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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295 字 1天前

第111章 金色的王帐

自从被虎神强行拉入无尽循环的幻境, 即便是鹿神早已看出破绽,但由于如今凭依在萨哈良体内,他的神力也无法将少年从幻境中拉出来。

其实, 在萨哈良躺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睡觉的时候, 神明就已经看出萨哈良的疲惫,因为他从萨哈良身上汲取了太多的心力。神明很是心疼这个性格坚强又爱哭的少年,毕竟,下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想家。先前哪怕是经历了再痛苦的事, 也没听他说过。

鹿神便躲在萨哈良的脑子里,静静冥想。

“邬沙苏,睁开眼睛, 看看我。”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鹿神缓缓睁开眼睛,一张美丽的面庞正在看着他。那位创世的神明,身形精瘦, 手臂上的肌肉能看得出形状, 是历战无数之后才有的美丽。

鹿神疑惑地问她:“您是不是已经看过了如今人世间的混乱,才亲自现身来找到我?”

但神明妈妈只是笑着对他说:“你在说什么呢?人世间,不是一直混乱吗?现在我要和你出趟远门, 只有我们两个。”

鹿神打量着四周, 他此时正身处部族营帐里, 坐在长桌前。那桌子上放着附近的地图,上面放着些石子, 充当排兵布阵时的沙盘。从那座椅上铺着的一张巨大的虎皮来看, 他梦见了数千年前,部族与神明混战的神话时代。

神明是不会出现在梦境里的,只要出现了, 那就一定是神明真的来了。

鹿神很清楚这一点,他也从神明妈妈的温柔笑意里看出来了,她是有话要和自己讲。也许是带他再度回忆起那遥远的战争,从中得到启示。

坐在一旁的虎神说话了,他怒骂道:“扯淡!上次决战,我们的大军已经将那部族王的精锐碾碎了!现在,您只需要派狗獾神那些擅长在林地间作战的战士,直杀向王城,活捉了那部族王就行!当然,不捉也行!我可以把他吃了!”

听见往昔虎神情感充沛的声音,鹿神突然感到一阵鼻酸。这样的多愁善感,多半也是被萨哈良影响了吧,鹿神在心里想着。

他一直看着虎神身上漆黑如深夜的衣袍,盯着他脖子上串着金珠的虎牙项链,打量着他坚毅的侧脸,以及那金光灿灿的眼睛。

虎神原本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表意见,突然被这灼热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一拍桌子,瞪着鹿神说:“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你让对面那野猪神撞得磕着脑袋了?”

鹿神尴尬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看见他们的样子,神明妈妈笑着说道:“好啦,你们老虎也像小猫一样会炸毛?邬沙苏这是想你了。”

虎神一听这话,感觉直瘆得慌,连忙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用力折断了部族王送来的那支,系着红布的箭矢,说:“阿布卡赫妈妈,反正我不同意!真是给他脸了!”

神明妈妈站起身,捏了捏虎神的脖颈,说道:“行啦行啦,我意已决,此行我只带邬沙苏去,你带着精锐战士在山下等待就好了。”

鹿神已经明白了现状,这遥远的记忆,需要他一同登台表演,这场古老的戏剧才能继续下去。他拿起桌上那支断成两半,系红布条的箭矢,对虎神说:“既然阿布卡赫妈妈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照做吧。”

鹿神也站了起来,紧跟在神明妈妈身侧。

神明妈妈掀起营帐的布帘,对他们两人说道:“记住了,出去别叫我妈妈,人间还不知道我转世成了孤女,叫我阿布卡赫萨满就行了。”

鹿神朝门外望去,那部族王为了与神明妈妈和谈,又试图与她和亲,可以说下了血本。

营帐前面的空地上,摆满了提亲的礼物。离得近的木箱里,盛满了金银首饰,珠宝钱币。更远一些的箱子,则是堆满了编织精美的衣物和被褥,那上面动辄用些金线和珍珠做缀饰。最远的地方,则是一坛一坛的美酒,两侧列满了各色猎获,都系着红布。

像牛、羊、猪、犬、马,这样的祭品太过寻常。而部族最初的王,为展现自己的诚意,甚至差人送来了两头犀牛,和一头大象。在这些奇珍异兽的身旁,跪着全身赤裸,身上满是鞭痕,也同样系着红布的男奴和女奴,足足有百人。

一看到这场景,神明妈妈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对一侧手持青铜矛戈的卫士下令,说:“把人都放了!这本来就是我们一同起事的部族人!还敢给我送来!”

“是!”

卫士听言,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割断奴隶手腕上的绳索。

那些奴隶得到自由之后,纷纷围过来亲吻神明妈妈的脚背。她笑着对众人说:“行了!去山下找你们的部族吧!山前驻扎着狗獾神,林地里停留着熊神,河畔休息着狼神,虎神则在大帐里,我身旁的是鹿神!如果有人阻拦你们,就报上我阿布卡赫萨满的名号!”

鹿神在一旁,望着神明妈妈温柔又灿烂的笑容,看得出神。

他们两人快步从营地里正在休整的战士之间穿过,那些或是磨刀,或是在摔跤磨炼武力的勇士们纷纷单膝跪地,大喊道:“向人世间最尊贵的萨满致敬!”

神明妈妈的萨满神裙扫过地上的碎石,她摘下背上的创世神鼓,敲动了三声,那在营地外围绕着护卫的精怪们也一同歌唱。

听到这鼓舞人心的声音,战士们发出了最浑厚的战吼。

他们从高山走出,望向太阳正缓缓落下的群山深处,那就是王城所处的位置。夏季的阵雨让眼前的事物都为之一新,金灿灿的阳光为席卷万里的火烧云镀上金边。只不过,那云彩不在西边,而是在东边。

神明妈妈扶着腰间的刀,对鹿神说道:“邬沙苏,我们出发了。”

鹿神应声化为一头银白色的牡鹿,他跪卧在神明一侧,恭请神明坐上。

那高大的神鹿速度极快,但神明妈妈依旧端坐其上。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神鹿身上的毛发,时而捻起,时而顺着光泽划过。她的声音里有些不舍,喃喃地说道:“当这一切结束后,我就要返回天上了,还真有些舍不得你。”

鹿神想起了和萨哈良在白山时,听虎神说的那些话。

他不确定神明妈妈在几千年前的过去,能不能回应疑问,但还是试着问道:“您说,天上究竟有没有雪原和月亮的冰桥?”

神明妈妈微笑着拍了拍神鹿的脖颈,她说:“天上有什么,取决于你怎么想了。那死亡太过恐怖,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为了面对死亡,就丧失活着的勇气。”

听罢神明的话,那鹿鸣呦呦,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着。

在上山之前,神明妈妈再次向鹿神强调:“你记住了,上山别叫我神明妈妈,要叫我阿布卡赫萨满。”

在群山深处的王城里,部族王早已做好了迎娶阿布卡赫萨满的准备。沿途都是些身着金甲的战士,他们高高地举起长矛,下巴扬起,傲慢地看着孤身前来的萨满。

神鹿只好猛踏前蹄,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一道金光过后,那些战士也不得不为他们低下头颅。

王城里多是些饱受战火蹂躏的居民,他们看到阿布卡赫萨满骑着神鹿,纷纷停下手中忙碌的工作,跪倒在街道两旁。

屋顶上,还有些小孩,挎着篮子,朝美丽的阿布卡赫萨满撒下鲜花和花瓣。

阿布卡赫萨满接下了几朵他们扔下的鲜花,一支别在了自己的发辫上,一支插在神鹿的鹿角上,另外一支,则是快速地俯身,轻轻送到在旁边拥挤着,想得见萨满真容的一名小女孩手里。

士兵簇拥着他们,将阿布卡赫萨满带到了部族王的大帐前。

阿布卡赫萨满嘲弄地笑着,对重新化为人形的鹿神说道:“瞧瞧,这部族人的性命,都被他涂到这金色的王帐上了。”

那大帐高大无比,尖尖的帐顶高耸入云,上面飘动着部族王的旗帜。用来捆扎大帐的绳索则是编入了金银丝线,大帐的麻布上贴着一层金箔,这一切在落日的余晖下熠熠生辉。

正当他们准备走入帐中时,礼仪官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那白发的瘦干老头一副精明,做事一丝不苟的样子,说道:“阿布卡赫萨满,至高的部族王欢迎您的到来。但您这穿着实在不像个温婉的部族女人。”

他打量着阿布卡赫萨满身上的装束,贴身的皮甲上还沾着血迹。

正当鹿神想要发火,阿布卡赫萨满按住了他的手,说:“没事,放轻松,让我们今晚和他们好好玩玩。”

说完,阿布卡赫萨满便听从那位礼仪官的安排,去沐浴更衣了。

鹿神站在大帐的门口,仔细听着那部族王和手下将领,以及其他荒野神明的谈话。

他们以为阿布卡赫萨满只是攫取了创世神鼓的江湖骗子,用那手鼓的力量蛊惑人心,强迫荒野神明为她所用。而如今,部族王尽管前期节节败退,但现在,阿布卡赫能接受部族王的和亲,自然是早已认清现实。

佞臣献上谗言之后,那本就贪婪的部族王脑子里,已经满是享用这位萨满柔软美妙的腰身,与她鱼水交融时的欢愉了。

“阿布卡赫萨满!他们给您穿的这是大不敬!”鹿神震惊地看着阿布卡赫萨满正在女奴的搀扶下,朝他走来。

那部族王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工匠,做了一身极为暴露的袍服,像是舞女一般。

但阿布卡赫萨满不以为然,她还背着那面创世神鼓,在鹿神面前转了一圈。裙摆转动时,掀起了地上的花瓣。她笑着对鹿神说:“怎么样?虽然这孽障的喜好颇为下流,但我也没穿过这些,倒是新奇的体验。”

鹿神只好依着她的意思,说道:“您觉得有意思就好。”

大帐里,除了部族王的将士们,还有站错了队伍的野猪神,黄鼬神,以及鹰神。

当阿布卡赫萨满摇曳着纤细的腰肢,甩起裙摆,赤足走进大帐时,那些荒野神明的脸上无疑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阿布卡赫神秘地朝他们露出笑容,将手指轻轻放在嘴唇旁,示意他们不要开口。

部族王体型壮硕,虽然如今已经大腹便便,但依旧能看出往日强健又勇猛的样子。他的脚下倒伏着宠姬与仆从,那些几乎赤裸的奴仆时不时地试探着,向王的嘴边喂去林间的莓果。两侧的阴影里侍立着乐师,他们摆弄乐器的样子,优雅又带着恐惧。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将士们纷纷低头,奴隶们跪在地上,恨不得埋进尘土里。

部族王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了,他大笑道:“尘世间最尊贵的大萨满,可以驱使荒野诸神的阿布卡赫,你终于接受我的和亲了,为何不向我跪下?”

说罢,两侧的卫士拔出刀,想威胁阿布卡赫下跪。

部族王摆了摆手,说:“不得无礼!”

阿布卡赫萨满微微欠身,笑着回应他:“您为了迎娶我,竟送来如此厚礼,实在是令人动容。我此行特意带上了那面传说中神明创世之时所用的神鼓,作为嫁妆,您可满意?”

说到那面鼓,部族王的嘴角勾了起来。

但他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鹿神,便问道:“你我二人成婚,为何还带着个男人?从这泛着银光的鹿角来看,这便是鹿神邬沙苏吧?”

有他帐里那几位神灵撑腰,部族王面对鹿神时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语气很不尊重。

阿布卡赫萨满怕鹿神突然急了,只好接着说:“毕竟是尘世间最尊贵的部族王,我们的婚礼当然要有见证者。”

部族王被阿布卡赫的话哄得高兴,他问:“我曾为了寻遍美丽的女人,命人去领地里挨家挨户寻找,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阿布卡赫萨满想了想,又笑着和他说:“我幼时曾聋哑痴傻,但也和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认为我是招引灾厄的祸害,将我扔到了深冬的雪原呢。”

部族王贵人多忘事,早已忘记了当初还做过这样的事。

但如今,他的目光勾勒着阿布卡赫萨满的身形,眼睛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他对阿布卡赫萨满说道:“那为何还不靠过来,呈上你带来的神鼓,让我轻抚你的身体,一亲芳泽?”

鹿神是真的有点要急了。

阿布卡赫摘下背上的神鼓,笑着说道:“不必着急,您应该知道,这神鼓不仅能驱使山野精怪,荒野诸神,它有令万物生发,枯木逢春的力量。像您这样勇猛的男人,自然应该和着我的鼓声,如同巍峨的高山一样。”

部族王已经难掩喜悦了,他朝着乐师们拍手,说:“来!为她伴奏!”

阿布卡赫萨满高高举起神鼓,她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像凡尘孕育的女儿,倒像亘古冰川以月光雕琢的精灵。

“咚!”

只是轻轻敲响第一声,两侧端坐着的神灵们就已经身体微微颤抖了。

她的脸庞是被北地风雪吻过的凛冽与清艳,由于多年外出征战,皮肤微微泛着自然的黑。神情里满是由高山与流水孕育出的冷峻,平添着一分不容侵犯的孤高。

“咚!”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凤眼,眼尾微扬,沉静时如夜空,倒映着一个古老的世界。随着鼓点,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微光,如同熔岩,昭示着身体里沉睡的天地之力。

然而,这份惊人的美丽之下,是同样惊人的力量。

“咚!咚!咚!”

她的裙摆随着鼓声舞动,身形精瘦而矫健,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每一寸曲线都如冻结的波浪般流畅。舒展手臂时,那些肌肉清晰地显现,那是千百年与风雪、野兽、敌人搏杀中淬炼出的韧性。

阿布卡赫萨满舞得兴起,索性解开了自己编织着闪电与风暴的发辫。

那及腰的长发如深夜的星河,发梢会无风自动,泛起群星流转般的微光。她的左臂从肩头到手腕,缠绕着靛青与朱砂绘制成的古老纹样,并非凡俗的刺青,而是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明灭的印记。

鹿神知道,神明妈妈是想测试,这尘世中的部族王是否还记得创世之初的战舞。但他那眼睛里已经只剩下占有这具肉身的欲望,没有半点对神明的敬意。

一曲结束,阿布卡赫萨满站在那里,是初雪也是烈焰,是母神也是战士,是创世的神话,也是灭世的预言。

在场那些作战勇猛的将士,已经知道眼前的萨满是谁了。他们还记得从小听着的创世神话,都愧疚地低下了头颅。

而部族王不以为然,他蛮横地点评道:“等今晚过后,我会叫几个从西方买来的舞姬,教你如何跳得像个女人一样柔美。你这舞蹈实在太过粗野,沾染上军营里的汗臭味。”

说完这些话,他向众人宣布:“当然,我会在占有你之后,也占有你的部族。我将会把你们的财富铸成两个王冠,一个给我最爱的王后,一个给我自己。”

阿布卡赫萨满轻蔑地笑了一声,她的手轻轻划过,在鹿神的手中便出现了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她命令道:“我赐予你斩杀恶人的权柄,现在,可以开始了。”

可自从在白山上听过虎神说的话之后,鹿神已经明白了何为恶人。眼前的情况,正是因为神明妈妈跳起的创世之舞,才让那些将士们动摇,他才能有杀死他们的可能。

这些动摇了的人们心里尚存善念,这让鹿神有些犹豫,但他也知道这早已是发生过的历史。神灵戴上象征杀伐的面具,黑雾笼罩着他洁白的长袍。

“轰!”

突然,数道金线从他身上冲出,只是顷刻之间,大帐里的将领和卫兵便被金线削去了脑袋。鲜血从他们抽搐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将金色的王帐染成血红。现在,眼前只剩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部族王,以及跪倒在地上的奴隶和乐师们。

还有同样跪在一旁的荒野诸神。

“呜!”

随着号角响起,虎神率领精兵已经杀进王城,兵临王帐前。

阿布卡赫萨满大笑着,端起一旁的角杯,那里面的酒液已经变成血色。她将美酒痛饮而尽,对部族的勇士们下令:“将这些兵器还有王的铠甲全部熔成铁水!我要为这不识好歹的部族王铸一顶新的王冠!”

勇士们听令,立刻带着铁匠赶到王帐前的空地上。

他们吆喝来了全城的居民,一同观礼。那些铁匠动作利索,立刻就在空地上建起了熔炉。随着风箱鼓动,一把又一把的利剑和长矛被扔了进去,还有部族王身上的铠甲也被扒下。

部族王跪在地上,听他那乞求饶命的话里,好像仍然没有想起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他不停地亲吻着阿布卡赫的脚背,大喊着:“尊贵的阿布卡赫大萨满!您饶我一命!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得您法力高强!我愿封您为古今萨满第一人!”

阿布卡赫萨满看他的眼神里,倒是有几分悲悯。她说道:“我创造出你们,为你们开辟天地,命生灵为你们筑起房屋,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作恶多端。而今,你不仅残害同胞,还奴役他们!”

她也不想多废话了,等那锅铁水熔炼完成,便命人将部族王的王座搬出来,将他在上面牢牢锁死。

“念你年少时对部族有功,我仍准许你前往天上的雪原。只不过,那雪原是不是你想要的,就不得而知了。”

阿布卡赫萨满,神明妈妈,以神力褪去了那身艳俗的衣装,换回了自己的萨满法袍。她用力捏着铁钳,那上面正夹着一锅铁水,滚烫翻腾。

神明妈妈没有犹豫,她直接将铁水扣到了部族王的头上,让那些铁水流下,为他铸成王冠。

“啊啊!啊!啊!”

鹿神听见那部族王的喊叫声不绝于耳,可后来的声音还愈发尖细,不像来自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他再次睁开眼睛,从萨哈良的脑袋里飘了出去,看见少年正将一个罗刹士兵按在地上,而那士兵也在不停地求饶着。

“好汉饶命!我只是奉了长官的命令!”

鹿神的目光扫向四周,那山前的村落旁,还倒着几名罗刹士兵。他们的头上或是胸前都插着箭矢,看来都是萨哈良趁鹿神休息的这段时间干的。

“还敢说话!我分明看见你们在杀死村民取乐!”

萨哈良的刀几乎已经快划进那士兵的喉咙了,但他的双手颤抖着,好像还有许多犹豫。

鹿神也伸出手,轻轻一扫,便收回了萨哈良能听懂其他语言的神力。

萨哈良感觉耳朵突然冷飕飕的,就像血液从那里流走了一样。当身下那士兵求饶的话不再能听懂,少年便用力将仪祭刀刺了进去。

解决了这最后的敌人,他抬起头,朝鹿神笑了起来。

鹿神也朝他笑着说:“瞧瞧你这脸上沾的血,像只野山猫一样。”

第112章 白毛风

“大当家, 人基本来齐了,只剩下李闯和穆隆带人出去望山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天黑得也早。外面的白毛风席卷过山峦, 雪随着狂风,缠在树枝上,只需要一会儿,走起山路来就只剩艰难险阻。

王式君担心地顺着营帐窗户的缝隙, 望着白山的方向。

她问道:“找到萨哈良了吗?”

李富贵摇了摇头,说:“这阵子雪下得急,北边的山已经进不去了。咱们来的时候, 穆隆和狄安查他们在树上刻下了山神爷的脸,那小兄弟要是能看见,自会寻过来。”

王式君坐回座位上,点上烟袋, 对众人说:“再等等, 我们答应过他要一同南下。”

但张有禄对这决定颇有微词,他按着刀把,说道:“大当家的, 咱们先前刺杀那罗刹军官, 招来了他们反扑。那罗刹鬼发了狠, 把山下的村子都烧得干干净净。这白山已经没法待了,要是再不走, 咱们这点粮食也扛不到开春。”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 说:我还不知道粮食不够吗?就算现在下令开拔,咱们能顶着风雪走?

这时候,乌林妲帮叶甫根尼医生处理伤员回来了。

她对王式君说:“大当家的, 自从前两天遭遇罗刹军队,咱们这负伤的伤员有八个已经不行了,这两天又冷,我估计”

王式君着急地问她:“我冬天吩咐存的那堆獾子油,还够用吗?”

乌林妲点了点头,说:“还够用,叶医生这会儿给他们那冻疮搓着呢。但再过阵子,恐怕也够呛了。”

王式君猛拍着桌子,大骂道:“妈的,当初也没想到,这罗刹鬼还有空折腾我们啊!”

李富贵琢磨了一会儿,说:“我听从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罗刹人在东瀛人那吃了大亏,可不都朝着我们来了吗。他们这会儿歇战了,有的是工夫陪我们玩。”

“大当家的,”狄安查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要不这样,上回我没把萨哈良救出来,这回我去找他,这场雪对我们来说都是小雨点。我算了算,除非路上出了岔子,否则也该差不多到地方了。”

乌林妲有些迟疑,她说:“那要是万一,他去找虎神没找到,又往别的地方走了,怎么办?”

王式君朝她摇了摇头,说道:“不会,那孩子办事妥当,真要跑这么一趟,肯定得想办法告诉我们。”

狄安查也说:“我也觉得,而且今年下雪早,按理说这会儿本来就没到约定的日子。”

乌林妲连忙嘱咐他:“等一会儿,你穆隆叔回来,让他跟你一块去,就找四天,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先走。”

王式君很清楚,新义营里仍有许多人不愿意走。但此时,罗刹人和东瀛人的战事进入白热化,他们南边受了挫,只能把气撒到本地的平民百姓身上。白山附近基本上找不到能买卖东西的城镇了,小村庄也都被士兵洗劫干净,人则是赶去当骡子用,牵引重型火炮。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营帐都跟着晃。

这时候,外出侦查的李闯和穆隆回来了。

他们在棉袄和皮衣外面罩了一层白布,在雪里走动的时候几乎分辨不出来。两人将抱着的滑雪板立到一边,张有禄连忙给他们倒了杯热茶。

王式君连忙问道:“怎么样?山下什么情况了?”

李闯被冷风吹得脸僵了,他走到门口抓了一把雪,拍到脸上边搓边说道:“东瀛人把战线从达利尼城外一直拉到了侯城,现在山下净是逃难的难民。但罗刹人也没放了他们,等走到罗刹军队的防区,就都拉去干苦力了。”

穆隆掸了掸身上的雪,说:“平原那边,打得最凶的地方这两天没动静了,我估摸着是休战了。”

“休战?”王式君疑惑地问道。

趁她还在思考着原因,军旅出身的张有禄就先开口了:“我先前叶医生说过,他们罗刹国的首都,离咱们这有万里远。东瀛人就更甭说了,海运更费劲。我猜,多半是两边的后勤都跟不上了。”

王式君想听听这两个人的意见,毕竟他俩得到的一手消息。她问着:“你们俩觉得,咱们要往南边去,从哪条路走合适?”

穆隆想了想,说:“我觉得,西边平原的路肯定走不了。别看他们休战了,躲在战壕里避战不出,但是那边已经被打成无人区了,咱们这么多号人肯定得被人看见,到时候都得拉去干苦力。”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言辞坚定地和大家说:“没什么好说的了,必须得走。我们沿着山区那条线走,一直走到白山余脉的尽头。在山林子里,不管罗刹人还是东瀛人,都干不过我们。”

穆隆琢磨了一阵,有些犹豫:“但我们也听说,东瀛人在夺白山南边的城镇。咱们要走那条路,多半得穿过战场。”

一听这个,李闯又来劲儿了,他兴奋地说:“那不更好!现在天冷,那帮当兵的也懒得收拾战场,咱们去抢几回不就发了?”

人们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王式君,等着她做出最后的决策。

北风呼啸,吹得营帐外的雪花飘进屋里打着转,像是旋风一样。新义营自成立之初就充满危机,它从土匪们的内讧中诞生,又踩着罗刹鬼的尸体重生。如今风雪交加,能否存续下去,就看王式君这个大当家会带着人们走向何方。

她看向穆隆和狄安查说道:“狄安查提议,要北上返回山区里去找萨哈良,随后我们一同南下,你的意见如何?”

穆隆看了眼狄安查,说:“我没意见,雪其实没多大,这还没到暴雪的时候呢。”

两人不愧同为部族出身,穆隆说的话和狄安查几乎没什么差别。

王式君笑了出来,她快速吩咐道:“明天一早,找两匹耐力好的马,给你们俩带足干粮和药,穿暖和点。这趟算上来回的时间,只找五天,顺便带上你的猎鹰。”

考虑到部族人都不会写字,她想了个办法:“如果接到萨哈良,就在猎鹰腿上绑着红布条。没走到,绑白布条。需要我们帮忙,就绑上黄布条!”

就在新义营的众人们想办法找到萨哈良时,他正藏在山洞里,躲避罗刹士兵和风雪的追杀。

晚上的时候,萨哈良不敢生起明火,只好烧一会儿篝火,就立刻扑灭,靠着阴燃的木炭烘干靴子里的雪水。他手里攥着里奥尼德写给他的纸条,那上面记着发现虎神信仰的地点。

当然,旅途总是有意外发生。等虎神的幻境消散之后,萨哈良才发现藏在浓雾之中的那间小屋,就是纸条上记载的地点。

那天,萨哈良专门去打了只松鸡,送给老人。

想到这儿,少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在虎神面前的时候,他就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即便里奥尼德没有像其他罗刹人那样残忍,除了压抑不住自己欲望而做出的事情之外,还算客气。可留在身体上的触感像是罪孽的印记一样,他索性用力把字条攥成纸团,扔进了炭火里。

看着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大,鹿神对萨哈良说:“把火生起来吧,那些罗刹人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出来。”

萨哈良点了点头,从一旁抓起早已风干的木屑,倒进木炭,轻轻吹起火苗。

第二天一早,天晴了。

但夜里风雪不断,厚实的积雪几乎将洞口整个埋了起来。萨哈良挣扎着清扫出一条路,好让自己的马匹也能出来。

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忘了把炭黑抹在眼睛下面,防止阳光照在雪上面太刺眼。走在南下的路上,他对鹿神说道:“您说,王姐姐还在等着我们吗?”

鹿神倒是没有怀疑过她,也可能神明本来就更倾向于相信女人说出来的话。他回应道:“虽然她拿你当诱饵勾出那个罗刹小鬼,但我觉得她既然答应你了,那肯定还在某处等着你。”

山路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了,萨哈良干脆跳了下来,但走得还是非常艰难。

他好像在想着什么,随后说:“其实她要是直接和我说,我可能多半也是会答应的。”

鹿神听见他的话,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看不然。要不是你们分别站在不同的立场,杀得像仇人一样,说不定那天晚上就要睡到一起了——”

见萨哈良在瞪着他,鹿神连忙改口:“总之,也许你现在会选择直接把他割喉了吧。”

“我我会吧。”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少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趁着萨哈良闷头赶路,鹿神思考着神明妈妈在梦中和他说的那些话。

熊神部族的大萨满曾经说起过,他怀疑萨哈良是神明妈妈的转世。但对于这个孩子,没有人比鹿神更了解他了。他比起神明妈妈转世的阿布卡赫萨满来说,过于感性,好像有流不完的泪水。但鹿神也很喜欢他这样,从不压抑隐藏自己的情绪,活得自由自在,没有被人世雕琢过的痕迹。

鹿神望着萨哈良的背影,除了同样漂亮的脸庞,实在看不出来还有哪儿像了。

想到这里,鹿神笑出了声。

“您在笑什么!”萨哈良以为鹿神还在想着先前说的那些胡话,又转过头瞪着他。

鹿神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我在想,你现在眼睛下面抹着炭黑,要是再哭起来,可就真成小花猫了。”

没错,萨哈良就是萨哈良嘛,鹿神在心里想着。不过神明妈妈说的那些话确实发人深思,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在朦胧的云彩后裂成了三片,分别飞去了不同的方向。

鹿神也很清楚,接下来夺回图腾柱的过程也一定很艰难,说不定也会像阿布卡赫萨满诛杀部族王那样,爆发一场大战。

“轰!”

远处好像突然传来了炮火的声音,萨哈良立刻示意马匹伏在雪中,他从厚实的积雪里一跃而起,像是狐狸一样蹦跳着跑到悬崖边。

那里是一座城镇,从两方士兵穿着的军服颜色也能看出来,东瀛军队正在围攻罗刹军队。

萨哈良喃喃地说道:“难怪罗刹人像疯了一样劫掠村庄看起来,他们好像快要打不过东瀛人了。”

鹿神站在他身边,说:“我觉得,恐怕先前新义营的活动让那些罗刹人意识到,要是再不收拾土匪,他们的运输队就要被抢干净了。”

萨哈良从一旁的树上折下树枝,编成网状,绑在靴子下面。

鹿神看着他的动作,揶揄道:“你看,我早说了咱们要早点走,现在下了大雪,是不是就寸步难行了?”

萨哈良撅起嘴,说:“谁想到今年的雪下得这么早,而且看到那些罗刹鬼在杀村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收拾他们。”

他一边绑着,一边和鹿神说道:“这种雪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不对,是前一天,我和阿沙去打猎的时候,就穿着这个。那时候我看见山下有阵阵黑烟,现在想来,果然是有问题。”

鹿神笑着和他小声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我。”

“什么?”萨哈良没听清楚鹿神的话。

鹿神想着,你是我从野外捡回来的,那时候你还裹着襁褓呢。不过他没有提起这些事情,毕竟阿娜吉祖母特别嘱咐过,不能让萨哈良知道自己是孤儿。

他笑了起来,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没事,我是夸你们很聪明,能想到做雪鞋的办法。”

萨哈良也骄傲地笑着回答:“当然!要是有工具,能做滑雪板就更好了!这种积雪厚实的山路,可以直接滑到底。”

“咔!”

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萨哈良警惕地回头,向四处张望着。

“您听见了吗?”他看向远处已经变成雾凇的森林,准备摘下弓,“那是雪把树枝压断了的声音吗?还是有野兽在那边?”

鹿神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说:“恐怕不是,有活物在跟着我们。但离得太远了,我分辨不出来。”

说着,萨哈良想往那边走,把鹿神带过去。

但鹿神阻拦了萨哈良的脚步,他说道:“别去,如果真是人,他可能只是想跟踪,但你过去之后,说不定就变成你死我活了。”

萨哈良点点头,说:“那我们先赶路,等前面如果还跟着我们,就设陷阱试试。”

前一天下的雪太大了,路上的积雪太白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即便是抹上了炭黑,可在雪地里走的时间太久,还是被晃得头晕目眩。萨哈良试着往树林边靠近,那里的地上雪少一些,也更暗。但冬季的雪后走在林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树上积着厚厚的雪,随时可能压断树枝,要是砸到头上,可就生死难料了。

这一路上,萨哈良除了要时不时回头留意身后,还得抬头注意上面的树枝。

“等等,您看,这是什么?”透过树干上冻结了的雪壳,萨哈良看见上面好像绑着布条。他拔出仪祭刀,砍掉外面的雪,发现里面除了布条,还有山神的脸。

这些线条看起来熟悉,萨哈良说道:“这是不是穆隆刻的!我还记得!他喜欢把胡子刻得翘起来!”

鹿神右手一划,穆隆和狄安查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这些影子还很亮,他们应该是昨天经过这里的。”鹿神看着那两人的动作,多半是被风雪吹得直不起腰。

这下,萨哈良又提起了精神。

越往前走,树上的刻痕就越新鲜,树枝上绑着的布条也越明显。

萨哈良跟在影子后面,要不是雪太厚,他早就跳上马背疾驰而去了。远处的炮火声时不时将树枝上的积雪震落,洒到头上。

终于,萨哈良看见有两个人,他们躲在一棵倒树旁,好像在嚼着肉干。

少年来不及掸落头顶的雪,他正准备跑过去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是应该小心行事,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从树林里绕行。

这时候,鹿神告诉他:“行了,那就是他们两个,快过去找他们吧。”

萨哈良这才放下心,朝那边喊道:“穆隆!狄安查!终于找到你们了!”

穆隆和狄安查在附近的山区游荡了许久,他们由于带了太多补给,所以遇到罗刹人的时候也只能绕行,没法打他们。

白山北边的雪比新义营驻扎的地方还要大,足足下了好几天,以至于转眼就到了和王式君约定好的日期。

他们两个人争执着,在犹豫是否要给猎鹰绑上布条,通知营地里的人。

狄安查对萨哈良有所愧疚,他实在惦念着当初没能把少年救出来的事,说道:“穆隆叔,我不同意!咱们的补给还能再坚持三四天,足够咱俩回去了!”

但穆隆作为老猎人,他对山野更了解,只好无奈地试图说服他:“不行,回去的路是下坡,咱们骑着马走起来很费力。别看补给还多,你要是脱了力,没命就是一眨眼的事!想想大萨满说的话,他们当年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时,是怎么丢掉性命的!”

狄安查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正当他急得来回踱步时,看见了身后的来者。

他猛地拍了拍穆隆的后背,说:“您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穆隆!狄安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萨哈良也顾不得雪路难走了,他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穆隆这会儿刚给猎鹰腿上缠好布条,正准备放飞,赶紧一把薅了回来,轻轻安抚着猎鹰,对萨哈良说道:“好小子!可给我们找了好久!”

看见萨哈良,狄安查赶紧冲过去,帮他拍掉了头发上的雪,又递给他几根肉干,说:“我跟穆隆叔正吵呢!这路太难走了,可把我们累得够呛。算上回去的时间,大当家只给我们五天,这会儿正准备给他们传信呢!”

穆隆突然伸出手,示意狄安查先别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等等,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大当家说,找到萨哈良的时候,要给猎鹰腿上缠什么色儿的布条来着?”

萨哈良站在旁边,看他们两个在那里绞尽脑汁般回忆着。

狄安查边想边揶揄道:“不是,我说你这就是喝酒喝多了,脑子都喝坏了。你才多大岁数?大萨满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玩九连环能在一袋烟的工夫内拆了!”

穆隆骂了一句,说:“别扯淡了,他那手平时哆嗦得跟筛糠一样,赶紧想,是不是缠黄色的?”

狄安查看了眼萨哈良,说道:“我觉得是,咱们新义营的旗子不就是黄色的吗?”

穆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随手把一块赭黄色的布条绑上去,放飞了猎鹰。

“管他这那的,反正找着人了就行!”穆隆笑着拍了拍萨哈良,“感觉你这么久不见,长高了!眼神都比之前锐利了,赶上我这鹰了!”

萨哈良笑着,从马鞍旁摘下来两把步枪,递给他们:“我没想到今年雪下得这么早,所以沿途碰见罗刹鬼作孽就去收拾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这两天也一直忙着赶路。”

狄安查接过枪,挂在马背上,说:“别提了,那帮罗刹鬼多半是记仇,因为咱们先前想刺杀他们的首领,最近整天在山下扫荡,想把土匪都困死在山上。”

穆隆又咬了一口肉干,给萨哈良递了一盒药,说道:“身上有冻疮吗?大当家入秋那会儿吩咐我们备了不少獾子油,乌林妲让我们给你送来。你瞧瞧这大姐,对你多好!”

萨哈良接过獾子油,挖了一点抹在脸上。

他笑着说:“谢谢大家对我这么好,我早上还想着,脸上被冷风吹得疼,要是能抹油就好了。”

狄安查看见了萨哈良眼睛下面抹着的炭黑,刚想伸手过去阻拦,但他已经把獾子油和炭黑都在脸上抹匀了。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忘了,你眼睛那还抹了炭黑?都抹匀了!跟个小熊瞎子一样!”狄安查笑得有些放肆了。

不过萨哈良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也憨笑着说:“没事,等回去再洗。”

有许多人陪着,山路就不再那么难走了,也没有那么枯燥了。

山风时不时把积雪上浮着的那层粉雪吹得像沙暴一样,又把雪吹成波浪的样子。他们的毛毡靴子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偶尔惊起树林里的飞鸟。

这一路上,狄安查对萨哈良寻找虎神部族的结果很感兴趣,于是他便问了起来:“萨哈良,你这趟找到虎神部族了吗?他们怎么样?”

萨哈良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他担心他们两个听过之后心情不好。

少年紧张地四处望着说:“啊这个”

穆隆倒是听出了萨哈良的意思,他连忙出来解围,说:“行了,刚才没听萨哈良说吗?这孩子都走了好几天的路了,让他休息休息。你们聊点别的,聊点有意思的。”

“是您说得是”狄安查倒是没想什么,他刚想说起些好玩的事,但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枪响。

“砰!”

“嗖!”

穆隆反应极快,他摘下短弓立刻回身射过去一箭,随后边找掩体,边朝那里大喊道:

“什么人在那!你跟我们多久了!”

第113章 鞭痕和枪声

自从一个月前乘坐列车抵达前线的军队驻地后, 近卫军的精锐营已经历经过多次战斗了。

夜晚,在换防之后,里奥尼德疲惫地从城外的战壕指挥所撤离。此时, 在这临时改建成的营盘里, 遍地是重伤了的士兵。他们有的被炸断了手臂或是腿脚,但那样至少还能活下来,只是需要军医拿着锯子细细处理残肢。有的则是被射中腹部或是肺部,在牧师们的吟唱之后, 大概也就断了气。

“阿廖沙,去军需官那要几箱香烟和酒,报我的名字就行了。”

里奥尼德累得睁不开眼, 他知道此时手下的士兵们需要这种慰藉。

“大校,除了这些我们还要申请什么东西吗?”面对战后的惨状,阿廖沙已经麻木了,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

此时, 里奥尼德已经升至大校军衔,接任科尔尼洛夫团长的职位也只是时间问题。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其他的团长阵亡即可。

里奥尼德摇了摇头, 他望着蹲在伤员身旁做弥撒的牧师们。以往这种时候, 阿列克谢助祭多半会狂热地参与进来, 除了念念经,他还会抢过军医的手锯, 笑着帮伤员截肢。

不过他也懒得过问了, 那和自己无关。

在等待阿廖沙向军需官申请这些麻痹神经的东西时,里奥尼德靠在仓库外的墙上,静静地听着前线时不时响起的炮声。

几天前, 这些帝国军官们最瞧不起的东瀛军队,正不断地将战线向北方推进。无论是指挥官们如何绞尽脑汁,都不能撕开他们的防线。而达利尼附近的海港要塞里,多半已经弹尽粮绝了。

“大校,军需官给咱们批了一箱烟,半箱酒。他说最近这些物资太紧俏了,后方的工厂已经忙不过来了,”阿廖沙说着,递给了里奥尼德一包烟,“我记得您之前不抽烟啊?怎么现在也变成老烟枪了?”

里奥尼德接过香烟,抽出一根来放在嘴边,等着阿廖沙帮他点着。他说道:“先前伊琳娜会吸烟,总是把我的衣服上熏出一股烟味。”

阿廖沙手很快,立刻就点燃了火柴伸过去。里奥尼德猛地吸了一口,仔细体会烟气被吸入肺腑之后,那微微刺痛又瘙痒的感受。在战场上待久了,见惯了各种死相,只有这样可控的疼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尚且活在人间。

“走吧,”里奥尼德吸得比阿廖沙还快,他随手将烟头弹到地上,“先去趟指挥所,我要去看看司令部有没有发来通知。”

指挥所设置在了城里的一家教会医院,那是这里最高的建筑了。

里奥尼德打量着附近低矮的木顶土坯房,墙上被子弹打出的洞里,还露着干草。当与教会的砖石建筑相比时,里奥尼德的心里泛起涟漪。也许最傲慢的果然是他们这些人类学学者,口口声声说着尊重其他民族的文化,可此时,里奥尼德却认为,欧洲确实比东亚看起来体面多了。

在他看过的书籍里,阿拉伯人将这个遥远国度形容为流淌着黄金与油脂的圣地,她神秘又美丽,会向每一个迷茫的旅人敞开怀抱。她又安定而充满秩序,人们在茶余饭后交谈着来自千年前的智慧,勤奋又努力地向皇帝证明自己家族的荣光。

而如今在他眼里,这里远不如启蒙时代学者口中描述得那样好。地上流淌着的是,恶臭的鲜血与丑陋的贫困。

秩序,里奥尼德此时只想要秩序,以至于他甚至多看了几眼那专为军官准备的告解室,因为门上的十字架正泛着银光。

但这多看的几眼,让他听见了里面隐隐传来的,一声声因为痛苦而隐忍的呻吟。

“等等,”里奥尼德伸出手,示意阿廖沙停住脚步,不要出声,“里面有声音。”

此时,伊瓦尔主教正手持马鞭,站立在告解室的窗户前。

他逼迫阿列克谢助祭跪在自己的双腿之间,那美貌的少年因为跪得太久而身体微微倾斜,浅亚麻色的头发散乱地披在白皙的脸庞上。他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误。

伊瓦尔用力地捏起阿列克谢的下巴,没打算询问助祭的意见,便从桌上拿过一瓶烈酒,猛地塞到他的嘴里,用力灌了下去。

灼热的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很快,阿列克谢的脸就红了。

伊瓦尔笑着对他说:“我将你从那销金窟里带出来,只是为了养一条不听话的狗,让你忤逆我的意思吗?”

阿列克谢默不作声,他已经决心承受来自主教的怒火了。

伊瓦尔的马鞭在助祭的脸上轻轻拍着,他说道:“某位大人物认为,无论战争是否胜利,我们都不能成为承担责任的那一方。所以,我们需要拿到一点政敌小儿子的把柄,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阿列克谢只是点头,不敢看伊瓦尔一眼。

伊瓦尔的手轻轻在阿列克谢洁白细腻,泛起红晕,又冒着热气的脸上划过,他尤其是喜欢这少年因为抚摸而颤抖的样子。哪怕是类似的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但助祭的身体依旧敏感,仍然如同处子一般。

他手指上那枚硕大的人牙圣物戒指卡住了阿列克谢的头发,但伊瓦尔可没那么好心,比起轻抚,也更爱助祭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他用力地扯了过去,那簇浅色的头发便随之离去,留在了戒指上的缝隙里。

伊瓦尔干脆用力地拉起阿列克谢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你只是供贵族玩弄的器物,让出身高贵的里奥尼德享用你的身体,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说起这件事,阿列克谢有些委屈,他说:“可是可是大校他看不上我他好像喜欢那个部族野人明明他们更喜欢我这样的明明我更懂如何服侍贵族”

伊瓦尔的手顺着阿列克谢的脖领伸进去,在那里用力拧着,几乎要将那里的肉拧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阿列克谢依旧强忍着那里传来的疼痛,只是低声呻吟。

主教瞪着阿列克谢说:“看不上?我看你不会是爱上他了吧?要不要我和他说说,你的神职人员身份是在先皇改革之后伪造的?原本不过是出身卑贱的玩物?最便宜的时候,只需要五枚银币就可以陪人一晚!趴在那里像个家具一样!只要加钱许多人一起上也可以!第二天一早还要自己灰溜溜地离开,连身上的脏污都来不及洗干净!”

唯独这件事,阿列克谢不想妥协。

助祭倔强地看向别处,他小声说道:“主教我我从没卖过那么便宜那个中间人告诉我,我那时候值三枚金币如果想插队或是玩些别的,要再加一枚金币”

“哈!”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说:“现在四下无人,我告诉过你,要叫什么?”

阿列克谢知道伊瓦尔要发火了,他弯腰下去,不停地用舌尖舔舐着伊瓦尔的皮鞋,求饶道:“父亲请您不要惩罚我”

伊瓦尔的手轻轻捋开助祭脸上的头发,又温柔地说:“据我所知,那些首都里的贵族们,手里尽是些折磨人的玩法。当然,我也不遑多让,可我总归只是一个人玩弄你。你是更喜欢那时候,被他们连夜折腾,还是更喜欢现在?又或者我把你扔给前线那些憋坏了的士兵?”

阿列克谢助祭的眼睛里再一次失去了光彩,他低着头,回答道:“现在”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伊瓦尔再次拿起旁边的马鞭,用脚勾起了阿列克谢助祭的下巴,“能不能帮助总督大人拿到大校的把柄?我没想让你一击致命,只需要足以搞臭勒文家族就可以了。”

但阿列克谢的头又一次低了下去,他犹豫了。

伊瓦尔当然看出了助祭的犹豫,他站了起来,冷冷地命令说:“把上衣脱了。”

阿列克谢惊恐地趴在伊瓦尔主教的脚边,不停地求饶着:“父亲我知道错了您怎么使用我都好,但是请不要打我”

“哦?”伊瓦尔弯下腰,抓起他的头发,说:“我怎么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马鞭落到身上的感觉?明明每次都像连绵的阴雨般湿润还是说,你怕让大校看见身上火红的鞭痕?真是新鲜,像你这样的东西也会有羞耻心?”

教会医院用的都是厚实的门板,以至于门外的两个人听了许久,还是只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是大概猜到,里面是伊瓦尔主教在用什么未知手段惩罚阿列克谢助祭。

虽然主教的行径,他们两人也能猜得差不多,等真的摆到面前时,还是让人不知所措。

阿廖沙着急地问道:“大校,怎么办?我们要踹门进去吗?”

里奥尼德摇了摇脑袋,他不想和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有瓜葛。

但考虑到阿廖沙副官和助祭关系不错,里奥尼德还是在琢磨着主意。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想出了办法,说:“这样吧,我先回办公室,你敲门通知主教,告诉他我有事要和他聊,让他立刻过来。”

与此同时,远在白山深处的间谍小组,刚刚收到了最新的指示。

随着东瀛人向北方的推进,他们收到上司发来的命令也越来越频繁。大雪让罗刹人的巡逻骑兵不敢轻易上山,只要像本地人那样披上白布,就没人能发现踪迹。一刮起风或是下雪,什么痕迹都会消失无踪。

费奥多尔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清水光显一直要求自己跟着那些年轻间谍。比起那些人的训练有素,自己不光做事犹豫,手脚也不干净。

原本他们已经准备返回那所学校做休整了,但传令兵打断了他们整理行李的动作。

那天晚上,军官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费奥多尔君,”军官面无表情,立刻宣读命令,“侦察兵在白山南部的山区,发现了熊神部族余孽的踪迹。梶谷中尉受清水少将指示,要求你们立刻跟上,将他们消灭。”

费奥多尔想到了依娜留在报告上的泪痕,他连忙问道:“那个我想问问,他们说那些部族人里都有谁吗?”

军官不想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重申了命令内容:“你们只需要抵达位置,跟踪目标,消灭目标。完成任务之后,你们直接返回间谍学校。清水少将特别要求,里面有个身上带纹身的,让你下手时小心点。”

是那位名叫穆隆的部族人,费奥多尔还记得他。清水光显当时提起过,他想剥了那部族人的皮,做成一面屏风。

接到命令之后,即便是当晚外面正下着大雪,费奥多尔也不得不带着间谍们出发了。

对于这场战争来说,雪是最公平的对手了。它不分敌我,无情地落在山林里,惩罚所有在夏天结束前没有做好准备的人。

但好在,费奥多尔他们准备充足。

间谍小组的人们除了费奥多尔以外,都出身部族,最擅长在林地里穿行。哪怕是遗忘了姓氏,遗忘了信仰,也不会遗忘肌肉的记忆。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每一步都陷到膝盖。风卷着雪粒,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裸露在外的那一点眼睛。

费奥多尔累得喘不过气,他能依赖的,只有怀里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时不时拿出来辨认的地图,和一个指北针。他看向身后的依娜,那小女孩裹着白布头巾,看不出来表情,只是闷头行走着。

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多半是梶谷中尉向其他年轻间谍下达了监视他的命令,根本抽不出来时间偷偷询问依娜,她是否认识报告上那个名叫狄安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