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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

顾棠的谦辞还未出口,皇帝抬手制止,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朕跟帝师约定了什么吗?”

顾棠屏息凝神,望着玉阶上的帝王。

萧丹熙穿着玄底金线的礼服,衣饰宽阔华贵,将她的身体重新撑扶起来,看起来就仿佛仍旧在风华正茂的盛年。

她道:“顾玉成对朕说,若是你哪一日惹怒了朕,犯下滔天罪责,她愿意代你而死。”

顾棠瞳孔微震,心神动摇。

皇帝叹道:“……若朕不能对帝师痛下杀手,岂不是让你有一道免死金牌?朕同意后便后悔了,今日也本不该告诉你,免得让你更加骄横。”

“我……”顾棠声音微滞,喉间滞涩难以发声,顿了半晌,才道,“陛下告诉我,反而让臣更加谨小慎微,不敢擅动。”

她有免死技能不要紧,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娘要是因为自己被砍了,那九泉之下怎么跟娘亲交代呢?

皇帝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们母女感情很好。”

顾棠点头,暗自道,那当然是啦。她等着皇帝说后面那句“朕心什慰。”,没想到萧丹熙顿了顿,说得是:

“不像朕和四娘啊……”说着便揉了揉抽痛的眉心。

顾棠:“……陛下别伤心,我可以跟陛下感情好嘛。”

“胡说八道,朕何时伤心了?”皇帝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将朱批过后的名单交给大宫令,由大宫令转交给顾棠,补了一句,“去拟旨。”

顾棠领命而去-

武举结束后,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出去结交参宴、逛青楼伎馆,夜宿酒家,那些世家娘子更是一掷千金,大摆筵席。

宗飞羽却回到铁匠铺帮工,初春里热得汗流浃背,闷不吭声地打造农具。

别人问她:“飞羽姐,你不是去考试了吗?怎么样啊?”

宗飞羽尴尬地一笑,腼腆说:“跟往年一样。”

没错……跟往年一样。她发挥得没有比年轻时更出色,甚至因为耕种务农了几年,手更生了、做得比年轻时还差。

离开考场时,她心灰意冷地想:

这么多年,赢下一场场弓马骑射、一场场兵阵演练,却都不中。如今干了几年农活儿,居然就指望着换了主考官,一举高升?

宗飞羽默默地离开了,准备干完帮工,日后不再痴心妄想。

她不参与那些考生的宴会,也不出现在大多考生下榻的旅店。等到了放榜之际,宗飞羽也是打铁到深更,打算最后看一眼——就离开皇都。

次日一早,铺子外骤然响起吹打的乐器声。宗飞羽被人猛摇醒,翻身胡乱穿了衣服,起来一看,见到破旧的槛外立着一人。

四周尽是粗粝土路,枯树乱石。此人长身玉立,一袭浓绿金线礼服,戴着杏花珠冠。她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眉目晕染在朝霞之间。

宗飞羽双目瞪圆,心脏快要砰地跳出来——

虽然当初隔得很远,但她还是认出来这是那位年轻主考官!

她来这里干什么?莫不是……

宗飞羽喉结艰难地咽了一口空气,只觉得血液向头顶狂涌而去。

顾棠身后是两列兵部甲士,武妇们戴着喜庆的红花。她手持加盖了吏部、兵部印章的金花玉帖,上面有她作为主考官亲自签上去的花押。

“宗飞羽?”顾棠看着面前呆愣愣的中年女人,“圣人朱批,御笔将你选为武状元,授你为天河卫指挥同知。”

宗飞羽如坠梦中,呆呆地看着她,还未接下玉帖,蓦地撩袍下拜,行了礼,气壮山河地高声道:“师母!”

兵部稍后将会举办会武宴,作为本次的主考官,按理,自然是武进士的老师,武科多称“师母”。

宗飞羽比她大一轮还多,顾棠被叫得惊了一下,将人拉起来:“先换上礼服,拜谢圣人。”

宗飞羽粗糙的双手握着她,虽未嚎啕大哭,但眼眶早已湿热,半天才腼腆地憋出来一句:“恩师一路辛苦!”

“你这下榻之所……”顾棠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铁匠铺,笑道,“确实难寻。不过我亲自接你乃是圣上特许,算不上什么辛苦。”

除宗飞羽为状元外,其余一甲两位寒门,一位世家。待金殿上授官爵兵权,皇帝勉励嘉奖了几句话后,晚间便是兵部举办的会武宴。

会武宴上,寒门娘子大多极其恭敬,挨个上来敬酒,称顾棠为“恩师”。顾棠来者不拒,一一饮尽,谈笑自如,风度翩翩,未有一丝醉态。

在众人眼中,她简直在发光。

顾棠一边饮酒交谈,一边看着左下角不断上升的好感度提示。

直到轮到白笑萍。

白笑萍是二甲最后一名,轮到她敬酒时,她面色紧绷,嘴唇紧咬,手指将酒盏攥得咯吱咯吱响。

顾棠瞟了她一眼,笑道:“不该叫我一声师母么?看来你这句干娘,当初没叫成,总归是逃不掉的呀。”

她语调轻盈,声音温和,即便是有些轻佻戏谑之意,也很难使人发怒。

白笑萍脸色涨红,咬着牙,盯住她不放,忽然猛地自己灌了自己一杯,又倒满,开口欲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

顾棠见状笑出声来,举杯,屈指将酒杯轻轻与她掌中的杯盏碰了一下,磕碰声清脆悦耳。她道:“着实叫不出来,你叫一声姐姐也无妨。”

白笑萍的脸色腾得一下更红了。她豁然狂饮尽一大盏,嗫嚅半晌,说:“姐……”

这声调小得几乎听不清。

顾棠耳朵很好使,愣了一下,心说我开个玩笑,她怎么真叫啊?

在白笑萍身后,左玉镜抱着胳膊跟范明柳幽幽道:“真是让她爽到了。”

范明柳疑惑道:“你说什么呢?阿萍明明很愤怒啊,你看她脸都气红了,气得要杀人的样子。”

左玉镜敷衍道:“愤怒,嗯,愤怒。愤怒会冲昏人的头脑。”

不光是范明柳这么看,除了左玉镜外,众人都以为白笑萍是愤怒所致,仍旧以为她是康王的部下。

会武宴当夜,顾棠深更回府,路上下了绵绵的春雨。

雨声纷纷,她本该解衣就寝,忽然摸到腰带上的香囊。

嗯……入梦。

这算特殊天气吧?

顾棠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思索片刻,想着先去谁梦里比较好——先试试郑宝女吧!

这念头一起,抚摸香囊,却没入梦成功,系统提示:目标未曾入睡。

……这么晚了还不睡?

一连试了几个人,居然都还没入眠。直到她想到萧涟的名字,眼前陡然一黑。

在短暂昏黑的那一秒后,先是一股浅浅的草木味道涌入鼻腔,周遭响着朦胧的沙沙春雨声,随后视觉才渐渐恢复。

榻边轩窗未关,斜风细雨乱入窗。

这是萧涟的卧榻。

顾棠擅入他寝殿时见过一次。

床榻上的四角悬着床帐、香包、铃铛。一个朦胧的身影在床帐外喝药漱口后,缓缓撩起帐幔爬进来。

撩开红帐后见到她,萧涟动作一滞,幽黑眼眸目不转睛地盯了过去。

顾棠如芒在背。若不是知道这是他做的梦,她这会儿都要下意识地开口了。

萧涟散着头发,乌黑长发落在他的肩膀、脊背之间,身形单薄,只着亵衣,薄薄的一层雪白衣衫隐透出他清瘦的腰肢。

他凑近过来,一寸寸贴近顾棠面前,鸦睫几乎能戳到她的脸。

萧涟认真仔细地看着她,上下审视了好几遍,忽然说:“你又出现了。”

又……?

还梦到过我吗?

不待她想明白,萧涟便抬手摸上她的脸,他冰凉的指腹滑过顾棠的脸颊、唇畔,然后低眉吻住了她的唇。

顾棠:“……???”——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为什么你梦到的场景不是咱俩商议正事、不是一起陪伴审阅奏章,而是在卧榻之上,你还一句话不说就亲过来?

顾棠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虽思绪纷繁,却极其真实地感知到他冰凉的唇瓣,口中残留着喝完药饮过清茶的味道——一丝很微弱的甘甜,从他的唇瓣间渡过来。

萧涟闭上眼。顾棠却没有,而是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微微翕动着。对方浓烈艳丽如牡丹,肤色却很苍白,只一个轻吻,便让热烈的颜色在他脸上浮现而出。

好漂亮……

顾棠微微愣神,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身上半晌,才突然想起不太合适要收回去。

窗外春雨更浓,嘈嘈切切地扰乱着人的心神。

萧涟伸手抱住了她, 懒洋洋地蜷缩在她怀里, 像一只小猫找到自己心仪的猫窝一样,极其放松。

顾棠沉默几秒,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用词谨慎:“袭击我的嘴。”

顾棠一说完就后悔了,心想这是什么形容?感觉在说“猫为什么一直响” ,或者是说“猫一直蹭我是不是身上痒。”

“很舒服。”萧涟说,“那样很舒服。”

顾棠:“……”

她忽然想起对方的第一个技能。

亲她的时候,血量恢复速度会提高。所以亲她很舒服这件事确实没什么问题……

她应该觉得合理才是, 不知道为何, 想到这里反而更觉古怪,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就在她神思微乱,心中突突直跳时,面前忽然又是一黑,周围原本正常的场景开始朦胧闪烁,榻上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春雨愈发紧密。

梦境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再次沉入他的梦境时,仍在这张床榻上,顾棠怀中抱着一具温热的躯体,掌心就落在对方的后腰上,一股短促急切的喘息落在耳侧。

什么……情况……?

顾棠的玉佩穗子缠在他凌乱的珊瑚禁步上,玉佩跟嵌金珊瑚碰撞出一阵阵错杂响声。两人衣衫不整——说是衣衫不整都轻了,她忽然感觉到此刻似乎、大概、好像……

是连在一起的……

顾棠一时竟无法享受美人在怀的如此场景,她口唇干涩,禁不住舔舐了好几下,要说出每个字,似乎都艰难了些:“我……”

萧涟垂首咬在她的肩膀上,印下一道浅浅的齿痕。他病弱的身体不住发颤,偏偏那里却勾着顾棠挪不开,就好像卡在里面了一样。

这感觉好奇怪……

她经验丰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顾棠恍惚了几秒,回过神后连忙道:“得、得罪。”

舌灿莲花的顾学士竟紧张得结巴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可是这也太得罪了!

萧涟像一条游上岸的水蛇,湿淋淋、软绵绵地伏在她肩上。他眼角分明泛红,不知道是没力气挣脱,还是半推半就地主动抱着她,吐出的气息一片滚热,灼着顾棠的耳朵。

一个常年用药的人,出汗时竟然从皮肉肌理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如果不是闻到这股幽香,顾棠也难以相信。

如果不是看过他那三个技能,说不定这种情况要被人归类为天生媚体什么的……

他声音发抖,墨黑的发根微微濡湿,像是被煎熬炙烤着,在她耳畔呢喃:“放开。”

顾棠也很想放开。

但不知道是梦境所致,还是萧涟真有个难得一见的名器。两人一旦交融,便极为契合,只要他还有一点点反应,竟然都难舍难分。

顾棠咽了下口水,心跳怦然,也跟着感觉体温升高,微微出汗:“放开你……放开,那你不要动!”

萧涟的腰控制不住地在她掌中乱动。

随着腰身挪动,不仅没法分开,还跟打了个死结似的纠缠得更紧,气息交融淹没,水墨香气和淡淡的草木味道彻底融合。

顾棠的血液一阵阵升温,她此刻也想到了自己那个颠倒春梦的技能——这运气也太离谱了,只是试一下入梦效果,就直接入人家的春梦?

萧涟明明很柔弱,但大小居然很合适……顾棠一分神便冒出来这种念头,她连忙扼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伸手安抚地抚摸他的后颈。

他没被安抚到,又用力咬她,恶狠狠的,可是尖牙却没刺破出血。随后沮丧又颓废,像没骨头一样靠在她身上,闭眼,说了一句:

“你弄死我吧。”

顾棠:“……!!!”

她立刻翻身压住对方,开口解释:“这种情况我也没想到啊!”

这一下就成了房中事最正常的女上位。

萧涟仰头倒在枕上,凤眼潮湿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像一对幽弱的烛火,有一丝悱恻的怨气。他道:“这是我的寝殿……你居然闯进来……”

顾棠舔了下唇,接话道:“对。是你的寝殿,但你做这种梦自己就没有一丝问题吗?我现在就要cpu你,而且还要强|奸你呢。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她随口胡说,以求保持神思清明。萧涟却睁大了眼,听得面露恼怒。

顾棠这句话一脱口,渐渐从那种“天呐我不敢碰他”的状态中脱离,心中暗想,反正情况都是这么个情况了,实在分不开,干脆就让他爽一把。

反正春梦了无痕,不耽误他的守贞砂,只要不告诉他这场梦里的自己有意识,想必萧涟也不会当真。

顾棠俯身吻住他。

两人唇瓣才一交融,他翻腾的气血一下子稳定下来,那种极其舒服通畅的感觉流转在四肢百骸之间。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血量,还未看清,便被萧涟狠狠咬了一口唇瓣,随后脱离了梦境。 -

春雨浇湿三泉宫的青石板,将石子路淋透。

寝殿床帐内,萧涟蓦然惊醒,怔了好半晌,他凌乱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怎么回事……?

前一阵子就偶尔会梦到她,一开始只是坐着说话、梦见一起过除夕佳节的场景,每次梦见她后,后半夜都会睡得很沉,她的气息仿佛残留在身边,令人安心入眠。

梦中的顾棠一向温和,就像记忆当中的那样,也并不会冒犯他。以至于他日渐大胆,最放肆的一次,便凑过去亲吻她。

但是刚刚……

萧涟满手都是湿淋淋的汗,他是极其不易出汗的体质,此刻竟然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亵衣完全湿透。

他心智动摇地拉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臂。

鲜红的朱砂还点在小臂上。

萧涟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有内侍在门外探问情况,他便随口说了个理由,要热水沐浴。

这一身贴身的衣服都湿了,不能再穿,而且……萧涟用手捂了一下脸,极其怀疑地想:

平日里清心寡欲,怎么会做这种梦?而且一做就是跟她变成那样……她不肯放过自己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也拔不出?

难道那二两肉不是属于自己的吗?

萧涟越想越气,恨得捶了好几下床。

准备好热水服侍的内侍小声道:“殿下小心些,虽然是春夜,可下着雨,还冷呢。”

萧涟平日保养身体还算得当,他也怕受寒引起旧疾,但这次沐浴,身体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乏力,比之前要健康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另一边的文墨街顾府。

顾棠从他的梦中回神时,天空正掠过一道苍白闪电,将积压的层云照得明亮。

她摸了摸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来感觉,怎么就结束了?啊,不对,应该说幸好结束了。

脱离时系统似乎提示了一声。顾棠整理了一下情绪,翻看提示记录。

叮,在你和萧涟的颠鸾倒凤中,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基础血量+5 。

当前血量为106/106。

顾棠眨了眨眼,掐指一算,那小七加完应该是40的血量上限。

虽然比普通人还是少一大截,但这五点对一个病秧子来说实在重要。

不对……触发技能的条件是什么?是搞了就算,还是要到一定程度?刚刚又为什么突然结束梦境,是小七醒了么。

他估计是被吓醒的,她说完那番胆大包天的言论后,萧涟气得都要挠死她了,脸上写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即便那是梦中,他醒来后说不定也会迁怒于现实。

要不明天……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顾棠自己打消了。不行,才做过这种春梦,不宜见面,先冷却几天,让双方都淡忘一下,不然小七要是看见自己还生气怎么办? -

而后数日,顾棠都不敢随意使用入梦技能,生怕到时候一进去,人家正在做酱酱酿酿的春梦,她想抽身而去说正事,场面都会显得极其尴尬。

武科结束后,顾棠亲自选的这一批武进士直接安插进了军府之中。

兵部的严鸢飞被贬出凤阁,因“徇私受贿”之罪,被罢免官职,如今在康王府上暂做长史。

竟然不是舞弊之罪……

这不知是凤阁的周旋,还是康王亲自在其中斡旋的结果。顾棠有意无意地将考核名单之事透露给了击海碎,但击校尉却什么都没说,仿佛早就知道此事。

严鸢飞跟其她凤阁重臣不同,她是纯粹的康王心腹,家族力量很薄弱。没有以重罪治她,恐怕是因为此人甚有才干,帝母不舍得下手。

“兵部左辅丞就这么空出来?”冯玄臻一边检查弓弦,一边问道。

休沐之日,冯玄臻快马入皇都,应诏准备明日述职。述职前,她先拜访了顾棠。

顾棠府内清幽雅致,只是地方实在是偏。偏到连“闹市不可纵马”的规矩都不起效果,四面八方没有一条“闹市”。

顾棠正在选兵器,这是冯将军在书信中听说她没有趁手的兵器,特意带着人赶了一架车送来的。

“怎么,难道你有意?”顾棠拎起一把长枪。

“我能有什么意,以我出身,这样的升迁,从前可是想都没想过。要不是今年朝廷要用兵,我想很快就要用得着我,只怕也没有这么快的晋升。”

冯玄臻的政治嗅觉还算敏锐,她属性虽然不高,但常年跟唐秀待在一起,耳濡目染,不像其她武将一样只有悍勇。

“你这晋升之速,还要多谢勿翦才对。”另一旁石桌上,唐天蕴身穿便服,手中在看一本大理寺封存的案卷。

“可不关我的事——”顾棠开口辩解,被唐秀忽然打断,“你没猜到这位置是陛下给你留的吗?”

顾棠正拿起一把剑,闻言转身看她。

唐秀道:“严鸢飞作为王府长史,康王挂帅征讨鞑靼,报去年、前年之仇。她自然跟随。这兵部辅丞的位置迟迟不决,凤阁提议了多次人选,皆没有获批。”

顾棠想了一想:“辅丞是正三品,我出仕才一年多,这年资上……”

“年资确实不够。”唐秀道,“但资历却很足。你屡建奇功,解决了陛下心中数件大事。”

“我太过年轻,凤阁不肯提我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唐秀合上卷宗,定定地看着她:

“若非是你,别人得到这个位置,也就等着杀头吧。兵部尚书是康王领此职衔,下面就是左辅丞,这把交椅不是好坐的,要是今年前线出了什么差错,后勤供给不上,援军调遣不及,或是军报不能与凤阁协商清楚,出了事,那不杀这新辅丞,杀谁?”

“怪不得严鸢飞被贬,康王却一言不发。”顾棠一瞬被点通此事,又道,“既然这么危险,又为什么说陛下留给我。”

“因为圣人宠爱你啊。”

唐秀说完这句话,轻轻叹了口气,她倒不是酸涩妒忌,只是觉得这份宠爱极具重量,如果承担不起帝母的疼爱,就要被雷霆之怒卷成碎片。

她顿了顿,说,“而且我也相信你。”

顾棠督造军械、为此不惜跟韩家反目的消息,唐秀也记在心中。在她眼里,顾棠外冷而内热,乃是自己的同道中人。

顾棠放下宝剑,又拿起冯玄臻带来的一对双戟,沉思道:“这么说,圣人在等凤阁提起我,但凤阁死活不肯?”

“正是。”唐秀点头,“至今此职位空闲两月有余。粮草齐备、军械铸造完毕,连行军线路也清除勘查过,她们这些卫府屯兵的将军,尽皆入京述职。”

风雨欲来,出征在即。

冯玄臻旁听着两人说话,顺手拿起一支新造的羽箭,看了一眼箭矢上面刻着的工匠姓名和编号,张弓搭箭,搭话道:“不就是少个台阶么,那就递一个呗。”

两人齐齐看向她。

冯玄臻仍旧不觉,一箭射中墙边柳树上歇脚的麻雀,随口一说:“我听说七殿下这几日陪圣人在永宁寺进香,为国祈福。这几日各地卫府将军的述职也安排在永宁寺外,你不是跟七殿下关系很好吗?”

“关系……是还不错。”顾棠此刻想起小七,多少还有点心情微妙。

“你让他当众问我此事,我把你的名字提起来不就好了,还用看凤阁的脸色?”

顾棠跟唐秀对视了一眼。

唐秀道:“好!最妙的是当众,届时各地的卫府将军、亲贵重臣都在。”

顾棠却道:“他树敌已众,我觉得……”

她只喃喃了半句,冯玄臻和唐秀却都听得一阵错乱。冯玄臻放下宝雕弓,转头用那种极其微妙的目光看向顾棠,又跟唐秀眼神交流了一下。

冯玄臻:她不会跟七殿下早有私情吧?

唐秀凉凉地看回去:淑女口不妄言,休提此语。

唐秀没出声,冯玄臻幽幽在她耳畔道:“你不会是……”

顾棠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听到这半句。她此刻已经想通,萧涟早已树敌无数,跟自己本就是别人的眼中钉。想要保护他、也保住她自己,在未来的几十年内,她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

“好,就该你说的这么办。”顾棠道,“我这便给他写信。” ——

作者有话说:有的时候写着写着会感觉自己的量词和形容词都破碎了……

第60章

这等书信连夜送往三泉宫,次日,冯玄臻跟两人商议好了说辞,前往永宁寺外与众卫府将军一起,等候述职。

至正午时,顾棠估计着述职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正要遣人去冯玄臻的府邸询问情况。还未派遣,门口忽有几个宫中女使前来,穿着宫中的浅银色玄武补图的公服。

女使道:“圣人口谕,还请顾大人前往永宁寺面圣。”

顾棠微微一怔,下意识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女使却道:“卑职在外头伺候,里面是康王殿下、七殿下,还有大宫令伴驾。亲贵重臣皆在内, 我等只听吩咐传话而已。”

康王也在场?

顾棠心中想到这件事不会像她们商议的那么容易,答道:“多谢女使,我更衣后马上就来。”

她重整着装,换好衣衫,抵达永宁寺时,见寺院大殿的外面院落里有十几个卫府的指挥使、指挥同知等在此等候,这些人大多有将军职衔,多年仰赖于康王的支持。

顾棠一走进来, 十几道面色不善的目光纷纷射向她,如利箭一般。

嗯……很有刺猬的感觉。

这些军府中人不擅长掩饰, 喜怒分明, 目光肃穆逼人, 一下子全都汇聚过来,快要把她扎穿了。

冯玄臻不在其中,顾棠顶着这些目光,扫视一眼,没看到她。

此刻,她的目光跟几个神情稍缓的将军对视。那几人站得离大殿最近,乃是康王最信任、军中威望最高的几人,也是她们去年跟着康王巡视边关,故而对顾棠更为熟悉。

她怒拍桌子、毫无风度大骂的赵虎娘也在其中。

事实证明,若不是顾棠赶到,她们并非四路的突袭虽然有三路都取得了奇效,但康王亲自去挑战那位血腥残忍的大狼主,却险些丧命。

赵虎娘见到她不仅没生气,还憨厚地咧嘴一笑,抬手抱拳行礼:“顾大人!”

她身边的几位将军都是在边关安定后,受凤阁诏令撤回来的,见状也跟着一拱手,齐声道:“顾大人!”

这两嗓子把旁边敌视顾棠的众人都听得一懵。

她们毕竟没跟着巡视边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秘密送康王回京后,具体情况又成为了天家秘闻,需要保密。

见状,一众排在后面的武将彼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股肃穆冰冷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也都偏过头,勉强行了礼,口称“顾学士”。

顾棠回礼后,通报之人已经出来,请她进去。

她穿着学士公服的身影踏入大殿,消失在眼前后。十几个卫府将军急不可待地凑上来,向赵虎娘等人低声询问道:“她救了康王殿下是真的?区区一个文弱学士……”

“对啊,虽然那衣服宽大看不出身形,可她的面相就是京中好吃好喝的翰林,十年后要进凤阁当宰相、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模样。怎么你们还对她如此敬重?”

“她这次提拔的尽是寒门武进士,分明是有意任用这帮人结党,排除异己!我们家族都跟殿下有旧交,不帮着康王殿下,难道还给她好脸色吗?”

“就是啊……”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群情激奋。这时赵虎娘打开嗓门,怒道:“你们这都是非议!”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这个词儿的,今天一定得用上。

赵虎娘是康王亲信里唯一出身不好的,看她的名字就可看出此人出自平民百姓之家。她的性情更为直爽,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家族是非,便敞开心胸道:“谁说顾大人是文弱学士,她是能开两百斤弓的神射手!百发百中,要你们的脑袋不过她一弹手指!”

众人一寂,彼此相视了一眼,都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

家族安排她们习武,让长房嫡传学文出仕,导致习武一脉总被看轻低估。因此更讨厌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

“你说得是真的?”一人冒头问。

赵虎娘双目圆睁:“那还有假?!”

她身侧两人也附和了几句,并提醒:“悄声些,不要乱。”

永宁寺内外有许多麒麟卫,这些圣人的眼睛日夜不停地凝视着这里,要是以往,她们并不怕,圣人跟康王母女连心,不会治她们的罪。

但现今不同了,有几人敏锐地感觉到,康王殿下这次的失宠跟以往不太一样。

然而她们提醒也是徒劳。

偏远卫府的指挥使很怕搭不上关系,跟当权者的关系连接不紧密,兵器、军田、各方各面,都会被压一头,于是急切深究下去。

“就算她是神射手,”问及此事的那人梗着脖子,还是很不在意,“军中的神射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值什么!”

赵虎娘冷哼一声,道:“不值什么?顾大人当机立断,料事如神,只带着一个护卫,两匹马,深入草原!就是为了救援殿下!”

众人一瞬间便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她竟然活着回来……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暗伤。”一位老将军喃喃道,“怪不得殿下对她的态度如此模糊。”

赵虎娘又激情开麦,滔滔不绝:“我们后来守边关时,用沙盘演练过。当时已经探明黑鞑靼有多少支巡防骑兵……二十六队!顾大人在深入过程中,起码躲过了其中十二队的巡视,这是何等的料敌机先!”

“这怎么可能?”

“对啊,漠南草原我去过,虽然有沟壑起伏,但大多地方都一望无际,难以躲藏啊。”

“赵虎娘,你不会是胡言乱语吧?”

“我胡言乱语?”赵虎娘仰头道,“这些话你去问王主也是一样。哼。”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擅自出击,她负责守营,被顾棠骂得跟狗似的了。

“后来从敌军手中救回王主,更是一身浴血地回到军营。我们军医给顾大人治伤时,她竟面不改色,手捧兵书,神游物外……”

她在这边说得口若悬河,时不时还掺杂点私货。旁边的卫府将军们听得神色各异,踌躇犹豫。

不过这话要是让顾棠知道,她肯定会重重地叹气,我那不是面不改色、神游物外。

我是痛得都解离了啊!

因为实在太痛了,所以只有想象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才能忍住不变成一只嚎叫的猴子上蹿下跳。

此刻顾棠已迈入殿内。大殿里,皇帝并未拜佛,而是跟本寺的住持静慧师太下棋。

萧涟难得穿得很素净,一身云水蓝的衣衫,腰系丝绦,丝绦的穗子悬落在衣摆间,隐在衣折的沟壑之间,宛如轻云飘流。

他陪坐在旁为母亲斟茶。

而萧延徽坐在稍远处,金灿灿的亲王服饰,见顾棠到来,目光马上嗖地一下凝视着她。

顾棠假装没注意到,见亲贵重臣皆在两侧,冯玄臻立在下首,鼻尖沁汗,就知道刚才的气氛肯定很严峻。

“臣顾棠,拜见……”

“免了。”皇帝开口,“你来得晚了,没见到方才众人为你争执吵架,针锋相对,风度全无,险些要骂人的热闹场面呐。”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萧涟。

萧涟并不开口,而是抬指用手帕挡住唇,低头轻咳了一声,显得病骨支离,弱不胜衣。

皇帝又看向康王,四娘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面上仍有争吵的余怒,迎着她的视线,萧延徽这才低下头,偏过目光看着地面。

顾棠见状已经猜到一半,却还是问:“不知是因何事为臣大动干戈?臣实有愧。”

皇帝道:“雌凤,你跟她……”

话音未落,宋元辅便咳嗽着、缓慢从椅子上起身,萧丹熙喉咙一噎,极其无奈道:“罢了,这等小事还劳烦元辅转述什么?迅之,你——”

韩观静倒是身体利索,但她这个人出了名的说话慢,一字一句都斟酌好了,考量着才出口。

萧丹熙此刻没这个耐心等,长眉一横,面上微有恼意,目光向一侧偏过去,终于发现韩观静身侧的吏部辅丞温清晏,随手指了指她,道:“温……你来说。”

字什么来着? ……忘了。

此人似乎跟帝师曾经走得很近,又是温惜卿的姐姐,四娘和七郎的姑母,这等身份,为什么总不记得她?

温清晏摸鱼了好半天,突兀被点名字。她震惊地看着陛下——这是两年以来皇帝第一次单独点她的名字,平常都是说“让吏部怎么怎么样……”、“你们吏部如何如何”。

她迈出一步,向顾棠解释道:

“顾学士,方才冯将军向陛下述职,陛下咨她以凤阳卫之事,谈到那些流民的安置。当初是小顾大人你上疏请旨,今年开春,流民垦荒授田,加上官府抚恤,安居乐业。陛下龙颜大悦,问众人该如何嘉奖你这个有功之臣。”

温清晏说得很客观,基本是原样照搬。她看了看顾棠的神色、以及在场众人的表情,继续道:

“七殿下便说,兵部辅丞空缺,而顾学士晓畅军事,亲自押送过粮草,可以担当此职。”

顾棠看了一眼萧涟。

萧涟看起来极其柔弱,似乎风一吹就碎了,敛眉垂眸,楚楚动人,跟平日里的他一点儿也不像。她望过去之时,萧涟也微微抬眸,跟她对视了一眼。

不知为何,此前视线交汇,只是传达彼此的意思。这次目光一触碰,却仿佛有一股文火长久煮着一锅粥米,临近沸腾,脑子里都跟着冒出一个个小泡泡。

她一时口干舌燥,舔了下唇,立即收回目光,认真聆听温大人讲述。

萧涟也飞快地挪开视线,手指攥紧衣袖。

“不过七殿下这样一说,康王殿下便立刻反驳,说顾大人不能担当此职。”温清晏道,“凤阁的几位宰辅也是如此说。七殿下便质问,那你们心中有何人选,可比得过顾学士?”

“康王殿下说,无人比得上她。”

温清晏轻咳一声,斟酌着讲下去:“她不同意,是因为要顾学士作为副帅,辅助她出兵西北。若不如此,别人为副帅,她一概不用,只因为……不能生死相托。”

在顾棠的计划中,她马上就会引荐冯玄臻,让皇帝任命冯玄臻为副帅,而自己负责兵部大后方。

“为此,便争辩了几句。”

温清晏轻描淡写地说“争辩了几句”。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对姐弟非常了解对方的弱点,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浅浅一句话就能气得对方心头发堵,几乎呕血。

甚至有时候,这些话还会有些伤到皇帝……

“多谢温大人讲述。”顾棠听完全程,直接了当道,“臣以为,应当让冯将军为副帅。她有清剿水匪的经验,调兵遣将、指挥得当。”

“顾勿翦。”康王盯着她开口,“你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吗?除了你,这些新晋之士,我一概不用。用人谨慎,这是为母皇、为军府负责。”

顾棠不理她,接着道:“还有一人,是当时兵部考核时的第二名,如今的兵部司正武胜,颇有才干,勇武过人,可以让她做先锋官。”

康王的手掌攥住座椅的扶手,手背筋骨毕现,快要将扶手捏出裂纹。

竟然不理我!

顾棠洋洋洒洒又说了好些人的名字,这都是她新晋选中提拔之士。大多出身卑微,在会武宴上拜过她做师母。

皇帝道:“行了,看来你是不肯去了?四娘,你听见没有?”

萧延徽的丹凤眼冷冰冰的、视线如有实质般盯着顾棠的背影。她起身回答:“回母皇,若她不跟儿臣前往,这些人我不敢用。”

顾棠闻言终于回头,看着她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去,这些人你就会用吗?你听我的吗?”

萧延徽话语一噎,她既答不出这个“听”,也没办法说“不听”。

顾棠面无表情道:“王主不是这个意思吗?若是做你的副帅,只负责打杂跑腿、传达军令,成了你掌控的外置手脚,又何须我?”

此前辅佐萧延徽的副帅大多都是这样。

萧延徽一言不发,两人相望,顾棠不疾不徐地说:“要我做副帅,自然也可以。为了安定边关,夺回失地,区区兵部辅丞何足惜?我不在乎这等官位,只是我所举荐的人,王主一定要用,我所做出的决策,王主一定要听。”

“我——”

萧延徽一字出口,顾棠又冷冷地打断她:“口头承诺算什么?请王主向陛下请旨,将尚方宝剑赐给我。如有违背,许臣先斩、后奏!”

康王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阴沉森冷。周围的官员也面色大变,惊诧地看着顾棠。

竟然杀人诛心到这等地步,要康王自己请这个旨意?

“若不如此,”顾棠道,“臣不敢跟王主,生死相托。”

这段话说完,大殿内鸦雀不闻,连呼吸、脚步、落尘的声音,都重若千钧。

皇帝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指尖放在棋盅里,望着面前的残局。

静谧良久,打破沉寂的是萧涟挽袖斟茶的声音。

他这次显得非常温柔,就像是众人心目中那个贤德劝善的皇子形象,语调轻柔缓慢,说出了有史以来,这对亲姐弟看似关系最好的一句话:

“四姐,臣弟为顾学士请的兵部辅丞之职,她都不稀罕,甘愿舍生忘死地辅佐你,为了照顾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心,离开皇都这等安定富贵乡,与你餐风饮露,远赴西北,为了母皇、也为天下而计,四姐难道不肯答应她吗?”

他停了停话语,手中温茶斟了八分,递给母亲,轻声低语道:“娘,这一盘高深奥妙,静慧师太棋艺惊人,以儿臣浅见,非有一柄利器,不能破局。”——

作者有话说:想到明天要写六千字就一阵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