢纨翻身上马,随着这一行人向北,朝着天际那连绵巍峨的雪山行进。

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在无垠草原上蜿蜒出银亮的脉络。

越往北,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北泽都城名为麓川,坐落在雪山脚下辽阔的原野之上。

远望过去,苍茫的草原与皑皑的雪峰在天际交汇,那座都城便静静地卧于其间,仿佛天地孕育出的珍宝。

谢纨暗自思忖:这麓川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北接草原荒漠二十四部。北泽疆域虽远不及魏朝辽阔,却凭此咽喉之地,成了四方往来的枢纽。

雪岭为幕,城中耸立着与魏都风格迥异的建筑,尖耸的屋顶勾勒出独特的天际线。

尚未进城,就见城门处商队络绎,城门上方还悬挂着几个被风干的头颅或囚笼。

谢纨盯着那些貌似是土匪的头颅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一件很严重的事。

先前皇兄挥师北上,直逼北泽边境,正是北泽国君亲自出城呈上降书,这若是被沈临渊他爹知道自己就是魏朝皇帝的亲弟弟,此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囚笼,不禁颈后一凉。

他策马赶上前面的沈临渊,压低声音问道:“沈临渊,你是怎么跟你妹妹介绍我的?还有你那些部下……他们不会泄露我的身份吧?”

“他们不会多言。”沈临渊顿了顿,“至于云诺,我还未曾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

谢纨立刻想起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嫂”,哼了一声:“那你父王若是问起我是谁,我该怎么说?”

沈临渊似乎又想重提“心仪之人”的说法,但在谢纨警告的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沉吟片刻道:“便说你是我的朋友。”

“即便是朋友,也该有个名目。”

谢纨不肯罢休:“是哪种朋友?来自何处?为何与你同行?这些你父王必定会追问。”

沈临渊:“这……”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一旁的沈云诺忽然扬声,对着前方说了什么。

谢纨虽听不懂北泽语,却敏锐地察觉她语气中透着的火药味。

于是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守城士兵竟拦在城门处,面对沈临渊的归来,面上非但毫无喜色,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戒备,大有拒而不纳之势。

谢纨蹙眉看着这反常的一幕。

那边沈云诺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与那几人交涉。

她言辞激烈,手势干脆,显然动了真怒。一番对峙后,那几个士兵才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让开了通路。

沈云诺大步流星地走回来,一跃上马,对沈临渊愤然道:“大哥,那是沈云承手下的兵!好生嚣张,竟敢拦你的驾!”

沈临渊闻言,面上却无一丝讶异,只平静地问:“云承也在城中?”

“何止在!”沈云诺快声道,“早前便是他故意阻我出城……否则我早该接到你们了。”

沈临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妨。我即刻入宫觐见父王。”

他转向谢纨,目光短暂交汇,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用北泽语对妹妹嘱咐:“你先带你嫂……他安顿下来。”

谢纨竖着耳朵听着他们交谈,依稀捕捉到几个人名,未及细想,便见沈云诺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嫂嫂,我先带你回家!”

“……”

谢纨眼见那边沈临渊一夹马腹,径直朝着王宫方向而去,于是他跟上沈云诺,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沈云诺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所过之处,街边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恭敬行礼。少女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笑吟吟地挥手回应,举手投足间尽显北地儿女的爽朗。

然而当那些目光顺势落在紧随其后的谢纨身上时,那些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行人无不驻足,瞠目结舌地望着马背上的谢纨,有人手中的陶罐“啪”地摔碎在地,却浑然不觉,妇人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艳。

谢纨被这毫不掩饰的注视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自知连日奔波后定然形容憔悴,却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如何引来这般瞩目。

幸而这段路并不长,队伍很快穿过繁华街市,停在一座府邸前。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身为太子,沈临渊的府邸并未毗邻王宫,反而坐落在城西一处清静地段。

与自己在魏都金碧辉煌截然不同,眼前这座府邸外观质朴无华,若非门楣上悬挂着象征身份的牌匾,几乎与寻常富户宅院无异,甚至还要低调一下。

几个仆人静立廊下,见到众人归来,纷纷行礼。虽主人久未归家,庭院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廊下石阶光可鉴人。

沈云诺跃下马背,对他们朗声吩咐:“这位是大哥带回来的贵客,你们务必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仆从们齐声应下,当即有位年长的侍女上前,引着谢纨前往沐浴更衣。

谢纨正欲随她们去,沈云诺忽然唤住他,朝他眨了眨眼,依旧用北泽话掺着官话道:“嫂嫂,你先在这里休整一下,我还有事,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谢纨点了点头,随着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只见廊柱上雕刻着北泽特有的图腾,空气中飘散着北地草木的清冽气息,其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域香料味道,沁人心脾。

待谢纨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北泽常服回到前厅时,沈云诺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小麦色皮肤的娃娃脸少年迎上前来。

他眼角带着淡淡晒斑,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看向谢纨的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脱口道::“我还没见过这般漂亮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想起自己的职责,不好意思地一拍脑门,转而用有些生涩的大魏官话说道:“贵客安好,我叫阿隼,三公主特意吩咐我来伺候您。”

谢纨挑了挑眉,随着他来到一间卧房前。

甫一推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便扑面而来,正是沈临渊身上常带着的那种味道,让谢纨不由得心神一荡。

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沈临渊的卧房。

于是他有些迟疑地顿住脚,对阿隼道:“这……不太合适吧?”

少年却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合适的!三公主特意嘱咐要带贵客来这里歇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我都明白”的表情:“贵客放心,在这府里,没人会介意的。”

说着他抢先一步进了房间。

“……”

谢纨只得跟着入内,只见这卧房与整座府邸的风格一脉相承,陈设简朴得不像是一国王子的居所。

除了必备的床榻,桌椅和衣柜外,竟寻不出一件奢华的摆设,与他在魏都容王府的寝殿简直天壤之别。

谢纨不禁暗忖:方才进城时,分明见到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这北泽王室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缺钱的样子,怎么沈临渊的住处竟简朴至此?

阿隼手脚麻利地取出一件北泽特色的锦袍,服侍谢纨更换。

这衣袍依旧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精致的北泽纹样,衣襟处缀着细碎的银饰。

少年一边为他整理衣带,一边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忍不住惊叹: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贵客,您生得真好看,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您更俊美的人。”

谢纨难得被夸得有些耳热。

阿隼好奇地打量着他:“贵客,您是我们殿下从魏都带回来的,你是他的朋友吗?没想到殿下在魏都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您也是受了魏帝的迫害吗?”

谢纨一时语塞,正思忖着该如何应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隼立刻直起身子,警惕地望向门外,眉头微蹙。

不等谢纨发问怎么了,就见阿隼快步走到门口,大声道:“二殿下,这里是大殿下的府邸,您不能擅闯!”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个年轻男声,语气轻蔑:“你家殿下擅自从大魏逃回来,此等懦夫行径,父王正在大发雷霆呢。再说了,麓川哪里是我不能进的?”

谢纨循声望去,正好看见阿隼被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推搡到一边。

那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与谢纨撞个正着。

他衣着华贵,容貌与沈云诺颇有几分相似,可是眼中满是轻佻,硬生生毁了这副不错的相貌。

按照设定,沈临渊除了沈云诺这个妹妹外,还有一个弟弟。

谢纨立即意识到,这恐怕就是沈临渊的二弟,北泽的二皇子沈云承。

年轻男子倚着门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谢纨身上转了转。

与沈云诺和阿隼纯粹的惊艳不同,这道目光让谢纨浑身不适。

“早就听说大哥从魏朝带回来一个美人,”他用大魏官话慢悠悠地说道,“我还想着能有多美。这一见面”

他“啧”了两声,缓步向前:“怪不得满城百姓都在谈论你。”

在距谢纨仅一步之遥处站定,他微微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确实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人。”

第62章

“……”

谢纨震惊, 以前在魏都都是他调戏别人的份,今天竟然破天荒地被人调戏了?

一股被冒犯的恼意混杂着几分新奇从心底升起,使他不由得打量着面前的人。

只见对方一身锦衣玉服, 仅腰扣上嵌着的玛瑙便有鸽子蛋大小,华贵张扬,与沈临渊这过分素简的府邸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纨忍了忍:“……二殿下有事?”

沈云承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放肆地在谢纨周身流转, 语气带着讥诮:“原以为沈临渊真是个清心寡欲的圣人,如今看来,在绝色面前,到底也与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谢纨幽幽瞥他一眼:“我刚到麓川,你还不知我的身份,便如此口出妄言,未免有失身份。”

沈云承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啧啧”两声, 又进一步。

他今日听闻沈临渊不仅从魏都逃回,还带回个衣衫不整的美人, 本欲过来借机羞辱对方, 却没料到这“美人”竟是如此绝色。

那魏人一个个眼高于顶, 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断不可能和一个质子回北泽,所以他当即就猜出来这人是个什么身份。

他慢条斯理上前踱了几步, 伸手便想触碰谢纨肩头垂落的发丝:

“生就这般模样,真以为我猜不出你什么身份来历……沈临渊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哪里配得上你?”

“二殿下!”阿隼急得冲上前,却被沈云承的随从径直拦下。

谢纨侧身避开对方的手:“请你自重。”

“自重?”沈云承嗤笑,“一个魏朝来的玩物, 在北泽的地界,跟我谈自重?”

谢纨蹙了蹙眉,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厮这是将自己当成沈临渊的男宠了?

只见沈云承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的脸:“不如你跟了我,保你在北泽享尽荣华,逍遥快活。”

谢纨蹙了蹙眉,刚想开口澄清,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方这副做派,分明与从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他太了解这类纨绔的心思,此刻自己越是表现得抗拒疏离,对方便越会兴致盎然,纠缠不休。

于是乎他放弃了到嘴边的话,也不辩解,而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肩头一缕发丝,眼尾微挑,斜睨过去:“跟着你?”

沈云承眼睛瞬间直了,却听得美人用那把清越的嗓音,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沈云承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只听谢纨傲然道:“荣华富贵算什么?我倾心大殿下,是因他风姿卓绝,气度天成,岂是些俗物能够动摇的?”

他话音微顿,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难以企及的仰慕:“莫说他如今是北泽王子,即便他一无所有,我亦心甘情愿,倒贴也要与他在一起。”

说罢,他目光在沈云承脸上淡淡一转,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惋惜,轻轻摇头:“二殿下你呀……不符合我的要求。”

这一点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沈云承的痛处。

他面容瞬间阴沉:“你说我不如沈临渊?”

谢纨打了个哈哈,无辜道:“我可没说,是二殿下你自己说的。”

沈云承眯了眯眼,他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拿来与沈临渊比较。他逼近一步:“你怕是还不清楚状况。别以为沈临渊顶着大王子的名头,就真能护得住你。”

他冷笑一声:“不如你看看,若是我现在就去父王那里,开口把你讨要过来,你看看他敢不敢说一个‘不’……”

谢纨一听到“父王”两个字,不由得又看了沈云承一眼,紧接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刚起,沈云承嚣张跋扈的神情骤然一僵。

他猛地回头,但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袍角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谢纨也探头看去,只见沈临渊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墨发勾勒出线条分明的侧脸,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即便只是静立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谢纨不等沈云承开口,趁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沈临渊的胳膊,埋在他肩头哭道:“殿下给我做主啊,你弟弟他欺负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嚎直接把沈云承看愣了,怎么也没想到方才还笑吟吟的优雅美人,会突然搞出这么一出。

沈临渊垂眸,从善如流地配合:“出什么事了?”

谢纨以袖掩面,凄凄惨惨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告状道:“我才刚刚到府上,二殿下闯进来就要对我动手动脚。我不从,他就威胁要去国君面前讨要我……可我心中唯有殿下一人!殿下若是不要我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罢立马站直身子,作势准备寻找个结实的柱子撞一撞。

沈临渊手臂一紧,稳稳将人揽回怀中,掌心贴着后腰将人扣住,抬眼看向沈云承:“你动他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沈云承,此刻面色铁青:“沈临渊!”

他咬牙切齿,字字淬毒:“当初若不是你惹出祸端,父王何须亲自出城献降称臣?如今你不仅不思悔改,豢养男宠不说,还敢私自逃回北泽!这般自私自利,全然不顾北泽安危,你也配做太子?”

这番话简直字字诛心。

正埋在沈临渊肩头装哭的谢纨闻言一怔,蓦地想起那祸事的源头正是自己。

他下意识就要直起身,然而搭在他肩头的手掌微微使力,将他按回原处。

谢纨看不见沈临渊的表情,却听见他沉稳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震得胸腔微微颤动:“此事我自会处置,父王那边我也会解释,不劳二弟费心。”

沈云承冷笑一声,却在触及沈临渊看似平静的眼眸时,终究没敢再多言。

然而他十分不甘,目光再一次落在正伏在沈临渊肩头哭的人身上。

他这位被送往魏都为质的兄长非但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反倒比离麓川前更添几分精气……更可恨的是,竟还有这般绝色美人主动投怀送抱……

……这般姿色,光是搂在怀中便足以令人神魂颠倒,若是能带上榻……

他的目光正流连在对方一截露在外的雪白后颈上,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抚上那截颈子,雪白的袍袖顺势将对方遮挡的严严实实。

沈云承抬头,只听沈临渊道:“二弟以后若没什么要事,就不要再往这边来。”

随即,沈临渊侧首看向仍被制住的阿隼。

沈云承的近卫被他目光一扫,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阿隼立刻站起身,慌忙站到他身侧。

“阿隼,送客。”

沈云承轻轻眯起眼,舌尖舔了舔犬齿,冷哼一声,对近卫道:“走。”

他越过沈临渊径直朝门外走去。

见他走了,谢纨这才悄悄从沈临渊肩头抬起眼,结果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沈云承在即将踏出门时停下脚,再次回头看向他。

那双与沈临渊相似的墨色眼眸没有看沈临渊,此刻正如钩子般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让谢纨无端想起那种盯上猎物,不择手段也要吃到嘴里的鬣狗。

他假装没看到,立马别过头不去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纨才从沈临渊肩头抬起头,就见阿隼面红耳赤,尴尬至极地站在一边。

他赶紧从沈临渊身上离开,沈临渊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盖在他后颈上的手。

阿隼趋步上前,惊喜非常:“殿下,您竟然真的从魏都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临渊安抚了几句,蹙眉道:“二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一听他问起,阿隼登时愤然道:“殿下不知,您不在麓川的这些时日,二殿下总找各种理由过来,欺负我们这些下人。”

说着还指了指沈临渊的房间:“还把先前国君赐给殿下的东西搬了个遍,拦也拦不住,问起来便说是王后的意思,国君偏偏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纨在一旁听得直咋舌,怪不得沈临渊这府邸这么冷清,原来是沈云承认定了他回不来了,把他府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搬走了。

沈临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习以为常:“这个容后再说,你先给这位……”

他顿了顿,似乎正在想该怎么介绍谢纨,谢纨接话道:“叫我阿纨就行,我是大殿下在路上救下的,不用对我拘礼。”

沈临渊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戳破他的谎言:“去为阿纨公子收拾一间房间,务必妥善安排。”

阿隼点了点头,下去准备了。

待阿隼退下,谢纨这才凑近沈临渊,好奇道:“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弟弟?哪有那样与兄长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他揉了揉额角:“而且他突然闯进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沈临渊面色一沉:“他真的欺负你了?”

谢纨挑眉一笑:“他欺负我?你也太小瞧我了。”

沈临渊面色稍缓:“云承自幼便骄纵惯了,若是他言语无状唐突了你,你定要告诉我。”

谢纨有些尴尬,干笑道:“唐突倒算不上……就是方才为了气他,我一时口快,说我是你的男,呃……男宠……”

他声音渐低,耳根微红:“这会儿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沈临渊明显一怔:“你……”

不待他说完,谢纨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恼羞但理直气壮:“怎么了,先前在魏都你做我的男宠,如今在北泽我做你的男宠,这一来一去正好扯平,谁都不欠谁!”

沈临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我没有生气,这样会委屈了你,我即刻去向众人澄清。”

谢纨赶紧摇头:“不行不行,若是此时澄清,反倒惹人疑心。万一有人深究起我的身份,那才真是坏了事,说不定还要怀疑到你身上。”

说罢,他又轻哼一声:“再说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就我这姿色,在解忧馆怎么着也得算个头牌,便宜死你好吗?”

沈临渊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只听谢纨又好奇地问:“对了,我方才听沈云承说你父王很生气了,为什么呀?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

按照道理来讲,自己的亲生儿子好不容易全手全脚地跑回来,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沈临渊眼睫微垂,轻声道:“和你无关。只不过是我……一直不太讨他喜欢。”

第63章

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谢纨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原文中沈临渊曾以一己之力抗衡北狄数年,如此战功赫赫的皇子,北泽国君怎会不喜?

谢纨忍不住抬眼看他, 恰见沈临渊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抬眸望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谢纨心头一跳,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定了定心神, 故作无事地撇开话题:“我人在北泽的消息,皇兄迟早会知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沈临渊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去找一位医师诊治头疾?”

谢纨自然记得。虽不敢抱太大期望,但总好过束手无策。他眼中泛起些许期待:“你说的这位,可是宫里的御医?”

“恰恰相反。”沈临渊摇头,“这位先生常年隐居深山,几乎从不涉足尘世。多年前我曾偶然救过他一命,他一直记着这份情谊, 想来不会推辞。”

谢纨忍不住追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医术又如何……”

沈临渊道:“他从没向他人说起过自己的名字,因为他隐居北境山林, 世人都称他北陵先生。”

“至于医术……”

沈临渊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意:“昔年北泽边境瘟疫肆虐, 尸横遍野, 众医束手。北陵先生独自深入疫区,不出七日便配出解方, 遏制了疫情。”

顿了顿:“流传更广的一件事是,传闻有一年他在雪山采药,偶遇一个冻僵的猎户。那人浑身青紫,气息全无,已是将死之相。北陵先生将他带回草庐, 以特制药浴辅以推宫过血之术,七日之后,那猎户竟恢复如初,连一丝冻伤的痕迹都未留下。”

他望向谢纨:“北陵先生走南闯北多年,对各类奇毒异症都有独到见解,说不定能寻到你头疾的症结。”

谢纨听得入神,心道活死人医白骨,这医术怕是比洛陵要更胜一筹。

他眼中顿时燃起希望:“那我们何时动身?”

沈临渊道:“北陵先生隐居的北境山林气候严寒,待我处理完手头事务,便带你去寻他。”

谢纨凝望着他的侧脸,心头了然。

沈临渊虽只字未提方才朝堂上的风波,但方才沈云承那番作态已说明一切,这位刚刚归国的质子,此刻一定身处漩涡中心。那些暗流涌动的局势,恐怕很是棘手。

事实上,自魏都失踪已有多日,皇兄必定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不见踪影,极有可能早就怀疑自己和沈临渊在一处。

谢纨抿了抿唇,尽管至今仍不知当初那个将他打晕丢入河中的月落人究竟是谁,但若让皇兄认定是沈临渊掳走了他,那后果一定很糟糕……

正这般想着,他忽然灵光一现,等等!

他猛地拽住沈临渊的衣袖:“沈临渊!你可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当初我落水,是被人扔进河里的?”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沈临渊自然记得真切。他反手握住谢纨的手腕,目光一凝:“你想到什么了?”

“我方才突然想到。”谢纨语速急促,“那个月落人若真是存心要我的命,为何不直接在脚上绑了石块沉河,反而将我缚在一段浮木上?”

沈临渊眸光倏然锐利:“你是说他是故意为之?”

他顿了顿:“他将你抛入那条我北上必经的河道,是为了让我发现你?”

谢纨脑中快速回忆:当时南宫离带着他慌不择路地向上游奔逃,而沈临渊为避人耳目,正从下游逆流而上。

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自己飘向下游的过程中,一定会被沈临渊捡到。

那人并非真要取他性命,反而刻意让沈临渊发现他,加之船只一时难以靠岸,自己只能随着沈临渊一同抵达边境。

难不成他这样做,就是要营造自己是被沈临渊带走的假象?

谢纨心下微沉,如果真是这样,两国的关系岂不是如履薄冰,一触即裂?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望向沈临渊,语气凝重:“若这些时日有魏都使臣前来,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沈临渊深知他心中所虑,郑重点头:“好。”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掌心。

按原书剧情,皇兄断不会轻易对北泽用兵,可如今剧情变得一塌糊涂,压根不受控制,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谢纨正忧心忡忡地设想种种可能,阿隼却在这时匆匆入内:“殿下。”

沈临渊抬眸:“房间收拾妥当了?”

阿隼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房间是收拾出来了,只是府上炭火所剩无几。除您这间屋子外,其他房间都未设地龙。贵人从南边来,怕是受不住这夜寒”

沈临渊这才恍然想起,北泽不同大魏,地处严寒,他当年开府时不受父王待见,整座府邸唯有主屋铺设了地龙。

北泽人自幼耐寒,早已习惯,可谢纨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冻到一点都要生病,如何睡得着?

于是他当即对阿隼吩咐:”将我屋内的物什收拾收拾,让阿纨公子住下。”

阿隼愕然睁大双眼:“殿下?这”

“快去。”

谢纨见状,忙制止住阿隼:“慢着慢着。”

他轻轻扯住沈临渊的衣袖,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咳咳,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这才头一日,我可不想落得个恃宠而骄的名声,给你府上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麓川夜寒,即便燃着炭火,你也受不住。”

二人正低声交谈,那厢阿隼悄悄打量着谢纨,虽知这位公子深受殿下重视,却万万没想到竟连寝居都要相让

正当他暗自思忖,却见谢纨忽然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睡一间房嘛,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阿隼惊得险些咬到舌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八卦与好奇。

沈临渊万没料到谢纨竟这般坦然地说出如此引人遐想的话来。

眼见对方非但毫无羞赧,反倒带着几分洋洋得意,他不禁耳根发热,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轻飘飘地睨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还是你睡了不敢承认?”

沈临渊:“……”

站在一旁的阿隼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向来不近男女之色的高冷殿下,竟然也会有这幅说不出话的模样……不行,他一会儿得跟府上的人把这个逆天八卦分享分享。

谢纨趁机对阿隼吩咐:“阿隼,就不麻烦你了,多抱一床被子来就好了。”

阿隼闻言,不敢多看他们一眼,连声应下,立马脚上生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等到他走后,沈临渊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道:“阿纨,你方才为何要故意说那些话?”

谢纨一副毫不知错的模样,慢条斯理道:“我既扮作你的男宠,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沈临渊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你分明是在戏弄我。”

谢纨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发丝微颤,眼尾上扬。

他故意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狡黠的光:“殿下这是在怪我坏了你的清誉?那是谁先前信誓旦旦地表露心迹?又是谁在船上那夜,趁机……”

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眯起双眼,反应过来:“嘶——等等,船上那晚,你该不会是……故意占我便宜吧?”

沈临渊抿紧薄唇,径直别开脸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尽管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清冷自持,但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谢纨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高不可攀,冷峻自持的酷拽模样,没想到害羞起来,竟是别有风情。

他登时玩心大起,从前对沈临渊那点微妙的畏惧,早不知被抛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他就喜欢看别人被他逗弄得窘迫不堪,羞恼交加,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既然上次被占了便宜,那这次,他说什么也得讨点利息回来。

何况……沈临渊这张脸,实在是长在他的喜好上。虽然这么做似乎有点对不起承霄,但是……承霄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他觉得自己坏透了,是个坏心眼的小猫。

然而表面上却愈发嚣张起来,又往前凑了凑,指尖几乎要贴上沈临渊的胸膛,嗓音压低:“殿下,要不……我现在就去告诉阿隼,不用准备多余的被子了?”

沈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阿纨。”

他伸手握住谢纨的手腕,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过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为何还……”

谢纨撇了撇嘴,顺势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要为了其中某一个守身如玉?”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沈临渊朝门口走去,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后悔之前说过那些话了,现在反悔收回也还来得及。”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

一、二——

果不其然,刚数到三,肩头便被一只手有力地扣住。

谢纨顺势回身,撞进一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眸里:“我从未后悔自己说过任何一个字。”

随即沈临渊轻声道:“阿纨方才不是说,做戏……就要做真么?”

他粗糙的指腹按着谢纨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着怒意的沙哑:“既然这样……不如便做得再真些。”

谢纨:?

第64章

沈临渊语气里压着的怒意让谢纨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见对方目光沉沉,薄唇紧抿……好像真的生气了。

谢纨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纹丝不动。

挣脱无果, 他只得迎上那道沉沉的目光,却是不自然地心虚道:“不过开个玩笑,何必这般较真……”

沈临渊眼中又沉了沉:“玩笑?”

他攥着谢纨腕骨的手又收紧几分:“那些话……我此生从未对第二人说过。你难不成觉得……我是在与你玩笑?”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就不爱跟他们这些认死理的玩。

他索性不再挣扎, 懒懒散散的靠着墙,抬眼道:“行啊,那你说,想怎样?”

那截皓腕被沈临渊扣在掌中,袖口滑落,露出一段玉白的肌肤。就这般毫不设防地任他握着,倒真像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沈临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些隐秘画册上的画面与旖旎梦境竟在此刻纷至沓来。

他的内心深处从来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平静。

他伸出手, 手指抚上对方的脸颊, 粗糙指腹一寸寸碾过对方的唇瓣,仿佛要让对方刻意感觉到刺痛。

谢纨半张着嘴, 任由对方折磨自己柔软的唇, 这副模样, 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沈临渊不由自主地垂首,墨发轻扫过对方肩头,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几乎交缠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仿佛在替他诉说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

谢纨没有理会对方指腹摩挲自己唇瓣时传来的细微刺痛,反而端详着眼前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撩拨沈临渊的, 可现在,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牙齿惩罚般地咬住自己的唇,舌头不断地深/入探索他的喉腔,控制住他的所有呼吸?还是径直将他压在榻上,迫不及待剥去他的衣物?

沈临渊靠得很近,如同在靠近一件稀世珍宝,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欲望与理智交战。

谢纨心头忽然一颤,他深谙该如何撩拨人心,可此刻沈临渊眼中那份深藏眼底的珍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份真挚,竟让他那些存心逗弄的心思都消散了几分。

就在沈临渊垂首靠近的刹那,谢纨鬼使神差地闭上颤动的双睫,轻轻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唇上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轻柔得如同初雪落地。

“……”

谢纨不满意地睁开眼,看着面前耳根发红的男人,极轻地嗤笑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令沈临渊困惑地抬眼,却见谢纨已利落地将他的手指从腕间扯开。

“我来教你怎么做。”

在沈临渊错愕的注视中,他执起那只手按在自己颈间,又紧紧握住他的五指,使得对方刚好握住自己的脖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颤。

谢纨紧紧握着他的腕子,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你要像这样握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榻上,掐着我的腰,咬住我的肌肤,哪怕我再怎么挣扎求饶,你都不要心软。”

话音刚落,他张口在对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就喜欢这种粗暴的。”

沈临渊呼吸一滞。

谢纨趁着对方失神的刹那贴近对方耳畔:“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和别人接过吻啊?”

沈临渊脑中“轰”的一声,待他回过神,谢纨已灵巧地抽出手腕,身子一矮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衣袂翻飞间,人已掠至门外,廊下顿时传来他得逞的大笑,渐行渐远。

沈临渊独自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指尖上带着一抹残红,唇上带着尚未退去的柔软触感,耳边回荡着戏谑的低语,满室皆是他紊乱的心跳。

……

谢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信步在府中闲逛。

这府邸虽不及他在魏都的容王府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北地特有的清朗疏阔。

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栽种着耐寒的雪松与墨柏,即使在这般季节也保持着苍翠姿态。

沈临渊虽常年身处军营,府邸的布置却颇具格调,没有过多的装饰,一石一木皆恰到好处,简约中自见风骨。

谢纨方才胆大包天地咬了沈临渊,还嘲笑对方的技术,此刻是万万不敢回去的。

他索性寻了处向阳的廊下倚着赏景。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暮西垂,竟无一人来唤他去吃饭。

生气归生气,但是饭却是万万不能不给的。

谢纨强忍着腹中饥饿又在院中捱了半晌,眼见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北地的威力渐渐显现,寒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谢纨正觉周身发冷,犹豫着是否回去,却见两个侍从抬着一只铜锅走来。锅中白汽蒸腾。

紧接着,一行侍女鱼贯而入,手捧的瓷碟里盛着片得极薄的牛羊肉,红白纹理分明,鲜嫩至极。

他大吃一惊,却见这些人径直往沈临渊的房中去了。

不多时,阿隼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经过,谢纨连忙唤住他:“那些人都是去干什么的?”

阿隼闻言应道:“殿下说今夜天寒,特意吩咐宰了头肥羊分与全府。后院的仆从们都已用上了,公子还没用吗?”

谢纨:“……”

现宰的鲜羊……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阿隼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正要抱着被子离开,却被谢纨一把拦住:“这个交给我便是,你快去吃饭吧。”

“这怎么行……”阿隼连忙推辞,“还是让我去,公子快去陪殿下用饭……”

谢纨“诶呀”一声,不由分说地接过被子,严肃道:“我既是殿下的男宠,这等分内的小事让我来!”

阿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男宠”二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是什么极为光荣的身份,还未回神,就见对方已抱着被子快步往主屋去了。

谢纨抱着被子,尚未到门前,一股鲜香热辣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那香味裹着辛香料的热浪,只消一闻,便教人舌底生津,仿佛已尝到那滚烫肉片裹着辣油在唇齿间融化的绝妙滋味。

谢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只见沈临渊独自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食物。他面前那口铜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翻滚,辛香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美食当前,谢纨已经完全忘了方才自己是怎么样戏弄人的,他抱着被子,语气殷勤:“殿下,我来给你送被子来了!”

沈临渊头也不抬,淡淡应了声:“放在榻上便是。”

谢纨随手将被子往床榻上一扔,转身却见沈临渊丝毫没有邀他共进晚餐的意思,自顾自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烫的锅子里涮了涮。

谢纨可怜巴巴地靠着门框:“殿下,一个人用膳,不觉得寂寞吗?”

“尚可。”

谢纨撇了撇嘴:“那殿下,你需不需要人服侍啊?”

“不必。”

“那殿下,你一个人吃得完这么多吗?”

“自然。”

“哈,那你胃口还挺好的。”

沈临渊终于放下筷子,抬眼望来:“有什么事?”

谢纨咳了两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谢纨:“……”

你就是这么冷落你如花似玉的面首的?

他恋恋不舍地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锅红艳艳的汤底。

扑鼻的香气诱得他不住吞咽口水,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沈临渊不是向来不食辛辣吗,今日这锅底怎会放如此多的红油?

他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沈临渊措手不及,来不及遮掩的餐盘里面的食物,只见里面盛的哪里是肉,分明是几片青翠的菜叶。

谢纨大怒:“你骗我,你在这假装吃肉,就是为了勾引我!”

沈临渊十分平静:“看着辣锅吃青菜是我的爱好。”

谢纨冷笑:“那你爱好还挺别致的。”

沈临渊不再理会,伸手欲取筷。

谢纨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败下阵来,软声道:“沈临渊我饿了。”

沈临渊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取过一副干净的筷子,在翻滚的红汤中涮了一片薄肉,递到他唇边:“张嘴。”

谢纨迫不及待地含住,辛辣鲜香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辣得他眼角泛红,却满足得几乎喟叹出声。

才咽下这一口,沈临渊的筷子便又递了过来。这般被人细心投喂让谢纨很是受用,一连吃下数片,直到腹中微胀,这才心满意足地瘫坐在椅上。

他懒洋洋地揉着肚子,目光顺便掠过投喂者。

就见沈临渊耳垂上那道清晰的咬痕犹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却似乎不打算遮掩或是敷药一般,任由那印记暴露在外。

谢纨托着腮,歪头瞧他:“沈临渊,我困了。”

沈临渊默默看了他一眼,非常有礼貌地没有问他为什么刚吃完就要睡,而是点点头:“我已让人烧了热水,你若要洗漱,随时都可。”

谢纨撇撇嘴,自顾自起身去了。待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发现沈临渊已经铺好了地铺。

他大步走到床边掀被躺进去,丝毫没有身为男宠的自觉。

然而等到熄了灯,谢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都没有睡意,半晌他侧着身,盯着沈临渊在黑夜里一直安静的轮廓,决定找事:“沈临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理他。

于是谢纨又高声问了几遍。

良久,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

见对方搭理他,谢纨十分开心,顿时来了精神,指出:“你就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你技术不好。”

“……”

谢纨等了半晌,发现那边又没声音了,他纠缠不休:“沈临渊,你说句话啊。”

“……”

谢纨体贴地道:“技术不好没关系,可以练嘛,你不要灰心啦。”

“……”

谢纨还想再鼓励几句,外面传来阿隼的声音:“殿下,您歇下了吗?”

闻言,沈临渊如蒙大赦般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房门:“何事?”

谢纨听着门外传来一阵北泽语的交谈声,随后沈临渊折返,开始穿戴外袍,就在他系腰带时,屋内的烛火倏然亮起。

沈临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烛光下,谢纨秀发铺了满枕,半支着身子侧卧在榻上,寝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他懒洋洋地挑眉:“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沈临渊系好衣带:“你先睡,军营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他正要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哈欠。

沈临渊回过头,只见谢纨眼尾微挑,语气不满:“什么意思?这才入府第一夜,就要让我独守空房?”

第65章

沈临渊的脚步倏然顿住, 阿隼更是僵在原地。

这话里的暧昧意味实在太过明显,谢纨自诩只有他这般没脸没皮的,才能坦荡说完这话后, 还浑不在意地斜倚着,挑衅地看着对方。

他挑眉望向门边的沈临渊,脸上写满了“不满”。

阿隼惴惴不安地瞥了眼自家殿下,又望向榻上那位, 以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搅了二人的好事,忙不迭上前解释:

“公子莫要误会殿下,实在是军情紧急,这才深夜来请殿下”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觑了沈临渊一眼。

沈临渊察觉到他的目光,安抚道:“无事,与你无关。”

闻言谢纨撇了撇嘴,故作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那你快去吧。”

随即转过身, 背对着沈临渊,用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躺着。

事实上, 他本就是存心要在阿隼面前说这番话的。

目的不过是想瞧瞧, 沈临渊这般端方自持的人, 被他这般当着属下的面调侃,到底是会窘迫, 还是会动怒。

毕竟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古板模样,实在让人十分不爽。

谢纨在心里叹气,他果然是个爱捉弄人的坏心眼。

烛火在沈临渊漆黑的眸中跳跃,他凝视着那道故意背对自己,像是赌气一般的身影,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对阿隼道:“你先去外面等我,我稍后便来。”

阿隼如蒙大赦,连忙退出门外。

谢纨仍背对着他,却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待到那人来到榻前,他忍不住抬眸望去。

沈临渊俯身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你安心睡吧,醒了有什么事都跟阿隼说,想吃什么也告诉他。”

谢纨轻哼两声,故作不满:“我跟他说做什么,带我回来的人又不是他……”

沈临渊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是我考虑不周。那等我处理完军务,一定立刻回来找你,这样可好?”

谢纨:“……”

他原本准备借势撒泼刁难对方一通,结果听完这句话,再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下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临渊一眼。

虽然他是故意作弄沈临渊的,然而对方却似乎将他的话都作了真。

他抿了抿唇,正想着坦言告诉他自己只是在开玩笑,额角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待他回过神,只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谢纨才缓缓坐起身,望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角那个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地方。

他扬了扬唇角。

这个会耳根发红,会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亲他的沈临渊,倒是比起原著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高冷龙傲天可爱得多。

……

北泽的冬日来得总比魏都早些,沈临渊离去不过三日,天际便飘起了细雪。

谢纨裹着厚厚的裘衣,搬了个小凳坐在门边,就着炭盆取暖赏雪。

阿隼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里撒了胡椒与香料,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

他接过抿了一口,暖意顿时从喉间流淌至四肢百骸。

沈临渊走了之后,这府邸便无聊起来。

他在的时候,谢纨还能从调戏他中找点乐子,如今他一走,语言不通的谢纨整日对着满院仆从,除了能与阿隼说上几句官话,再无人可交谈。

谢纨仰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际,几缕炊烟在雪花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时特有的焦香。

他小口喝着热汤,随意地问阿隼:“殿下去了哪里?”

沈临渊临行前特意嘱咐阿隼好生照料谢纨,此刻少年自是知无不言:

“前日北境传来急报,一队北狄人劫掠了边陲小城。虽未造成伤亡,但难保不是北狄的试探。为防他们卷土重来,这才请殿下前去坐镇。”

谢纨若有所思。

自五年前沈临渊重创北狄精锐后,北狄便在遥远的北境蛰伏了近五年光景。

眼下正值寒冬将至,北泽境内的牧草早已枯黄,待草场彻底凋零,北狄骑兵为求生存而南下图掠的动机将达到顶峰,所以沈临渊必须在此之前做好防御。

一碗热汤很快见底。阿隼见他百无聊赖的模样,试探着问道:“阿纨公子,要不要去大集看看?”

谢纨好奇:“大集?那是什么?”

阿隼解释道:“是北泽最大的互市场。眼看就要下大雪了,这几日怕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集。若是错过,就要等到来年开春了。”

谢纨心道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出去逛逛。

阿隼所说的大集设在北泽城外。

一个接着一个的摊位上堆叠着金黄的麦饼,晾晒的肉干与野菜,陶瓮里腌制的咸菜散发着独特香气。

商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驼铃悠扬。

四周部落的牧民带着皮毛与牲畜前来交易,最多的还是那些装在硕大木桶里的酒水,浓烈的酒香混杂着牲畜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谢纨坐在一个摊子前,点了份骆驼奶。

他浑身裹在一件明红色的斗篷,唯有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

好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异族人,他这特别的发色和奇异的装扮,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陶碗中盛着热乎乎的骆驼奶,谢纨坐在一堆异族人之间,听着他们的谈话。

他虽不通北泽语,但几个部落商人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仔细分辨倒也能听懂几分。

谢纨仔细听了几句,意外发现竟然是关于沈临渊的。

一个裹着狼皮的中年商人啜着酒问道:“听说大殿下亲自去了北境?”

旁边的老者点头:“前日就动身了。北狄的狼崽子,如今又惦记起我们的草场。”

“大殿下之前不是去了魏都吗?”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插话:“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南魏肯放人?”

“我听说啊殿下是逃回来的。我在魏都的亲戚说,殿下要是再不逃,怕是要被人害死在那边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有人担忧道:“那南魏不会发兵来打我们吧?北狄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加上魏兵我看,咱们还是早点离开麓川为妙。”

“有殿下在,你们怕什么?五年前他能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如今照样能!”

这时,那个最先开口的皮毛商人忽然道:“不过说来也怪,咱们殿下这般英明神武,国君怎么至今都不给他定下亲事?我记得二殿下都已经纳了三房妻妾了。”

谢纨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此刻神色一凝,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果然,立刻有人接话:“嘶——说到妻妾,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天殿下从南魏回来,身边还带着个绝世美人!”

“对对对!”另一个人兴奋地附和,“我婆娘当时在街上正好见到了,听说那人虽然衣衫褴褛,可那张脸生得啧啧,虽是个男子,却比女人还要标致!”

“胡扯吧,男人怎么可能比女人还美?”

“爱信不信!反正那美人一进殿下府邸,到现在就再没出来过。说不定先前被殿下疼爱得□□,一时半会儿都下不了榻呢。”

众人纷纷起哄附和。

谢纨听得差点吐奶,正想看看是哪个想象力如此丰富,却听那老者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等会再说这些个荤话。说起来,关于殿下为何现在还没娶亲,老夫年轻时倒是听过一个传闻……”

等到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老者才慢悠悠道:“传说大殿下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国君的亲生骨肉。”

“什么?!”

他这话一出,摊子上的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奇地围了过来。

谢纨手中的陶碗轻轻一晃,温热的奶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赶紧抿了一口,就听那老者道:“你们可知道先王后?大殿下的生母。”

摊子上的众人屏息凝神,连酒碗都放下了。

“当年国君刚刚继位,咱们先王后为了彰显国君仁德,往边境施药济民,不料被北狄人掳了去。整整三个月,国君才派兵将人救回。自那以后,先王后便有了身孕。”

集市喧嚣依旧,驼铃叮当作响,可这一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虽然听说,后来先王后在国君面前立誓,说腹中骨肉千真万确是国君的血脉可被掳去北狄大营整整三个月,这谁又能说得清呢?”

“莫非”一个人倒吸凉气,“大殿下是北狄的”

“恐怕不假。”另一人接口,“你们看大殿下骁勇善战,二殿下就逊色不少,说不定,还真不是同血缘”

谢纨心道,那不是因为沈云承菜吗?

正想着,又听有人啧啧道:“那若以后真让大殿下继位,北泽岂不是要被北狄血脉给玷污?这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一只陶碗在他的脚边轰然炸裂。

谢纨抬眼看去,就见刚刚去盛汤的阿隼回来了,正怒气冲冲地站在几人面前。

“殿下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保护北泽?他那时候还没马高,身上受过多少伤,发过多少次高烧,多少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阿隼怒气冲冲地咬着牙,拳头紧握:“要不是殿下这么多年在边境浴血奋战,你们这些人,现在还能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用你们肮脏的舌头诋毁他?!”

那几个商人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斥责震住,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很快便讪讪地结账离去。

“阿纨公子,你不要信他们的话!”

阿隼愤怒地在谢纨对面坐下:“我阿娘是先王后的侍女,当时和先王后一起被掳去北狄,先王后在遭劫前就已怀有身孕,只是忙于救济百姓,还未来得及告知国君。何况在北狄大营那些日子,先王后以死相挟,始终守住了清白之身,绝非他们所说的那般!”

谢纨点了点头:“我信你。”

阿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殿下从小就因为身世备受国君猜忌,不像二殿下和三公主,一出生就养在国君膝下,自小锦衣玉食。他刚出生不久,国君就命人将他抱离先王后身边,交给乳母带出宫外抚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殿下还会偷偷跑回宫去看先王后,每次都少不了国君的一顿打。只可惜后来先王后薨逝,这偌大的麓川,除了三公主,殿下连个能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谢纨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阿隼的肩膀:“你们殿下是好人,上天不会辜负他。”

阿隼拭了拭眼角,随即展颜笑道:“说起来,公子是殿下头一回带回府中的人。以后有公子陪伴,殿下一定是很高兴的。”

“……”

谢纨突然为自己前几日胡乱调戏沈临渊的举动,产生些许内疚感。

北地的朔风掠过喧嚣集市,卷起细雪纷扬。

碗中的骆驼奶早已凉透,他正欲放下陶碗唤阿隼回府,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看去,一匹熟悉的雪驹踏雪而来,马鞍上镶嵌的银饰在熠熠生辉。

两侧行人纷纷避让行礼,只见沈云诺身着胭脂色骑装,额前红珊瑚额饰映得明眸璀璨。未至跟前便轻扯缰绳跃下马背,高兴地大叫:

“嫂嫂!”

正要躬身行礼的阿隼身形一滞,面色古怪地瞥向谢纨。

只见沈云诺大步走过来,站到谢纨面前,面上笑容明媚:“可算寻着你了!我在府里等了好些时候呢,实在坐不住,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