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那里,对此次召见似乎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也没有下跪的打算。
两侧侍卫上前欲强行按他,却被谢纨抬手制止。
“都退下。”
自那封诏书昭示天下,这宫闱之内,无人再敢质疑容王的权威。
侍卫与宫人垂首屏息,迅速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纨看着阶下那张温雅平静的脸,他们彼此早已撕破伪装,他懒得再虚与委蛇,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叫你来,是要与你做笔交易。”
南宫灵微微抬眸,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仿佛那日殿中几近癫狂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
他声音平和:“王爷,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清楚。没有什么条件,能让我改变心意。”
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伸手将桌角一份卷宗轻轻推前几分:“别急着把话说死。先看看这个。”
南宫灵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前几日还看起来有些无助的王爷,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凝威仪,竟与他那位皇兄有了几分神似。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丝毫不见半分之前的狼狈。
南宫灵沉默片刻,上前拾起了那份卷宗。
只翻开第一页,他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谢纨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是本王这些天,命人查遍各地,汇集的所有月落遗民的名单。无论是已被发卖为奴的,还是正在鬼市待价而沽的,都在此处。”
“这些人,如今已被本王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之地,衣食暂无缺。你若想见他们,活着见到他们……就坐下来,好好与本王谈。”
南宫灵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王爷想用我的族人威胁我?”
他笑了一下:“王爷,你不是这样的人。”
“哦?”
谢纨也笑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是认定我做不出拿无辜者性命当筹码的事,还是觉得我愚蠢良善,不懂得以人命相挟?”
南宫灵眉头微蹙。
他并非未曾顾虑过可能残存的族人,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湮灭,完全没料到,谢纨会去搜寻这些人。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这上面,还有一部分是稚龄孩童,是本王先前机缘巧合托人救下的。他们很乖,也很懵懂,对过往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如果你将他们带回故土,他们或许……还能在月落族的土地上,好好长大。”
南宫灵的眼神骤然缩紧:“你用孩子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还希望月落族的血脉不至断绝,如果你还想见到这些孩子……那么,我想我们有必要,认真地谈一谈。”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片刻后,南宫灵终于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回桌角,抬眸重新望向谢纨:“王爷想怎么谈?”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本王如今是摄政王,释放你的族人,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交出能延缓我皇兄病情的药,解除我身上的蛊。作为交换,本王会以自由之身释放所有名单上的人,包括圣子2,并遣人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南宫灵没有回答条件本身,反而反问:“王爷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谢纨向后靠去,目光却依旧落在对方身上:“你当然可以不信。这些天,本王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只不过,本王若死,大魏依然是大魏,会有新的君主,新的朝臣,这片江山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谢纨而崩塌。可你若死了……”
“月落一族的名字,恐怕就真的要从此湮灭于史册了。南宫灵,你拼尽一切走到今天,真的想让月落这两个字,彻底成为无人再提的过往吗?”
谢纨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以这般口吻,将如此冷酷的权衡直白地摊在敌手面前。
可他身后如今空无一人,又能如何呢?
他面上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一下,唯有目光锁住南宫灵面上每一丝变化。指尖在宽袖下无声地蜷起,抵着掌心。
虽然从南宫寻口中得知此人杀掉南宫离时,他一时震撼难言,但此刻,他唯有赌南宫灵并非全然冷血,对仅存族人的命运,尚存一丝挂怀。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看似从容的压迫感,将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一副高深莫测之下。
南宫灵的手无声地攥紧,抬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只见对方正睨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面容,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
他指节收紧,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半晌开口:“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那么……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届时,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
“不。”
谢纨斩钉截铁截断了他的话:“先将解药给我。待我皇兄转醒,本王立刻履行诺言,让你的族人重获自由,并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他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灵抿了抿唇:“我可以给你暂时压制蛊虫的药。但我先前所言非虚,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太久,仅凭解药远远不够。你还需要去月落族的故地,找到一种花。”
谢纨心下一动,这倒是和南宫寻所说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南宫灵的解释。关于那花的形貌,生长的苛刻条件……
所述种种,与南宫寻透露的信息大抵吻合,细节处亦能衔接。
看来在此事上,南宫灵至少没有虚言。
谢纨心中稍定,正欲令侍卫将其押回,南宫灵却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王爷……有一事,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谢纨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骤然绷紧:“什么事?”
南宫灵抬眼看向他:“这种解药,需以那月牙花为引方能炼制。而我手中……仅剩最后一颗。”
他顿了顿:“它恐怕,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
谢纨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敢耍我?”
南宫灵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戏弄王爷对我有何益处?若真想看你痛苦,大可在你将药喂给陛下之后再揭穿,岂不更妙?”
他略微停顿:“我只是……告诉王爷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正色道:“这颗药,若由王爷服下,体内的蛊虫自会死去,头疾永绝,再无后患……”
“可若是给陛下服下,他固然能醒,但那蛊毒深入骨髓,已非一颗药石能根除。没有足够的月牙花来炼制后续解药,他终将在一日日的衰败中走向死亡。”
烛火在南宫灵眼中跳动,他轻声问:“王爷,生与死,己身与至亲……你要如何选?”
第97章
魏都的深冬, 到了一年中最凛冽的时候。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檐,细密的雪粒起初还矜持地飘着,不多时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 簌簌地落,将朱墙金瓦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寂然的素白。
赵内监捧着黄铜暖炉,立在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外, 身上厚重的冬衣似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急的雪幕,眉毛上很快沾了星点湿痕,心里头那点不安,也随着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缩着脖子,见他叹气,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您叹什么气呀?这雪景多好看。”
赵内监收回目光,看了这刚入宫不久, 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徒弟一眼, 摇了摇头:“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势头这么凶的雪。”
小宦官眨眨眼:“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么?雪下得大, 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好。”
“你呀, 一知半解就敢浑说。”
赵内监眯起眼, 望着远处已模糊的宫道:“雪薄薄一层是滋润,下成这般模样……若再不停, 不成雪灾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瑞雪?”
正说着,殿内忽然传来几声压抑的,低低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闷闷的, 隔着厚重的门扉几乎听不真切。
但赵内监哪怕说话时,心神也有一大半系在里头,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打住了话头,转向徒弟:“药汤可煎好了?快!”
小宦官不敢怠慢,连忙从一旁暖笼里取出一直温着的药盅,小心翼翼捧过来。
赵内监将暖炉塞给徒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摆,双手接过那滚烫的药盅,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苦涩药味与沉水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低低的咳嗽声从殿宇最深处传来,压抑而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内监捧着药盅快步走近,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忧切:“王爷,您昨夜又熬了一宿……政务再要紧,也得顾惜身子。药煎好了,您趁热服下,好歹歇息片刻吧?”
东阁最里头临时设了张宽大的书案,原本堆在外殿的奏章如今都移到了这里,垒成高高矮矮的几叠,几乎要将案后的人影淹没。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可坐在那儿的人,却仍紧紧裹着一袭厚重的银狐裘,领口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显苍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内监总觉得,自家王爷这几日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更难看了。
起初他只当是忧心陛下之故,可这些日子,御医署流水似的送来各式补药,王爷喝了,那眉宇间的疲色与面上的血气,却不见回转。
此刻,那位昔日里金尊玉贵、意气飞扬的小王爷,正伏在案后,他一手抱着暖炉汲,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摊开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地批写着。
自陛下不明缘由地昏睡不醒,整个大魏朝堂的重担,便毫无缓冲地压在了这尚未及冠的少年肩上。
赵内监原以为,这般千钧压力,不出三日便能将他压垮。
可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个印象中只知玩乐、娇生惯养的小王爷,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连数日,眠不过一两个时辰,一边要将天子病重的消息严密封锁,滴水不漏,一边还要理清那浩如烟海的政务——而至今,朝野上下竟未出什么大的纰漏。
只是这“不出纰漏”的代价……
赵内监看着烛光下那张苍白、唯有一双眼眸因强撑而异常明亮的年轻脸庞,心头又酸又疼。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温热的药盅轻轻搁在案角不易碰翻处,又深深望了那伏案的身影一眼。
见对方毫无反应,全然沉浸于政务之中,他只得敛了神色,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谢纨用手掩住嘴,又低低咳了几声,喉间泛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全部的精力都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奏折上。
这几份来自不同州府、不同时日呈上的急报,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诉说着同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机:北境诸州雪势转剧,恐成灾患。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恐成灾患”那几个墨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连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散去,终于将紧握的笔搁下,整个人向后重重靠进椅背。
原以为先前殚精竭虑治理水患,已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拔除了一个最大的心腹之患,至少能挣得几分喘息之机。
却万万不曾料到,就在这内忧外患交织的紧要关头,竟又凭空跳出这么一个在“原文”里从未提及的“雪灾”。
谢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连日来的透支早已掏空了他的元气,更别提那如附骨之疽,时断时续啃噬着他神智的头痛。
此刻,看着今晨最新递来的奏报,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殿外越积越厚的冰雪,缓慢而切实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无论自己如何挣扎,如何试图扭转,他与这座皇城,与这万里江山的命运,早已注定。
即便他侥幸填平了一个水患的深坑,立刻便会有另一场更猛烈的雪暴,在前路等着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将结局的到来,推迟须臾而已。
谢纨感受着这种无力感,这种无法言说,也无处倾诉的绝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承担。
他读过的史书不少,深知灾情若旷日持久,将会引发怎样一连串不可收拾的崩坏:
灾民如潮逃亡,匪患壮大,北方苦寒之地的铁骑为求生机必将大举南下,而流言更会成为异见者的匕首……
这层层叠叠的危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想到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风暴,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他用尽手段,暂时维系住了魏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可面对那山呼海啸般迫近的、环环相扣的灾难链条,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边,身后已无半步退路。
谢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探向桌角的茶盏,心想,就依赵内监所言,稍歇片刻,再思对策。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微温的瓷壁,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一甜,无法控制地向前俯身,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喷溅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北国风雪,凛冽如刀。
苍茫的雪山在铅灰色天幕下连绵起伏,黑压压的玄甲军队肃立于深雪之中,纷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又迅速被体温或尚未冷却的热血化开。
浓稠鲜红的血,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横流,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狼藉的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成狰狞的酱色。
长靴沉稳地踏过凝结着血冰的地面,年轻君王垂眸,目光落在被数名朔风卫死死压制于地的人身上。
咄吉勃尔帖,北狄声名赫赫的狼王亲王,此刻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分草原枭雄的悍勇雄姿。
他被迫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污与雪泥里,却仍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瞪向面前的敌人。
他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一袭玄衣几乎融于身后肃杀的军阵。
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咄吉勃尔帖时,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已然失去生命的死物。
“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冷而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敢率兵越境,偷袭北泽疆土,想来……也该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了。”
咄吉勃尔帖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突。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铸般的朔风卫手臂却如枷锁纹丝不动。
五年前,他便惨败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此人手下,五年秣马厉兵,卷土重来,竟依旧一败涂地,甚至败得更快,更彻底。
“我是浑邪部的狼王!是撑犁孤涂单于亲手喂过肉的兄弟!”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带着草原腔调的话语嘶吼,像一头被踩住咽喉的狼:
“长生天在上!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单于的怒火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烧遍北泽每一个角落!你们的牛羊会被杀尽,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在马蹄下哀嚎!北泽的天空,将再也看不到太阳!”
年轻男人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像是观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须发和破碎的甲胄:“撑犁孤涂?”
他直起身,流畅的北狄语自唇间吐出,清晰而冰冷:“我会让你知道你结局,我的铁骑将踏平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顶王帐。到时,他要么死,要么降。”
他顿了顿,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至于你们的兵马……会变成替我开路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顺者生,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咄吉勃尔帖在怒吼声中被拖了下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冯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此人是撑犁孤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杀了他,恐令那单于狂怒之下倾尽全力,与我北泽不死不休。”
沈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声音平静无波:“先令其部投降。若不降,便将他兄弟的头颅,送还给他。”
冯白神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领命。”
沈临渊不再言语,只将手稳稳按在腰间玄铁剑柄之上。
寒风卷起他玄氅的一角,他遥望北方更深邃的天空。
此战过后,北狄二十四部将彻底成历史,这片广袤的草原与牧场,自此便该刻上北泽的印记。
他对即将成就的功业与即将推平的障碍都势在必得。
然而,在一场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之后,今日内心深处,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感觉如同冰原下隐秘的暗流,无从捉摸,却切实存在。
沈临渊沉默地立于风雪之中,这种莫名的心绪,从今晨起身时便如影随形萦绕心间。
自从那人离开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无从探知这不妥的来源,也无暇深究。只是如往常每次大胜之后一样,将缴获的珠宝、牛羊、骏马,慷慨地分赏给麾下将士。
赏赐厚重,三军欢声雷动,喧嚣直上寒天,可他心底那份不安,却并未随着欢呼声散去分毫。
夜深雪紧,巡视完毕,他正要转身折回王帐,忽闻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夜空。
沈临渊倏然抬眼,只见一只玄鹰正盘旋于营帐上空。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来自麓川,专递最紧要密报的信鹰。
心口莫名一紧,沈临渊即刻抬起左臂,那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数圈,精准地敛翅落下,钢爪轻扣皮甲。
沈临渊迅速解下系于鹰脚的细小铜管,倒出其中卷得极紧的薄纸,侧身就着不远处哨塔上朦胧的火光,将那纸条展开。
跳跃的火光映亮纸面,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小字,却如惊雷般猝然撞入眼底:
“容王病重。”
第98章
谢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艰难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般酸疼无力,胸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 才渐渐看清赵内监焦灼的脸庞近在眼前,而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几名御医垂手侍立在侧。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出了什么事?”
赵内监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欲起的身形:“王爷,您可算醒了……御医说您是连日操劳过甚,心血耗损,这才一时支撑不住,厥了过去啊。”
经他这一提,谢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绵密的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缓慢地拧。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却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见他如此, 赵内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王爷, 您就好好躺着将养吧, 身子骨最要紧啊!”
谢纨却挣扎着,非要坐起来:“朝中眼下如何?”
赵内监拗不过他, 只得拿来软枕垫在他身后,一边扶稳他,一边低声道:“别的官员倒还稳得住,只是安南侯那边追问得紧。他与陛下是至交,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长久不露面,怕是……瞒他不过。”
谢纨抚着闷痛的胸口:“洛陵……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与南宫灵勉强达成那场“交易”,对方便被他秘密送至一处丹室,令其炼制延缓蛊毒的解药。算算时日,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将近,丹药也该有结果了。
“去叫他来。”谢纨哑声吩咐。
赵内监不敢违逆,连忙遣心腹去办。
等待的间隙,谢纨虚弱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滞痛。
这些日子,南宫灵那句“仅有一颗解药”的话,一直如诅咒般盘旋在他脑海:一人得救,另一人便注定要继续忍受煎熬,直至死亡。
南宫灵微微侧身,示意身后跟随的小医童。
那童子低着头,双手恭谨地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举至齐眉。
谢纨接过那略显沉手的匣子,掀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首先逸散出来。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药丸,呈现出一种莹润光泽。
谢纨盯着那枚药丸看了片刻,抬起眼重新看向南宫灵:“本王该如何相信这就是真正的解药?”
南宫灵迎着他的视线,语调平和:“王爷,此药所需原料皆是稀世难寻之物,我多年心血积蓄,也只够炼成这孤品一颗。王爷,难不成是想找人试药?”
谢纨屏退了所有宫人,声音微哑:“你自己,切下一角服下。”
闻言,南宫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面上并无抗拒之色。
他从一旁宦官捧上的银盘中取过小巧的玉刀,从那浑圆的丹药边缘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从容咽下。
随后,他抬眼望向谢纨,目光平静无波:“如此,王爷可稍安?”
谢纨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过去,对方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异状。
他心道,月落遗民如今尽在掌握,谅对方也不敢在这性命攸关的解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一直守候在内的聆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主人,怎么了?”
谢纨毫无反应,浅蜜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华贵的锦缎上。
聆风心下奇怪,又担忧不已,忍不住靠近床边,放轻了声音:“主人,这样睡不妥,属下服侍您更衣安置吧?”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恍若未闻。
聆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指尖刚触碰到谢纨的手臂,隔着那层冰凉的织锦外袍,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却烫了他的指尖。
聆风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手上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平日冷白的面容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已被细汗濡湿,黏在颊边。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竟是发起高热来了!
聆风心头一紧,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疾步而出,低声急令外间侍立的宫人速去宣召太医。
待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谢纨整个人已陷入半昏半醒中。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下都似有暗火灼烧,脑仁深处的剧痛更是变本加厉。
然而,与这肆虐的高热和疼痛相反的是,他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蜷缩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他僵直地躺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生命的、温热的东西,正一丝丝从躯壳中剥离。
耳边嗡鸣不绝,混杂着遥远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浓重苦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地灌入喉中。他就这般在清醒与混沌间辗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煎熬几时方休。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昏暗,唯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屏风后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帐幔,包裹着感官。
谢纨静静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辨认出此刻是深夜。殿内一片阒然,想来宫人们恐扰他清静,都已退至外间。
谢纨试着动了动,想要翻身,然而浑身骨节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酸涩沉痛,每一寸肌肉都疲软无力,整个身躯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放弃,维持着原样躺在那里。
一种被病痛彻底磋磨后的虚弱与孤寂,无声地漫了上来。
此刻,他或许该唤聆风,或让哪个宫人进来,即便无言相对,只是有个人陪在身侧,也能驱散几分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清冷。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他最想见到,最期盼能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谢纨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再度入睡。然而,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床榻侧畔那扇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太轻,落在寂静里几乎像是错觉。
谢纨眉心微蹙,以为自己又是高热未退,生了幻听。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冽如雪山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挟着窗外冰雪的寒意,悄然穿透殿内浓浊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他豁然睁开眼,顾不得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急回头朝那气息来处望去。
只见微敞的窗棂前,一道玄黑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殿外朦胧的雪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的玄衣,发梢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末。
第99章
谢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那缕冷香侵入呼吸的瞬间, 他便已知道来者何人。
连日来被政务病痛重重压垮,几乎麻木的心,此刻竟在尚未看清对方面容时, 便先一步失控地疾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他嘴唇微张,喉头干涩得发紧:“沈……沈……”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成形,窗前的人影已动了。
他朝内踏进一步, 殿内昏黄的烛光终于完整地映亮了他的面容,熟悉的眉骨,漆黑的眉眼,被北地风雪磨砺得愈显清峻的轮廓。
“沈临渊……”
谢纨终于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鼻尖蓦地一酸。
而那人已至榻前,没有丝毫停顿,俯身便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 谢纨任由自己陷落在这个怀抱里, 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随后他抬起脸, 带着些许赌气意味地咬上沈临渊的唇, 碾着他的舌尖。
沈临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便带着力度回应起来。
他接到那封密信后,心思便从北狄战场抽离。
原本迫使单于投降的计划, 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暴戾取代。
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斩下了撑犁孤涂的头颅,以最血腥快速的方式终结了北境的战事。
随后,他抛下大军与后续事宜,仅带着最亲信的几名朔风卫, 昼夜兼程,设法潜入了戒备森严的魏都。
几番暗中查探,得到的消息皆是魏帝病重,久不临朝,所有重担都压在了那位年轻的容王肩上。
他心知不妙,却未曾料到,今夜见到谢纨,竟是这般光景。
原本明艳鲜活少年,此刻苍白脆弱地蜷在病榻之上。
眼眸失了神采,连那头蜜糖般光泽的长发,也仿佛蒙了尘,黯淡地铺散在枕畔。
沈临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难当。
哪怕思念早已刻骨,此刻却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易碎的琉璃。
谢纨感受到那真实而温暖的体温包裹住自己,恍惚间几乎以为又是高热下的美梦。
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腥味,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紧揽着沈临渊的手。
他欣喜地仰起脸,望向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声音带着沙哑:“沈临渊……你怎么来了?”
沈临渊唇角印着新痕,指尖带着一路风霜的微凉,却极尽轻柔地抚过谢纨滚烫的面颊,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声音低沉:
“信鹰告诉我你病了。”
他另一只手臂稳稳环在谢纨腰间,掌心之下,隔着单薄的寝衣,清晰无比地触碰到对方脊背嶙峋的轮廓。
不过是短短时日,竟已消瘦至此。
沈临渊眉头紧锁,眸色沉暗,声音里压着心疼:“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听到他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谢纨心口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仿佛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边的委屈翻涌而上,冲得他鼻尖发酸,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仰起脸,下意识地想要倾诉,然而话涌到唇边,却没吐露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倘若将这些和盘托出,以沈临渊的性情,决计不会坐视不理。
可然后呢?
是抛下一切随他远走,还是任由局势发展,眼睁睁看着北泽的铁骑如同原文剧情那般南下?
到那时,风雨飘摇的魏都怎么办?命悬一线的皇兄又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激烈碰撞,最终谢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将额头重新抵回沈临渊坚实的肩头。
沈临渊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微烫的额角,声音低哑:“是因为南宫灵……还是因为你皇兄?”
谢纨惊讶于他如何知道这些。
只听沈临渊道:“我来之前,已令人查过魏都近况。北境近期涌入不少白灾流民。”
“我的眼线回报,他们之中混杂着不少身怀武艺的人,这些人并不是散乱无章,之后一定有指使者。阿纨,魏都近日,恐怕不会太平。”
谢纨默默埋在他肩头听着。
这些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预见到这山雨欲来的乱局,才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他将脸埋在沈临渊的衣襟间,闷声道:“那你待如何?你是北泽的君主,这是魏朝的国事。你若此刻插手,难道不怕局势彻底失控?”
沈临渊微微松开怀抱,一只手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凝视着谢纨苍白憔悴的脸:“如果局面已然无解,无法从纷乱中理清头绪……”
拇指轻轻摩挲过谢纨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陡然转沉:“那就只能釜底抽薪,解决掉那个制造麻烦的人。”
谢纨心下一凛,下意识反手攥住沈临渊的手腕:“你要怎么解……”
话音未落,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谢纨心头一紧,若非十万火急的要事,绝无人敢在此时惊扰他病中休憩。
他来不及细想,压低声音急急推了沈临渊一把:“快!躲起来!”
沈临渊反应极快,身影如墨色流影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床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他藏匿妥当的同一刹那,殿门被“砰”地推开。
赵内监快步进来,一眼看到竟已醒转坐起的谢纨,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诧异,忙急声道:“王爷!不好了!洛、洛太医他……他越狱了!”
“越狱?!”谢纨瞳孔一缩,攥着锦被的手指收紧,“天牢守卫森严,他一个太医,如何能越狱?!”
赵内监声音发颤,满是惊惶:
“刚刚天牢急报!说是一伙来历不明、武功极高的黑衣人,趁夜突袭,杀了数名守卫,强行将人劫走了,此刻已不知所踪!而且……而且皇城里多处堆放柴薪、帐幔的易燃之地都起了火,火势不小,巡防营正全力扑救,眼下宫外一片混乱!”
谢纨的额角突突直跳,熟悉的剧痛再次碾过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口齿却异常清晰:
“立刻加派人手去追!封锁所有城门要道,严查出入!通知巡防营统领,全力救火,彻查纵火之徒,宫中各殿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赵内监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匆匆退下传令。
殿门刚合拢,沈临渊便从阴影中现身,一把扶住谢纨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
谢纨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沈临渊瞳孔收缩,手臂瞬间收紧,将人稳稳托住:“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带你走。”
“不行!”谢纨猛地抬手,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按住沈临渊的手臂。
他抬起脸,尽管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不,不行。”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抽痛:
“南宫灵……他恨我皇兄入骨。他选在这个时机脱身,必有更大的图谋。你方才说的那些潜入魏都的高手……很可能就是他的人,或是受他指使。我若此时离开,皇兄他……恐怕会有危险。”
沈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谢纨握住他的手:
“如今皇兄病重,朝野内外人心浮动。我若在此时失踪,不止朝局大乱,更会民心溃散。沈临渊,我不知道南宫灵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能看着国破家亡。
后面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只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望向对方:“沈临渊,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强行反驳,也没有再次试图带走他,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只有把外面这些麻烦都清理干净,你才能安心?”
谢纨一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什么?”
沈临渊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将谢纨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然后他收回手,看着谢纨的眼睛:“你留在这里,守住你想守的。等我消息。”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按住了沈临渊将要抽离的手:“沈临渊!”
沈临渊动作顿住,看向他。
谢纨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望着沈临渊眸中的关切与不解,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堵住,气息艰难:“沈临渊……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沈临渊微微凝眉,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行动冒失,反为他招来非议,便缓声宽慰道:“阿纨,别担心。外面那些作乱的人,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谢纨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潜入魏都,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怎么办?”
沈临渊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令人心定的沉稳:“我既然能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别担心。”
谢纨抿紧了唇。
他贪恋地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
此刻纵有千般不舍,却有一件更沉重更绝望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喉间,无法倾吐。
于是他费力地松开了手,极轻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那你去吧。”
沈临渊注视着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神色间藏匿着某种异样,正欲再问,谢纨却已别开脸,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未竟的话语止于唇边。
沈临渊俯身捧住谢纨的脸,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温度的吻。
那一触即分的温柔,像一滴滚烫的蜡,烙在谢纨死寂的心口。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窗外夜色中许久,谢纨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他缓缓抬手,紧紧捂住了闷痛的胸口。
他没有告诉沈临渊——就在昨日,他已将那枚唯一的解药,喂给了昏睡不醒的皇兄。
从此,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生还的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命定的终局:
被蛊毒日益侵蚀神智,变得面目狰狞,在疯狂或衰弱中,迎接那份早已写好的、孤独而丑陋的死亡。
他无法忍受,让沈临渊看见那样的自己。
谢纨垂首在床沿静坐了许久。
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微光,负责晨起梳洗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才惊觉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竟是一夜未眠,独坐的身影在渐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寂孤直。
草草梳洗罢,早膳前,赵内监带来了最新的消息:魏都各处的火势虽已扑灭,但劫走南宫灵的那伙人显然计划周详、身手不凡,撤离得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闻言,谢纨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逐渐弥漫开来。
他猜不透这些人潜入魏都究竟意欲何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非善举。
他几乎食不知味地草草用了两口早膳,便又起身走向昭阳殿。
自他将那枚丹药喂入谢昭口中,已经过去了一日一夜,然而龙榻上的人依旧沉睡如初,面容沉寂,不见半分苏醒的迹象。
谢纨心中一时疑虑,南宫灵所给的那颗药……会不会是假的?
在如此忐忑不安中熬过整整一日,当他再次踏入昭阳殿,俯身细看时,榻上之人的面色确比昨日稍缓,褪去了几分死寂的青灰,隐隐透出极淡的生气。
然而,那双眼睛依旧紧闭,胸膛的起伏依然微弱得令人心焦。
谢纨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若那药真是徒有其表的假物……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皇兄最后的生机?
正心乱如麻间,赵内监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爷,天牢守卫方才来报,今早清理牢房时,在南宫灵曾栖身的角落石缝中,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张折叠齐整的纸条:“侍卫们未敢擅看,立即封存送来了。”
谢纨心头一跳,立刻接过。
那纸张质地普通,边缘却异常平整。他展开纸条,熟悉的笔迹赫然入目,正是南宫灵的手书:
“前日匆忙,有一言未尽:此药可暂抑蛊虫发作不假,然蛊根深种,非一时可拔。服药者并不会即刻苏醒,须于三十日之内寻得月牙花,制成后续解药服下。逾期则前功尽弃,生机尽绝,时限已启,切莫耽搁。”
目光扫至最后一句,谢纨只觉一股怒意直冲颅顶。
南宫灵先前言说服药便可苏醒,如今却白纸黑字地改口“不会立刻醒来”,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拖延。
谢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次展开那皱缩的纸团,目光一字一字重新剐过那些字句,终于看懂了简短言辞背后的意图。
若他谢纨服下解药,谢昭必死无疑;
而若他将药给了谢昭,这区区三十日的期限,加上昨夜南宫灵越狱并召来同伙搅乱魏都的举动,分明是算准了无论是他还是谢昭,此刻都绝无可能离开魏都寻药。
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设好的死局:无论他当初如何选择,最终皇兄都必死无疑。
愤怒过后,谢纨眼底却并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一簇火焰。
想用这种手段就将他逼入绝境,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侧过头望向龙榻上依旧沉睡的兄长,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纸条攥入掌心,揉捏成一团。
第100章
就在谢纨彻夜辗转, 苦思如何将这险象环生的计划推行下去时,麻烦却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次日黎明,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便被人从短暂而纷乱的睡眠中急急摇醒。
赵内监几乎是小跑着跌进内殿,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王爷!王爷!大事不好了!”
谢纨倏然睁眼,只听赵内监快声道:
“不知是谁将陛下昏迷不醒的实情给捅了出去,如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魏都上下,朝里朝外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最要命的是都传陛下早已危在旦夕!”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头已经跪了一片朝臣,都嚷着要即刻面圣,探问陛下安危啊!”
谢纨瞬间所有睡意全无,他掀开锦被坐起,用力摇了摇头, 心道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
赵内监道:“王爷,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文武百官亲眼见到陛下那般模样, 这消息可就坐实了。往后朝局人心只怕顷刻之间就要大乱。”
谢纨忍不住抬手掩唇, 低低咳了两声。
他抬起眼, 眸中虽还带着病态的倦色,却已凝起一丝沉静:“先别慌。你现在就去宫门外, 告诉那些等候的朝臣,陛下前些时日确是圣体微恙,皆因连日操劳所致。”
“经太医悉心调理,如今已大安,正在静养恢复精神。陛下口谕:不日便可临朝视事, 众卿不必忧心,且先散去,各司其职。”
赵内监闻言一愣,瞪大了眼睛,完全摸不透这位小王爷此刻究竟是何打算。
这陛下明明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这般说辞岂非是睁眼说瞎话?一旦被戳穿,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大罪!
谢纨却在他疑惑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去吧,就照本王的话去传。其他的……自有本王担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赵内监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惶乱的心竟莫名定了两分。也罢,事已至此,王爷说如何,便如何吧。
“老奴遵命。”赵内监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将满腹疑虑强行压下,转身疾步而出,去应付宫门外那一片山雨。
谢纨则在床沿稍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踱至殿内那面宽大的青铜镜前,驻足凝望。
镜中人许久未曾打理修剪的长发,已逶迤垂落至腿弯,色泽黯淡,失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
下巴尖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薄,唯有一双眼睛,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此刻翻涌的决意,反而亮得惊人。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鲜明的昳丽与跳脱,眉眼间的沉静,乃至那病弱带来的脆弱感……竟与龙榻上昏睡不醒的谢昭,有了八九分的肖似。
谢纨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皮肤,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屉深处,寻出几支炭笔,捻起一支,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描画自己的眉形。
谢昭的眉比他原本的更为修长平直一些,眉尾有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微妙弧度。
炭笔细碎的沙沙声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放下了手中之物,抬起眼。
镜中映出的人,眉眼已被巧妙地改绘。
眉形拉长,微微下压,令那双本就因疲惫而低垂的眼眸更显狭长深邃。
额前几缕碎发被他小心拨散,半掩住瞳孔,使得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褪去了谢纨特有的明亮跳脱,沉淀下一种属于谢昭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谢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气韵沉凝,眉目含威,乍看之下,竟与卧病在床的皇兄有了九成的神似,几乎能以假乱真。
谢纨窃喜,忍不住挑了挑眉。
然而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那份他费尽心力才维系住的属于谢昭的神韵,瞬间消散无踪。
他赶紧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遍遍地尝试,调整眉眼的弧度,收敛唇边的线条……
许久之后,镜中静立的身影,眉目低垂气息沉凝,终于达到了第一眼望去难辨真伪的地步。
于是他眯了眯眼,伸手拿起架子一旁挂着的龙袍披上,转身朝着殿外而去。
……
宫门外,天色青灰,寒气侵骨。
乌压压的朝臣们已然站成一片,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为首的杨阁老须发微颤,一见到赵内监露面,便道:
“赵内监,陛下圣体究竟如何?宫中流言纷纷,臣等心焦如焚,寝食难安。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实难安心。还请内监明示,让我等尽为人臣的本分!”
赵内监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杨阁老言重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祖宗庇佑,岂是寻常小恙可侵?前些时日的确是因国事操劳略感疲惫,太医令再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如今啊,陛下已然大安,精神渐复,方才还吩咐老奴出来传话呢。”
赵内监话音刚落,阶下跪着的众朝臣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虑并未打消。
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赵内监,陛下之安泰,关乎社稷根本,非比寻常。既言陛下圣体康复,老臣等忧心日久,恳请即刻入宫,当面叩请圣安,亲眼得见天颜,方可真正安心,以尽臣子之诚。”
赵内监心头一紧,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话未出口,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御道尽头,几个宦官低眉敛目,步伐一致,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
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
因距离尚远,面容瞧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即便静坐,即便被抬着前行,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
软椅两侧及后方,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队伍肃穆,无声而行。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几乎忘了礼数,瞠目望去。
竟是陛下亲临?!
赵内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心中骇然:
王爷,他……他竟然假扮陛下!
软椅被稳稳抬至宫门高阶之上,轻轻放下。
椅上之人并未立刻起身或言语,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积蓄气力。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投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就这短暂的静默,却似有无形的重压弥漫开来,让原本因惊疑而有些浮动骚动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众朝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同,然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哪里不对。
赵内监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上前去,深深躬下身:
“陛下!晨露风寒,您御体初愈,怎可亲临此地?此处有老奴在,定会向诸位大人禀明情况,您万万以圣体为重啊!”
“陛下……”杨阁老喉咙发干,率先叩首下去,“老臣……老臣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泰,实乃万民之福!”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众臣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软椅上的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后哑声道:“众爱卿忧心国事,挂念朕躬,实是有心。”
他略顿:“朝中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众卿便先散了吧,各归其职,勿误国事。”
朝臣们一听这恹恹的,对他们爱答不理,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语气,这铁定是陛下无疑啊。
杨阁老他抬起衣袖,揩了揩眼角,恭声道:“陛下无事,臣等便安心了。臣等告退,愿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圣体康健,临朝听政。”
待到目送一众朝臣的身影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内监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重重落下。
他回身望向软椅上那道身影,心道王爷此计,何止大胆。
万幸王爷与陛下乃一母同胞,容貌本就极为相似,方才那番情态,若非自己早知内情,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真伪。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请示下一步安排,却听得软椅上的人已先开了口:
“将朕已痊愈,不日临朝的消息,传谕六部,昭告魏都。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赵内监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即刻去办。”
谢纨略作停顿,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传朕口谕,命安南侯世子段南星,即刻进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一封盖着宫中印信的紧急旨意,便送达了安南侯府。
接到这意料之外的旨意,段南星不由蹙紧了眉头。
今早陛下刚刚痊愈,便突然要单独召见自己……这是为何?
他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旨意紧急,不容多虑,段南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整肃衣冠,随宣旨宦官匆匆入宫。
宦官一路将他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太极殿外殿。
殿内光线被巨大的屏风巧妙隔断,屏风后,一道身着常服的朦胧身影倚坐在榻上,轮廓模糊,但那身形与姿态,确与记忆中的陛下一般无二。
段南星不敢直视,当即撩袍跪倒,恭声行礼:“臣段南星,叩见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嗓音:“爱卿平身吧。”
段南星依言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疑虑却未消,忍不住关切问道:“陛下近日圣体……可是大安了?父亲与臣等日夜悬心,甚是挂念。”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道:“不过是些积年的小症候,将养些时日便好。”
那语气中的疏淡与克制,与段南星记忆中的陛下如出一辙。
他心头稍定,又听得那声音继续道:“今日召卿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交由你去办。”
段南星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他在魏都的名声,一直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陛下怎会突然委他重任。
他按下心头疑虑,面上依旧恭谨,垂首道:“请陛下示下。”
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闷闷的,似在极力克制。
段南星耳廓微动,不知为何,这咳嗽的声气……竟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快得抓不住头绪。
未容他细想,那略显低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朕要你,秘密将一个人送出宫去。”
半个时辰后,段南星怀揣着一道密旨和满腹疑云,走出了宫门。
所谓重任,竟是将一个身份、性别、来历皆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出皇城,送往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过名字的目的地。
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交托给他?
即便陛下说是从容王那里得知他的能耐,也着实令人费解。他段南星有什么能力是连陛下都需倚重的?
想到谢纨,段南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王爷了。
……
段南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道尽头许久之后,屏风后那道一直端坐的影子,方才猛地一颤,紧绷的肩背骤然坍塌下去。
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汹涌而出。
谢纨有些狼狈地从宽大的龙椅上滑落,指节死死攥住身上的玄色龙袍一角,才勉强止住跌落的趋势。
他大口喘息着,一丝殷红的血线沿着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声滑落,在精致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他不确定段南星是否被他的伪装瞒过,但事已至此,这几日他思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以段南星的能力能够办到。
南宫灵的目标显然是皇兄。
那么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在魏都搅动风云,不如先发制人,将皇兄送离魏都。
谢纨独自一人待在东阁,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橘红的光晕染透窗纸,又逐渐黯淡,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在了铁青色的天际。
冬日的寒意无孔不入,渐渐浸透衣衫,他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
正待举步返回内室,目光不经意掠过未曾点灯的内殿,却发现床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谢纨一怔,但几乎就在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了那是谁。空气中,一丝极其清冽的,仿佛雪山松针初融般的淡淡冷香,正悄然弥漫。
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莫名地微微一缓。
他没有呼唤,也没有惊疑,只是如常般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烛台,温暖跳跃的烛光徐徐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映亮了床榻上人的轮廓。
玄衣墨氅,眉目深邃,正是沈临渊。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沈临渊先一步开了口:“……今早宫门前的事,我听说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苍的脸上:“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可知,一旦被识破,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下头。
烛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动:“南宫灵若听说皇兄痊愈,必不会轻信。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亲自证实虚实。我正是要借此……引他现身。”——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