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9(1 / 2)

第111章

谢纨拎着热水桶, 慢吞吞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楼上那间唯一能住人的屋子,平时都是他自己偶尔小憩用的, 里面还有着他的东西。

方才他光顾着烧水,竟忘了先上去收拾。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提高声音:“客官, 热水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谢纨等了几息,又敲了敲,重复了一遍。里面这才传来简短的两个字,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进来。”

谢纨推开门。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

那男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谢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拎着水桶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将热水“哗啦”一声倾倒进去, 蒸腾的热气立刻氤氲开来。

“客官,水备好了。这边夜里寒气重, 您记得趁着水热快些洗,不然一会儿热气就该散了。”

他放下空桶,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留在屋里的几件私人物品,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边的木架,却不由得一愣——

架子上空空如也。

咦?

他明明记得, 之前顺手把一件换下的内衫搭在那上面的,难不成记错了?已经收走了?

正愣神的功夫,身后那个颇为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事?”

谢纨回过神,连忙道:“哦哦,没事了,我这就出去。”

他狐疑地又朝空荡荡的架子瞥了一眼,心里依旧带着疑惑,却也不好再停留。

他拎起空桶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闩,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再烧一桶。稍后我要换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你时,立刻上来。”

“……”

这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

谢纨忍不住暗暗攥了攥手,忍了又忍,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唉,今晚想早点歇着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他拎着桶下楼,回到后厨重新生火烧水,等第二桶水烧好,又将店里前后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空旷的大堂。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了起来,就在他将一把瓜子磕完的时候,楼上才再次传来声音。

谢纨拍拍手上的碎屑,拎起早已备好的第二桶热水,慢悠悠地踏上楼梯。

他走到门前,这次没再敲门,想着对方既然唤了,便径直推门而入。

刚一踏进屋内,一股温热潮润的水汽便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和睫毛。

屋内雾气氤氲,视线有些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湿热气息,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清冽而独特的香味,似松针冷雪,悄然钻入鼻端。

谢纨一时怔在门口,这香气……怎么有些熟悉。

恍神的工夫,屏风后已然传来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谢纨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拎着水桶往里走。

屋内立着一扇屏风,隔开了外间与沐浴之处。

他还未完全绕过屏风,便听到后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谢纨脚步一顿,意识到什么,但已经迟了。他的目光随着前行的步伐,无可避免地越过了屏风的边缘。

屏风之后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氤氲的白色水汽如薄纱般弥漫,模糊了光影的边界。

男人背对着他靠在宽大的木桶中,烛光穿透水汽,落在线条流畅的后背上,肌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血色,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附在脖颈和肩胛处。

几颗晶莹的水珠正沿着脊椎中央那道清晰的凹陷,缓缓向下滑落,没入被水面遮掩的深处。

谢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板上,有些僵硬地往前挪了几步。

接着便发现,浴桶中的水清澈,氤氲的热气也掩不住水下的轮廓……

他只觉得脸颊发烫,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目不斜视地将水快速倒入浴桶。

热水“哗啦”一声注入浴桶,激荡起更大的水花与热气,短暂地模糊了某些画面。

水一倒完,谢纨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一只湿漉漉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纨浑身一僵,愕然抬眼,下意识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

氤氲水雾之后,那人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纱,正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自水中缓缓抬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颊边,水珠沿着干净的下颌线滚落。

一双漆黑的眸子穿透朦胧的蒸汽,牢牢锁住谢纨,目光几乎要将人灼穿。

谢纨手腕被那滚烫的力道攥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就在这时,男人低哑的声音穿过湿热黏稠的空气,钻进他的耳朵。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这般模样么?”

他微微眯起眼,眸底暗流翻涌,语气里掺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的冷意:“怎么这个时候,就连多看一眼都不肯了?”

攥着谢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半分:“还是说……如今你一颗心全系在新欢身上,对旁人……便再提不起半分兴致了?”

谢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先前因他肯吃菜而升起的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瞪圆了眼睛怒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人有毛病吧!我——”

话还没说完,攥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猛然加重,狠狠一拽。

谢纨猝不及防,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惊呼噎在喉咙里,朝着前方浴桶直直跌去。

水声猛地炸开,温热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纨手忙脚乱地在水下扑腾挣扎,混乱中,手指猝然触碰到了一具温热、结实、肌理分明的男性身体。

他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可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后颈,带着不容反抗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将他牢牢按向滚烫坚实的胸膛。

谢纨简直要惊叫出声。

可还不等他再次挣扎,后颈处施加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精准地抵住某个位置一捏,谢纨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第112章

湿热水汽蒸腾弥漫。

浓密的蜜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 漂浮在水面上微微荡漾。

谢纨身体软了下去,头颅毫无意识地垂靠在男人的肩头,像一只柔软羔羊。

男人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肌肉绷紧, 原本按在他后颈的手掌并未松开,指尖甚至更深入地陷入发根。

下一刻,那手臂猝然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两具躯体之间,仅隔着谢纨身上那件早已被热水浸透的白色薄衫。

湿滑的丝绸紧贴在皮肤上,近乎透明,男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滚烫。

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谢纨光滑的肩窝,闭上眼睛,深深吸入那混合着水汽的味道。

他永远不知道这五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在那些寻不到他的日日夜夜,每当夜色渐深, 他便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他的臂弯, 钻进他的怀抱。

光滑如缎子般的皮肤蹭过他的掌心,腰肢在他的禁锢中轻轻扭动。

可每当他想要收紧双臂, 便又如泡沫般消失不见, 徒留他在骤然惊醒的黑暗里, 气息紊乱,心跳如擂, 狼狈不堪地独自面对长夜。

男人托住那截颈项,指尖陷入微湿的发根,迫使青年精巧的头部微微仰起,在烛光与水汽间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同引颈的天鹅。

随后, 他低下头吻上喉结,温热的舌尖带着积压许久的焦渴,缓慢地在其上辗转舔舐,顺着那道弧线向上攀爬,一寸寸描摹过青年精致的下颌线条。

最后,终于覆上那微启的唇瓣。

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紧紧掐着那段柔韧的腰肢,掌心灼热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掌根陷入温热的皮肉,仿佛要将这错失五年的人牢牢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浅尝辄止已无法平息燎原的渴念。

他启唇,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舌尖撬开紧咬的齿关,长驱直入,彻底攫取内里所有的温热。

流泻的蜜色发丝湿透后颜色更深,如同融化的琉璃,缠绕在两人紧贴的肩头与臂弯之间,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水波在紧贴的躯体间不安地晃动,烛火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不断。

水汽蒸腾,将这方狭小空间熏染得愈发燥热,某种难以抑制的火焰在血脉中奔窜,腹下顺势而起。

偏生这浴桶实在太过逼仄,仅堪堪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让身体贴得更紧,避无可避。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长睫被水汽濡湿,面容带着一丝恬静。

男人漆黑的眸中燃起一团灼烈的火,他喉结滚动,在水中动了动身子,一寸寸挤进微微分开的膝间。

青年的头颅无力地后仰,搁在木质桶沿上。

长睫被水汽濡湿,乖顺地覆在下眼睑,满头发丝早已被水浸透,微卷的蜜色长发湿漉漉地垂坠桶壁,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他仰着脸酣睡着,无意识的身体随着晃动的水波微微颤动,任由滚烫的手掌牢牢钳制着腿侧,反复磋磨。

……

谢纨是在一阵酸痛中醒过来的。

他爬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旧躺椅上,动了动脖子,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

他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后颈处的皮肤,指腹下的皮肤微微隆起,明显是肿了。

谢纨登时清醒过来,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怒火在心底升腾。

他从躺椅上跳了起来,左看看又看看,最后从柴火堆里翻出一根趁手的棍子,然后怒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

他伸手重重敲了敲合着的房门,没好气道:“出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应声而开。

男人站在门内,身上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肩头随意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胸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道:“何事?”

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谢纨怒道:“我好心招待你住店,昨晚你为什么要打我?!”

男人薄薄的眼皮微抬:“打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随后反问:“我何时打过你?”

谢纨简直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否认的模样气笑了,“嘿”了一声,心道这辈子真是开了眼,竟能遇上脸皮这么厚的人。

打完人还不认账,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索性侧过头,将红肿的后颈展露在对方面前:“你看,你自己看!这儿还肿着,昨晚你把我拽进浴桶里,肯定是那个时候趁我慌乱,暗下黑手!”

他越说越气,冷哼一声,用手里的棍子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我不跟你多费口舌了,你走吧,我这里不招待你了。”

他这话说得十分冷淡,不留余地,寻常人听了这等逐客令,多半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可是男人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四平八稳:“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打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你昨晚自己脚下打滑,不慎磕在了桶沿上,当场便摔晕了过去。我好心将你捞起,安置在后厨歇息。”

谢纨大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这种鬼话也编得出来?!”

男人依旧面色平静,微微偏了偏头:“既如此,容我问你,我若真的打了你,动机何在?你身上可有财物丢失?除了后颈,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

谢纨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却又顿住。

他蹙紧眉头,飞快地暗自检视了一番。

衣物虽有些凌乱,但确实穿得好好的……怀里的钱袋也还在……除了后颈那处肿痛,以及醒来时浑身的酸乏……似乎,就只有大腿内侧某处皮肤,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

男人继续平静道:“我既不图你财物,又未对你行其他歹事。平白无故,我为何要打你?你莫不是……昨夜摔晕后,做了什么梦,将梦和现实弄混了?”

“这……”

谢纨被他这一番条理分明,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自觉挠了挠后脑勺,难不成……真是自己做的噩梦?毕竟他这些年来记忆一直时好时坏,断片混淆也不是没有过。

也许……真的是他误会了?

他狐疑地抬起眼,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对方神色坦荡,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

这副模样,竟把谢纨搞得有些不自信。

他握着木棍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肩膀微微垮下:“那,那好吧……”

他迷茫地转身正想下楼,身后却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这便走了?”

谢纨顿住脚步,他想了想,自认退了一步:“……那,那昨晚的住宿钱,给你免了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室内有片刻寂静。

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这个自从昨夜进门起便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人,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给我做顿饭吧。”

男人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谢纨不解地看向他。男人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补充:“住在你们店里得到客人,早上总该有吃的吧。”

谢纨一时有些语塞,尴尬地点头:“有的,有的。”

说罢,他赶紧转身,拎着手里那根兴师问罪的柴火,头也不回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

一直逃回自己的小厨房,反手掩上门,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想起刚才在楼上,自己举着棍子气势汹汹去问罪的模样,谢纨就觉得耳根子有点烧得慌。

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柴火扔回墙角那堆木柴里,走到水缸边洗了把手,开始准备早饭。

就在他系上那条半旧的围裙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还是第一个,吃了他做的饭菜后,非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而主动要求他再下一厨的人。

谢纨心里有点小开心。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后厨走出来。

刚掀开布帘,就见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昨日那张桌边了。

玄色外袍规整地穿在身上,头发似乎也稍作梳理,依旧是那副冷淡得有些疏离的模样。

谢纨快步将盘子端过去,轻轻放在桌上。男人微微颔首示意,接着便如昨夜一般,神色自若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

谢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对方。

只见男人将包子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既没有显露出惊艳,也没有皱眉不适,根本看不出究竟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谢纨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门口忽然传来响亮的敲门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满满的声音:

“阿纨!你在吗?阿纨!”

是阿依苏鲁!

谢纨心中一喜,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门前,拨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已不再是昨夜那般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的景象。

风暴过去,晨光熹微,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将街道照得一片明亮温暖,空气里还残留着被雨水洗涤过的清新气味。

而门口,阿依苏鲁正笑盈盈地站着,阳光落在他微卷的额发和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他今日穿了件颜色鲜亮的宝蓝色胡服,怀里抱着两只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得严实。

见到谢纨开门,他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两颊露出深深的酒窝,整个人带着西域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阿纨!你看,我给你送酒来啦!”

谢纨见到他,心里开心,又将门拉开一些:“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路上好走吗?吃过早饭没有?”

阿依苏鲁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没……想着早点给你送过来。”

谢纨一听,立刻道:“正好!我刚蒸了一笼包子,还热乎着呢,你快进来,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说着,立刻转身往后厨方向走。

他满心想着给阿依苏鲁拿包子,一时没有注意到,方才还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包子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谢纨经过他身侧,男人忽然侧了侧头:“他刚才……”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在舌尖细细碾磨过:“……叫你什么?”

第113章

“阿纨”这个称呼, 于谢纨而言,一直是个带着特殊暖意的昵称。

在他心里,默认只有血脉至亲与极亲近的人方可唤得。

从前, 这世上除了兄长,再无人如此叫他。后来,他为了阿依苏鲁拉近关系,他才半是开玩笑地将自己的这个小名告诉了对方。

此刻, 眼见这昨日才出现的陌生男人,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谢纨心下顿生古怪,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男人却不再言语,只是抬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人本是生得普通,偏生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目光深处仿佛蛰伏着什么, 让谢纨没来由地有些心头发紧, 下意识想要避开。

他忍不住别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冒犯似的硬气:“当然是我的名字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闻言, 男人极轻微地眯了眯眼, 唇角似是而非地动了动:“原来……你叫阿纨。”

谢纨一听, 眉头一竖:“我告诉你,你不要乱叫。只有我的亲人和漂亮的哥哥姐姐才可以这样叫我。”

说罢他再不理对方, 昂首挺胸地去后厨拿包子去了。

大堂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门口的阿依苏鲁已经弯腰将两只沉重的酒坛抱了进来,放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浮灰,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店堂,随即落在了那个端坐桌前,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接着便笑起来:“真是稀罕事,这位客官……还是阿纨店里头一位来投宿的。”

然而,这句友好的寒暄却并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另起一问:“你叫他‘阿纨’……”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是他亲口告诉你,可以这样叫的?”

阿依苏鲁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男人的视线……莫名让他想起幼时在山中撞见的盘踞在岩洞深处的凶兽,散发着不容任何人侵犯自身领地的气息。

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胸膛:“是啊,阿纨说我可以这样叫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

他紧接着又问出一句,这次更加突兀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的探究:“哦?那你喜欢他?”

这一问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无礼。

不等阿依苏鲁反应过来如何回应,后厨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起,谢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包子快步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的那盘包子,用的竟是还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细瓷盘子,明显比男人面前那个粗陶盘子要贵重得多。

谢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人,又落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的阿依苏鲁脸上。

接着谢纨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阿依苏鲁身边,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这边坐!”

他指了指离柜台较近,光线更好的一张桌子,与窗边拉开了明显的距离。

说话间,他朝阿依苏鲁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搭理那边那个怪人,看着就不好惹,离远点。

阿依苏鲁在桌边坐了下来,谢纨也跟着坐下,正好将窗边人的身影挡住。

恰在此时,一束晨光穿过门楣,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谢纨身上。

那满头未经仔细梳理的蜜色长发,在清澈的阳光直射下,流淌着蜂蜜与熔金交织般的色泽,柔软而耀眼。

阿依苏鲁呼吸微微一窒,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谢纨“嘿嘿”一笑,将那盘盛在精致瓷盘里的包子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皮薄馅大,可香了!”

此情此景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阿依苏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谢纨的话,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包子。

而就在他下意识将其送入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谢纨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举着包子不动:“怎么了?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依苏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

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道:“有,有些烫……我还是等它凉一凉再……”

谢纨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用手指的背面飞快地碰了碰盘子边缘:“烫?不会啊,我特意晾了会儿,试好了温度才端出来的,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正说话间,忽地从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筷子被轻轻搁置在碗沿的脆响。

谢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用餐完毕,正侧首望着窗外街景,面前的盘子,已然空空如也。

谢纨立刻转回头,看向阿依苏鲁。

阿依苏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咬了咬唇,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将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只见阿依苏鲁将那口包子含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囫囵地咽了下去,喉结仓促地滚动了一下。

谢纨正想提醒他,吃这么快是尝不出真味的……

紧接着,他就看见阿依苏鲁面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倒凳子。

他一手捂着嘴,面露尴尬与慌乱,看着谢纨,支支吾吾:“阿纨,对、对不起,我……我忽然想起……阿爸让我早点回去……”

话还没说完,他便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对谢纨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低头,看向桌上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

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刚刚被点燃的泡泡,“噗”地一声,轻轻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挫败感涌了上来,让他鼻子发酸,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只见那人以手支颌,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这边,偏偏就在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落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随即,男人慢条斯理地转回脸,目光落在谢纨写满愤怒的脸上:“看来,他不太喜欢你做的饭。”

“你——”

谢纨“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他气得脸颊泛红,蜜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朝着男人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你,你从昨晚开始就阴阳怪气,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男人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眼见谢纨还想再说什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至少……”

“我敢吃你做的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精准地扎进了谢纨的痛处。谢纨倒吸一口气,他指着门口道:“你还是走吧,现在就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眼见他这副仿若炸毛小猫的模样,男人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迎上谢纨愤怒的视线,慢声道:“怎么,现在还要将唯一一个吃过你饭的人赶出去?”

谢纨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咬着下唇,转身端起桌上那盘几乎未动的包子,走到门口将它们全数倒进了门边装泔水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男人,鼻尖和眼眶都还红红的,却硬是挺直了背脊瞪着对方:“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回视他:“你是指什么?”

谢纨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稳些:“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他根本没打算问此人的名姓,但是既然敢吃自己做的饭……高低非池中之物,得问问。

男人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宛如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深潭,静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谢纨,片刻后薄唇微微开启:“我叫承霄。”

谢纨一怔。

承霄?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丝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他努力在空茫的记忆里搜寻,却如同在浓雾中伸手,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想不起。

于是乎,谢纨只好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后厨走去,脑子里还乱糟糟地回放着方才那令人沮丧又难堪的一幕。

虽然阿依苏鲁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又有点伤心……不过,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气馁的人!

做饭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嘛。总有办法能俘获对方的芳心。

他在此路上,一向自诩颇有天赋和自信。

第114章

谢纨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不管怎么样,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男朋友!

于是乎,他翻出许久不用的纸笔,打算制定一个详尽的觅偶计划。

当然, 计划实施的前提……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得先确定阿依苏鲁到底喜不喜欢自己才行。

近日天气反复,风沙时作,太阳一偏西便没什么客人。谢纨乐得清静, 早早关了店门,只留一盏油灯在大堂。

他就着那簇跳动的昏黄烛火,趴在柜台上,蜜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粗糙的纸页边。

他捏着笔认认真真地写字,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寂静的大堂里一时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片刻后谢纨直起身。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阿依苏鲁的酒馆看一眼。

他看向窗外, 只见天色已是一片昏黄, 风又隐隐躁动起来。

谢纨怕明日风暴再起,不如趁着天色尚有余光, 路上还看得清, 再去阿依苏鲁的酒馆一次。

这次可不能莽撞, 得先旁敲侧击,至少得弄明白对方究竟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他转身离开柜台, 脚步刚动,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掠过通往二楼的木梯,整个人霎时僵在原地。

就在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几乎完全融在了楼梯拐角浓重的阴影里, 身形挺直,一动不动。

阴影将他的面容与表情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如两点寒星,正越过栏杆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谢纨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自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便没来由的惊惧感,再次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过于寂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客……客官,你,你有什么事吗?”

那自称承霄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脸上,随后开口:“烧些热水。”

谢纨正满心盘算着去见阿依苏鲁,哪里愿意在这个时候耽搁,烧完水天怕是要黑透了。

他迟疑着:“可是客官,你昨晚不是才洗过吗?这边气候干得很,还是隔几日再洗比较好。”

阴影中,对方的瞳孔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语气不容拒绝地开口:“半个时辰后,送上来。”

随后不再看谢纨一眼,径直转身回了房。

“……”

谢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胸口。

他只好将手里的纸条塞回衣襟内袋,挽起袖子转身朝后厨走去。

灶火重新燃起,他心里嘀咕着:这人真是……讨厌。

他总觉得,这个叫承霄的人是故意在给他找茬,可偏偏又抓不到什么实实在在的把柄。

半个时辰后,谢纨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木桶,拎着沉甸甸的桶从后厨出来时,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只余天际一线混沌的灰蓝。

不过,好在他手脚够快,现在赶去阿依苏鲁家,应当还不算太晚。

他匆匆提着水桶上楼,推开房门,屋内依旧如上次一般昏暗,只有桌角一盏孤零零的烛灯。

谢纨实在不明白这人为何总爱将屋子弄得这般幽暗,但他也懒得探究,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他的脚还未迈进屋子,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一股极淡却清冽的香味。

似雪松林间初雪消融的气息,干净冷冽,与他平日里接触的西域香料或食物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气味不受控制地钻进鼻腔,谢纨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脚步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脑中似乎有什么沉埋的东西被这气味勾动,飞快地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想去捕捉的时候,那感觉却已消失不见。

谢纨茫然地看向屏风后面的人,隐约见那人似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将水桶搁在地上:“客官,水来了。”

屏风后那道模糊的人影纹丝未动。

谢纨清了清嗓子,正想趁势说一句“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话未出口,对方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进来。”

谢纨在心里默默给了他一拳。

他站着没有动:“客官,我……我还有其他事要办,这水……”

那人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什么事?”

谢纨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多管闲事,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疏离:“这个……恐怕和客官没什么关系吧?”

屏风后静默了一瞬,接着声音再度响起时,精准地刺中了他的意图:“你要去见白天那个人?”

谢纨被人猜到了心思,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他索性不再客气,冲着屏风方向道:“这个就不劳客官费心了。水已送到,客官早点洗漱,然后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屋内的人,径直转身出了房。

此刻外面天色已完全暗透,风势隐隐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

谢纨不敢耽搁,驾着马车朝阿依苏鲁家酒馆的方向驶去。

一路逆风,黄沙扑面。等马车终于停在阿依苏鲁家酒馆门口时,谢纨整个人已是灰头土脸。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的阿依苏鲁面色似乎比白天更苍白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可一看到谢纨,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又惊又喜:“阿纨?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纨冲他嘿嘿一笑:“我来看看你呀。”

阿依苏鲁闻言面上一红,侧身将门拉开更多:“快进来,外面风沙大!”

谢纨顺势闪身进屋,目光快速扫过空荡冷清的酒馆堂内,心中不禁暗自窃喜,正好。

他回头,看向关好门转身走过来的阿依苏鲁,状似随意地问:“今晚店里就你一个人?这么安静。”

阿依苏鲁走到近前,点了点头:“嗯,阿爸有事去邻镇了,今晚我留下看店。”

谢纨在柜台旁的桌边坐下,抬眼看向阿依苏鲁,蜜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清亮无比:“能不能给我取些酒来?外面今晚可真冷,一路过来,我手都凉了。”

阿依苏鲁闻言微怔,随即连忙点头:“好,你等等,马上就来。”

他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熟稔地取出一个陶制酒壶和两只小杯,又快步走回桌边,将东西轻轻放下。

这西域之地的酒水向来以浓烈著称,小小一杯便足以让惯饮的汉子面红耳热。

谢纨从前尝过几次,深知其性。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滚过,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暖意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却也迅速烧上了脸颊。

不过片刻,白皙的面容上便浮起了两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绯色。

阿依苏鲁不知不觉看呆了,心跳如擂鼓。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等到酒意渐浓,驱散了最初的拘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逐渐升温的气氛。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窗纸上,轮廓模糊,影影绰绰,那姿态在晃动的光影里,竟有几分宛如交颈亲昵的错觉。

谢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借着酒意看向阿依苏鲁:“那个……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阿依苏鲁正望着他出神,闻言立刻坐直了些,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毫不犹豫地应道:“嗯,你说。”

谢纨轻咳一声,故作娇羞道:“那个……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啊?”

阿依苏鲁闻言一怔,随即骤然明白过来他话中深意,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谢纨,声音都结巴起来:“阿纨,你、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纨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更加大胆起来。他索性凑近了些,蜜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他笑得眉眼弯弯,话语却很是直白:“其实,我觉得你又干净,又好看。”

他顿了顿,眸光在阿依苏鲁怔然的脸上流转:“所以我想……你要不要……跟我好啊……”

阿依苏鲁整个人彻底怔住了,面上“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嘴唇微微翕动,喉结滚动着,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酒馆的门便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呼啸的狂风瞬间席卷而入。

堂内那盏本就摇曳不定的孤灯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扑得疯狂明灭,投在墙上的光影乱舞。

屋内那层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气氛,登时被这突如其来散得干干净净。

正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同时吓了一跳,齐齐惊愕地回头朝门口望去——

谢纨的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本应待在店里休息的承霄,此刻竟赫然出现在洞开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身后是泼墨般的夜色,就像一尊自黑暗深处踏出的煞神。

昏乱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沉沉地越过乱舞的烛光,精准地钉在了谢纨脸上。

谢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酒意带来的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害怕,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阿依苏鲁下意识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谢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位客人,实在抱歉,小店已经打烊了,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此刻的男人,丝毫不复白日里那平淡疏离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阿依苏鲁,扫过桌上那两只几乎靠在一起的酒杯,以及对方身后,面上微微发白的谢纨。

他方才清晰地看了那映在窗纸上,亲密交叠宛如耳鬓厮磨的剪影。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强行筑起的冷静与耐心。

他能够接受谢纨忘却前尘,能够接受他为了逃离自己而躲到这万里之外的荒漠边陲,甚至能够接受他在这里用那张脸招摇过市。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可望不可即的梦境里辗转,都靠着再次见到他这个念想苦苦支撑。

可是……

当他亲眼看见,他放在心尖上,找得几乎疯魔的人,如今将他忘个彻底,竟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在深夜顶着风沙前来……

……还用那样氤氲着酒意与春情的眼神,近乎直白地表露心迹……

一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嫉妒与怒意的火焰,自心底最深处里轰然喷薄而出,几乎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谢纨眼见他墨玉般的瞳仁一寸寸变得更加漆黑,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吸入了那不见底的寒渊。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尚且茫然无措的阿依苏鲁用力拽到自己身后:“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闻言,微微眯起眼眸。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极慢地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慢声道:“你问……我是谁?”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到自己的下颌边缘。然后,在谢纨惊恐的目光中,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来。

那面具剥离的瞬间,一张俊美异常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之下。

谢纨登时呼吸一滞,心脏骤一瞬,仿若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我靠!!!

沈临渊!!!

第115章

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点借着酒意萌生的郎情妾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沈临渊!他为了报复自己,竟然不惜追到这万里之外的西域边陲!

他猛地一把攥住身旁阿依苏鲁的手腕:“快跑!”

阿依苏鲁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谢纨这么一叫恍然回神。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便被谢纨用尽全力拖拽着朝着酒馆后门的方向夺路而逃。

沈临渊立在原地,并未立刻追赶。

他的目光钉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仅此一眼,胸腔里翻的怒便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谢纨拖着阿依苏鲁还没跑出几步,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松。

耳边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谢纨抬头就见阿依苏鲁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桌椅之上,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谢纨瞪大眼睛,原本的恐惧烟消云散,大怒道:“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想过去扶起阿依苏鲁,可后颈那只手骤然加重了力道, 沈临渊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钳制着径直朝着洞开的酒馆大门外走去。

谢纨恍惚间听到对方一声冷笑:“干什么?杀你。”

最后两个字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谢纨浑身一颤, 心道果然猜对了。

如今沈临渊已然君临天下, 坐拥四海, 后宫三千。他终腾出手来,要彻底清算自己这个昔日仇敌了。

谢纨登时拼命挣扎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扭动。

可他那点力气在沈临渊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任凭他如何扑腾,钳制着他的手臂纹丝不动。

酒馆门外,不知何时已静静停着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

沈临渊带着谢纨走到车边, 毫不留情地将他一把塞进了车厢。

谢纨还未及爬起,沈临渊已紧随而入,对着前方裹在厚重黑袍中一直沉默无声的车夫道:“走。”

马车应声而动。

车厢内一片漆黑,谢纨在颠簸中勉强挣扎着爬起来,蜷缩到距离沈临渊最远的角落,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厢壁。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只能隐约看到沈临渊一动不动的轮廓,骇人至极。

谢纨在黑暗里哆哆嗦嗦地开口:“你……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沈临渊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冷声道:“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身:完了,完了!沈临渊这是铁了心要将他押解回魏都,然后像原文写的那样吊在城门口示众,受尽屈辱折磨而死……

这个念头一起,他鼻尖一酸,眼眶发热,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但当着沈临渊的面他不敢哭,于是将脸埋进膝盖悄悄地哭。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即便车厢内一片漆黑,他夜视能力极佳,依旧能清晰地将角落里那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谢纨正在偷偷哭,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他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下颌立刻就被人捏住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带着滚烫体温和凛冽气息的唇便狠狠堵了上来。沈临渊的唇瓣碾磨着他的,唇齿交缠中带着惩罚一般撕咬着他。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带着惩罚性质的侵袭与标记。

谢纨的心脏在那一刹都要骤停了,耳边嗡嗡作响。

他真是服了!

这厮毁了他的好事不说,还要将他抓回去杀,现在又趁人之危占他便宜!

谢纨惊怒交加,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想要推开压在身前的人。

可沈临渊一把锢住了他两只手腕,反手一拧便卸去了他所有力道,随后整个人如同山峦倾覆般沉沉地压了下来。

谢纨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沈临渊坚实的身躯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他原本还很伤心,此刻猝不及防被自己的仇人以如此屈辱的姿态制住,一股混杂着羞愤、恼怒和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像一尾离水的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扭踢蹬起来,毫不留情地对着那肆虐的唇瓣狠狠咬了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唇上一痛,一股铁锈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动作微顿,极轻微地眯了眯眼,在咫尺之距的黑暗中,打量着身下这张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却盛满熊熊怒火的脸。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用被咬破的唇缓缓摩挲过谢纨颤抖的唇角,声音低哑带着讥诮:

“怎么,方才可以和他在屋里亲亲我我,如今我不过是碰你一下,就这般受不住了?”

谢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最后那点恐惧也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偏头躲开对方的触碰,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沈临渊!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我?!”

闻言,沈临渊只觉得一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像是被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抽痛得厉害。

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谢纨眉眼弯弯地倚靠在他身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全心全意的欢。

那些温存时的耳语,在他几乎崩溃时与他交握的指尖……历历在目,鲜活如昨。

可眼前的人,正用一双燃着熊熊怒火,混杂着恐惧与憎厌的眼睛瞪视着他,那张曾对他绽开过最明媚笑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恨与抗拒。

就仿佛他沈临渊是什么十恶不赦、残暴不仁的魔鬼,真的会对他做出什么万劫不复的事。

他钳着他手腕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身下那张写满抗拒的脸,胸腔里翻腾着无数话语,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谢纨方才一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此刻将那些决绝的话喊了出来,脑子登时清醒几分,立马后怕起来。

他僵硬地躺着,生怕沈临渊被彻底激怒,直接在这里就将他了结了。

于是,一时之间,狭小的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过粗糙路面的沉闷辘辘声,和两人压抑交错的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谢纨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压制在他身上的人,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声音低哑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这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也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可谢纨的心脏,却莫名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谢纨惊讶地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看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可什么也捕捉不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而就在这时,疾驰的马车忽然忽然一顿,紧接着便停了下来。

车夫蒙在厚重面罩后的声音沉闷地响起,隔着车厢传来:“主人。”

沈临渊压在谢纨身上的力道一松。

他松开了钳制着谢纨手腕的手,动作缓慢地直起身。谢纨立刻重新缩回到方才那个角落,满眼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轮廓。

然而,沈临渊却并未再看他,也未发一言。

他转过身,径直伸手,撩开了车帘。

外面狂风呼啸,夜色如墨,已经看不到城镇景象。

而此刻就在他们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竟赫然停着另一辆马车。

那辆车比他们乘坐的这辆玄黑马车要宽大得多,车厢用深色木材打造,边缘镶嵌着金属饰片,车壁上绘制着繁复的西域纹路。

沈临渊的身影刚在车外站定,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侍从便快步迎上,对着他躬身行礼:“公子,主人有请。”

沈临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径直朝着那辆等候的马车走去。

守在马车旁的侍从恭敬地为他拉开厚重的车帘。

一股与车外粗砺风沙截然不同的昂贵的香气扑面而来,车厢内景象与外面荒芜的夜色判若两个世界。

空间宽敞,装饰并非西域常见的浓艳华丽,反而透着一种含蓄而高雅的中原古典韵味。

四壁以深色锦缎覆盖,角落悬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车厢中央一张小巧精致的紫檀木茶桌,桌上一套白瓷茶具莹润如玉,旁边的红泥小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沸腾着,白色水汽袅袅升起。

茶桌的一侧已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沈临渊毫不陌生,且绝无半分好感之人。

谢昭身着一袭银白锦袍,手中捧着一只白玉茶盏,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闻得动静,他从茶盏上抬起眼帘。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刹那间,彼此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的厌恶如同出鞘的寒刃,清晰映照,心照不宣。

然而,无人将这情绪诉诸于口,那对视仅有一瞬,便各自归于平静。

沈临渊撩起衣袍下摆,在茶桌另一侧的空位径直落座。

侍从无声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茶,随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厢。

茶香袅袅,水沸汩汩,谢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后他抬眼,直指核心:“我弟弟在你车上。”

不是疑问,而是不容置辩的陈诉。

沈临渊抬起眼迎上那目光,眸色幽深如夜,没有丝毫要隐瞒或迂回的意思:“对。”

谢昭微微颔首,他端起新斟的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现在把他送过来,我容你活着离开此地。”

沈临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灯的光,也清晰映出谢昭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

“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他——”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直刺对方:“这世上,就别想再有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116章

听了这毫不客气, 甚至称得上狂妄的话,谢昭脸上并未现出半分恼意,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这五年,你确实经历了不少。”他语气平和,“听闻你收服了北狄,肃清了境内残党, 如今距离真正的天下共主,不过一步之遥。”

他轻轻摩挲着杯壁:“如此紧要关头,竟舍得抛下唾手可得的皇位,亲身犯险……当真是为了阿纨?”

沈临渊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解释,而是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