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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034 字 8小时前

第46章 远东快车失窃案

列车一刻不停的朝着东南方向的海滨城进发, 等到穿过群山间茂密的树林时,已经是满目盎然的绿意。

当汽笛响起,停留在铁轨边缘的驯鹿群纷纷抬起头颅好奇张望, 当看到火车漆黑的身形和浓烈的蒸汽, 像云雾一般,也不得不四散而逃,惊起了密林边寻觅食物的鸟群。

桌上的茶具时不时随着火车的颠簸而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对于劳累的旅者, 那也只是在叩动梦境的门扉。

萨哈良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隔壁的房门被敲响了,没过一会里奥尼德的声音就出现在了门外。

“怎么了?”里奥尼德刚刚和衣躺下, 听到有人敲门,他连忙系好脖领的扣子,走了出来。

站在门外的是刚才帮他们搬行李的乘务员,他神情慌张, 有些着急地说:“不好意思, 打扰您休息了。列车上发生了一起失窃案,可能需要询问您一些问题。”

里奥尼德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便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递给了乘务员。

就在乘务员查验他的身份证明时, 列车长也急匆匆的来到了客厢。

“不必检查九号车厢了, 这位先生和他同行的人们刚才在餐车,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不在场证明。”列车长看见了乘务员手中的军官证, 他恭敬的向里奥尼德点头示意。

乘务员听见列车长的话, 将军官证递还给里奥尼德,在表示歉意之后,他继续去查验其他车厢了。

“是什么东西丢了?”里奥尼德抬头询问列车长。

“嗯伯爵夫人的首饰丢了, 我们怀疑有人进入了她的包厢。”列车长相信军官的品格,将情况详细告诉了他。

里奥尼德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其实”列车长的犹豫了一会,像是有话要说,“您刚才也看见乘务员说话时的状态了,因为列车上多是些达官贵人,在调查时难免有人不配合。”

“不能在下一站时交给警察处理吗?”里奥尼德揉了揉眼睛,说道。

“是这样的,那毕竟是伯爵夫人如果是因为列车安保问题出的盗窃案,恐怕”列车长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里奥尼德被他犹犹豫豫的说话态度搞得有些急了,他直接向列车长提问:“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刚才看到了您的军官证,如果您可以协助我们调查,询问车厢上的乘客他们无法拒绝帝国的军人,可能效率会更高。”列车长恭敬地微微低下了头。

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刚要睡着的伊琳娜也披上外衣,走了出来。

“里奥,怎么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示意列车长解释清楚情况。

“女士,车上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伯爵夫人珍藏多年的首饰在包厢中遗失了。我们怀疑是有人偷偷进来拿走的,也确定了一些嫌疑人。可毕竟车上多是贵族和富商,很多人不愿意配合我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委托你们调查这个案子。”列车长将他的请求完整叙述了一遍,里奥尼德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里奥,你怎么想?反正在车上也没事干,要不要试试?”伊琳娜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毕竟前往海滨城的路途山高水远,找点事做也不错。

看见伊琳娜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里奥尼德点点头:“那就试试?维持列车的秩序,帮助一位遇到难处的贵族,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这时候,萨哈良也出来加入到谈话中。

“萨哈良,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少年的听力敏锐,里奥尼德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萨哈良向他们点了点头,扣上了外衣最后一枚扣子。

“这就是我们的侦探团了,怎么样?”伊琳娜掐着腰,语气中还有一丝兴奋,这可是给小说采风的好机会。

列车长再次恭敬地向他们点头示意:“这样再好不过了,那我们现在到伯爵夫人的车厢,听听她怎么看吧。”

伯爵夫人所在的车厢离他们很远,倒是离餐车很近。此时列车已经行驶到了密林之中,这里空气清新,有的人斜靠在过道,打开窗子看着外面的景色。每隔十余公里就能看见树林边高高的哨塔上站着执勤的士兵,正是为了防御反抗势力的活动,偶尔也有骑兵在铁道附近巡逻。

远东当局上下都在为下个月皇帝的到来做准备。

“萨哈良,你仔细听。”鹿神提醒少年竖起耳朵,因为他们穿过车厢的时候,能隐隐听见包厢里面的人们在讨论着列车上究竟丢了什么,像是夏日耳畔的蚊虫一样嗡嗡叫。猜测的内容随着他们的步伐,也越来越离谱,因为越是靠近餐车的方向,也是最早接受乘务员询问的。

他们讨论的内容从一颗鸭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到远东军事基地的图纸,到最后,变成了数百公斤的黄金。

“我不是让你听那些叽叽喳喳,远处那道门后有一股悲伤的气息。”鹿神先走到了伯爵夫人的门前,指给萨哈良看。

“女士,先生,你们可以先到餐车等待,服务生会提供下午茶。”快到伯爵夫人的房间时,列车长对他们说,“因为伯爵夫人可能有些神经衰弱。”

“没事,我明白。”伊琳娜看向萨哈良,说:“我们先去喝茶吧,等一会里奥。”

说完,他们就先去餐车了。

“伯爵夫人,我们有些细节问题想询问您。”列车长轻轻敲响了房门,尤其注意说话的声响,毕竟这节车厢里的贵族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里奥尼德还特意穿上了少校的军服,为的就是减少调查时的阻力。

“请进。”

伯爵夫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还以为是一名体型丰满的老者。结果当列车长打开房门时,躺在椅子上的,是位瘦小的中年女人。

“夫人您好,我是里奥尼德,远东军区的少校。”里奥尼德站在门口,给伯爵夫人行了军礼。

伯爵夫人的皮肤细腻,一看就是时常保养。但此刻她正揉着自己的额头,眼底的若隐若现的青紫也表明,她确实休息不好。

“里奥尼德这名字我怎么有点耳熟?”伯爵夫人好奇的打量着里奥,但表情仍然有些生冷。

“我的父亲是弗拉基米尔元帅。”里奥尼德眼睛微微垂下,毕恭毕敬的为伯爵夫人自报家门。

伯爵夫人示意列车长为里奥尼德搬一把椅子,一切安排好之后,他转身离去,轻轻关上了包厢的门。

“那就难怪了,原来是勒文家的小儿子,”伯爵夫人帮里奥尼德倒上茶水,说话的语气也亲切了不少,“可我记得你不是在读大学吗?当兵的应该是你哥哥才对。”

里奥尼德听到她这么说,目光些许黯淡:“这是父亲的安排。”

伯爵夫人点点头:“我能理解,这也是贵族的宿命。”

经过这么一会儿交谈,里奥尼德发现伯爵夫人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的难以接近,反而性格温柔,兴许在她疲惫的外表下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

“我听列车长说,您丢了一件首饰?”里奥尼德轻轻啜饮红茶,在世袭贵族面前可不能像和萨哈良在一起时那样放松了。

伯爵夫人坐回椅子上,她好像腰不太好,需要用枕头在身后垫着。

“是的,看来他们是把这个任务委托给你了?”听到这件事,伯爵夫人的心情又沉下去几分。

里奥尼德拿出本子和笔,说:“对,毕竟车厢里多是些达官贵人嘛那些乘务员去问询线索的时候,总是遇到阻力。”

“呵,也就是伯爵死的早,要不然只是现在嘛,我这个夫人说话不中用。”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但里奥尼德感觉不到她对于自己丈夫去世这件事有太多的悲伤,所以也不太好继续问了。

“那您能描述一下,您丢的是什么首饰吗?”里奥尼德握紧铅笔,准备做笔记。

伯爵夫人皱起眉头,缓缓说道:“不怕你笑话,其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至少在帝国的拍卖行不是,那是一枚青玉貔貅的吊坠。”

“貔貔貅?”里奥尼德复述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发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南方帝国神话中的动物?”

“不愧是大学生,见多识广,”伯爵夫人微笑着看向他,“其实我已经有嫌疑人的人选了,今天早上的时候,有一名古董商”

这件属于异族文化的首饰勾起了里奥尼德的好奇心,他决定先不谈嫌疑人的事,更何况,一般来说受害者指认的第一个嫌疑人总是出差错。

“不好意思打断了您,我想先问一下,您是怎么发现吊坠丢失的?”

伯爵夫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生气,反而,她发现这位元帅家的小儿子相当有自己的脾气。因此,夫人倒是开始相信这位年轻人了,说话的语气中也多了几丝力气。

“那我就完整讲述给你听吧,我是从首都一路过来的,但是并没有选择直达海滨城,而是到黑水城呆了几天,”伯爵夫人拿起茶杯,“因为皇帝即将亲临嘛但我想提前来先办些事情,所以先到的黑水城。”

里奥尼德能猜得到,多半是因为反抗军破坏铁路那一次才被迫停留的。

“很巧,铁路通车当天这辆女皇号就抵达了,不然就要坐那些臭烘烘的客列车了。对了,先回归正题。”伯爵夫人瞥了眼里奥尼德笔记本上的字,他的字迹清秀隽永,看着让人心平气和,“我一般会把吊坠挂在脖子上,先前,我在车上遇到了一位古董商人。”

伯爵夫人用手盖住嘴,小声的和里奥尼德说:“那位古董商还在列车里。”

“那这样不就打草惊蛇了?我们是不是需要让列车长停止调查?”里奥尼德放下了笔。

“不必了,反正多半早就知道了,我接着和你说吧。那名古董商人看出来这枚青玉貔貅的价值,想从我这买走它,虽然我觉得他多半是拿我逗趣。”

“那丢失时间是什么时候?”里奥尼德记录着各种细节。

“大概是从镜镇出发之后,那时候我准备去餐车吃午餐,但是突然想起没戴着吊坠——因为之前那个古董商想看,我就摘下来给他。他看过之后,因为光顾着聊天了,我就随手放进了手包里。”伯爵夫人仔细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

“那位古董商外貌英俊而优雅,学识更是渊博,语言风趣幽默。所以我多和他聊了一会,也是正常的,对吧?”伯爵夫人大概是想到自己可能因为他而丢失首饰,突然像小孩子一样寻求宽恕。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不知道伯爵夫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也没见过古董商,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继续说道:“等我回到包厢,想拿出吊坠戴上的时候,桌上的手包已经被打开。吊坠不见了,但别的东西都没动。”

里奥尼德将这些关键信息都写下来,然后他抬起头,面带疑惑:“其实我还想问,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您,您为什么会收藏一枚青玉貔貅?而且视若珍宝?”

伯爵夫人想了想:“这个我在二十年前,经常来远东度假,你应该能懂,我知道你父亲那段时间也常来。”

里奥尼德点点头,说不准这位伯爵夫人和父亲关系曾经很好,也没准里奥还得管她叫阿姨。

“那时候伯爵他很忙,只留我一个人在庄园。所以我和这边庄园的一位女仆关系不错,嗯也可以说是挚友。”伯爵夫人提到她口中的女仆时,眼睛也变得晶莹了,“那枚吊坠就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也许确实值钱吧,毕竟是专门托人去南方买的,因为她告诉我,她的祖上是从南方流放过来的。”

里奥尼德停顿了一阵,他听到女仆的故事时若有所思。或许,不同文化之间的感情总是

“那,您可以描述一下那枚青玉貔貅的样子吗?”里奥尼德很快回到问题上,他大致有了思路,现在需要对这件失窃的首饰有大概的印象。

“我也不懂南方帝国的那些神兽,那件吊坠的样子就像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威尼斯的飞狮?和那个很像,是一枚通体青色,深邃而温润的青玉,如同一块墨绿色的油脂一样。”

伯爵夫人的描述模棱两可,里奥尼德只能凭借自己对南方帝国文化的印象,和对威尼斯飞狮的印象,臆造出一副小画,递给了夫人。

“嗯对!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虽然看上去不像,但是神似。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擅长画画。”伯爵夫人真诚的夸奖着里奥尼德。

“我还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既然是您送给那位女仆的,那为什么”

“她死了。”

里奥尼德因为她突然的回答而停住了笔尖,他抬起看了过去。

伯爵夫人的回答太过肯定而确凿,仿佛曾经将这个消息无数次,无数次的在脑海中舔舐,以至于有人问起时已经能脱口而出了。

“她死于二十年前的那场瘟疫。”伯爵夫人的身形又在椅子上陷下去几分,回到了里奥尼德刚进屋时的状态。

“不好意思,伯爵夫人。”里奥尼德对她表示歉意,不过这些信息都被他记到了本子上。

伯爵夫人微微笑着,说:“没事的,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拜托你们帮我找到它,这是她的遗物,对我非常重要。”

“您放心,我一定尽力帮您。”里奥尼德站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等等,我记得索尔贝格家的女儿,是不是你的未婚妻?”伯爵夫人叫住了里奥尼德。

里奥转过头,略显尴尬的笑着说:“是的,我让她去喝下午茶了。”

“真是的,怎么这么见外?下次再来的时候叫上她一起。”说完,伯爵夫人伸出有些颤巍巍的手,想拿起旁边的毯子,里奥尼德又折返回去,帮她盖在身上。

“谢谢你,你是个热心的年轻人,我准备小睡一会了。”伯爵夫人微笑着看着他。

“这是我应该做的,那窗帘要不要帮您拉上?”里奥尼德想伸出手,帮夫人拉上窗帘。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说:“那倒不用了,我不喜欢午睡醒来的时候屋里是黑漆漆的。”

里奥尼德最后向伯爵夫人点头示意,当他转身出去的时候,伯爵夫人的眼睛却始终跟随着,一直到他离去。

午后的餐车里人并不多,也许是人们都去午睡了,还没到下午茶的时间。又或者是大家都得知伯爵夫人丢了贵重物品,谁也不想被列为嫌疑人,索性都躲到包厢里休息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伴随着列车的移动被玻璃切成跃动的光斑。镀金壁灯的光亮在白天显得微不足道,却还是为车厢里宁静典雅的气氛增添了几分。那些桌上摆着的茶杯和刀叉随着列车轻微的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铺着淡绿色桌布的餐桌上,银质餐具熠熠生辉。

当然,也有些满不在乎的人享受着自己独处的时光,他们有的翻阅着当天的报纸,有的则是在看出自某位文豪的大部头作品。

里奥尼德走进餐车时,伊琳娜正在为萨哈良解释,人们是怎么把声音刻进橡胶制成的唱片,最后用留声机播放出来。因为那个像牵牛花一样的铜制机器里,正在传来优雅的钢琴曲。

“里奥!”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走过来,伸出手向他打招呼。

“我已经问完情况了,”他把笔记递给伊琳娜,又看着萨哈良,“走吧,我们边走边聊,得去找列车长。”

在前去找列车长的路上,萨哈良问道:“里奥,伯爵夫人的那间屋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伤心的事?”

里奥尼德惊讶于少年的敏锐,刚才太过专注于线索的采集,萨哈良的话提醒了他伯爵夫人对于女仆的情感,这让里奥开始怀疑夫人好像并没有完全说出来。

“其实,我已经知道那件首饰的下落了。”鹿神得意的对萨哈良,少年向他投去了期待的眼神,但神明并不打算告诉他,“伊琳娜说得对,路途漫漫,你们得找点事做。”

列车长的办公室离餐车不远,里奥尼德很快就将伯爵夫人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们。可向那边走的时候,里奥尼德又想起了军官专列上,那位月薪只有七十多枚银币,又在交战时惨死的列车长。

里奥尼德赶紧甩了甩脑袋,将这些想法丢了出去。

“少校先生,您已经向伯爵夫人询问完情况了吗?”当他们走进来后,列车长马上示意服务生为他们倒上茶水。

作为帝国的明珠,女皇号豪华旅行专列的车长室也是豪华无比,和餐车与包厢使用了同样的装饰手法,墙壁上挂着的车长照片说明了,他们是轮班制的。

“我已经问完了,伯爵夫人指控了一名古董商,您了解他吗?”里奥尼德展开手中的笔记本,查验着上面的细节。

列车长递给他们一份乘客的人名表,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这也是我想跟您说的,根据我们排查后的结果,在当时无法给出不在场证明的,有以下几个人。”

“首先是古董商,他与伯爵夫人有过直接接触,也表现过对首饰的兴趣。”

“其次是一名皮草商人,他沉默寡言,但言辞闪烁,像是心里有鬼。”

“然后是位修女,但我难以和她沟通。”

“最后还有一位来自普鲁士的工程师,从私人角度我最怀疑他,因为这个人傲慢又不耐烦,就差骂我们一顿了。”

列车长摊开手,看来调查这些信息确实让他们倍感压力。他把可疑的人员都说了一遍,临时“侦探团”的三个人都在各自思考着可能性。

“也就是说,您也认为古董商可能性最大?”伊琳娜盘算着列车长的话,和里奥尼德提供的信息。

列车长摇摇头:“事实上,他是最配合调查的那一个。”

第47章 餐车里的线索

从车长室出来时, 已经是午后两点多了,餐车里的客人也多了不少,离得老远就能听到那边传来交谈声。列车长带着他们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介绍着车厢里的人们。

“被重点怀疑的古董商目前不在餐车, 坐在车厢右上角的记者好像和他关系不错,但应该是旅途中认识的,他们经常在一块聊天。”列车长四处张望着,然后小心的把嫌疑人指出来, 防止被客人看见。

“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刚才没说?”里奥尼德打量着那位记者,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就像他低头撰写稿件时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有种令人反感的油腻。

“这因为我觉得应该不是他,”列车长又指向下一个人,“另外一个独自坐在旁边的是皮草商人, 他也是个难办的家伙。”

伊琳娜格外留意这位商人, 他体型肥硕,肚子都快顶到餐桌上了。他时不时从皮包里拿出几个账本互相对照,还会偷偷的看向四周, 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一样。尤其是身上那股无利不起早的气息, 让伊琳娜感觉到熟悉。

“中间位置那个, 对,就是那个对着图纸皱眉头的人, 他就是普鲁士工程师。”

那人一头金色的头发很难不引人注意, 当列车长盯着他看的时候,工程师一心钻研图纸,就连咖啡碰倒了都不知道。旁边的服务生连忙拿来抹布, 还被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结果这才发现咖啡就要流到图纸上了。

这一切让这个人看起来更恼火了。

当即将说到最后一人的时候,里奥尼德的目光看向离得最近的那桌,那是一个消瘦的女人背影,她穿着修身又平整的黑色长裙。列车长示意他们往回撤了几步,一直走到看不见餐车的位置,才小声对他们说:“刚才坐在最近的那位女士,就是修女了。”

里奥尼德有些奇怪,列车长看起来相当怕她:“怎么了?你好像有点怕她?”

列车长尴尬的笑了笑,说:“倒不是害怕只是她对于上帝的狂热让我们有些难以招架,尤其她对伯爵夫人那件饰品的评价,就不复述了,我怕让夫人知道。”

萨哈良知道列车长口中的“上帝”是罗刹人的神明,先前见过那么多神父和牧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女性的神职人员。

少年走回去几步,那名修女确实有着不同于餐车里其他人的气质。她坐姿挺直,手中捧着一本黑色皮革包装,封皮有烫金字迹的经书。而后背几乎看不出来一点曲线,与周围那些懒洋洋的旅客格格不入,头上的发髻一丝不苟的挽入洁白的头巾里,没有一根头发散落出来。

“萨哈良,你对这位修女感兴趣吗?”里奥尼德注意到少年走开了,他也跟了过来。

萨哈良点点头,先前经历过多次几乎要命的宗教冲突,他本能的认为修女才是罪魁祸首。

“这个修女好像不是国教的”伊琳娜看着她,她身上的修女服太过素净,剪裁又偏现代感,与帝国神职人员的肃穆和古朴不同。

“您的观察很敏锐,她应该是从波西米亚地区,也就是琥珀海西岸来的,不是正教会的修女。”列车长还是带着他们往后走了几步。

里奥尼德最后瞥了一眼,说:“那她很勇敢,在帝国境内传播罗马教会的福音可能是违法行为。”

“确实,所以我猜测她应该是为海滨城那些外国教徒来的,”列车长说完,重新回到眼前的正题上,“那么,你们打算从何入手?我们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里奥尼德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随意问询在那些体面人眼中无疑和指控无异了,所以列车长先前去其他车厢忙自己的事情。可当他穿过餐车时,原本各自交谈的旅客们突然停顿了几秒,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列车碾过铁轨的噪声,而一侧微微打开的窗户外传来的风声。

毕竟盗窃案和其他事情不同,旅客们作为体面人,谁也不想和这种脏兮兮的案子纠缠不清。

他们三人挑选了一个房间里最偏远的座位,打算先享用一会儿下午茶再说,顺便观察一阵子附近的那些嫌疑人。

“您好,这是车长给您准备的茶饮和甜点。”

服务生将茶壶和点心端到桌前,萨哈良听见声音,扭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名外貌英俊的年轻人,他深亚麻色的头发恰到好处的涂上发油,拢到脑后。萨哈良抬起头,服务生的有着和里奥尼德相近的灰蓝色瞳孔,只是颜色要深了不少,像是冰湖边的碎石滩。

伊琳娜也注意到他,只有里奥尼德还在笔记上记录刚才观察到的信息。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在盯着,服务生的耳朵慢慢变得绯红,那完美无瑕的仪态也出现少许的动摇。

“怎么了?”里奥尼德也发现他们的目光,这时候服务生已经到下一桌了。

那里的旅客看上去是某位贵族的夫人,她也被年轻侍者的外貌所吸引,言辞间偶尔透出轻佻的气息。但侍者明显要比刚才被萨哈良和伊琳娜盯着看时得心应手多了,一来二去将贵族夫人哄得颇为高兴,几张面额很大的钞票马上塞到了他的托盘中。

“你们没见过帅哥吗?”看着他们的眼神,鹿神站在旁边忍不住揶揄道。

鹿神的话打断了萨哈良的思路,他这才转回脑袋,拿起自己的茶杯。

“一个相当出色的服务生,不是吗?”伊琳娜回应着里奥尼德的疑问。

但里奥尼德还是觉得奇怪:“我们见过他吗?”

伊琳娜心想,长成这样的服务生要是早就见过怎么可能记不住:“没有吧,不过这不重要了,之后再问问列车长。”

里奥尼德将笔记本推到他们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做了一张思维导图:“古董商动机最明显,但呆在包厢里没出来,我们也不好去问。皮草商人看上去心虚,但似乎是为了别的事烦恼。工程师像个书呆子,脾气确实不好。修女则是个纯粹的狂信者,我想不出来她对青玉貔貅有什么动机。看来,还是得从那个古董商入手。”

“真的吗?我也出于私人角度怀疑那个修女,”萨哈良挠了挠头,他不喜欢这些神职人员,“说不定又是什么异端审判?”

“你说的倒是也有道理,也许她看见了夫人脖子上佩戴的貔貅,然后偷过来私自销毁了也说不定,虽然我觉得有些离谱。”里奥尼德朝着远处望去,正好与修女四目相对,她礼貌的点了点头,里奥赶紧低下脑袋。

“所以这不就是我们接下来的要做的,去调查问询。”伊琳娜往茶杯里放进三颗方糖,然后用茶匙慢慢搅拌。

里奥尼德转向车窗,接着自己在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倒影,揪了揪脖领,又抚平制服上的皱纹,随后他站起身,说:“那我就先从商人入手了,伊琳,萨哈良,你们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如果有人想离开餐车,想办法拦下他们。”

伊琳娜点了点头,她没想到里奥尼德的处理办法如此简明轻快,但对付商人,这似乎也是最好的办法。

那位皮草商人本就坐在车厢中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已经沉浸在眼前的账本中了,不再像先前那样四处张望,就连服务生过来给他更换茶壶时也没有过多反应。

直到里奥尼德拿起笔记本,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军官姿态径直做到他的对面。

“鲍里斯伊万诺夫先生?我是里奥尼德少校,负责调查伯爵夫人的失窃案。”里奥尼德装模作样的查验着藏在笔记本后面的旅客名单,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例行询问,希望您配合。”

里奥尼德不容置疑的贵族军官权威让这位皮草商人突然紧张,他啪的一下合上了手中的账本。

“军军官先生,这个失窃案我已经听说了,我只是个小生意人,何德何能敢去碰伯爵夫人的首饰?”

伊琳娜和萨哈良在座位上看见,皮草商人的额头冒出冷汗,他好像非常心虚。

“呵呵,不必这么害怕嘛,只是例行公事罢了。”里奥尼德笑着说,他拿起笔,准备向商人发问。

商人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动了动他肥胖的身躯,松了松领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窘迫:“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鲍里斯先生,你住在几号包厢?”里奥尼德首先要搞清楚他是不是和伯爵夫人挨着。

“五号,五号车厢”商人尴尬的笑着说。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皮草商人偷偷用手指将桌上的账本往旁边挪了挪,伊琳娜也发现了他好像更在意这个。

“案发时间段,也就是午餐时段前后,您在什么位置?有谁能证明?”里奥尼德紧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军官,军爷,我”

“我是少校,直呼军衔就好。”里奥尼德知道,他多半是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了。

皮草商人点了点头,只是因为脖子太粗,几乎看不出来:“我那会儿在包厢里,因为忙着盘账,商人嘛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年轻的乘务员进来帮我端过咖啡,他说话时好像有些词的发音有点算了,没准是嗓子不好。”

“有乘客反映,您当时似乎非常关注伯爵夫人包厢的方向。您是在看什么?”里奥尼德回忆着军中的审讯技巧,直接提出各种问题要求他立刻回答。

商人不知道这是里奥的咋唬,只是擦着汗说:“没没有吧”

“行了,回到正题,你提到的这位乘务员,他长什么样子?”里奥尼德把这些关键信息事无巨细的记录在本子上。

商人试图描述出来,但是失败了:“我太忙了,实在是没注意到”

“伯爵夫人丢了件什么?”里奥再次故技重施,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我不知道,我只看见好像是个绿色的东西,祖母绿?”商人向里奥尼德赔着笑容,看起来他确实不知道。

里奥尼德最后合上本子,捂住嘴凑了过去。

“我注意到您在做账,远东的皮草税可不低,听说最近税务官可是查得很紧。”他特意停顿了一会儿,等待商人消化这句话带来的恐惧,“如果您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或许可以在某些场合为您的合规经营说句话。”

皮草商人急于讨好里奥尼德,他赶快说了一个嫌疑人出来:“我注意到那个乘务员鬼鬼祟祟,因为他好像给我送完咖啡之后,站在门口望了好一会。”

“所以他长什么样子,能不能指认出来?”里奥尼德已经拿着笔记本站起身。

商人想了好一会儿,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毕竟车上的服务人员实在太多了。

“行了,这些信息我会参考吧,谢谢你的配合。”

说完,里奥尼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那名商人也神经兮兮的从座位里钻出来,头也不回的跑回自己的车厢了。

“里奥,我觉得不是他,”伊琳娜注意到那人的反应,“他看起来只是个做假账的商人,担心你查他的税。”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伯爵夫人是几号车厢?”刚刚从那边经过时,萨哈良没有注意到标牌。

里奥尼德拿起茶杯,说:“三号车厢,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可能需要找一下这位乘务员?”萨哈良发现他们两个人住得的确很近,说不定商人描述的那位乘务员是在关注伯爵夫人的动向。

“你说得对,确实需要找找,等调查完一圈的时候吧,”里奥尼德低头看了看手表,接着说,“列车大概一天后会抵达下一站,虽然中途也会停靠加煤,但是不允许乘客下车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一天时间,不然犯人可能会趁乱逃跑。”

萨哈良环顾一周,餐车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注意到里奥尼德在调查失窃案了,有人微微晃动身体,试图从椅子上起身。但此时环境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也许就是体面人的从众心理吧,谁也不想做第一个离开的人。

“我们今天下午的机会不多了,直接开始调查工程师吧。我相信神职人员会更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修女可以最后交给我去问。”伊琳娜盯着那位工程师,他还在沉浸于自己的图纸中。

“嗯,和我一起去吧。”

说完,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站了起来,他们朝着工程师的位置走去。餐车里的目光纷纷向那边投去,也难怪人们都不想配合列车长的调查。

他们站到餐桌旁边,工程师半天没有抬起头。直到他终于发现旁边有人,趁着工程师愣住的片刻,从图纸中短暂离开时,里奥尼德率先开口:“打扰一下,伯格曼先生。我是里奥尼德·勒文,远东军区的少校,旁边这位是伊琳娜·索尔贝格,我们正在协助处理车上的一起失窃案,需要向每位乘客了解些情况,希望没有打断您的重要工作。”

这位名叫伯格曼的工程师倒是没有立刻表示出不耐烦,他伸出因为常年和机械与水泥打交道的粗粝手指,握了握里奥尼德的手。

“两个普鲁士裔的贵族?那是要比这儿的蛮子有礼貌多了。”工程师说完就又低头忙着自己的计算了。

听他这么说,附近的人们纷纷投来厌恶的眼神,里奥尼德只好和伊琳娜尴尬的笑了笑。

“午餐时间前后,您是否一直在餐车?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伊琳娜先向工程师询问,她想这样也许能让他不那么反感。

工程师等了一会才说话,看上去确实像列车长描述的那样难以交流,尤其是他浓烈口音的帝国语影响下:“异常?最大的异常就是这辆车的隔音简直糟糕透顶!”

但好在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都精通普鲁士语,于是他们重新提问。

“我本想在这里安静工作,但隔壁包厢要么就是天花板安装没有预留足够的虚位,事实上这里所有的木质内饰安装都有问题,春雨之后的潮湿让所有接缝的地方都在响!总之某种持续不断的摩擦声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像是有东西在反复刮擦木头!”

切换回母语之后,工程师的话就流利多了,甚至还愿意分析这种声音来源的原因。

“那您的包厢号是?”里奥尼德看着他的图纸,倒像是海军港口的堤岸设计。

工程师头也没抬一下,说:“二号。”

里奥尼德笔尖一顿,然后快速记录下这条有价值的线索。他住在伯爵夫人旁边,也许声音来自于有人在试图撬开伯爵夫人的房门。

伊琳娜想了想,也许可以试探他的态度:“那您对伯爵夫人丢失的是一件东方玉器有什么看法吗?”

工程师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但语气明显缓和不少:“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一块石头罢了。我的工作是计算混凝土应力、规划码头,这里糟糕的天气一到冬天水泥就四处裂缝。这些虚无缥缈、毫无逻辑的审美情趣,以及你们围绕它产生的戏剧性事件,纯粹是浪费时间。”

里奥尼德接着询问:“您有注意到当时有谁显得比较可疑吗?”

一提起这个,工程师的反应几乎有些暴躁了:“可疑?每个人都很可疑!那个喋喋不休的记者,那个浑身是毛的肥胖商人,还有那些那些总是试图把一切擦得锃亮,却连咖啡都端不稳的侍者!他刚才就差点毁了我的图纸!”

里奥尼德盯着工程师袖子上的咖啡渍,心里想,明明这是你自己碰倒的。

萨哈良坐在座位上,他没有去留意工程师的话,反而始终盯着那位端庄却有些刻薄的修女。她时不时翻开经书,但里面好像夹着一张地图,因为修女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时,被萨哈良看到了一角的花花绿绿。

少年捂住脸,装作睡觉趴在桌子上小声对鹿神说:“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修女?”

鹿神笑了出来,他盯着远处在河边饮水的驯鹿群:“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决定不向你们提供帮助。”

看着萨哈良不怎么满意的撅起嘴,鹿神又说道:“你看,这所谓侦探不是就像捕猎一样吗?在森林中发现踪迹,再去追猎。不要被地上的狗熊脚印吸引注意力,那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的猎物是羚羊和鹿。真相的滋味,要你们自己揭开才最甘美。”

没一会儿,他们就返回座椅上,互相交流着想法。

就当里奥尼德准备根据当前的线索,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时,那位油头粉面的记者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略带谄媚的职业笑容,不请自来地走到他们的桌旁。

“下午好,诸位。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侦探工作。”他特意在“侦探工作”上加了轻微上扬的语调,表明他一直在观察他们。

第48章 东方的孤儿

“这人, 怎么大白天的也喝酒?”

鹿神站在一旁盯着那位油嘴滑舌的记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春季的远东荒原没有太多值得留意的风景,要比秋天的时候差太远了。北方的天空总是浅灰色的, 带着点半晴不阴的感觉, 可光照却是一点不差。

再多的八卦也有聊完的时候,这里的人们望着窗外不知道多少公里未曾变换的景色发着呆。时不时随着汽笛声惊起林中的乌鸦,或者在河边觅食饮水的鹿群也抬起头来,看着这黑漆漆的钢铁怪物撕开远东的冻土, 直奔遥远的海滨。

但拿着酒杯站起身的记者再一次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记者的职业病导致的,从餐车里其他旅客的眼神中也能看出来,这个人多半是把周围这些能说得上话的, 都打扰了一遍。

“我是维克多·舍甫琴科,远东路边社的特约记者,我早早就注意你们了。”记者一点都不见外,直接坐到了萨哈良旁边, 还把他往里挤了挤。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面面相觑, 他们谁也没听说过这种民间小报,如同路边一条野狗。

“舍甫琴科先生,这是私人事务, 恐怕不便与媒体讨论。”里奥尼德立刻对他产生了戒备和厌恶, 毕竟对这名记者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记者丝毫没有因为里奥的反应而退缩, 反而更凑近了一点,再次拿起酒杯向里奥致敬, 然后说道:“哦?是吗?但我看, 似乎你们对那位杜邦先生很感兴趣。”

他很擅长勾起人的好奇心,里奥尼德还是不得不多说两句:“杜邦?你指的是谁?”

“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凑巧, 我和他聊过几次。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记者掩住嘴,神秘的对他们说,“他对远东文物的了解深得吓人,而且他的商业网络,据我所知,可不仅仅局限于收藏。”

会是他吗?记者的话让里奥尼德想起他自黑水城至今一直以来的疑问,但又不好直说。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修女抱着她的经书,走路还带着风,一眨眼就离开了餐车。

趁着里奥愣神的功夫,记者继续说话了:“还有刚刚路过的虔诚姐妹你们不觉得她出现在这列开往远东的豪华列车上,本身就很有新闻点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出像是什么爆炸了的手势。

“你是什么意思?”伊琳娜同样不喜欢这个说话语焉不详的人,她干脆直接问记者的来意。

记者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能有什么意思?这可是帝国用来对标东方快车的旅行专列,欧洲有优美的景色,可远东有什么?”

他指着窗外那些青黄不接的景色,远东也以一眼望不到边的密林回应他口中的无聊:“看看这无趣的景色,一个罗马教会的修女,不畏帝国的宗教法令,要去感化谁呢?”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鹿神死死盯着记者,他好像突然感觉到哪里不适,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所以你说的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里奥尼德决心不给他面子。

记者还是那副表情,他拿起伊琳娜手边的方糖罐,扔了一颗到自己的苦艾酒里,没过一会儿酒液就升起朦胧的雾气:“比起巴黎左岸咖啡馆那帮文豪,像他们那样滴进糖水,我还是喜欢纯饮。当然,遇到你们,我认为有必要加点料。”

伊琳娜快掩饰不住对他的反感了,尤其是记者端起酒杯时候微微翘起的小指,倒是像那些会去红磨坊看卡巴莱舞剧的纨绔子弟。

“互相帮助嘛,我只是一个寻求真相的记录者。车上每个人我几乎都聊过几句,一些碎片信息对你们可能没用,但在我这里,或许能拼出不一样的图案。”记者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吐出了酒气。

“你想要什么?”里奥尼德摘下一只手套,午后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让他感到燥热。

见记者没说话,伊琳娜又补上一句:“互相帮助?听起来很有趣,记者先生。但您想怎么帮呢?或者说,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作为回报呢?独家报道权?报道这么微不足道的小小失窃案?”

记者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扫视着他们,尤其是最后停留在萨哈良身上:“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索尔贝格小姐。我不需要独家,只需要一个优先采访权,在你们解决这件事后,第一个接受我的采访。作为回报,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关于杜邦先生、那位修女,甚至其他任何人的信息,与你们共享。”

他油腻粘滞的目光让萨哈良感到不适,像是早早就注意到他了,尤其是这个记者偷听了刚才他们与工程师的谈话,竟然知道伊琳娜的姓氏。

“那么,我们如何相信你?”里奥尼德摩挲着手套上的纹章绣花,盯着记者的眼睛。

记者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有件小事不知道有没有用,午餐前,我看到杜邦和那个总是笑得很得体的英俊服务生,在过道里聊了几句。”

“然后呢?”

他摊开手,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看到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不悦的表情,记者又笑着对他们说:“哎呀,别急嘛。还有那个修女,她可不是一直坐在那儿的。午餐后有一小段时间,她站在车厢连接处,不是在祈祷,而是望着三等车厢的方向,看了很久,眼神非常复杂,绝不是那种看异教徒的冷漠。”

里奥尼德沉思着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很快,记者站了起来。

“等你们想明白再来找我,你们不觉得这辆车上的气氛很有趣吗?贵族,商人,修女,军官还有那些几乎像影子一样存在的服务人员。我注意到,他们看某些乘客的眼神,可不仅仅是恭敬那么简单,”记者又把头扭向那位热衷于给大额小费的贵族夫人,“当然,乘客看他们的眼神更是不单纯。”

说完,记者拿着酒杯走回自己的桌子,又喊侍者过来给他的杯子添满了苦艾酒。

“喝吧,大白天喝酒,迟早喝成酒蒙子。”鹿神轻蔑地说了一句。

“里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萨哈良看着沉默的两人,如果要继续推进侦破的速度,现在就要想办法。

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去找一次伯爵夫人,就像你说的,她好像没把故事讲完全。”

“等晚饭前吧,她的精神衰弱挺严重的,现在在睡午觉。”里奥尼德盯着笔记本上记录的线索,陷入了沉思。

列车在无垠的旷野中穿梭,伴随着天边的晚霞,外面的空气慢慢变冷,车厢里的侍者也适时的关上了车窗。

车厢内,夕阳的光线穿过宽大的窗户。晚餐时间临近,旅客们也陆续赶到餐车,他们轻松的表情无疑证明了午后睡得很舒服。

里奥尼德坐在桌前写着别的东西,伊琳娜则是继续完成自己的小说大纲,萨哈良从书架上找到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当故事发展到警察局的局长审问主角时,列车长带着侍者走到了旁边。

“怎么样,今天下午的调查有结果吗?”他俯下身,帮他们添满茶水,随后说道。

“我们觉得可能需要再去和伯爵夫人聊聊,但下午她在午睡,所以我们还在等晚餐开始前过去。”里奥尼德合上本子,看着列车长。

列车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者,他的手中端着餐盘:“那一块走吧,正好夫人让我们给她做了份热汤,她最近身体不适,有点没胃口。”

在去往伯爵夫人的包厢时,里奥尼德心想,也难怪她会精神衰弱。头等舱在餐车的一侧,不管是早中午餐,还是平时,通道里总是人来人往。

这个想法突然惊醒了里奥,如果嫌疑人是通过撬锁打开房门的,那恐怕至少有一个人给他望风,尽管他是趁着午餐开始时人少才盗窃的。

就当列车长准备敲响房门时,里奥拦住了他。

“等等。”里奥尼德蹲了下去,仔细观察着门把手下面的钥匙孔。

萨哈良也半弯着腰,那里黄铜的钥匙孔洞旁,有着好几道新鲜的细小划痕,要是不借着壁灯的光线几乎是看不见的。

“您的意思是”列车长也看见了,里奥尼德向他点点头。

里奥捂住嘴,小声说道:“这无疑是一位拙劣的小偷,他撬动门锁的方法非常业余,像是一个刚学会撬锁不久的新手。”

伊琳娜也点点头,她还记得工程师所说的,隔壁持续不断的刮擦声。

说罢,里奥尼德敲响了房门。

经过一下午的休息,伯爵夫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也许她先前只是为了吊坠的遗失而感到难过,毕竟那上面寄托着她对朋友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