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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塔里迷茫地看着顾棠。

她怎么……

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棠神智清楚,谈吐自如。她道:“换个计划吧,这个真不行。你母亲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新儿子嫁给她了,你现在回去,连你娘都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你根本靠近不了她。”——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完应该是29.9w,马上30w字了,更新一下主角的数据。

【鸣岐亭侯·顾棠】

智力:87

武力:67(不含临时加成)

政治:60

统御:71

魅力:100

自由技能点:11

血量106/106

剩余寿命:69

技能:梦境中人(易提升好感度,有概率直接说服对方) /千古奇才(血量归零时锁血120小时) /神静骨清(增加基础血量,武学奇才,五感敏锐) /颠倒春梦(免疫幻觉、醉酒、 20%毒素抵抗,好感特别高的异性会做春梦)

——

有时候大脑写累了忍不住用[黄心]写一会儿。 [好的]

第66章

阿塔里怔忪半晌, 喃喃道:“……新儿子?”

旧的不要了吗?

“是啊。”顾棠道,“她们只是需要一个联合的名头。究竟是谁嫁给了黑狼王长女、谁才是

那个牺牲品,没那么重要。 ”

阿塔里一时回不过神,他竟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筹谋考虑了这么久的计划飞快地破碎掉了——就好像他非常用力才举起来的东西,别人根本不在乎一样。

“……可那是假的。”他说, “那是个谎言,我要亲口问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棠轻叹一声:“我觉得这个答案不会很美妙的。”

这次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用被放开的那只手臂绕过顾棠的脖颈,抬眸亲了亲她的唇角,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顾棠想了一下:“为你个人的安危考虑,我还是觉得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跟着我也好,不跟着我也罢,都要等战事停歇后在安全地区获得自由。不过……”

她顿了顿, 道:“阿塔里, 你要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负有某些责任,高于你个人的安危和命运的话, 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让风寒澈送你回去。”

阿塔里定定地看着她,问:“你喜欢我吗?”

嗯?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顾棠的思维一下子从理性考量,瞬间转变到感情频道。她噎了一下:“什么?”

“你看上去……”他沉默一秒,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完全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太平静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顾棠想。

“人对在乎的东西不是这样的反应。”阿塔里说, “会想要拥有、想侵占, 想要得到对方的全部注意力……但你看起来完全为我考虑的时候,很体贴,但毫不失控。”

顾棠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她道:“我是个心智健全足够成熟的人,我的感情很健康,可以理解别人的意愿,难道不是这样么?”

阿塔里:“……”

他说不出来这种奇特的感觉。

但阿塔里冥冥之中醒悟,顾棠的温柔爱护就像对花花草草那样,她觉得该温柔地浇水灌溉、该晒太阳了,就细心呵护地让花木更加茁壮……这在很多人眼里,就已经世俗中女人最浓郁的爱怜之情了。

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宠,并不爱。

“我是要回去。”阿塔里深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催使他确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我没死,还会想办法活着再见到你。那时候,我也许比现在更能帮到你……”

顾棠注视着他的眼睛。

胡郎没有丝毫退缩之情,那双蓝眼睛深远而宁静,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坚定、静谧。

她答应:“好。”-

如果没有顾棠的安排,阿塔里光靠自己,其实很难穿过危险的交战边境、回到位于漠南草原深处的王庭。

光是巡视的亲卫队和军士,就会把他逮捕回来。

即便如此,风寒澈也只能将此人趁夜护送到三十里之外,他一路上一言不发,沉默得不像是那个开口挑衅对方的男人,要不是阿塔里亲耳听到他说出那种话,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暴雨初停,土地泥泞。阿塔里将身上的腰牌扔回给风寒澈,翻身上马。

他才绑起来的金发在夜风中飘荡,单手解下了腰间带刺的马鞭,回首扬声道:“你替我照顾好她!”

风寒澈一路上冷得像块冰,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动了动眉峰:“替你?你算什么东西。”

阿塔里闻言竟然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他收敛神色,最后道:“我给她……给踏雪的留了疗愈伤病的药,那是半年的分量。药用完之后,那匹马就算还能上战场,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奔驰如电——让踏雪陪着她吧,你们别的男人哪靠得住?要是我死了,她看到那匹马,会想起我的。”

这些话说完,胡郎便转过身骑马而去。

他身下的烈马跃过起伏的草丘,进入草原部落的领地。夜晚的风穿过身侧,一阵阵扫荡着他身后这片令人依恋、又使人痛苦的故乡。

在阿塔里离开后不久,顾棠补了几个小时睡眠,天蒙蒙亮时,骤然听到门外急促奔跑的脚步。

凤关是重镇,为了安定军民之心,要求除了紧急军报外不允许在指挥使司慌乱奔跑。所以顾棠一下子便听出反常。

她翻身而起,随手理了一下本来就没怎么脱的衣服,披上战袍。大跨步走出门,跟宗飞羽对视一眼。

不必开口,两人一齐去找岳凌川和康王。顾棠边走边抽出手腕上系着的红色发带,抬臂系住长发,粗拢地挽了挽。

等她走到康王面前时,已经神智清醒,衣衫整备。顾棠还没问,萧延徽便抬头看着她道:“黑鞑靼的骑兵突袭泰宁,这是泰宁的求援军报。”

她拿着一份粘着羽毛的军报。顾棠没有接过来,直接借着她的手一目十行地看了两秒,道: “时不我待,要立即发兵增援,泰宁镇要是丢了,凤关就会首当其冲。凤关之内,中间就一丁点缓冲地带也没有了。”

她说得正是。凤关以内的郡县、村镇,守备力量不足这两地的三分之一,一旦突破,就会被长驱直入。

萧延徽立刻说:“我带着玄甲卫和精锐骑兵亲自去。”

把大部分行军速度慢的兵力留在凤关,是防备对方的声东击西。

顾棠二话不说吩咐牵马,理所当然地要跟萧延徽一起走。康王却顿住脚步,道:“你就这么信任岳凌川?要是你不在这里,她在背后捅我刀子怎么办,我跟她的关系可……”

“她不会。”顾棠打断她,“不是所有人脑子里都想着戕害同袍、操弄权柄。岳指挥能在这里守十年,她绝不是那种人。”

这话停了一秒,顾棠直接道:“我要跟着你。”

萧延徽既反感这种安排被反驳、不受重视的感觉,又因这句话而心花怒放。

她微微抬起头,刚要矜持而勉为其难地说一句“那本帅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同意了。”

话没出口,顾棠已经看到被牵来的追云踏雪,快步穿过她面前。

萧延徽:“……”

算了!

两人准备完毕,在召集兵士时见到了岳指挥。岳凌川闻讯后看了看顾棠的神色,见恩师家的二娘并无异色,也赞同立刻增援的行动,便提醒道:“这是鞑靼的一贯手段,路上说不定会有伏兵,以卑职之见,不如副帅留守,我来襄助康王殿下。”

她是真心担忧顾棠经验不足,会吃亏。

顾棠却道:“指挥使的兵马自然交由你本人率领,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至于康王殿下……你们会吵架的。”

萧延徽听了冷冷地转过头,却不言语。

这理由虽然直白,但足够有效。

岳凌川顿了一顿,卸下腰间的佩剑,双手递给了她:“这把剑叫苍生铗。”

《庄子·说剑篇》之中以铗指剑柄,所以也代指剑器。

顾棠亦双手接过。苍生铗看上去朴实无华,剑鞘上痕迹斑驳、既没有她喜欢的珍珠黄金做装饰、也没有美玉珊瑚当剑坠,上面挥砍磨损的伤痕无数,隐隐残留着两行字:

非攻而诛不义,剑鸣为万民哭。

顾棠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岳凌川。岳凌川却将手抬高行礼,微微偏首,没有跟她对视。

虽无言,一切皆在不言中。

她说了声“多谢”,随后将这把剑佩于腰侧,随萧延徽出凤关。

黎明的风微微渗透着一股冷意。

玄甲卫、加上五千精锐骑兵,支援速度是非常快。顾棠快马奔驰之间粗略一算,最多半天援军就会到,守城一方就算被突袭,泰宁也应该撑得下去……

她片刻思索之间,拉动了右上角的小地图。随着行军前进,更多的迷雾在视野中被驱散,就在新的迷雾散去后,一列刺目的红点映入眼帘。

……敌军?

顾棠立刻减速,打开堪舆图放大界面,看清那个位置——

一片处于路途对面的密林,正对着一处带落坡的天然陡崖,是行军的必经之处。这是一个绝佳的伏击点,只要一轮隐蔽的齐射就能占据先机、几乎没有亏损地让人损兵折将。

这是她们真正的意图?

突袭泰宁是为了让她们的精锐出兵增援,这条路是援兵最近的一条道路。

顾棠的速度一降下去,萧延徽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看了一眼追云踏雪,先是怀疑这匹马,但马上听到顾棠吹了个马哨。

这声响亮的马哨让萧延徽身下的汗血马也降速了!

萧延徽:“……???”

“你!”康王大怒地叫了她一声。

顾棠怎么知道马匹的口令,这匹汗血马是她的部下献给她的,顾勿翦又不是什么旧主!

“你驯马的口令都是同一套啊。”顾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在追云踏雪身上试出来的。这条路不能走,有伏兵。”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里。”

康王的速度降下来之后,玄甲卫、以及身后的所有骑兵都被迫压下来速度,不敢擅自超到康王殿下前面去。顾棠也就趁机挥了下手,拉上她向斜坡上方而去,将堪舆图上的那个伏击点指给她看。

萧延徽的目力不错,顾棠一指,她马上意识到过那个位置非常危险:“可是绕路的话……”

她不完全相信顾棠说的“有伏兵”。

“不用绕路。”顾棠道,“从她们后面抄过去,我带人。”

如果提前知道有埋伏,那究竟谁才是伏兵?

“好。”萧延徽没有过多犹豫,“我依旧走这条路,速度会稍微放慢一些,吸引注意力,会让持盾的甲兵在侧面,我居中。”

两人简略地交流了几句,顾棠立刻带着赵容、宗飞羽等人离开增援部队,像一小股溪水离开河流一般,潺潺地驰向另一个方向。

她全速前进,而康王按照约定压低了速度。在顾棠带着人绕到伏击点后方时,康王的人马刚刚从那个长长的落坡顶端冒头。

此刻康王在整个山坡的制高点,鞑靼伏兵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神地盯着她们。

最佳的齐射突袭,就在那个极其狭窄的隘口处。

率领伏兵的将军有个诨名,叫“三目鹰”,因为她是单眼重瞳,另一只眼睛的目力极好,动态视觉极强,目如鹰隼,是当之无愧的神射手。

三目鹰盯着远处像蚂蚁蠕动般的军队,一种诡异的惴惴不安涌上心头。

队伍中的金袍者,应当就是大狼主下命令活捉的梁朝皇帝第四女。她周围的玄甲军士号称以一当百,当初兵分四路都能以少胜多、赢下三路,为何前进得……如此庸常。

没错,就是庸常,这等军队一定是神速前进,怎么会跟普通骑兵相提并论?

难道是她高估了梁朝的精锐不成。

三目鹰心口狂跳,莫名一阵寒毛倒立。

她的第六感让她保持了高度警惕和紧张,就在她像计划当中一样,伸手摸到箭矢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作者有话说:这是66章诶,祝大家66大顺!

棠:这么巧,你也是神射手? [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那是一声如流星般飒沓而来的箭矢,撕裂的风声宛如阎王催命的低语。

在破空声呼啸而来那一刹,三目鹰回身一扭,向一侧偏移过去, 那支从身后飞来的羽箭向左侧一歪, 刺入她的肩膀。

伏击的队伍为了隐秘轻便,并没有很高的披甲率。加上黑鞑靼的冶炼技术有限,要是没有那下意识地侧身,这支箭就会从背后刺入她的心脏、在前胸贯穿而出!

此刻周遭响起一阵被打乱袭击的惊呼。三目鹰忍痛高喊了一声“不要乱”,回首望过去。穿过重叠的密林和草丛, 一眼望见那个雪色披风、银鞍白马的梁朝女人!

她手持一把雕刻花纹的弓,正搭箭拉满,目光冰冷而锐利。

双方都是彼此阵营中目力最好的。

三目鹰来不及思考, 仓促地调转方向,箭矢在掌中一定, 嗖地一声, 她松弦后的羽箭飞驰过去,跟顾棠放出的第二箭从中间相击!

精铁打造的箭头在半空中撞击,崩裂出一道剧烈摩擦的火花。随后撞飞三目鹰的箭矢,同时也偏了方向,飞坠向地面。

顾棠眉尾一扬, 立即再次取箭。

对方竟然能在肩膀受到贯穿伤的情况下,还保持着精度?

跟随顾棠的亲卫和骑兵早已取得上风,有些甚至挥刃冲了上去。赵容和宗飞羽却时刻守护在顾棠身边,一个横剑防卫,另一个则反手持枪,将侧面射来的流矢卷扫落地。

第三次取箭张弓,鞑靼女人的动作明显又慢了半拍。顾棠松指后,这一箭再度相击——锵!金石交接之声,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都让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

这次对射的箭离三目鹰更近了,几乎就在脚下!

此刻回首溃逃,一定会死。她咬牙一怒,从箭囊里同时取出三支箭,同时架在弦上,瞬间心外无物,仿佛四周皆寂,连臂膀上的疼痛都一时忽略。

骑在白马上的那人竟也同时取出三支!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祈祷她的射术稍逊自己一筹——只要一点点,只要伤了她一点点,其她人的乱箭她都有机会躲避!

箭声嗖嗖,前两支在空中互相牵扯,皆中途落下,最后一箭却交错而去。顾棠那支箭歪了不到一寸,就在三目鹰估测她射不中自己时,第三支箭陡然抖了一下——

会拐弯? !

别人或许会觉得是风力作用,但她的动态视力太好,分明判断出这是一只自主转向的箭!

她心中大骇,忘了躲避,但此箭却只冷冷地射穿她脖颈边蓬松的皮草边缘,擦伤了她的侧颈。

那种烧灼的、命悬一线的感觉萦绕在三目鹰头顶,她已经无暇思考是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还是她命不该绝。抓住这一瞬间,她来不及看自己第三箭的结果,扭身掉头狂奔而去。

负隅顽抗的残余部众见为首的佐领旋身而去,也跟着立即撤退。这些残部失去了抵抗意志,在撤离过程中损失惨重,溃不成军。

而顾棠仍立在她出现的地方。

她望着对方残兵逃窜的方向,伸手从披风上取下那第三支箭。这一秒,她才感知到自己刚才出了一背的冷汗。

箭矢上冒着莹莹的蓝光,淬了毒。

若是普通伏兵,自然不会特意淬毒。但像刚才那个鞑靼神射手,有如此本领,便会在箭上多下功夫。

还好没碰到她,不然就要考验一下她的毒抗强度了。

“顾帅,我们要不要……”宗飞羽开口。

“不用。”顾棠道,“虽然她们奔逃散乱,不像有埋伏。但如今还是驰援泰宁为先。其次……”

她想到围棋十诀。里面第一条就是“不得贪胜”。这一条萧延徽肯定做不到,那她作为唯一能辖制康王的人,就一定要时刻理智、记住这一点。

要是连她这么不好战的人也对战功贪得无厌,那大梁在后世的记载中估计就是“穷兵黩武、劳师糜饷”的典范了。

奇怪,她怎么也在意起后世评价来?

顾棠心下暗笑自己。她这样的膏粱纨绔之徒,几年之间,也跟这些人学坏了。只是她依旧不在意自己的身后名,只对梁朝的历史评价有些在意。

也不知道小七会被怎样评价,是好是坏都无所谓,只要别是“慧极必伤,英年早逝”就够了。

挟着血腥气的瑟瑟林风吹拂过来,随着腥风忽起,顾棠的系统也叮地响了一声。

直接或间接消灭100以上敌方红名。 (100/100)

周常任务已完成,自由技能点+1,统御+1。

此刻欢欣鼓舞地为自己催记战功的军娘们,都忍不住偷望作为主心骨的副帅。

这群伏兵人手不多,虽然没有缴获,但顾棠麾下武妇们几乎零伤亡,这对士气是很大的提升。

片刻后,顾棠带着众人跟萧延徽汇合,干脆利落地两个字:“赢了。”

康王马上问:“可抓到什么人?”

“生擒了几个伏兵,但没有什么用。”顾棠道,“为首的那个弓箭手……不慎让她走脱了。不过——”

“什么?”萧延徽见她欲言又止,加紧询问道。

顾棠想了一想,说:“……我的箭也带毒。”

就是她拿来淬扇子的毒素,从系统抽中的冰玉断肠。会使中毒者体乏无力,意识模糊,感到极其寒冷,产生幻觉,有可能因为失温症而死。

算算生效时间,大概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毒素就会发挥作用。

此言一出,她周围的所有人都迅速将视线落在她的箭囊上,然后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一步。

顾棠嘴角一抽,转头看向赵容,眼神很是哀怨,目光写满了“连你也害怕?”

赵容尴尬地咽了一下空气,不好意思地低头,然后想起顾大人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硬着头皮又凑上去,挺胸抬头,好像刚刚完全没躲开一样。

其实她知道顾大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可是,她实在太准了。

别说她了,刚才连以勇猛英武著称的康王殿下,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箭……带什么毒?”萧延徽神情复杂地问。

顾棠道:“一种让人丧失抵抗的毒药而已。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她有可能不会死的。”

有可能……

不会死……

那就是可能会死啊!

“轻鸿。”顾棠回头叫宗飞羽,她字轻鸿。 “你带人沿途去找一下,要是她没死,而是失温乏力,也许能抓到此人。”

宗飞羽带领的亲卫速度极快,就算去找了人,后面也能赶得上,适合做这件事。

她当即领命,随后,顾棠跟萧延徽一起前往泰宁。

这后半程跟前半程截然不同,康王沉默得可怕,只要顾棠落在她身后,不用再吹马哨,她都会主动降低速度。

咦?变得通人性了。

顾棠有意变速测试了一下,见果然如此,心中大感宽慰。

但援军抵达泰宁时,泰宁镇城墙上的旗帜虽然没有变,却弥漫着剧烈的血气和硝烟味道。

死伤极其惨重。

援军一到,突袭的一方立刻撤退,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弃已经占领的泰宁周边地带。

她们的决策太过迅速,让萧延徽想主动进攻时,便一定会进入她们掌控多年的地界。

而还回来的泰宁周遭之地,已经大多被劫掠焚烧,坚壁清野,成片焦土-

宗飞羽前往沿途找寻,仔细搜索一番后,却没有发现敌军将领的踪迹。

连尸身也未曾发现。

她跟顾棠约定好了时间,即便没有抓到,也不能迟误,当即返回禀报。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被接应队伍救走的三目鹰沉重地睁开眼,她体温极速下降,心跳却加速,感觉到一股格外的疼痛而炎热。

“怎么办?”看顾她的人问。

“是中毒。”接应她的人立刻发觉这不是普通的失温。

队伍中的一个中年壮妇死死捂住她的手不让她脱掉衣服,随后撕开她的肩膀外衣,用火烤过的刀剜掉她伤处的血肉,将毒素沾到的地方挖开,挤出血液。

另一人掰开她的嘴巴塞进毛巾,以免她因为剧痛叫喊、或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位神射手出了一身热汗,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果她死了,大狼主会很心痛。”这只接应的队伍人员简洁,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人身上都穿着甲胄,精钢剑,装备齐全。

这是黑狼王长女,也就是她们口中“大狼主”的亲卫队。

“是夜神的箭伤了她吗?”这个代称似乎已经约定俗成,“除了夜神以外,我想不到还能有谁在箭术上胜过她。”

提起这个人,众人都沉默了几秒。

一年以前,梁朝皇帝的第四女重伤逃脱。狼王派出了精锐去寻找,不仅没有找到,反而折进去不少人……逃回来的那些人惊恐无比,口不择言地向狼王描述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一个可怕的神射手。

那场失败的遭遇战被屡次提起,夜神降临这四个字,也成为了那人的代称。

有人不信,觉得夸大其词。

也有人恐惧,认为她非常可怕。

在今日之前,这位出名的神射手三目鹰,就属于完全不信的类型。

在梁朝援军抵达泰宁镇后不久,大狼主的亲卫也将三目鹰带了回去。

此时,她们的人已经退出泰宁周边。默拎巴河湖畔的军帐中,黑狼王长女嘉穆巴乌坐在一把铁铸的座位上,面前放着战争取得的美酒佳肴。

她身旁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跟她长得有几分像,是她的弟弟嘉穆赫兰,另一个则是大狼主的新婚夫郎——

白狼王库丘林的儿子。库丘林·诺诺阿塔里。

不过……

这位失忆后脑子不太好的鹰君坐得反而远一些。他垂着头,赤足,脚上挂着一圈枷锁和铃铛组成的装饰物……这其实本质上还是锁链,让男人无法迈开腿大步奔跑,也没办法骑马。

他嫁给大狼主之后,应该被众位将领尊称为“阿沙”。因为她们有将自己最亲密的直系上司称为“哲哲”的习惯,也就是鞑靼语中姐姐的意思。 “阿沙”则是“哲哲的配偶”。

但他嫁过来后,却没有人这样叫他。有时候,大狼主麾下的将士,甚至会管嘉穆赫兰叫“阿沙”,在这白狼王的部落中,也是极其颠倒人伦、败坏天理的事情。

“……你是说,那个年轻军娘带人从后面抄了伏击点?不仅如此,还对射赢了——你?”

嘉穆巴乌身形高大,褐色皮肤,一身健壮的脂肪包裹着肌肉。她穿着皮草和甲胄组成的战袍,粗壮的大腿上裹着一层层鱼鳞般的甲片。

她跟萧延徽同样带兵,但比康王年纪更大,常年奔驰在草原上,皮肤粗糙,脸上有一道疤痕,从上唇斜着贯穿到下唇。这位黑狼王的继承人有一双深蓝的眼睛,棕金色头发,长发的下半部分剃干净了,只剩下上半段金发盘起来。

三目鹰勉强爬起来回话:“是,哲哲。”

她是哲哲麾下能力最强,也最受信任的弓箭手,不然也不会将伏击的任务交给她。

“有梁朝的细作在我们军中。”嘉穆巴乌道,“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伏兵在哪儿?就算岳凌川猜到有伏击,也没法猜到准确的地点,还是说……有人将漠南的地形特殊处泄露了、告诉了她们……”

三目鹰脑海中想起那道空中颤抖、偏移的箭。

她心中倏地一颤,一股无力抗拒的后怕涌上来。从军多年,跟着大狼主这么久,她还从没有对一个人产生害怕和怯懦的情绪,这种懦妇的滋味儿,她今日才感觉到。

三目鹰喃喃道:“说不得,她就是猜到的。此人不像是……不像是正常人。”

嘉穆巴乌笑道:“不是正常人,是什么?”

她伏击失败,却还笑出声,又问:“你也觉得她是夜神的使者?”

三目鹰不敢回答。她其实觉得,那个人不是什么使者,她就是夜神的化身。

“让你露出这副表情……我真是对这个人太好奇啦。”嘉穆巴乌灌了一口酒,忽然道,“她是萧延徽的知交好友?”

“哲哲。”有人回答,“她跟康王宛如手足姐妹,还有救命之恩。”

大狼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说:“好。我要生擒她!让你们看看,所谓的什么夜神降临,也只是一个易碎的肉体凡胎。”

三十里外的泰宁镇中,为战死军士收殓尸骨,记载名姓的顾棠,忽然感到背后一阵莫名的寒意。

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有人惦记着自己似的。

难道是小七?他是不是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棠:一定是小七吧[害羞]

敌军聚在一起:生擒、活捉!

本文完全架空,制度是混合制度, 姓氏、称呼什么的也有很多魔改。哲哲和阿沙的称呼参考了部分少数民族语言,也是改过的,阿沙( asha )本意是“嫂子”。用这个词,是因为哲哲对应的“姐夫”音译过来是额附( efu )。这两个字会让人联想到清宫剧,比较出戏,所以改了。

这么设定是因为黑鞑靼部落最接近上古母系,管自己追随的母系领袖叫“哲哲(姐姐)”感觉很有爱…… [眼镜]

第68章

“我听从母亲的话,坚守不出,严防细作,每夜巡视城墙……虽有伤亡,幸而没有丢城失地。”

泰宁的守将是岳凌川的女儿,人称岳三娘,她回禀道:“可是她们不过一时退兵,哨探来报,敌军已在几十里外扎营对峙、虎视眈眈,对这里依旧觊觎。主帅、副帅,既然圣人的旨意是取回当年失地,不如就从泰宁开始,沿途攻克!”

“好。”岳三这话倒是很得萧延徽的心, “我正有此意。”

她看向身旁的顾棠。

被顾棠拎着后衣领扯回来的次数多了,就算她再不乐意也学会看她一眼,看顾棠有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可以。”顾棠看完了驱散地图迷雾后、彻底呈现出来的堪舆图。她将需要打过去的几个地方研究了一番, “有几个险地,可能会受阻。不过最重要的是凤关到泰宁的路线一定要安全畅通,我们的辎重粮草都在那里。”

“卑职愿率军护送。”岳三望着她开口。

顾棠看了一眼她的面板。武力、统御,两个数值都在65左右,她点了点头,道:“有劳将军。”

当夜修整一日,第二天,萧延徽发军令调集大军前压,将大部分人马调来麾下。

这动向早被对方捕捉到, 前压三十里后,这里的营帐早就拔除,所有东西烧毁殆尽。

“她们后退了。”萧延徽望着哨骑传回的消息。

“白林山。”顾棠道, “我们向前进军到白林山,不要轻易冒进,她们的人马一定在那里。”

萧延徽这次已经不问她为什么了。

在两人率军前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她认为敌军会设伏的地方,顾棠都摇头,说不会。事实也如她所言,就仿佛整个战场对她来说是透明的一样。

难道她能看到点什么?

萧延徽怀揣着这种疑虑,甚至多次凑过去看她手上的堪舆图。但那卷堪舆图虽然标注细致、笔墨清晰,上面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字迹。

顾棠除了看这卷堪舆图之外,还经常从怀里掏出另外几本小册子。

一本是画着棋盘走势的札记,萧延徽偷看了几眼,上面写得是围棋精要,甚至还是她七弟的笔迹。

……这种时候还在你侬我侬!

顾棠却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居然是你侬我侬。

前进至白林山山麓后,她果然见到对方驻扎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大片,粗略算来,大狼主手下也起码有四万人马。

这对游牧民族来说,是非常可怕的数目。这些人马似乎是两个部落联合而成的,要养活这么多人,除了四处劫掠、以战养战外,以她们的生产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为了养活这么多人,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得胜入关。

顾棠深深地吸了口气,高原上秋季的冷风一阵阵贯入肺腑。

“白林山被她们占据多年,虽然在版图上属于大梁,但这里却是这些部落骑兵最熟悉的地方。”顾棠道,“她们靠山扎营,是为了防备绕后突袭。”

难道是上次绕后突袭伏兵,提醒了那位大狼主?不然以她这么多年的作战风格来看,很少选择这么稳妥的扎营地点。

“嘉穆巴乌为人阴损狡诈,擅长突袭。”萧延徽跟她在万军从中会过一面,两人多次交手,熟知彼此的姓名和作风,“要是以前的她,就会在我说的那几个地方设伏,半路拦截。而且还会不顾一切地用火,制造伤亡。”

“在白林山用火……”顾棠叹了口气,“那山中的牧民……算了,我看这个人没怎么把白林山之人当做自己的同胞百姓。”

这里多族混居,不全是鞑靼部落的人。

“她不会爱惜山中牧民的,此人脑子有问题。”萧延徽道。

顾棠扭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们有恩怨,别说气话。”

萧延徽微微一愣,加重语气道:“她的脑子真有问题,不是什么气话!”

顾棠:“……?”

“嘉穆巴乌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上次我带兵突袭时,本来已经取得上风。”萧延徽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她诚恳与我和谈,愿意签投降文书,还把她的孩子送给我为质。”

顾棠眼皮一跳:“孩子?”

“一个新生儿,包得严实,说是她女儿。实则襁褓之中的是个男孩。”萧延徽没想到对方能如此不要脸,“草原部落的人,把男儿当牲口一般,怎么会在乎!我受她欺骗,腹背受敌,满腔怒火之下只杀了她的一名头领,所以才在包围中受伤。”

顾棠十分震惊:“这么变态吗?”

萧延徽冷笑道:“光是这样还不止。我将襁褓扔在地上时,她竟然表现得非常伤心。要是真伤心的话,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康王的表情变了变,说:“这事难道很光彩么?”

顾棠想了想,道:“她很会拿捏人心,对你的作战风格非常了解。上次设伏失败,嘉穆巴乌一定有所防备,说不定已经猜到有人能影响你的决定。”

岳凌川既然有卧底在她那边,那嘉穆巴乌很大可能也有细作埋伏在凤关镇。顾棠亮明身份之后,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

“影响决定?”萧延徽眯起丹凤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她,“是否定我的决定吧。”

……看你,又急。

顾棠不理她,接着道:“明日一早,我们继续逼近,压缩她们的布营空间。如果对方还不主动出击,就让冯玄臻的前军迎敌,探探她们的虚实。” -

次日晨,大军继续迫近,停在一条河流边。

此刻双方已不足十五里。

顾棠为防对方无所不用其极、以火攻烧穿整个白林山,所以特意选了这个地点。

临水、避开风口、设土垒壕沟,而且反烧出了一片防火带。

对方的扎营原本横戈整个白林山,绵延几十里。在顾棠刻意压迫后,被迫收缩阵线。在那些流动的红点之间,隐隐能看出她们的躁动。

当日午后,双方进行了第一次交战。

冯玄臻的前军以凤阳卫为主,精兵猛将居多。双方以兵阵交锋了数次,僵持不下。

每次僵持过后,顾棠都很有耐心地重新排布营地,继续向前迫近。

在她的掌控之下,曾经擅长快战的梁朝军士,就像一头不疾不徐、庞大而稳定的巨象。

这头沉重的巨象缓慢迫近过来,成为笼罩在众人心头的一片阴云。

“还不打吗?”

这几个字浮现在很多人心中。

她们以骑兵为主,阵营如果再被压缩,这对骑兵是很不利的。

太初三十年八月十七,就在梁朝的中秋节后,嘉穆巴乌对她平缓而又坚定的步步紧逼忍无可忍。

她没有对付顾棠的经验,却对萧延徽非常了解。

她将一件“礼物”送到了康王面前。

说是“礼物”,等这件礼物在众人面前打开时,里面堆叠着男人的衣物,最上方是鞑靼男儿佩戴的喉结护带。

这些极其私密的东西摆在众人面前,其羞|辱之意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光是萧延徽,诸位将领没有一个能受得了的,皆下意识地按住佩剑。

康王的亲卫怒喝道:“大胆!你这是找死吗?!”

萧延徽冰冷的眸中阴云密布,她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射珏,说:“杀。”

送出这种“礼物”的使者被拖出去,连同这些男子衣物也被拿走焚烧。营帐内依旧怒焰滔天,低沉的气压之中,最先开口的是憋不住话的赵虎娘。

“殿下!”赵虎娘磨着牙根,提高声音道,“试探、试探、已经试探了这么多次!副帅到底还要试探到什么时候?她们的兵力我们已经摸得很清楚了,这么磨磨唧唧的,一点儿也不是玄甲卫的作风!”

“这么多天下来,敌军确实没有要用火攻的意思。副帅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是风向不利。”严鸢飞低声说了这几个字,“顾大人选了一个十日之中、有九日都风向合适、不便敌军用火的扎营地点,要是我们擅自挪动……浪费了她的苦心。”

严鸢飞其实并不喜欢顾棠。

但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她的身份和立场,并非不认可她的能力。

帐内却没有几个人听到她的话,大家群情激奋,怒不可遏,连顾棠麾下的冯玄臻冯将军、武胜武镇抚,一时都闭口不言。

没有顾棠的视角,很难理解她的用意,这是合理的。

在顾棠的眼睛里,嘉穆巴乌一直有很强烈的放火意愿,敌方的人马一直流动在上风口。有好几次,顾棠都感觉到她在寻找能够放火的地点。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缓缓蚕食着白林山的阵线。到昨日,放在嘉穆巴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后退、撤出白林山,放弃这座盘踞多年的高山。

另一条路,就是像今天这样。

众人的声音愈发激烈,甚至有几个都忍不住开始骂黑狼王的祖宗。赵虎娘虽然很敬佩顾棠的箭术,此刻却被这等羞辱冲昏了头脑,把腰间的双钺拍得嘎嘎响。

“……我们都是刀光剑影里过来的,不怕死!顾大人要是怕死,那就让你们跟着顾大人接着试探龟缩好了,我誓死追随王主——”

话音未落,大帐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外界的光线一刹冲入内里,晃花了地上的沙盘。

顾棠侧身走近,幽幽道:“我真该把你的虎牙给拔了。”

她一出现,赵虎娘顿感齿根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马上又挺起胸脯,看向康王。

顾棠才巡视回来,她接过亲卫递给自己的沁水毛巾,擦拭了一下手指,然后照常涂抹舒筋活络的药膏、缠上绷带,抬眸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萧延徽脸上。

“她这么做,”顾棠已经听说嘉穆巴乌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了,“说明她已经急不可待,很快就会有反应。这个时候,我们该沉住气。”

康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句话你从一开始就说给我听,到现在,我还没见到一丝成效。”

顾棠面无表情,平静地说:“行百步者半九十。”

萧延徽抓住她还没缠好绷带的手腕,声音压低,比起平时被忤逆的怒火,她的音调显得潮湿阴郁,散发着忍耐到极点的森冷:“我已经受够了!”

顾棠忽然发觉她们姐弟是很像的。

只是萧延徽的毒牙更有破坏力、更危险,像一条巨蟒。她在消耗嘉穆巴乌的耐心时,同时也在不停消耗萧延徽的忍耐力。

顾棠的手腕一紧,扫了一眼她的手掌:“我看那位大狼主比我还了解你、能掌控你,她想激怒你很简单,我想让你冷静却难如登天。”

萧延徽的力道提高,她粗糙的指掌像一只老鹰的爪子,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我还不够冷静么。顾棠,你扪心自问,我一路上有多少事不是听你的?我信任你到都没人觉得你放弃过我、你背叛过我!”

顾棠心中猛然一动。

在她眼里,顾家襄助废太女的那段时日,就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军帐内,一众将领跟着低下头去,不敢加入进这个敏感到随时会殃及池鱼的话题。

这段时间的安定和谐,就仿佛仍是一场脆弱的幻象。

顾棠的手背挣动了一下,筋骨凸出,神射手的手掌稳如泰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而是迎着对方的逼问上前半步,一对墨色晕染的眼瞳盯着她的凤眸。

“我是真想放弃你,真想背叛你。”她说,“萧慎雅,你怎么总觉得无情的那个人是我?是我辜负你、是我阻碍你的仕途愿景、害你家业凋零,是我派人刺杀你,强迫你远征西北——做这些事的,是我吗?”

她不该说出来的。

大庭广众,双方麾下的将领都在场,她不该口不择言。

可是只有这一秒,值得她口不择言。否则被对方多次为难、逼迫、被针对的每一个平静深夜里,那些反复思考咀嚼的恩怨,就失去了唯一的出口。

她想,萧慎雅,我有理由杀了你,有立场辜负你、背叛你。

但更多的时候,顾棠想,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要表演的波澜不惊,极度无情,才能掩饰自己泛滥的心慈手软。

萧延徽眼神一颤,薄唇动了动,又很快抿起。顾棠甩开她钳制着自己的那只手,转头看向另一边。

没顶的愤怒骤然结冰。无法接受任何羞|辱的康王殿下,忽觉懊悔。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她不选择自己,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这么跟勿翦说话。

“我……”萧延徽沉默半晌,吐出这一个字,又闭上了嘴。

让她低头认错太难了。

顾棠转身而去,萧延徽的脚步动了一刹,又停住。此刻,顾棠的部下一时情急,也跟着涌了出去,无暇在乎康王的脸色。

军帐内空了一半。片刻后,亲卫官声音很低地问:“王主,那我们明日还……发兵吗。”

萧延徽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没有右都督签的军令,拿什么发?”

她的心像热锅上的蚂蚁,沸腾焦灼。过了半晌,萧延徽转头跟严鸢飞道:“跃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严鸢飞很想躲开,可惜躲不过:“王主问的是什么办法?”

“当然是出兵的办法。”萧延徽蹙眉,“让顾勿翦同意的办法!”

严鸢飞心想,我还以为是怎么把副帅请回来的办法呢。她面色不改,道:“这事也不是没有回转余地,我愿前去劝说顾大人。” -

离开军帐后一刻钟,顾棠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重新拿起腰间佩的苍生铗。佩剑上模糊的一行字再次映入眼中。

萧延徽过于急切的原因除了被羞|辱之外,应当还有对时间的担忧。现今过了中秋,再拿不下白林山,等打到四郡十五县之地,一定会入冬的。

西北高原的冬日,不习惯气候的梁朝军队步履维艰。

顾棠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有一些意气用事。她能看到敌军动向,只顾着谨慎防备,稳妥行事,却忘记围棋精要中也说过——弃子争先,任何事都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她也不能避免全部风险。

顾棠沉思之际,围在她身边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胳膊都怼痛了,也没人张得开这个嘴。

最后,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冯玄臻,寄希望于跟她私交甚好的冯将军。冯玄臻面露难色,舔了好几下唇,正要开口,忽被一声远远的呼唤打断。

“顾大人!”

军中之人大多叫她副帅,这个称呼一般是早就认识她的人才会叫。顾棠回眸一望,见严鸢飞驱马前来,下马后拱了拱手:“我代康王殿下道歉,顾大人见谅。”

“严大人。”顾棠神情平静,“道歉什么的就免了,你直说吧。”

严鸢飞顿了顿,说:“其实,我也不是很赞同王主即刻出兵的想法。”

……嗯?

顾棠正视着她。

“我虽然不清楚嘉穆巴乌有没有放火之意,但看得出副帅的命令滴水不漏。眼下的屡次试探和稳步前压,都是因为她们无从下手。”严鸢飞道。

“可是这么打下去……就算能胜,也会入冬的……”顾棠喃喃道。

“这也是我劝右都督的原因。”严鸢飞道,“王主的急迫除了事关颜面外,也关乎入冬后的气候。我们要加快这场战役的速度。依下官之见,黑狼王长女送男子的衣物,一是为了激怒王主,二是为了挫败我军的锐气。被这样凌|辱还不反击,恐怕就连军士也会失望萎靡的。”

“……严大人所言甚是。”顾棠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法?”

严鸢飞以为自己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顾棠的态度这么平和。她再次改观,忽然觉得王主说她的那些话,也不算夸大其词。

她定了定神,道:“我们要反击,但不是出兵。而是阵前对将,下战帖,用将领单挑来跟她们赌斗。”

下战帖阵前斗将,这是古时候就流传下来的战争规矩。当时很多母系部族都派出勇士、代表部落一对一决斗,以此来减少大规模的伤亡,保存劳动力。

“这倒是个好主意。”冯玄臻点头认可,“而且合乎周礼。”

“要是她们不应战呢?”顾棠问。

“这就更好办了。”严鸢飞道,“只允许她们挑衅羞辱,不允许我们阵前喝骂?她不答应,下官愿单枪匹马,到敌军营寨前骂她的八辈儿祖宗。”

众人闻言皆笑。顾棠也扬起唇角,打趣道:“严大人虽武举出身,可身为栖凤阁大学士,曾列台阁,让严大人做这样的事,宋元辅会在凤阁的信件中责怪我的。”

她说完顿了顿,看穿这肯定不是萧延徽的意思。不然两人还吵什么?顾棠反问:“那你怎么向康王交代?”

严鸢飞道:“我去劝她便是,顾大人放心。”

她立即打马归去。

一日之内,严鸢飞在两边传了四次话,终于敲定下战帖、赌斗之事。当日傍晚,顾棠重新回到军帐中,跟众人商议人选。

她神色自若,好像并未被白天的冲突影响到。萧延徽几次看她,顾棠都在跟麾下将领交谈,一个眼神都没捕捉到。

萧延徽每次想开口,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恹恹地“嗯”一声。她转头道:“跃渊。”

严鸢飞仿佛知道王主要说什么,提前道:“殿下,人就在对面。”

意思是别让我传话了。

萧延徽噎了一下,回过头,当哑巴似的一言不发-

当夜敲定人选,一是康王麾下的卫府将军周衔风,二是顾棠的亲卫赵容。

周衔风的面板她特意看了一眼,确实不俗。小容的实力更是不需多言。

顾棠心下稍定。她的战书上写,跟嘉穆巴乌赌斗,输者退出白林山。

如果赌斗胜利,越过山林,就算攻克了一处险地。

望着那封战书写完后,疲惫感完全包裹了她。

身体的劳累和精神的疲倦混合在一起,让人无从分辨。顾棠回帐中入眠时,苍生铼就放在枕边。

夜晚,闷雷声响起。中秋后秋雨愈发寒冷。不知道是疲倦得过了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顾棠完全睡不着。

秋雨声,声声愁断人肠。她辗转反侧许久,终于从腰间解下那个能入梦的香囊,摩挲半晌,在心中默默道:“能强迫自己睡着吗?不会更加兴奋了吧……”

她的指腹扫过上面的绣图,闭上眼。

你千万要好好睡觉呀……

思绪一沉,她眼前的黑暗变幻不断,忽然,一道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入鼻端,夹杂着温暖的熏笼热度。

顾棠睁开眼,见到萧涟伏在书案上小睡。他手边的文书堆积成山,墨发在脊背上蜿蜒垂落,眼睫纤长。

萧涟……

她千头万绪、混乱交杂的心,陡然宁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很艰难地写了一天(蠕动)

不过写的很爽。

我们严大人这活儿也不是好干的[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书案上的烛火幽幽而动,洒落的光影也跟着似有若无地轻颤。

顾棠伸出手触摸他垂落的眼睫。绒毛拂过指腹的触感,柔软、轻盈,有一点痒痒的。

她没说话,凑过去靠在书案的对面,一只手抵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摇晃的暖光中,那段睫羽动了动。萧涟朦胧地睁开眼,抬指揉了揉鼻梁,他眼中的余光扫到一片闪闪的银光甲,雪白的、缺损了一角的披风逶迤在地。

萧涟一怔,缓缓抬眸看向对方。那个人就在烛火笼罩的灯下,征衣战袍,微微侧坐在面前。

她墨黑的长发粗糙挽起,漆黑发丝间穿插着一抹朱砂红,上面映出浅金色的海棠花暗纹。

他的心怦然一动。

一股积蓄已久的酸涩沉默地涌上来, 他费了好大力气忍耐克制,压抑自己不曾出口的万语千言。可是在这一眼之中, 高垒的防线顷刻被冲垮。

山水万重书断绝,

念卿怜我梦相闻。

两人四目相对,顾棠想像往常一样温柔地低声玩笑, 打趣他看走了神,许是思念她太过——话未出口, 却见到郎君泛红的眼睛, 像是要哭了。

顾棠喉间一哽,一下子学不会怎么说话。下一瞬,伴随着一道淡香,他的衣袖越过书案,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心神忽乱,岂止是归于宁静,简直不会思考了。

只是……

只是牵一下手而已。

顾棠想反手握住他,可她的掌心被风尘兵戈磨砺,不像从前执笔那样细腻轻柔,掌中纹路变深,薄茧遍布,他不会觉得抓得疼吗?

萧涟却用力地抓着她,不让她松开。顾棠只好迁就地被拉过去,坐得更加贴近,跟他四目相对。

“……你,”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我?”

她其实想了,而且总是想到他。可是顾棠却说“没有”,她再次重复,又说了一遍“没有”,有点像笨嘴拙舌的澄清。

好在是梦里。她显得呆一点也不会影响什么,不必为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负责。

萧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好不容易梦见她,她还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说——他伸出手捧住对方的脸,萦绕着笔墨气息的修长手指贴在她的面颊上,再次道:“你这么说不对的,你要说你很想我。”

顾棠的唇动了动,喉间空空地吞咽了一下,说:“……你的手……”

“什么?”

“……好软。”她说。

萧涟:“……”

他随即要抽回手指,却被顾棠一下按住,仍旧放在脸颊边。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对方掌心的温度,偏过头,在他手心里印了一下唇。

风餐露宿,她的唇瓣十分干燥,柔软而微烫地落在手心里。

这股干燥的温度将萧涟的手臂灼得发麻,他几乎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任由她按着自己的手。萧涟觉得这个场景是演练表白心意的绝佳场景——日后她回来,或许自己还能说得出口。

他实在高估自己,只是落在手心的轻轻一吻,就失去抵抗的力气。别说是演练表白了,就连从她掌中把手收回来,都像跟自己的手刚认识一样……

他这辈子真的有机会说出口吗?

顾棠本能般地亲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才醒悟过来这种接触有些不尊重。她抬起眼想道歉时,却见小七的眼圈彻底红了,亮晶晶的眼泪在眸中凝聚。

……完了。

给人气哭了。

顾棠不知道他是因为感觉自己没办法告白而难过,还以为是她太轻佻的过失。她纠结了半天要怎么开口哄他,还没出口,眼前的场景忽然一闪。

这种闪烁朦胧的感觉她有经验,这会儿场景一变,顾棠立刻暗道不好,每次进来说不了几句话,颠倒春梦就开始发力——

果不其然,等四周的场景恢复稳定后,她掌中已经下意识地搂住小七纤瘦的腰,光滑、细腻,苍白得几乎没有见过阳光。

男人的身体脂肪含量低,又常年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少。她一下便能沿着对方的窄腰滑到脊骨上,按着他的背,感觉萧涟低哼了一声,然后抽出手要擦眼泪。

在顾棠抱着他翻身时,他的手一下子停住,被跳动包围的滋味完全吞没,泪珠落在她半脱的战袍间,滑落进衣物的缝隙。

“为什么是在书房……”顾棠喃喃开口,把萧涟放在桌案上。刚刚两人说话的场景顷刻一变,奏折文书散落了一地,烛台照耀着他红衣下雪白发光的皮肤。

萧涟想把脸埋在衣服里,他喘了口气,抓紧顾棠身上垂落下来的披风,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总是……”

顾棠觉得自己确实负有某些责任,但却不能告诉萧涟,不然对方岂不是觉得自己完全是那种下|流登徒女……这种技能,她也控制不了啊。

她只好硬着头皮假装无辜,梦到哪句说哪句:“因为你几把上有吸力。我们一见面就会被你吸住,然后分不开。”

这是真的,她真觉得对方的名器太过分了,只要彼此还稍微有一点点念头,就完全分不开。她从没遇到过这么合适的东西,从各个方面都彻底契合。

萧涟的呼吸更急促了一些,他挣扎着在桌案上爬起来,攥着她的衣服咬了她一下,小虎牙恶狠狠地咬破她的耳垂,声息沙哑:“粗鲁,放开我……”

顾棠说:“好,放开是吧?”她起身向后撤,萧涟的身体也被带着往顾棠的怀里扯了一下,他怕摔下去,连忙又勾住她的脖颈抱着,差点咬到舌头,轻声说了句:“别动。”

顾棠道:“动还是别动?”

萧涟抬手打她,握成拳的手指捶在她肩膀未脱的肩甲上,打了两下震得手疼,又颓丧地蜷缩起来,低低地咳了两声:“……混蛋……”

顾棠托着他的背,把人重新放在书案边。她攥住萧涟握成拳的手腕,指尖抵入进去,撬开他紧攥的指节。

萧涟的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他的指根一颤一颤地发抖,每次被彻底吞掉,他浑身的血管、神经,都会发出恐惧又兴奋的信号,传达出一片战栗。

顾棠也变得很兴奋。

她的技术很好,技能让身体的满足阈值提高了很多,耐力自然胜过对方很多……而且很诡异的,她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个不能控制的春梦里,得到了舒缓的释放。

脑子里仿佛不用思考太多。

只要想着怎么舒服地跟他触发技能……

做梦而已,小七不会在意的……吧?

桌案坚硬,跟萧涟的脊背磕碰摩擦,将他的皮肤压出伤痕。顾棠伸手过去用衣物垫住,见到对方的血条来回跳动。

37/40。

一次掉三滴血吗?

“好柔弱啊,七殿下。”她在对方耳畔低声道。

萧涟耳垂通红,哽咽了一下,吐出的气息烫得惊人,水淋淋地蒙着一层热雾:“不许叫……七殿下。”

顾棠却道:“我来帮帮你吧,七殿下。”

他恼得咬紧牙关,下一刻又被她垂首吻上。对方的舌尖挑动他的齿尖,像是在海底卷住一个溺水的人,呼吸间便让他配合地分开。

接吻的时候会触发他的第一个技能,让血量恢复速度提高20%。

顾棠看着他的血条开始涨了,听到另一声提示音。

叮,触发对方技能【闺帷名器】,双方基础血量+3。

又是血量吗?

她看着萧涟回了一滴血,加上新增的血量变成41/43 。

她自己的血条变成109/109,已经是正常人的两倍了。

顾棠看得分神,忘记放开,好半天才抬起头。他仰首大口呼吸,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想逃走,可是又死死地卡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浑身发抖地骂了她好几遍:“混账……我不要见你了。”

他的黑发被冷汗濡湿,散发着浅浅的草药气息。这人从小是从药罐子里泡大的,他这身体一动情,就像是软乎乎地能挤出来很多汁液……不对,这么想实在太亵|渎了。

……可确实是这样啊。

他水淋淋的,有些地方温度比别人高。

顾棠快速地眨了眨眼,把脑子里的绮思甩出去,凑过去想要亲他。

就在此刻,梦境结束,周围的场景晃动变化,最后归于黑暗。

他醒了吗?

顾棠一醒过来觉得完全不累了,虽然只是几个小时,但在梦里做那种事,好像比睡足觉还更让人压力骤减。 ……可能跟萧涟的技能也有关系,这难道就叫阴阳调和么?

顾棠不由一笑,再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这次就跟心烦意乱没什么关系了,而是在琢磨小七骂自己的那几句话。

生气的样子好性感啊……七殿下。

萧涟虽然也凉飕飕、湿漉漉的,偶尔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别人,冷冰冰地难讨好。但他更像是缠在手腕上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总是示威,是怕别人觉得他软弱。

好奇怪,明明能说服自己为了触发技能跟他做那种事。但两个人好端端地说话时,她却对萧涟的触碰过敏似的……这是什么道理?

色|心战胜理智?

顾棠想到这里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赶紧闭上眼,清除脑海中比较无耻的那部分记忆。

秋夜,三泉宫。

萧涟醒过来之后,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床帐许久,才忽然坐起身,挽起袖子又看了一眼手臂。

……还在,是梦。

梦的触感也太真实了,就仿佛真的是她那样。

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恢复理智的时间很短,轻声叫醒守在门口的侍奴,让人准备好沐浴的热水,然后换掉弄脏的衣物。

换了衣服之后,还有半个时辰天才亮,萧涟已经没办法睡着了。他坐在床榻边,将枕下那张写着字的纸抽出来,上面是顾棠第一次在三泉宫写文书的笔墨。

梦中的她,比当年多了一丝沉稳。她那身战袍看上去有些斑驳,风吹雨淋过,披风还有一个地方撕破了,就仿佛跟什么致命的兵器擦身而过。

战场刀剑无眼,即便是顾棠,也难说会不会受伤。

他想起自己对她说的那番话。

“如果你回不来,我为你守陵。”

三泉是指人死后的葬处。为此,朝中很多次提起要更改,但都被驳回了,原因就是萧涟写过一篇诔文,是为他的父君温贵君所写,其中有一句“杳杳新宫,下绝三泉。”

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母皇的默许下,为一个记忆中面目模糊的亲人守陵。萧涟说不出自己有没有那么心甘情愿,只是偶尔会想,要是父君在世,或许能把他的爱分我一半,我便全无怨言。

但更多的时候,他知道父君即便在世,他也得不到那一半。用力向天家索取亲情,得来的往往只是怜悯。

天际映出薄弱的晨光。萧涟将顾棠写过的那张纸贴身放着、放在靠近心口的地方。 -

战帖送到敌军之后,顾棠静静等待嘉穆巴乌的回复。

她主动羞辱于人,如果不应战,就会遭受此前举动的反噬。顾棠料想她一定会答应。

对面沉默不应期间,顾棠为了进一步嘲讽,已经开始安排人前去叫阵,把嘉穆巴乌的侮辱还给对方,没想到战帖送回,对方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要求。

“……她怎么能提出这种要求?”严鸢飞眉峰紧锁,“王主乃帝母之女,怎么可以亲自跟她阵前赌斗。”

对方的战帖上,要求双方主帅出马。也就是嘉穆巴乌要萧延徽亲自跟她打。

康王最重要的是,是作为主心骨的坐镇作用。要说单打独斗,她肯定是不如赵容、冯玄臻等人的。

萧延徽面沉如水,当即按剑而起。顾棠马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康王还是感觉剑鞘上长了倒刺,一阵刺手。她悻悻地坐了回去,连屁股底下似乎也长了刺,如坐针毡。

顾棠收回目光,伸手接过战帖,仔细看了一遍,道:“严大人怎么只说上半截,不说下半部分?”

严鸢飞愣了一下,道:“顾大人,她要求王主与她对阵,已经是狡诈之举,又特意点了名说是你也可以,让一个精于箭术的弓箭手与她交战,着实不妥。”

她是觉得让顾棠上场更不对劲。

顾大人的箭术有目共睹,她排兵布阵、因地制宜的本领,严鸢飞也信赖有加。但武将的一对一阵前单挑,如果不下战帖,关乎士气,下了战帖,就关乎信义了。

万一顾大人输了,退出白林山事小。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王主一定会撕毁约定、违背信义,非要杀了嘉穆巴乌不可。

那时候,三军存亡、天下大事,都在康王殿下的一念之间。严鸢飞将每件事分得很清,她敬佩康王的勇敢果决,同时也极其不信任她的“一念之间”。

“可我看这张战帖,根本就是想见我。”顾棠道,“她只说了一句主帅,马上便提到如果不肯,点名要我出战,后面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嘲讽激将的轻蔑之语……严大人真是选择性无视啊,大人在凤阁也总是这样么?若不遂心,干脆就不提了。”

顾棠看了她一眼,严鸢飞微微赧然,偏过头轻咳一声:“小顾大人……”

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在官场,大家都要给彼此留面子才是。结果她严鸢飞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总遇到这等不留情面的人。

顾棠又看了一遍战帖,道:“嘉穆巴乌看起来对我很好奇啊。”

“你不能去。”萧延徽皱眉道。

顾棠跟她对视,平心静气地道:“你不相信我,还是觉得我会战败,以至于被迫放弃白林山?”

她的血量是常人的两倍,跟萧延徽的武力只差了一点。顾棠觉得无论怎么想,她都是更好的那个人选。

“我不是不相信你。”萧延徽提高了声音,凤眸紧紧地盯着她,“但你不能去!”

顾棠轻轻地笑了一声:“好生奇怪,怎么总有人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话,难道是因为我没把圣人的尚方剑带在身上的缘故么?”

康王话语一噎,满腔锐气被杀了回去。她气得脑瓜子嗡嗡直响,放在往常早就雷霆震怒了。顾棠叹了口气,说:“慎为小心,雅为高尚有德。慎徽五典,五典克从,你到底哪里配这个名字了。”

“我自然是配不上的。”萧延徽阴恻恻地道,“你这棵芝兰玉树,又什么时候瞧得上我呢?我看你如今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开始找死了。”

又来了。

又来了!

这次脑子里出现这三个字的是严鸢飞和周遭的一众亲卫将领。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纷纷将目光垂落到地面上,心说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给她们一个痛快吧!

顾棠懒得跟她吵下去,一转头,见诸将神情,又觉得不能这么僵持不下,心中微动,转头跟康王道:“你觉得我不行,那我们干脆掰个手腕试试看,要是你赢了,我就不提此事。”

萧延徽面露狐疑之色:“当真?”

顾棠真诚点头。

她一边点头,一边将积累的自由技能点加了三点在武力上面,把数值直接加到70 。

她很熟悉萧延徽的使用方法,随口激了她几句,对方果然同意。

康王多年行军,她一点也不觉得半路出家的顾棠能赢。为了给她机会,甚至还说好五局三胜,想着可以放放水——结果两人的手一握住,萧延徽受力的手腕立即绷紧。

她的筋骨肌肉一下子涨得发痛,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吃力响声,眨眼工夫就被摁倒。

顾棠松开手,甩了甩手指,挑眉,递过去一个笑眯眯的眼神。

萧延徽:“……再来。”

第二局,顾棠依旧取胜。

“再来!”某人有些恼羞成怒。

第三局,顾棠甚至让了她一点,让双方僵持的时间更长,随后又在萧延徽脱力的间隙一举赢下来。

她笑了笑,活动着右手,眉峰压低地看了对方一眼,轻飘飘地说:“承让呀,慎雅。”

萧延徽:“…………”

顾棠站起身,转向严鸢飞:“有劳严大人回一封战帖,就说,我答应了。”

她攒了自由技能点这么久,囤积癖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

严鸢飞看得愣了好半天,匪夷所思地想,难道顾太师遗传有天生神力的特点,这不对吧?听到顾棠开口,她仓促回神,看了看王主的脸色,缓缓应道:“……好。”-

顾棠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亲眼见到嘉穆巴乌那一刻。

她精力充足,银甲白袍,身下的追云踏雪四蹄矫健,马尾辫成一个粗大的辫子,垂落在半空中轻轻甩动。

两军阵前,在密布的鞑靼骑兵之间,一个高大精壮的人影从两列骑兵中缓缓而来。对方腰肢粗壮、臂膀有力,腰臀格外厚重,将那匹黑色战马都压得脊柱凹陷,甚至有些塌腰。

顾棠心中警铃大作,目光凝滞,看清她的面板。

【大狼主·嘉穆巴乌】

智力:70

武力:79

政治:66

统御:81

魅力:75

介绍:黑狼王长女,一力荡平漠北草原诸多部落,统一漠北,常年南下侵蚀漠南,同时对梁朝虎视眈眈。

顾棠:“……”

七十……七十九吗?

她噎了一下,马上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自由技能点,当机立断地立刻全点上去。

死手,快加啊!

积攒的技能点消耗一空,将她本人的武力值也狠狠加到79 ,一股充沛的力量蔓延过她的四肢百骸,整个人的体力、精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

顾棠摒除自己因血量优势而产生的一丝轻慢之心,面色肃然,严阵以待,从腰间的鞘中抽出苍生铼。

这把不符合她风格的朴素长剑,在日光之下闪着刺目的雪芒。

与此同时,嘉穆巴乌也在上下扫视、打量着她。

这个人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她心中,能胜过三目鹰的神射手,不说三头六臂,怎么也有些异于常人的征兆。此人英挺健拔,可除了让人觉得她格外俊美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嘉穆巴乌看着她的脸,舔了一下唇上的疤痕,道:“传说,执掌死亡与黑暗的夜神,就是一位俊美迷人的青年女人。”

顾棠从阿塔里那儿学会鞑靼语之后,也理解她们对自己的称呼了,她道:“是么,如若你尊称我一声神母,说不定我会手下留情。”

嘉穆巴乌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数声,她手腕一转,取出一把环首刀,狂奔着猛冲过来,高声道:“那我要来会会你了!”

她心中翻涌着嗜血的场面。她要活活打断这个“夜神使者”的四肢,将她生擒活捉,当着众人的面掐断她的喉咙,打破军中对此人的恐惧。

一切的神化,不过来源于战力不足。

顾棠眼皮猛地一跳,横剑抵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身体向下一沉,追云踏雪的四蹄紧绷,在地面踏出飞扬的尘土。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这股巨大的、威胁的压迫力。

就在两人交手的刹那,嘉穆巴乌笑意未消的眉宇一瞬沉滞,盯视着顾棠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震。

这一刀劈下去,竟然势均力敌!

顾棠横剑抵住,墨眉冷眸,寒气隐隐:“来得好。”

嘉穆巴乌纵横草原多年,未尝一败。就连当年梁朝派出的、战功赫赫的宣将军,也照旧死在她的刀下。今日,竟然从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她的浑身血液霎时沸腾。对顾棠的兴趣一瞬间完全超过了对康王的重视。嘉穆巴乌再次抬臂进攻,在锵然碰撞的兵戈交战声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昂猖狂:

“顾将军?顾棠!是这么叫吧?!哈哈哈哈哈,好,我记住你了!”

顾棠觉得被她记住不是什么好事儿。

下一秒,嘉穆巴乌极其兴奋地道:“你也会记住我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我,因为我会狠狠地折磨你,我会让你毕生难忘——”

顾棠:“……”

慎雅说的没错,她的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可能是躁狂症——

作者有话说: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文中改动了一个字,君改为卿。

杳杳新宫,下绝三泉。晋,张华《章怀皇后诔》。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 《尚书·舜典》五典原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本文为“母义、父慈,姐友、妹恭,女孝。”(子是中性词,本文的背景逻辑是女字优先级>中性词,故修改。)

写很多注释是因为晋江要求引用要备注出处,超过25字的连续引用不备注出处属于违规,所以我只要记得就会备注。

[狗头叼玫瑰]作话不占用正文字数,请放心。

终于写完这个双休了,竟然给自己规定双休写六千,悔不当初[爆哭]

第70章

她不仅躁狂, 而且相当暴力凶猛。

顾棠的剑刃屡次抵挡住时,虎口都被巨大的气力震得发麻,那股劲儿像是要贯穿她的手臂, 碾碎人的骨头一样。

再一次兵刃相接后,顾棠一扯缰绳,追云踏雪回身一跃,跟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对方面色泛红, 几乎露出棋逢对手的、特别的喜悦。嘉穆巴乌再次舔了舔嘴唇,说:“你真有趣。”

好反派的发言啊!

顾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总感觉她下一句会是“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女人。”这真的会让她感觉脚趾扣地,把她整个人尬得两眼一黑的。

嘉穆巴乌说了下去:“天赋惊人,真是武学奇才。不过你太年轻了!要是再长几岁,现在处于下风的就会是我。现在嘛,你跪下求饶,我留你的性命,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尴尬的话。

顾棠在马上跟她周旋对峙, 平静道:“你好像很会激怒别人。我不是萧延徽,这种手段就没必要用在我身上了。”

嘉穆巴乌眯起眼,眸光灼灼, 她攥了攥手上的环首刀,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在阵前交战,众目睽睽。旁观的赵容几次都忍不住按住腰间宝剑,恨不得杀上去助阵,她跟冯玄臻都屏息凝神,一言不发,紧张得掌心渗汗。

严鸢飞情况稍好些, 也觉得心提到嗓子眼。她只看了几眼,就立刻清楚——康王殿下绝对打不过她。

应该说,康王殿下打不过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这两个人简直……简直……

说是勇冠三军也不为过啊!

不对,殿下跟黑狼王长女万军丛中见过一面,她虽然一向狡诈,但当时还看不出这么强悍勇猛。

严鸢飞百思不得其解,心口随着两人的兵刃碰撞一下下颤动。

小顾大人……不,顾大人也太深藏不露了。她到底还藏了多少?

她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从前吟风弄月、潇洒风流的时候,难道也具备着这一身可怖的武力……?那在青楼作诗弹琴的时候,真不会把人家的琴给弹断吗!

严鸢飞着实没有艺术细胞,也从来不去那种场合。她想象不到这个英武不凡的女人的另一面,感觉精神都一阵错乱。

别说她了,萧延徽愣了好半天,这会儿都要看呆了。

……顾棠?

顾勿翦!

你又骗我,你这个骗子! !

还有你,嘉穆巴乌,你也骗我! ! !

这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萧延徽只是脾气大,又不是眼瞎,自然看出这两人以前都在藏,藏得入木三分、藏得滴水不漏,藏得密不透风!

骗得她好辛苦!

康王脸色变了又变,恨自己无能,又气她竟然一个字也不告诉自己,防她如防贼一般。

同时隐约有些担心,就像对方说的那样,勿翦年轻,纵然天赋异禀,在经验技巧上,恐怕还稍逊一筹。

这一点,顾棠也早就意识到了。

除了武力惊人外,对方的疯狂和嗜血也远超想象。面对此人,就像面对着一头完全由本能主宰、厮杀的野兽。她的一招一式,汇聚了多年的肌肉记忆——这样娴熟,却有时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

势大力沉,经验丰富,但却没那么适应自己的力量?顾棠心中一动,开启眸中的“破障辨真”,墨黑双瞳泛过一道冷光,看了一眼她的血量和剩余寿命。

45/45

剩余寿命:15

顾棠微微睁大眼眸,在后撤防备的过程中飞速思考。

她的血条上笼罩着一层泛红的血色,跟普通人的血条大不相同,而且作为习武之人,这血条着实短了些。此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剩余寿命也显得很少——是不是用了什么药物?草原部族的生产力虽不足,但在医术上别有奇异之处,特别是一些中原禁止的虎狼之药。

只眨眼一瞬间,顾棠便心念一定,转守为攻,迎难直上,风格霎时转换,以一种以伤换伤的打法迎击。

嘉穆巴乌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她的环首刀终于凶狠地劈落在那身刺目银甲上,不由心中大喜,抬臂要再度狠劈,这一下就要直接震碎她的臂膀——同时,胁下的凉意和刺痛缓缓蔓延。

顾棠的剑锋不再抵御,以进攻代替回防。她的剑刃刺入对方鳞甲的空隙,擦过皮肉,刺进结实紧绷的肌体之间。

嘉穆巴乌猛地抬首。

顾棠鼻尖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她还是自己的,她道:“我也会让你,毕生难忘。”

她盯着两人同样降低的血量。

43/45。

105/109。

嘉穆巴乌吃痛后退,却因这种久违的疼痛感到更加狂热兴奋,她注意力极其集中,目光凝驻在顾棠脸上。

双方的战马在场内快步盘旋,下一息再次冲击纠缠在一起,像两头彼此缠斗搏命的虎豹。

雪色披风、飞扬尘土,混着血腥味的秋风冰凉乍起。萧然肃杀之气中,万人的心跳趋同成一人的心跳,战鼓激鸣的声音一波紧过一波,令人快要喘不过气。

最熟悉这种打法的是赵容。

她没有上前,冷汗却湿润了发根,汗珠流下来,蛰得她眉宇刺痛。有好几次,赵容都起身要上前,却被冯玄臻扣住手腕。

“这么换伤是要吃亏的!”赵容急迫道,“输了总比没命要好!我相信就算是王主,也绝对不会怪罪……”

冯玄臻道:“她没有说不行,我们要忍住。”

赵容心急到有些恼怒:“冯将军!主人对我有知遇之恩,难道她不是你的好友、不是武镇抚、宗指挥的恩师吗!”

宗飞羽实任顾棠的亲卫官,同时有天河卫指挥同知之职,故赵容尊称她为指挥。

冯玄臻望着远处的顾棠,两军阵前,风尘满面,她的血液也随着战况起伏而翻涌流淌。就如赵容质问的那样,身为顾棠的至交好友,她实在该以好友的性命为重。

冯玄臻吸了一口气,却收紧掌心,死死地按住赵容。她道:“其实她本来不该答应下战帖的方案,我昨夜看沙盘时,发现勿翦的举措已经将敌军逼入边角,很快就能大举进攻……”

赵容一愣。

“她答应,是因为……”冯玄臻环视四周,“能够以一人之生死,避免万人厮杀,夺取失地,这是上上策。”

赵容年纪很轻,是被击海碎捡回来的孤女。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师母和顾大人,所以理解不了能减少一场血腥交战、无论敌我,可以少死很多人的分量。

她只知道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个人在前方搏命,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有一刻,赵容甚至有些憎恨这种“义战”。

冯玄臻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背到身后,隐藏起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在另一侧,萧延徽也差一点冲出去,好在严鸢飞手疾眼快,执缰向前几步,马匹斜着别住康王殿下的正前方。

“殿下。”弥漫的血气混杂在她的话语里,严鸢飞说,“她只是受了伤,不是要死了。”

“我知道。”

萧延徽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严鸢飞极度冷静,几乎到冷漠的程度:“副帅可以做到的。要是她不行,殿下,你就可以让自己的军令畅通无阻,不受桎梏了。”

“我没想让她——”萧延徽脱口而出。

严鸢飞神情不变地看着康王,说:“王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胜、要减少兵力消耗、提振士气。王主,一人之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旌旗飘动,战鼓重重。双方的伤痕在对撞冲击中渐渐增多。

顾棠的白袍斑驳血染,身后残损一角的雪色披风一点点被殷红洇透,像一团火焰,快要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嘉穆巴乌身上的鳞甲和皮草也染上血迹,她狂热的大脑在对上顾棠的视线时,终于陡然降温,心里一阵疑虑。

她的伤看上去重得多,为什么出剑还是这么快?

此人怎么好像有流不完的血似的!连中了她七刀,难道刀刀避开了她的要害?

不对啊!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嘉穆巴乌心里开始打鼓,气力也因为伤势而被拖慢。顾棠势头不变,反而愈战愈勇,染血剑光在日照之下,滑出一片拖影。

35/45

89/109

顾棠的状态依然保持得很好,她估算了一下,如果照着这个进度,就算她掉血速度是对方的两倍,最后也是嘉穆巴乌残血退下。

她的血条实在太长了,外表看上去白马轻甲很唬人,仿佛以速度取胜,实则放在游戏里完全算肉盾前排,狂戳十来个窟窿,身体机能照旧不受影响,脸不红心不跳。

剑锋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光影一闪。嘉穆巴乌的反应慢了一刹,保护全身的脂肪和肌肉层被彻底贯穿,她的剑没入旧伤里,伤到了内脏。

嘉穆巴乌血条上那片淡淡的红色骤然褪去,就像什么状态突然结束了一下。她偏头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颈边浑身玄色的皮草被血迹黏连,环首刀第一次回防,整个人也向后撤退了一大步。

从这一秒开始,攻守之势易形。狂暴而势大力沉的嘉穆巴乌竟然左右支绌地防守,却顾此失彼,彻底被顾棠压着打。

她的剑锋越来越快,宛如飞鸿,次次落在对方的旧伤上,娴熟地再度贯入,割裂出无法忍耐的伤口——

嘉穆巴乌最后一次防守中,顾棠掌中那把朴实无华的剑锋削下了她脖颈旁的一片黑熊皮,差一点就穿过她的咽喉。她惊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顾将军!”

顾棠眉宇不动,眸光如雪。

“我认输!”嘉穆巴乌毫不犹豫。

顾棠:“……”

还以为她是那种“桀桀桀桀”坏笑一阵,然后跟自己爆了的玩命流反派呢。

这三个字是高声喊出来的,这一声响彻四面八方后,战鼓都跟着停了停。

顾棠的下一剑骤然一顿,没有追过去。她的精神依旧紧绷,躯体上交错的伤口还在淌血,血量在一点点磨损下降。

顾棠没有露出任何示弱的迹象,冷若冰霜道:“这就是黑狼王的女儿?这就是你说的,要狠狠的折磨我?可笑。”

嘉穆巴乌当众认输也面无愧色,被骂了更是毫无羞惭。她的目光更加灼热,看着顾棠的视线半晌都挪不开:“梁朝……不,萧延徽何德何能,竟然有你这样的至交,依我看,她不配做你的哲哲。”

顾棠说:“我跟她算不上什么至交,也没叫过她姐姐。”

她竟然懂鞑靼语?

嘉穆巴乌马上用母语追问,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道:“那你为什么不造反?!我愿意拥戴你建立新朝,我愿意让你当大梁新的皇帝!我跟你联合,怎么样!”

顾棠不为所动:“不是所有人的志向都是做王莽。”

“谁?”嘉穆巴乌浓眉一皱。

顾棠却已经不回答,持剑等她退兵。秋风簌簌,嘉穆巴乌压着一口气,退回阵中,深深地看了顾棠一眼,挥手:“撤退!”

大狼主在军中的无人可比,她说撤退,其她人毫不留恋地立即掉头而去。这一刻,顾棠身后的战鼓再次响起,巨大的欢声高喝直冲云霄。

“顾将军!”、“顾帅!”

交汇的声浪在她背后重重叠叠地响起,震耳欲聋。

无数高声喝彩拥戴中,她一直望着敌军退去,看了一眼追上去盯着的哨骑,这才回身归入阵中,翻身下马。

周围早有人涌上来围着,赵容眼眶通红,抓着她的手上下看来看去,小小年纪,出生入死都不怕,这会儿吓得快哭了。

顾棠伸手把她的手拿下去,赵容又哽咽一声,抓上来。她再拿下去,小容又急切地搀扶。

顾棠:“……那里有伤。”

赵容呆了一下,松开手。

到了军阵内部,顾棠低头解开最外层的盔甲,让随军军医过来处理伤势。军医解下她肩膀上被血迹沁透的破碎衣物,将衣物碎片剪下来时,顾棠闭上眼偏过头,不去看刺目的伤口。

她闭上眼后,五感仿佛无限地抽离,身体的疼痛和失血症状离她远去。一片黑暗中,听到系统轻盈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五已完成。

支线任务五:亲自参加一场总人数在十万人以上的战役并取胜(已完成)

获得全属性+1 ,获得随机抽取一个技能的机会,可在盲盒功能进行抽取。

总人数十万人……围观也算么?

居然给的是保底抽奖,抽技能的话……能不能给她一个快速恢复状态的技能?

她真的没那么好战的。

肩膀上残损的布料碎片被处理干净,在清理伤口后,涂了一种可以避免感染的止血药粉,再重新缠上绷带包扎。

顾棠思绪纷飞,这时候忽然很想把自己打晕跟小七上|床,这样爽和疼痛就能互相抵消了……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

“这种险胜,我再也不想看到了。”

顾棠抬起眼,看见萧延徽的脸。

她的丹凤眼垂落下来,想察看顾棠的伤势,却又忍不住扭开脸,不能把目光真正地放上去。

康王殿下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最喜欢的生杀予夺、沙场征战,最爱的建功立业,一统宇内,看到这样的胜利难道不欣喜?

顾棠憋着坏想讽刺她几句,看她这样低落,也失去了讽刺的兴趣。她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笑一下,没听见大家都在欢呼吗?你也喊两声顾将军战无不胜,给我听一听。”

萧延徽听得一阵难受,说不出来哪儿难受。万军的欢呼声中,她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棠却笑了一声,问她身边的严鸢飞:“你们王主怎么又哑巴啦?”

严鸢飞跟她对视,徐徐道:“也许是因为,知道什么叫武为止戈了吧。” ——

作者有话说:这段写了好长啊。

棠:我的血条是你的两倍。 [狗头叼玫瑰]还好你喊得是“我认输”,你要是喊“且慢”,包砍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