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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054 字 1天前

“好了,医生,你说吧,他们跟我儿子闺女一样。”将军忍住眼前的晕眩,虚弱地说道。

伊琳娜也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尤里医生。

医生清了清嗓子,给他们解释:“将军可能长了脑瘤。”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愣在原地,他们静静看着尤里医生收拾完急诊箱,推门离去后,才坐到了将军的病榻前。

“你们俩别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将军举起他干枯的手,上面已经遍布年迈带来的斑点,握在里奥和伊琳的手上。

“会不会是误诊?”里奥尼德仍然不愿意相信将军的话,他假设道:“会不会是反对势力想趁机对您下手?我听说他们喜欢暗杀,您要不要查查这位尤里医生的底细”

将军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一向聪明,里奥。但已经找了三位大夫了,结果是一样的。”

他指向房门的方向,又接着说:“因为政变案牵连,我的不肖子孙们都被辞退,他们还指望我的养老金过活。这尤里医生就是他们找的,谁都希望我死,但他们肯定不会。”

说完这句话,将军透过卧室的窗玻璃,远远望向荒芜的花园。那里的大理石喷水池结着褐色的水垢,天使雕像的翅膀断了一角,玫瑰花丛疯长成荆棘的牢笼。

军队中的少壮军官已经被将军笼络到一处,假以时日,一定能掀起变革的浪潮。但如今将军病危,皇帝也暗示即将彻查政变案,希望将军一死了之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恐怕大有人在。这么一来,帝国军队改革的努力又将功亏一篑。

离开将军的别墅时,两人在秋日的寒风中裹紧了大衣,相顾无言。

里奥尼德最终没有见过老人最后一面,以将军名义在人世间举办的最后一场“聚会”,已经是在半月后的法庭上了。

在一个阴沉的深秋午后,法院的审判厅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只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

审判厅极为宽敞,穹顶很高,却透出一股压抑。墙壁上剥落的金漆和一面巨大的双头鹰徽章俯视着下方,眼神呆滞而威严。几扇窄长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线,勉强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粒,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阴冷。

法官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身旁见证的牧首神父却用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众人。

“尤里医生。”首席法官的声音干涩又拖沓,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你被控在治疗陆军中将阁下时,因严重的疏忽,导致其不幸身亡。原告方要求剥夺你的行医执照,并没收你的财产以补偿其损失。你是否承认有罪?”

原告席上将军的亲戚子女早已没有贵族的骄傲和矜持,眼中满是市井的斤斤计较。他们紧盯着医生的脸,努力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叶甫根尼医生——不,是尤里医生,此时穿着一件虽旧却整洁的深色外套,领口紧扣。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和知识分子的固执。

他将手安静地放在身前的木栏上,微微颤抖。

“法官阁下,我不承认有罪。我尽了我所能,运用了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将军的病情极其复杂且已至晚期”医生努力的为自己辩驳,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无能,但不能接受对医学的亵渎。

“他是在狡辩!”那些穿着黑色丧服的亲属猛地站起身,他们大吼着,“既然明知道脑瘤的危险性,为什么还采用激进的疗法!”

随后,将军的儿子抄起律师手旁的墨水瓶,朝着尤里医生的头扔了过去。

墨水瓶砸到了医生的嘴上,碎裂的玻璃划开了他的嘴角。但黑色的墨水又遮盖住了鲜红的血液,他用手捂住嘴,朝那边喊道:

“那是你们要求”

“女士先生们,请控制情绪,遵守法庭秩序!”法官懒洋洋地敲了一下小木槌,打断了医生的反驳,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对将军亲属真正的责备。

原告律师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结,开始陈述。他的话语充满了对逝去将军的溢美之词,充斥着类似于“国家的柱石”、“皇帝忠实的仆人”、“家庭的荣耀”这样的话。

“哼,听说了吗,皇帝要彻查政变案了。”旁听席的一名年轻贵族已经懒得看这出闹剧了,他们开始互相交谈起来。

里奥尼德也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能说些什么。

“其实我觉得,这医生算是立大功了。”另外一名贵族军官漫不经心的回应道。

年轻的那个没听懂,他小声问着:“为什么?”

“二十年前这场政变牵扯的人太多,时间荏苒,那会的青年已经各自有了自己的势力。要是将军不死,把他们都查出来,岂不是闹翻天了!”贵族军官为他解释着原因。

“那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人买通医生,才”年轻贵族大胆假设道。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贵族军官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说:“别瞎说,虽然有这个可能性吧。”

里奥尼德听着他们的谈话,也觉得事情蹊跷。就在他沉思之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医生的自辩完全没听进耳朵。

“砰!”

法官最后用力敲击着法槌,宣布最后的审判结果。

“本庭宣布尤里医生败诉,剥夺财产,永久吊销行医资格。”

听完法官的宣判,原告席的人们向医生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没有人关心死去的将军。毕竟,这名小小的医生竟然胆敢反抗贵族的淫威,哪怕他们只是落魄的贵族。

尤里医生已经失去了自证的勇气,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打中,又试图站直,但肩膀却难以控制地塌了下去。医生没有呼喊,也没有争辩,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用来救人,现在沾满墨水的脏污,又被裁定为有罪的手。

听众开始喧哗着离场,议论着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原告一家被簇拥着,像英雄一样离去,黑色的丧服此刻仿佛成了胜利的旗帜。

“行了,够了!别再说了。”叶甫根尼医生打断了里奥尼德的回忆,他不愿意想起在法庭上那令人绝望的下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茶水也快喝干了。他们拥挤在小小的储藏室里,哪怕像萨哈良和鹿神这样的局外人也在认真听着里奥尼德讲述的故事。

“看吧,萨哈良,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人类不会拥有凌驾于自然规则之上的律法。”鹿神想起在小镇时和老板娘的谈话,提醒着萨哈良。

叶甫根尼站起身,挑了挑油灯的灯芯,他理解了里奥尼德的意思,说“你不会怀疑我是被买通暗杀将军的吧?”

里奥尼德摊了摊手,说:“显而易见。”

尽管他这么说,但回想起医生在法庭上被墨水瓶击中的场景,里奥尼德心里也升起了怀疑。

“我只是一个医生!我唯一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的技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我如果真是他们的人,事后怎么会落得逃到远东荒野才能接着行医的下场!”叶甫根尼医生有点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他愤怒的说道。

两人各执一词,在大家眼中他们的话都不无道理。

伊琳娜伸出手,本想说点什么,试图调停。但这些信息的冲击力过大,她也无法判断,只好将手又缩了回去,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衣角。也许最终问题的解决办法,还是在叶甫根尼医生的回忆中。

“咚咚咚!”

突然,屋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可能是巡逻队发现了异常,前来搜查。所有人瞬间噤声,都看向了门外。

“你们就在这坐着别动!”叶甫根尼医生低声说道,他吹灭了油灯,小心翼翼放下储物室上那卷残破的布帘,又搬了一个箱子堵在那里。

怕他们等得急了,他朝外面喊了声:“来了,来了。”

随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有点多了,没忍住[爆哭]

第34章 成为多余人

“医生, 刚刚听见您屋里好像有动静,没什么事吧?”

叶甫根尼蹑手蹑脚地轻轻打开房门,夜晚浓重的雾气和冷风一下子灌进了屋里, 那巡逻队的三名民兵正站在门外。幸好医生在小镇里已经是出了名的妙手回春, 他们说话也很客气。

“没事,我刚才在给病人配药。”叶甫根尼松了口气,他试着寒暄几句,降低他们的警惕, “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巡逻啊,辛苦了。”

打头的军官叹了口气,说:“唉, 这不是神父说最近妖孽横行,那个卖酒家的小女儿最近就有点精神失常了。”

“对,那小闺女还挺好看的。”跟在军官后边的矮个子民兵边说,边低头磕了磕脚下的皮靴, 好像进了沙子一样。

叶甫根尼趁他们没注意, 四处张望后说道:“那你们也得多加小心啊!”

军官把那两个士兵往旁边哄了哄,偷偷凑过来问医生:“您这有没有那种药,我家婆娘就那种您明白的。”

“哪种?”叶甫根尼被他搞得有点懵了。

高个子的士兵又跑过来说:“就那种男人吃了能像狗熊一样的!”

“狗熊?什么狗熊?还能变身的?”矮个子士兵听得一头雾水, 军官朝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下爆栗。

“你懂个屁, 别捣乱!”军官瞪了他一眼, 说道。

叶甫根尼懂了他们的意思,笑着说:“有, 没问题, 你明天下午来取就行了。”

听见医生连变狗熊的药都有,矮个子士兵赶紧抓着医生的手说:“医生,那您一定也有治脚气的药吧!救救我吧, 我快痒死了。”

说着,他又把靴子在墙上用力的踢,试图缓解瘙痒。

听他说脚气,叶甫根尼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说:“呃,也有的,明天一块来取。”

“哎!谢谢您!”

说完,他们三个就转身离去了。叶甫根尼站在那望了一会儿,刚想关上门,结果那个高个子的士兵又折了回来。

“嘿嘿,医生,我忘了问,之前我喜欢上渔夫家的女儿了。您知道吗?她太漂亮了,真的,就像是”

那高个子的民兵一提起心爱的姑娘就说个没完,叶甫根尼赶紧制止了他。

医生站在门边,说:“停,说重点,巫师那种爱情魔药我可没有。”

“嘿嘿,医生,我是想要治女孩肚子疼的,她每个月都有几天疼,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是能有药治好她的病,那我岂不是”士兵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怕是这会神父已经宣读誓词了。

“行,别说了,明天都来取,都有。”叶甫根尼被他们搞的有点不耐烦了,只好搪塞着。

“太好了!到时候成了请您喝酒!”说完,高个子士兵开开心心的去追上同伴了。

叶甫根尼目送着他们走远,确定不会再跑回来后,才关上房门,锁上门闩。但他没有直接走回储藏室,而是先到水桶那边,把手洗净。

搬开放在储藏室前的箱子,医生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紧锁房门的房间,才坐了回去。

“没事了,他们走了。”叶甫根尼拿出火柴,重新点燃了油灯。

看着那些在昏黄的灯光前已经有些疲惫的面孔,医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萨哈良,少年清澈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里闪闪发亮。

“呃,刚才我们说到哪儿来着?”叶甫根尼问道,试图打破沉默。

里奥尼德挪动身子,缓解因为久坐的疲劳,说:“现在该轮到你说了。”

“哦对,该我说了,我该从哪儿说起呢……”

叶甫根尼医生靠在墙上,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与那些服务于平民的综合门诊不同,位于帝国首都市中心的医院是另一个世界。它由数栋古典主义风格的宏伟大楼组成,环绕着一条静谧的林荫大道。不久前刚刚粉刷过的沙黄色外墙平整光滑,巨大的石柱支撑起医院的正门,透出一种帝国首都特有的气派,冷峻而威严。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液和病人身上的酸腐恶臭,空气中飘散着品质上乘的淡雅酒精味,甚至偶尔还能闻到某位路过的贵族女士留下的香水尾调。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这里极少有人行色匆匆。

在财富与权力面前,死神的脚步也会放缓。

尤里医生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他三四十岁,正处在体力与精力的巅峰,岁月尚未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已经赋予他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质。

他那一双深邃,如同冬日里浓咖啡般的深棕色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视病灶的核心,偶尔在灯光下,瞳孔边缘会映出一点温暖的墨绿色光泽。

“吃早饭了吗?”护士亲切的询问着病人,那是帝国高官的母亲。

今天不忙,只安排了一台手术,此时的医生正和护手一同在病房间巡视,提醒病人做好术前准备。

老人和蔼的对尤里医生微笑,却带着贵族特有的疏离:“医生,我没吃早饭。”

但常年与病人周旋的经验告诉尤里,可能没这么简单。

“太太,您早上吃了什么?”医生脸上保持着对尊贵病患的笑容。

“茶点,我今天特意没吃早餐。”高官的母亲还一如既往的微笑着。

但这几乎可以宣告今天的手术将要推迟了,尤里医生向病人示意先行离开,他把护士也叫了出来。

“我不是跟你强调过不能让病人吃东西吗?喝水也不行!这要是麻醉后因为食物窒息怎么办?”医生有些生气,小声训斥着护士。

但护士也很委屈,她低着头说道:“对不起医生,但早上的时候,是那名高官亲自送来的,我哪敢反驳贵族的话”

尤里医生知道她的确不敢,也没这个资格。他摘下眼镜,语气只好恢复往日的温和,弯下腰看着她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照顾好太太吧。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先叫我。

听到医生的话,护士点了点头,又返回了病房。

就在尤里决定回到办公室,翻阅最新寄来的期刊时,突然一位管家急匆匆的跑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您是尤里医生吗?”

“咳,我也要说一句。”

里奥尼德没来由的咳嗽,打断了叶甫根尼医生的回忆。

“那么你说的这些跟将军又有什么关系?”有些记仇的里奥想起先前被叶甫根尼打断的时候,也要以牙还牙。

“呃,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没说到那呢!”叶甫根尼有些面带愠色,旁边的伊琳娜想缓和气氛,偷偷揪了揪里奥的袖子。

“好好,那你继续说。”里奥尼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讲。

重新回到回忆中,尤里见那名管家身上黑白色的制服已经略显破旧,想必来自于某位破落贵族。都败家了,却还要雇佣人服侍。

他点点头,还没开口,管家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前陆军中将的家人希望您可以走一趟。”

尤里在心里暗自想着,那人说话言简意赅,提这么个名头无非是想强迫他答应罢了。

但他的确不能拒绝,只能不太情愿的问道:“现在吗?”

管家应了一声,两人便一同走到医院门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马车。

这不是尤里第一次感受贵族的傲慢了,身为知识分子的他,来自于南方某个贫寒人家,全靠自身努力才考到帝国大学医学院。

这短短几十年人生中,他在身份问题上吃了太多亏。所以当他成功于疑难杂症领域的医疗期刊中发文,一时间名声大灶,某位贵族替他亲戚的独女前来求婚时,医生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仅仅为了能安稳的钻研学术。更何况,等对方父亲去世时,还能继承爵位,哪怕对方的德行实在一言难尽。

他习惯在行走时的碎片时间里思考,转眼间就到了病榻前。

“您就是尤里医生吧,早有耳闻,幸会幸会。”

将军蜷缩在被褥里,瘦老枯干的面容憔悴,像是即将被枕头吞噬。

“将军您好,我是尤里。”医生走上前去,将诊箱放在一旁,说道,“您这是哪儿不舒服?”

那老人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他轻轻的说,像是害怕太过有节奏感的词汇晃动到脑袋:“您不必检查了,已经来过几位医生,他们说是脑瘤。”

“脑瘤啊”尤里暗自思索着对策,帝国目前还从未有过成功的开颅手术记录,这可以说是绝症了。

“您也不用太有压力,我活了这么久,身边的人要么死要么流放,无所谓的。”将军努力的挤出笑容,对医生说道。

尤里医生看着老人慈祥的笑容,发觉他与其他的那些贵族有着不同的气质,身为医生的责任让他开始思考,究竟有没有可能治好他。

“这样吧,我还是帮您检查,毕竟您家里人已经付过诊费了。”医生打开诊箱,拿出那些诊疗器械。

将军轻轻应了一声,听从着医生的安排。

尤里医生细致的帮年迈的将军做着全身检查,他愈发觉得情况严峻,这可能远不是国内的医疗水平能解决的问题。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正当医生整理器械时,卧室门被打开了。

“将军,您怎么样了?”

伴随着轻声的问候,两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尤里医生边收拾诊箱,边打量着这一男一女,他们身上的服饰精美华丽,做工不是普通小贵族家能买得起的。

但让尤里注意的,是他们远别于其他贵族的清澈眼睛。

听见来客的说话声,将军努力用手臂撑起自己,靠在床头,哪怕头部的剧痛让他眯起眼睛,可见这两个人对他有重要的意义。

“里奥,伊琳。”他伸手指着尤里,接着向他们介绍道:“这是尤里医生,疑难杂症领域的专家,等我病好了,让他也来俱乐部。”

“这是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等我好一点了再向你介绍吧。”将军说完,朝医生轻轻点头,又躺了回去。

尤里医生朝她们礼貌的点点头,随后就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他认真在脑中思忖着一切可能的外科术式,以各种方案确定病灶究竟在大脑什么位置,从而一举切除。

离开将军的别墅时,一辆豪华马车正在门外等着他。

“尤里医生,医学院院长请您做客。”马夫从车上跳下来,恭敬的说道,随后将矮脚凳摆在了车厢前。

尤里医生有些疑惑,他说道:“老师?他找我有事吗?”

车夫没有回应他,只是恭敬的向他鞠躬示意。

在首都郊外的白桦林旁,矗立着一座豪华的别墅庄园。外面茂密的蔷薇花丛包围着,主楼这幢两层建筑有着恰到好处的淡黄色外墙,六根大理石柱撑起的门廊前,放着两尊不知何处运来的大理石花瓶,里面总是插着当天剪下的鲜花。

作为文官,同时又是世袭贵族兼帝国医学院院长,他的书房占据着别墅最好的视角,此时正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后俯瞰着医生走进来。

“老师,我是尤里。”尤里轻轻敲着房门,这时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仆打开门,一缕细不可见的发丝从头上的帽檐边垂落,她拿着空托盘走了出去。

院长此时已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透过眼前的镜片打量着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

“怎么样,好久不见啊!”院长热情的打着招呼,但仍旧有着贵族式的疏离感。他的桌上有一些期刊杂志,还有一封开启的信件,上面仅仅盖着空的火漆印,没有贵族的纹章。

和平常的医生或学者不同,院长的书房里既没有骨骼模型,也缺少书卷气,大多是些做工精美的艺术品。

只有墙壁上那《杜普教授解剖课》的蚀刻版画复制品,倒像是某种猎奇式的附庸风雅。

尤里医生尊敬的向院长问道:“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院长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他示意尤里入座,随后从桌子上推过来一本医学期刊。

他对尤里说,“怎么样,看看吧,西方那些医学强国又有新动作了。”

医生翻开书页,里面被着重标记的,正是几例成功实施的脑瘤手术。

“我听说,你收治了一名脑瘤患者?”院长锐利的目光看着医生。

尤里医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但想想也是,毕竟将军家之前已经找过好几个医生了,怕是现在全城的医院都知道这件事。

“不能说收治吧您知道,脑瘤几乎就是绝症,更何况,那是将军”尤里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他含糊的回应着院长。

院长没直接回答他,而是拿起刚刚女仆送进来的茶壶,斟满红茶,把杯子递到医生的面前。看着他的动作,尤里医生想到自己灵敏的指尖一向怕烫,几乎很少喝热茶。

“将军已经年迈,即便失败也不会怎么样的。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我和他可是认识二十多年了”

他像是想着记忆中的将军,见医生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道:

“假如说,我让医学院全力支持你呢?”院长的双手在眼前撑起,用拇指支着自己的下巴。

身为优秀的医生,谁又没有野心呢,但尤里还是犹豫了,他说:“这恐怕也很难办吧,毕竟这是开颅手术”

院长大笑一声,说:“我看出来了,其实,你是想试试吧?”

尤里医生没敢点头。

“帝国医生在学术上的努力有目共睹,但学界并非净土,话语权仍然是由国力决定的,这点你认同吧?”不知为何,院长把话题扯远了。

但他说的有道理,尤里医生肯定的回答了他。

“那你看,假如我们完成了西方强国能做到的病例,是不是能证明帝国医学界的实力?”院长指着那几篇论文说。

也没问题,尤里医生点点头。

“这么说吧,我将动用全部力量,帮你完成这台手术。成功之后,论文帮你投到顶级期刊,第一作者写你,怎么样?”院长靠在椅子上,仿佛胜券在握。

“您太客气了,有您这么多年的支持,作者写您也可以的。”尤里医生客气的对院长说,但他还是有点害怕。

院长指着墙上那面铜版画,对尤里说:“尤里,你看那幅画,认识吗?”

尤里当然认识,他求学时或是后来参加医疗峰会,遍历各国,甚至还见过原画。

“认识的,是《杜普教授的解剖课》”医生点点头,谦逊的说道。

“这幅画是17世纪的,什么概念,那时候帝国才刚刚建立,他们就已经在研究人体了!”院长越说越慷慨激昂,他站了起来,走到医生面前接着说:“往大了说,是为了帝国荣耀,往小了说”

他扶起尤里医生的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一枚婚戒,说道:“要是能有此等成就,还用担心在夫人的贵族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这些话句句戳到尤里医生的痛处,他点点头,说:“那我考虑下,先设计几套方案吧。”

院长坐了回去,接着说:“放心吧,鉴于病人这种紧急的情况,我已经知会过医学院了,随时做好准备。”

离开书房时,尤里医生经过挂着版画的那面墙,他抬头仔细看着画上的内容。原来,离近之后才知道复刻的版画在细节处远不及原画高明,那被实习医生们簇拥着的杜普教授,他手下的尸体就像被切开的蛋糕,一如尤里医生婚礼时的那个。

回到家中,尤里医生夜以继日的翻看各类医学论文,查看相关病历。院长也确实像他所说的,时不时就派人送来各种资料。

终于,那一天来了。

“尤里医生,病人已经突然出现意识模糊了,四肢还有轻微震颤。”护士焦急的喊来医生,不知为何,将军的病情急转直下。

几日前,情况恶化的将军被送进医院。

尤里医生跑到病房前,看见将军的家属已经聚齐到了病榻周围。他们有的摇晃着失去意识的将军,有的低声哭泣,只是还带着贵族式的克制。

“医生,您救救我父亲吧!”他的独子噗通一声跪倒在面前,身上的外套边缘能看见磨损的痕迹,但胸前却装饰着许多金银饰品。

医生点点头,示意护士将他带走抢救。

另外一名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亲戚突然拉住尤里的胳膊,她严肃的说道:“院长应该和您说过了吧,您为什么迟迟不为将军做手术。”

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术式浮现在尤里的眼前,可童年时,南方农田里的烈日也照在他头上,他不想让自己得来不易的生活受到任何威胁。

“手术很危险的成功率恐怕不足二成”尤里不敢看着他们的眼睛,低下了头。

将军的儿子也站起身来,说:“您知道我父亲的军功威震朝野,倘若您见死不救的消息传出去”

那女人也起身凑过来,对医生说:“我们本来也是自愿的,只求您能救回将军。”

尤里医生没有立即答应他们,只是去换上手术服,带好橡胶手套,和护士安排好相关事宜,随后走进了手术室。

但眼前并不是护士们匆忙急救的身影,而是许多实习医生。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紧密地包围着手术台,足足有三四层。一张张年轻或略显稚嫩的脸,因兴奋和求知欲而微微扭曲,眼睛里闪烁着手术灯冰冷的光。

实习医生身上穿着或新或旧的白大褂,他们呼吸着,那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一刻,尤里感觉自己就像油画中的杜普教授。但医生的责任感让尤里没有再留意他们,而是径直走向手术台,指挥着副手和护士。

“先确认颅内压,腰部穿刺检查脑脊液。”尤里医生冷静的下着指令。

副手和护士们手脚麻利,立刻就将针头刺入了将军的腰椎。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实习医生们忙着在笔记上记录手术过程。这时,一名胆大的医生小声提出了疑问:“但假如瘤体位置处于后颅窝,快速下降的颅内压岂不是会导致”

会导致脑疝,尤里很清楚这种令人绝望的情况,但时间已经不等他了。医生转过头,副手已经将针头刺入,正抽取着脑脊液。

“医生!病人呼吸变得微弱了!”护士一直在观察着将军的反应,她大声向尤里喊着。

尤里医生看着手术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器具,现在不得不做了。

“开颅。”他低沉又肯定的声音响起,护士们手忙脚乱的往他手中递着各种器具。尤里医生不能允许任何一个病人死在他的手术台上,一个都不能。

那些早就设计好的外科术式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准备许久了。

尤里轻巧又快速的割开头皮,护士们用凡士林摸在细小血管边缘,避免失血过多。随后,他小心翼翼的剥开骨膜,将军白花花的颅骨在昏暗的手术灯下显得格外耀眼。

“钻孔。”尤里医生下达指令,他们用准备好的环钻在颅骨上钻出一个又一个小孔,随后拿手锯打开坚硬的骨骼。正在医生拿着撬刀准备取出颅骨片时,护士在一旁说话了。

“尤里医生,将军已经死了。”

医生沉浸在他精心设计的手术中,早就忘记周围人的存在。直到护士走过来拽了拽尤里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有人说话。

“医生,停下吧,将军死了。”

护士指着将军的脸,向上掀开尸体沉重的眼皮,那里面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尤里手中的锯子就像是锯开了将军握在手中的,那与尘世连接的最后一根绳索。

在场的实习医生们发出失望的嘘声,他们就像是因为演员失误而散场的观众,一个接一个从手术室离开,只剩下愣在原地的尤里医生和收拾残局的护士们。

“你怎么回事!”

手术室外的将军亲戚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拥而上,把尤里医生围到尸体旁。

“这就是帝国最优秀的医生?我看像个笑话!还以为至少能做上手术,结果做一半人就死了!”将军的儿子冲上前,想要给尤里一拳,但被周围的人拦下来了。

“准备上法庭吧!这么多实习医生都能作证!荒唐!”

他最后朝着尤里医生的脸上啐了一口,然后带着那些亲属转身离开了。

医生深吸了一口手术室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滑落到睫毛上,又渗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苦涩的疼痛。他努力想要揉自己的眼睛,却怎么也揉不到。汗液里的盐分不停的像针刺一般,模糊着双眼,他只好不顾无菌原则,用力扯下手套,一直揉一直揉,一直到眼睛都布满了血丝。

“好了,我能不说接下来的部分吗?”叶甫根尼自己打断了回忆,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是。

伊琳娜听得沉浸,眼睛也泛红了。还没等里奥尼德张口,她就先对叶甫根尼说道:“医生,您继续。”

最高法院前的大理石台阶冰冷而宽阔,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虚浮,那身曾经象征着他即将跨越阶级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此刻却沉重得让人站不住。法庭内那一声冰冷的“剥夺资产,吊销行医资格”似乎还在耳畔轰鸣,压过了身后法院大门沉重的关闭声。

几名衣着光鲜的贵族青年谈笑着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钻进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车夫鞭子一响,很快消失在雾霭里。尤里医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是败诉者,但他不愿连最后的尊严也丢掉。

寒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选择叫来一辆公共马车,而是摇摇晃晃着走回了家中,但眼前的景象更让他绝望。家里所有值钱的陈设都已经被搬走,只剩下他曾经发表的那些论文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管家!管家!”尤里近乎于癫狂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着,那中年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和医生打着招呼。

“您回来了。”管家朝着尤里点头示意,低声说道。

尤里迈出一步走上前去,对管家说:“她们人呢?”

管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有些结巴的说:“夫夫人带着孩子已经回老家了。”

夕阳完全沉没了,尤里知道她们不会回来了,便打发走管家,独自站在废墟般的豪宅中央。他听见自己的怀表在衣袋里滴答作响,或许因为机芯坏了,总是走得忽快忽慢。

尤里医生离开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当他抬起眼帘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河对岸的贫民区,那些歪斜的木板屋像醉汉一般东倒西歪,空气中漂浮着烂菜叶子与劣质烈酒的酸腐臭味。

“先生需要帮忙吗?”阴影里靠着个穿脏污外套的瘦小男人,手指像苍蝇般神经质地搓动着,“看您像是迷了路”

医生本能地后退半步,却撞上湿漉漉的砖墙。

那人立即逼近两步,露出镶金的门牙:“别害怕嘛,体面人偶尔都会需要些特别的服务。”

尤里医生从未违法乱纪,这不是该呆的地方,只想赶快离开。

但那个人又忽然掀开衣襟,内侧缝满各种证件:有首都的居留许可,印着皇帝亲笔签名的身份证明,甚至还有医学院图书馆的通行证。

“要吗?给您弄个新身份。”贩子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光,“从边境走,您往东或者往西都行。”

医生像是着了魔,瞪大眼睛盯着那些证件。他想重新开始,像年少时刻苦读书考入首都时那样。

那名瘦小的男人见他没拒绝,用力拉出一个破烂的酒箱当桌子。尽管其貌不扬,但那手写在身份证明上流利优美的花体字,却仿佛出自某个身份高贵的优雅女性。

“您想叫什么名字?”男人咧开嘴,牙齿上好像还沾着菜叶子。

尤里医生想了想,他想起那首著名的长诗,来自于名震文坛的贵族诗人。就像他笔下那样,主角在决斗中失手杀了自己的朋友,然后自我放逐,远走他乡。

成为一名多余的人。

“叶甫根尼,就叫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下到八千字了[爆哭]

第35章 传说的锚点

时间已经逼近凌晨, 山谷里刮来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一阵阵地叩打着诊所松动的窗板。

在这间小镇诊所唯一的储藏室里, 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不安地跳动着, 那点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扩散出去,勉强照亮一张破烂的椅子和围坐着的四个人,他们都沉浸在先前的故事之中。

眼前这个零落破碎的男人,从他口中讲述出的故事释放着莫大的能量, 让见惯生死离别的鹿神也沉默不语。

萨哈良还记得叶甫根尼医生在故事中,提及自己极少喝热茶,于是他拿起冰凉的茶壶, 想帮医生斟满。但水已经喝干了,他抖了几下都没能从壶中再倒出一滴。

“没事,我再倒点水。”叶甫根尼拿起茶壶,转身走了出去。

趁着他不在, 伊琳娜偷偷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角。里奥尼德也叹了口气, 他轻轻合上保险,将手枪塞回腰间的皮套里。

鹿神这次少有的安静,他突然对萨哈良用空灵而沉重的声音说:“萨哈良, 听见了吗?那不是医生一个人的哀鸣, 是那些罗刹鬼的欲望在啃噬所有人的灵魂。”

萨哈良点了点头, 这种残酷的压迫是他在部族中从未听说的。在山野里,就算死也能也死的痛快。

医生接水回来后, 里奥尼德站起身, 他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口,但医生打断了他。

“我再给你看看病历吧。”叶甫根尼从架子上抽出一沓厚厚的册子,翻到初次见到将军那天。

那本病历的纸张已经被翻到有些烂了, 边角又糊着新纸做保护。医生认真的在上面做好标签,其中事无巨细的记录到了将军去世,甚至连家属拒绝尸检,他只能猜测死因的部分也写在病历上。

“不好意思,医生。”里奥尼德坐了回去,尽管仍然保持警惕,但他也认为不该怀疑正直的人。

“那倒不必,你理应怀疑我,军官。”叶甫根尼笑着戳了戳里奥的肩膀,原本该是肩章的地方不知何时被里奥拆了下来,为的是隐藏身份。

伊琳娜已经从这个沉重的故事中抽身出来,她正在脑海中梳理着每一处细节,试图推断出谁才是幕后黑手。

“尤叶甫根尼医生,您帮我拿一张纸吧。”伊琳娜从手包里拿出钢笔,医生递给她一张有些破旧了的废处方单。

她把纸铺平,往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人物:“您的经历要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小说还复杂,但我们恐怕也只能看到一角。”

伊琳娜抬头看着医生,原本扎好的发髻有些已经散了下来,她拢起发丝,认真说道:“在这个故事里,我最怀疑的,是您的老师。”

叶甫根尼医生并不奇怪,他表示肯定。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学无术的混子,但他确实帮助过我。”叶甫根尼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他仍能记起在医学院的快乐时光。

萨哈良想到他们总是不断提到的贵族二字,说:“在你们的帝国里,似乎贵族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而医生好像不是贵族,那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直接找到医生”

叶甫根尼惊讶的看着萨哈良,他好像比第一次见面时机灵了不少。

“萨哈良,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回想起当时在院长书房时,桌子上那封信,上面是空白章盖着的火漆印,好像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寄的。”医生笑着向萨哈良点头。

伊琳娜也明白这一点,她小心翼翼的说:“也正是这个原因”

不过叶甫根尼医生已经不在乎了,他对伊琳娜说道:“大人物眼中可以随意丢弃的,一个多余的人,对吧。”

伊琳娜猛地摇着头,如果叶甫根尼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他无疑是值得尊重的人。

“我想到父亲和叔父都说起过,无论哪一方都对将军的死感到庆幸。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就像一艘破船,他的死让这艘破船还能继续开下去。”帝国的政治斗争,里奥尼德了解得更多,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完之后,大家都沉默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哪怕是作为世袭贵族的里奥尼德也是如此,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为政局的边缘人,什么都做不到。

“总之,能这么痛痛快快说出来让我舒服多了。”叶甫根尼医生的声音轻盈了不少,像是如释重负。

医生又接着说道:“我一直在寻找这么一次机会,直到在异国他乡还能遇到见过的人。”他说完,扭头看了看萨哈良。

“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萨哈良的?”叶甫根尼很在意这个单纯的部族少年,哪怕只听过一次名字就牢牢记在心间了。

萨哈良抢先回答:“是在被送去劳役的时候,里奥和伊琳娜姐姐把我救了出去。”

“里奥把那欺负萨哈良的士官长揍了一顿。”伊琳娜捂住嘴笑着说道。

“倒也不是揍了一顿吧我就踹了他一脚。”看着医生好奇的眼神,里奥尼德顿了顿,又说:“呃,还有一巴掌。”

叶甫根尼医生欣慰的笑了,至少萨哈良跟他们在一起不会吃亏。他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黑水城边和萨哈良告别时,就隐隐觉得可能还会见到他。

伊琳娜收起笔和纸,环顾着简陋的诊所,说:“医生,说到异国他乡这个小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街上还洒满了大蒜和圣水,像是防吸血鬼一样。巡逻的士兵说什么鹿角妖作祟?”

一提到这种迷信传说,叶甫根尼和里奥尼德两个人就感到莫名的怒火,他俩同时叹了口气。

“大概就是镇子里精神失常的人太多了吧,偏偏这里还生产镜子,听起来怪吓人的。”叶甫根尼又拿出一本新的病历给伊琳娜看,上面记录了医生来到小镇以来遇见的病人。

伊琳娜翻看着病历,上面不仅有精神失常,还有各种奇怪的疱疹,叶甫根尼医生细心的将病状描摹了下来。

“这和鹿角妖又有什么关系?”里奥尼德有些恼火,远东的神父真是没完没了。

“这个嘛我也不想了解迷信的人在想什么。不过你知道这个传说吗?”叶甫根尼问里奥,这个故事可以说无人不知了,就连萨哈良也点了点头。

可伊琳娜却表示从来没听说过。

里奥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说:“不就是一种存在于山野之间,可以在长角人形和鹿形间变换的精灵吗?可能有的地方会害怕这个传说。”

里奥尼德的话让萨哈良立刻扭头看了眼鹿神,鹿神指着自己说:“他描述的这不是我吗?”

“哈哈,你讲的传说太古老了,仿佛来自于一千年前的瓦良格人。”叶甫根尼惊讶的看着他,然后他好像懂了,说:“看来贵族们的确不清楚老百姓之间流传的东西。”

“萨哈良,你给他们讲一遍在木排上农夫说的。”叶甫根尼把这个机会交给了萨哈良,少年看上去聪明伶俐,应该还能记得吧。

萨哈良在医生的提示下,磕磕巴巴的把这个故事讲完了。

伊琳娜又重新拿出了纸和笔,她听完后,有些疑惑的问道:“这种东西,真的有人会信吗”

但经历过人类学训练的里奥尼德发现了问题,他思考了一阵后,说:“我怀疑它和山野精灵的传说有传承关系。”

叶甫根尼医生点点头,他说:“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因为木排上农夫说的和我小时候听过的一模一样。”

“我来自于琥珀海旁的村子,也听说过更离奇的故事。”医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传说渲染出的诡异气氛下,屋里仿佛冷了几分。

“就在大约十年前,我家乡隔壁的村子里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凶杀案。某位农家的男主人被发现遭人开膛破肚,他的头被割掉,换成了鹿的头。”叶甫根尼边说,边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

“嘶——”听到鹿头,鹿神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种哥特小说中才能听到的事件让伊琳娜起了兴趣,她手中的钢笔不停飞舞着。

“村子里有人说是因为这男的喜欢酒后打老婆,那可怜的女人不堪其辱,才痛下杀手。”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医生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接着说道:“来到远东的小镇之后,也就是这里,我听到了最新的版本。”

“幼童夜啼起时锁紧门闩,

鹿铃已响彻白桦林间。

披毛的妖异挑碎月光,

负心人的尸骨正在变凉。”

叶甫根尼指了指窗外,说:“所以你们发现了吗,在这里,故事影响的对象从所有人变成了幼童和负心人。”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很清楚传说流变的轨迹,说道:“事实上,这些故事都是伴随着帝国殖民的脚步传播的。”

“我有个疑问。”伊琳娜按住钢笔,她对医生说:“您是怎么想到教那老妇,那么生僻的诗句?”

听到他们还记得那老妇,叶甫根尼显得很高兴,他笑着对伊琳娜说:“那个老妇其实人很好,只是看起来吓人。她的智力不知道为什么停留在了幼童时期,亲人也都不在了。”

叶甫根尼指向货架最高处,那里是几瓶透着金黄色光泽的蜂蜜。

“这些可都是从狗熊喜欢光顾的蜂巢那里采的,因为她喜欢跟我聊天,我给她讲故事,所以送了不少。”医生说着从上面拿下来一罐,帮他们舀出来倒进杯子,然后接着说:“那首诗也是讲故事的时候,教给她的,不过她好像只记得那句。”

鹿神凑上去闻了闻蜂蜜中山野的气息,说:“你看,我就说她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他们每个人都尝了尝蜂蜜水,的确如医生所说,里面带着深山雨后才有的奇异花香,清甜但不腻口。

里奥尼德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要来伊琳娜的纸和笔,在上面写着。

“因这死者脚步如梭——这首诗里有大量的生僻词,又是首都的正统发音。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这里埋下了一个锚点吗?”里奥拿着手里的纸,看着医生。

叶甫根尼疑惑不解,他说:“锚点?什么意思?”

这种研究方法在人类学中是存在的,它与一般的田野调查完全不同,而是主动介入了本地人生活中,里奥尼德为医生解释道:“可以理解为一场关于研究传说流变过程的实验。”

他接着为大家解释着:“正因为这则普鲁士人的诗歌故事足够独特,假如它流传出去,知情者将会知道是医生最早教给当地人的。”

“也就能知道,传说是从哪儿诞生的,甚至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伊琳娜兴奋的说着,这几乎是天才的想法。

这时候,正在思考这个故事的萨哈良说话了:“其实我觉得农夫版本的故事里有部族的影子,但很少,因为我们几乎不和外界交流,只能由游商把见闻带出去。”

见过萨满仪式的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更能理解萨哈良说的话,他们一齐说道:“萨哈良说的没错,假如交流足够多,甚至能通过传说确定部族的位置。”

鹿神看着因为这种研究方法而兴奋的两个人,看来寻找部族的旅程的确需要他们。

医生低头思考着,他说:“也就是说,因为我,可能一个新的传说诞生了,这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里奥尼德给了叶甫根尼新的思路,看来今后要是想隐姓埋名,可不能再随便教当地人文学了,要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住在这。

“好了,时间也晚了,你们先打个地铺睡一夜吧。我也刚到没几天,许多生活用品都没置办齐全。”

叶甫根尼医生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他起身帮他们把外面的椅子和杂物清理出来,给大家留出空地。

他们偷偷跑到镇子入口旁的灌木丛边,趁着叶甫根尼在门口帮他们放哨时,将马匹牵回诊所后面。他们把行李也搬进屋里,在地上铺好。

尽管屋外的风仍然吹着,但人们散发出的热量让屋里已经不再阴冷了。叶甫根尼把油灯留在柜台上,灯光下,那张粗笨的柜台桌面布满经年使用的痕迹,几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泡在托盘里的酒精,即便在乡下,医生也保持着它们的锋利。

在睡觉前,叶甫根尼最后向他们嘱托道:“这里和城市不一样,就算你们是贵族也要小心行事,明天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

里奥尼德点点头,先前的士兵哗变已经让他知道边疆地区的危险了。

在他们躺着的地方,墙角立着一个歪斜的药柜,模糊能看到里面稀疏的药品。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但里面的药已经所剩无几。

尽管毯子下的石砖在向上透着寒气,但总归比野地好了不少,萨哈良慢慢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那扇一直紧锁的房门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声,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始终保持警惕的里奥尼德猛地坐起来,他按着皮套里的手枪,看见叶甫根尼医生面色紧张,从里屋快步走了过去。

“医生,怎么回事?你这里还有别人?”里奥尼德握紧手枪的木柄,质问着医生。

叶甫根尼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慌乱:“呃村民采蜜时有个女人被狗熊伤到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向门口挪动,想挡住大家的视线。

鹿神飘了过去,他贴着房门,对萨哈良说:“里面的确有一位重伤的女性,她的咳嗽声里带着血气。”

“我能进去看看吗?”里奥尼德已经站了起来,今晚谈话的内容涉及许多敏感话题,倘若医生想害他们,就危险了。

叶甫根尼没有同意,他坚定的回绝了:“不用!谢谢你们。病人情绪很不稳定,怕生人。而且伤口容易感染。”

“那医生,我也是女人,我可以跟您进去确认吗?我离远些就好。”伊琳娜走上前去,她的声音虽然温柔,但是不容辩驳,“您有所不知,在远东我们经历过许多生死时刻了,请原谅我们的冒昧。”

叶甫根尼知道无法再拒绝他们了,只好点点头。

他快步走到柜台,拿起那些器械和几瓶药水,然后把打开一条缝让两人挤进去,从里面传来模糊的安抚声:“没事了没事了给你一些止疼药。”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紧盯着虚掩的房门,他们的手中始终紧握着武器。一旁的鹿神没有傻站着,而是跟着他们一同挤了进去。

没过一会,他们就出来了,医生的手上还沾着血迹。

“没事了,确实是受了重伤的可怜女人。”伊琳娜走出来,眼前还停留着苍白的脚踝,长长的头发,和被褥上独属于女人的身体起伏。

她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

鹿神站回萨哈良身边,说:“她说的没错,但那人伤得蹊跷,不像狗熊造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角贯穿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对医生说道:“不好意思医生,我们先前差点丢了性命,所以”

叶甫根尼从水桶里舀着水,清洗手上的血迹,转过头对大家笑着说:“没事的,我能理解,大家睡个好觉吧。”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里奥的疑虑更深,伊琳娜觉得奇怪,但也没发现疑点。萨哈良则相信鹿神的话,觉得医生在隐瞒,但他也坚信医生是好人。

说完,医生就回到里屋准备睡觉了,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沉重的鼻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