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两人迅速议定此事。

凡是惊天动地之事, 大多都在一瞬间以迅雷之势而成。顾棠不曾进宫跟陛下商议,而是递信给萧涟。

信中没有详细写出来,但她觉得小七一定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冯玄臻离去后,顾棠写了一张极其合规范,态度格外温和的请帖,请庄惟天过府一叙。请帖去后不久,庄惟天回帖,反客为主,请她到自家新建的霞峰园听戏。

她不敢单独出现在顾棠面前, 在江南的刺杀失败后,似乎对顾棠的武力有了更深的见解。

次日下了朝,顾棠换下官服, 穿一身青色外袍,广袖博带, 配白玉冠, 除了赵容外并未带其她人,前往霞峰园。

入园中之时, 守门的两人先行了礼,然后垂首客气地请赵容卸下佩剑。顾棠扫过两人的面板,微笑道:“看来里面有亲贵在了?”

两人面板平平, 但武力却比平常的护院要出挑,一个63, 一个65。两人低头回道:“宁王殿下亦在园中。”

亲贵在席, 不能佩剑, 这是常理。

顾棠递给赵容一个眼神,赵容便卸下腰间宝剑。

“谢王主体恤。”园门前的两人让开路,又行了一礼。

宁王殿下……

这是庄惟天为宁王所设的殊死一搏吗?

顾棠垂手按了按腰带边的匕首斩芙蓉、许久未用的折扇,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技能栏。她偏头轻声跟赵容道:“一会儿站远一点,盯着六殿下,要是事情有变,立刻拿住她,别让她死,更别让她落在其她人手里。”

“是。”赵容点头。

进入园中,是人工所凿的湖泊和绕廊小溪。二月春风融融,冰雪化冻,凉津津的溪水便敲过两侧参差的山石,传来叮咚作响的声音。

这些叮咚声里混杂着一道提示。

【工部尚书-庄惟天】好感度+5。

顾棠微微挑眉,目光沿着溪流向上眺望,见到庄惟天带着人出来迎接。她似乎有些意外,但神情很快变得平静,冲着她一笑。

庄惟天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那张请帖是鸿门宴,去了绝对不会有好事。顾棠素来不跟自己来往,彼此说互为仇雠亦不为过,怎么会愿意修好?

因此她反客为主的邀请,也暴露出别样的心思。庄惟天认为顾棠也不会敢前来,特别是不会敢像今日这样,不佩甲、不带刀兵,只有一个随从,只身前来。

她不怕死吗?

庄惟天几乎有些佩服她的胆量了。

顾棠遥遥向她点头,庄惟天抬手回礼。她引着顾棠入席,座位安排得很特别,宁王的位置在两人中间。

一到戏台下方,顾棠便听到了一些细微、隐秘的呼吸声。这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一点点流入耳蜗,呼吸、金属的撞击,衣物的摩挲……她抬眸望了戏台上的幕布一眼。

后面有多少人?

顾棠望了几眼,听到庄惟天将点戏本送过来。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过来,只是道:“客随主便,请尚书点吧。”

庄惟天没有推辞,随意点了两出。她抬手斟酒,感叹道:“燕王素日待我冷若冰霜,还专门插进来一个什么柳悯,来检查我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事情,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王主成见如此之深。”

“我以为,”顾棠瞥了她一眼,“尚书心里有数,六殿下心里也有数。”

宁王是被命令来陪坐的,她其实也有点怕顾棠,特别是这个人封王之后。她对晋王反而并不害怕,总有一种“五姐不是我姐”,而燕王却很像她亲姐姐的错觉。

“没有证据之事。”庄惟天轻描淡写地说,“谁又能确定真假呢。若是不曾有实证,就能污蔑朝廷大员,那天底下也就没有什么天理公道可言了。……燕王殿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或许,都是误会一场。”

鼓点在台上敲响。

厅中四方的门大开着,两侧皆有绕廊的水流,借着回荡的水声,密集的鼓点更为清晰有力。

旁边的侍者给顾棠斟酒,她看了一眼酒杯的质地,回答道:“对,或许都是误会一场。咱们这么冷着不是回事儿,让圣人看见凤阁的阁臣之间有龃龉,也不好看。”

【工部尚书-庄惟天】好感度+5。

嗯?

你还挺好攻略?

庄惟天面色没变,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疑惑。她一边觉得说这种软话不像顾棠,事出反常必有妖,一边又难免在巨大的诱惑中犹豫了几秒。

顾勿翦权倾朝野,如果要控制架空新任皇帝,她是个比崔缜、周灵悟都更优秀,也更危险的合作对象。但是她一旦翻脸,自己有没有办法能招架得住呢?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快流窜,庄惟天的指尖不住地轻敲座椅扶手,动作从平缓到杂乱。只是一呼一吸的眼神交错之间,她就确定自己驾驭不了顾棠这样的合作对象。

庄惟天道:“这就对了,过去的事,咱们就都不提了。我向王主赔个礼,从前是我冒失,今后,咱们还要念及着天下九州,彼此扶持着、和气地过日子。”

顾棠转头看她,似笑非笑:“过日子?”谁要跟你过日子?

庄惟天没有立刻回答。然而她超过数值上限的魅力值对年纪轻轻的宁王来说,完全造成了可怕的伤害暴击,她这么轻柔玩味地反问,宁王那颗被逼着赶鸭子上架的心一下子融了。

要是能帮我就好了。

要是燕王真是她姐姐就好了!

宁王连忙喝了杯酒,把目光挪到台上去。这两位说话,其实不太有她插嘴的份儿,自从上次被母皇骂了之后,宁王就坚持要少说话了。

顾棠没有注意到,庄惟天却敏锐地发现宁王有些神思不属。她咳嗽一声,望着台上道:

“说到底,咱们这些阁臣,这些京中的重要衙门,也不过都是一群草台班子,把自己吹嘘到天上,也不过是为了权、为了钱,为青史留名。百姓搭伙过日子,咱们也算是搭伙过日子吧。给陛下做事,照顾百姓穿衣吃饭,不就是这么点事儿么。”

她顿了顿,接着道:“圣人喜欢你,恨不得割我们的肉、割她亲生女儿的肉去垫你的脚。可是顾大人、顾将军,燕王殿下,帝母圣躬违和,身体不好,继往开来的大事,咱们得同舟共济,不要剑拔弩张才是。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这人总能露出一张“我为了你好”的关切面孔。可惜顾棠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对你好”微微过敏,她喝了口酒往下压了压这股恶心劲儿:“怎么割你的肉了,又哪里欺负五殿下、六殿下了?我怎么不知道,尚书说清楚,好让我反思一下,是哪里得罪你们。”

她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点在台面上?

庄惟天摩挲着酒杯,望了一眼戏台幕后,又想到整个霞峰园自己都仔细安排布置过,便直接道:“你就不要再兜圈子了,你想让康王世女继位,是不是?你想扶持幼主、揽摄政大权,位极人臣,是不是?……我明白地跟你说,幼主继位,朝纲不振,百官生疑,你要位极人臣,六殿下同样能许诺给你——”

宁王感觉到自己的部分了,于是连忙附和,先看了顾棠一眼,想说“是的是的”,跟她对视,却马上撇开目光,心虚地说:“对对。”

“可陛下对自己的骨肉,却这么苛刻。”庄惟天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挑拨一句,“圣人有德,你我也该挽回圣人的声誉,免得日后史书工笔,全怪在帝母立嗣之事上。你跟陛下情同母女,想必也不忍心。”

庄惟天这番话算是很讲道理了,以她自己的视角和往日的经验来看,顾棠多少也会被打动些许。但她完全没想到——顾棠支持世女,和想要总揽朝纲、位极人臣,压根儿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康王的托付。为了给世女治理出一个国库充盈、四海宾服的天下,让她能做一个无忧无虑、却又圣德不减的皇帝。

顾棠拢了一下鬓边碎发,屈指抵着下颔,貌似听戏,却只是在观赏台上戏子小郎君摇曳的身段。她道:“挽回声誉?立世女就有损圣德,立六殿下却能美名传颂。史书工笔……尚书大人,你说翰林院那些负责修史的士人,会怕死吗?”

庄惟天心里咯噔一声。

她残暴得也太具象化了!

这样的人不仅不能合作,更不能抱着任何让她活着出这个门的念头,不然她迟早会把当今朝堂上的这些人清洗得片甲不留。 -

天际刚刚擦黑。

冯玄臻再次收到了卧底传来的暗报。挑出来的那几个姐们儿看起来虽不如玄甲卫的其她人强健,却脑子灵活,很会装傻,一直未被怀疑。她们通过街巷上的商贩暗桩传递消息,用约定的暗号把内容透漏给冯玄臻。

“义庄……”

跟藏匿部曲的田庄、寺院不同,这些贼党竟然将很多兵刃、军械,以及私募军士的名册放在义庄。义庄是暂放棺木之地,同时由京中大户出钱,为客死异乡之人收殓尸骨,本为慈善之举,却没想到会被拿来做这种事。

“那里连着一片京郊的乱葬岗,草席一卷就丢掉的尸体也不少,连慈抚赈济所也不能照顾到所有人……何况此前备战,国库空虚。”冯玄臻身侧的副统领道,“这种地方没什么人去,就算被发现了,现点现杀,死个把人,也传不到官府的耳朵里。”

“看来被骗进去之后,不肯服从的流民草寇,都已经被解决了。”冯玄臻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到了她跟顾棠约定的时间。

她换掉显眼的衣衫,在护住要害的皮甲外面裹上一层皮,遮盖住极其醒目的外表。众人持着刀兵前往,动作飞快,如一股墨色河流涌出京西大营。

但就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还是被紧盯着玄甲卫的眼线发现异动。她们立刻按照吩咐传达上去,一路将消息传递给庄府的管家。

管家是庄惟天的心腹,立即去寻家主,想请家主判断情况如何。却得知家主在霞峰园宴请燕王殿下,她心中一突,顿感大事不妙。

另一头,冯玄臻已经赶到藏匿军械和名册的地点。

义庄外面垒着高高的围墙,门口有个老迈的打更人。冯玄臻递过去一个眼色,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有一个脚步轻盈、身形瘦小的玄甲卫摸过去,一个手刃打晕了打更人。

几人麻利地将此人捆住,塞住嘴巴。

“停尸之地,把墙垒成这样,难道还怕人偷尸体么。”冯玄臻心中冒出这么个念头,刹那间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这样,高墙反而惹人怀疑,一定有垒高的理由。

难道是……她们在此地有驻兵,会在大院中演武?

“统领,”有人压低声音,“要不要冲进去,我看这门的锁说不定可以劈开,她们……”

“不行。”冯玄臻立即阻止,“这里的人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多——点火,声东击西,咱们趁虚而入。”

她命令一下,副统领和几个年轻武妇马上掏出点火的火折子,甩腕一抖,在风中见风便燃。几人顺着相反的方向而去,在义庄墙外的柴垛附近点了火。

空气干燥,火势瞬间冲天。庄内马上响起“走水”的声音,起此彼伏,脚步匆促赶去。冯玄臻等人屏息凝神,听着大部分脚步向火光冲天的方向而去。

此刻,冯玄臻从腰间拔出刀,一挥手,众人立刻撞开打更人所守的侧门,将锁硬生生劈开,越过院落,冲进停放着棺材的大堂。

大堂里是一口口黑木棺材,冯玄臻随手一劈,薄木裂开,露出里面一幅幅甲胄、兵刃、弓弩。

她的面色瞬间沉下去:“军械在此,证据确凿。立刻分头搜寻招募名单,凡有阻拦,就地格杀!”

“是!”

没冲出去救火的那部分人此刻刚好跟玄甲卫撞了个对面,这些人都是不能见人的身份,大多是贼匪草寇,身上背着不能见光的案子。一看到冯玄臻等人,立刻掏出武器反抗,双双迅速搏杀起来。

血色沿着漆黑棺木喷涌,惨叫声映衬着火光。冯玄臻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她经过十万人以上的战场洗礼,绞肉机的场面也都看过了,此刻心神坚定、毫不动摇,一边劈开一道道门、一把把锁,领着人深入其中,却还是没有发现名册。

“统领!”她身边的副统领砍到一人,扭头道,“那些救火的人折返包围过来了。”

玄甲卫驻扎京西大营,康王死后,在崔缜的进谏下多次裁人减员,如今大约有三百余人,而在此处驻扎的私兵是她们人数的两倍有余。

这人数……

冯玄臻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线嗖地一下滑过,她却捕捉不住。已知的屯兵地点就有三个,要是连这里也有千把人,这不像是数月之内能够募集征召到手中的数目——

这里面有……北直隶卫所的人? !-

同一时刻,宫内。

晋王再次入宫侍奉母皇的病,这些天的孝顺工夫做下来,皇帝对她虽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也默许她侍疾尽孝了。

母皇老了,又体弱,人的力量被削弱时,再硬的心也会跟着软弱下来。

晋王侍疾而出,前去太医院跟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聊了片刻,又前往神英殿,亲自看着内官煎药。

她看了小片刻,几次搓手,道:“让本王来吧,都是我把母皇气成这样的,万死不能赎罪,如今给母皇侍疾,是我分内之事。”

内官是吃皇家饭的,自然不敢违背皇帝的女儿。她微微迟疑,却还是让出了位置。

晋王坐上矮凳,望着火候。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背对着身后的内官,一边煎药,一边垂袖抹泪:“都是我的错,可我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母皇迟迟没有册立四姐,不也是怕四姐杀了我们吗?同是您的女儿,我跟六妹却总害怕这个、担心那个,天娘哪,您是我们的娘,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有难处,有难处哇。”

她一边说,一边垂头擦拭眼泪,将袖子都擦得湿润了一块儿。

旁边的内官不敢打扰,更不知道该不该听,对视一眼,向后退了退,给晋王殿下留出一点隐私。

没想到五殿下却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最近这段时日以来,无尽的害怕、担忧、委屈,全都哭在这炉药面前,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此刻,槛外传来衣袍摩挲地面的沙沙轻响,一道清越拔俗的男声响起:

“姐姐有什么难处。”萧涟立在槛外,脚步无声,静静地看着她,一双墨眸漆黑如鬼魂,“大可以倾诉给臣弟听。” ——

作者有话说:顾棠:谁要跟你过日子

宁王:真的可以吗?

庄惟天:?

——

这种剧情要快进快出!我将连贯地把这段剧情走完再写大婚! [摸头]

第102章

晋王见了他微微一愣,抬袖抹去眼泪,道:“七弟不在家筹备婚事,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母皇身边有我在,无须操心。男儿郎一辈子的婚事要紧,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

话音未落,萧涟便缓缓走上前来。他绕过晋王身侧,坐在正对着她的一个绣墩上。

两人对视片刻,萧涟道:“把这炉药倒了, 换一炉。”

晋王身躯一僵,呆滞了几秒,额头渗汗,不等他继续开口,便先声夺人:“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居心不良,要对母亲不利吗!我看你才定了婚,连心也都向着外人了,竟然连我也不相信——”

“五姐。”萧涟打断她,“你多虑了,我是说, 这炉药让你熬过了头,药效有损。我几时说, 你要对母亲不利?”

晋王气息微动,涌上来跟他争执的气焰又消下去了。

她垂下头, 半晌才道:“你也知道我委屈,才口不择言。”

萧涟转头看了内官一眼:“没听见吗?过来换药。”

内官走上前来,见药炉火候正好, 并没有像七殿下说得那样熬过头,收拾下去的动作迟了一瞬。此刻,晋王也发现这服药煎得很好,顿时看向萧涟,微有怒意:“弟弟在母皇面前侍疾多日,连这点火候都看不出来吗,你这是替顾棠来为难我的?”

萧涟:“……”

他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目光望着晋王,这眼神简直隐隐透出一股怜悯。让晋王幻视到其她人,幻视到那些总是能带给她压力的人,她豁然起身,提高声音指着门外:“就算我有什么不好,也轮不到你来可怜。你从来眼高于顶咄咄逼人,定了亲还这样!我真不知道我跟六妹还活着,凭什么让你弄个什么内通政司,给娘分忧,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刻,萧涟几乎有些跟四姐、跟母皇感同身受了。

她并不确定晋王会不会做出傻事,这时候提出换药、提出借口让晋王离开侍药所,是为了让她别犯浑、让她冷静老实一点。这么一个不需要用力试探就能吓出实话的人,却总是认不清谁在帮她、谁在害她。

萧涟道:“天地造物不测啊……同是娘的骨肉,竟然造出你这样的奇才。”

“萧七,你有什么立场来说我。”晋王双拳攥紧,情绪格外激动,“沾你爹那个狐狸精的光,温贵君膝下的孩子就能留在母亲跟前,你们这对姐弟真是事事争先、遮天蔽日啊,母皇跟前,还有谁能插进去一句嘴!”

她一想到四姐,那股害怕、怨愤、惊惧混杂在一起,起身反复地踱步,高声道:

“你们引得娘废了太女,连凤君千岁膝下的太女都是这个下场,真让萧四得了祖宗基业,我们的头也就悬在东门上了!她死了,居然还冒出来一个什么顾勿翦,我看往后她就是篡了咱们家江山,夺了千秋万代之人。”

萧涟望着她激愤焦虑、反复踱步,情绪难以平复的背影,忽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亲身感受到的!”晋王指着萧涟身边的那名内官道,“我是亲王,我是母皇按礼制册封,冕九旒的亲王!我说话还不如他管用么?你们都是走狗,苏吉也是一样的东西,迟早会将我们家的基业祸害完了。”

萧涟全无情绪波动,看着她的身影沉思。

侍疾之人要替母亲尝药,像砒霜、鸩毒,绝不可能混进药中,那五姐到底要做什么呢?

“你哑巴了,不说话了?来人,把他给我——”晋王以为占得上风,正要让他滚出去。萧涟却冷不丁地开口:“把太医院的院正叫来,我要验你们侍药所最近七日留存的药渣。”

晋王脸色微变,挡在内官面前:“本王让你把他撵出去,你耳朵聋吗?”

萧涟神情发冷:“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去请大宫令来吧。噢,大宫令在母亲跟前,正好,你就直接告诉陛下,说我不留情面,詈骂尊长,五姐要治我的罪。”

他站起身来:“去回话吧。”-

霞峰园。

夜幕降临,四周灯火辉煌,台上台下映照得宛如白昼。台上的戏子已经换了一批,天暗了,戏折从家国天下唱到才女仙郎,曲调缠绵,借着水音回荡。

顾棠一会儿春风和煦地说软话,一会儿又杀气毕露地略带威胁之意,刚把人的希望吊上来,马上又熄灭。

别说宁王了,连庄惟天都感觉心态一上一下的。她虽然打定主意不能跟顾棠合作,与虎谋皮,必不善终。可要是顾棠愿意襄助,她们保人继位的路上就全无阻碍,到时候谋定大事再抽出手来慢慢算计她,才能将损失压到最小。

但到了此刻,庄惟天已经意识到顾棠是故意挑逗——她说话的风格颇似哄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小郎君,语气忽远忽近,难以琢磨,宁王觍着脸奉承,她却冷冷地翻脸打回来。

六殿下没这个脑子深思,让顾棠握在掌中,三言两语地操控她的喜怒。

庄惟天却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

她究竟要做什么?这头笑面虎特意登门造访,如果不是想合作,必有别的原因。

她要是想动用武力,就不该无甲无刃,只身赴会。

庄惟天转动着指间的扳指,望着戏台后方。

随着时间推移,戏台幕布后、两侧回廊之间,四面八方都已经汇集了她埋伏的人手。这些戏子、护院、仆从,均非寻常人,是庄惟天筹措已久的人手,只要她摔杯为号——

在这里杀了顾棠,围困皇宫,举旗清剿暗害圣人的晋王,清理门户。顺理成章,大义凛然,只要这两人一死,陛下就算想立旁人,也由不得她。

庄惟天摩挲着扳指,再次拿起酒杯。就在此时,一人在夜色中狂奔而来,到了几人面前都没喘匀气,庄惟天见到是自己的心腹管事,心中一紧,斥道:“无礼!”

管事低头叩首,喘不匀气:“有要事……禀报大人……”

庄惟天正要开口,顾棠率先插言进来:“哎呀,尚书别这么凶嘛,你这老仆白发苍苍,也是做姥姥辈儿的人了。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管事仰头着急,当着顾棠的面却开不了口。旁边的侍从递茶给她,她赶紧喝了,差点呛到,要凑过去到庄惟天耳畔回报。

顾棠微微一笑,道:“我是外人也就罢了,宁王殿下对庄尚书全然信任,也不能听吗?刚刚尚书才说咱们要和气地过日子,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将万民视如己出。才说完的话,立马就忘了,真叫我伤心呐。”

庄惟天面色微沉,给管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不管什么急事都自己先行去办。

管事却知道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不是她一个人能裁决的。

何况其她几处的人都只听尚书的话,混在义庄里的北直隶卫所官兵,更是由崔缜发兵部之令、领了宁王殿下手谕来伏击叛党贼臣、为陛下清理门户的。绝非她能够调动。

崔尚书的调令已经发往各地,兵变大事就在这一两日之间!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被玄甲卫发现了!

管事迟迟不肯退下,庄惟天握着酒杯的手紧而又松,回答道:“燕王殿下,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些许家事,家丑不可外扬,你也要听吗?”

宁王听了顾棠的话,本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连连点头,扭头一看庄惟天,想到庄尚书全程为自己打算、不惜害了五姐,又幡然醒悟,对庄惟天的话连连点头。

顾棠都有点看笑了,她的目光扫过戏台后方。汇集埋伏的人太多了,呼吸交错,已经彻底辨认不了人数,只能听出都在哪个方向。

要是没有锁血,她肯定不敢来。

顾棠抽出折扇,没有打开,扇尾在掌心缓缓轻敲:“咱们这个家是九州万邦,怎么庄尚书为自己的小家,破坏大家的团结呢?六殿下,难不成有什么事儿还要避着您么。”

宁王舔了舔唇,试图开口。庄惟天却一声冷笑,直接点破道:“顾勿翦,你在跟我兜什么圈子、打什么哑谜。这请帖、宴会,到底有什么门道,不妨立刻就说给我听听!”

顾棠面色镇定,不动如山:“你看,我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就急了。这样哪里是跟我交心的样子,宁王,你说是不是?”

宁王逮住话茬儿,赶紧劝道:“庄大人,庄大人屡次教我、救我,我早把你当成姬傅看待。日后顾大人为东宫经筵侍讲,解释疑义,你们两位老师怎么就不能和平共处呢……”

庄惟天怒极反笑,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能忽悠的人。顾棠分明也没怎么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挑拨离间,却轻而易举地糊住了宁王的脑袋,就好像她说话格外让人心生好感似的。

她呵笑几声:“好,好,好!这才是我选中的人呢——”

话音未落,她掌中酒杯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就在酒杯落地的同时,几人身后服侍的仆役猛地扑来,在宁王这边的桌布底下抽出薄刃环首刀,一拥而上!

其中离宁王最近之人持刀上前,竟然横刀欲挟持六殿下。宁王全无防备,根本想不到庄惟天连百依百顺的自己也容不下,她惊叫道:“你们干什么!尚书,我是一心跟着你的呀,我连五姐都不顾了!”

那刀刃即将逼近手无缚鸡之力的宁王,持刀冲过来的人却被一脚踹到腰眼,刀身偏移。只这一刹,宁王身侧传来一股巨力,跟在顾棠身后、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赵容把她拽到身边,向后急退。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宁王吓出一身冷汗,口中不住喃喃。

赵容道:“要是燕王殿下不在,以世女那个寡父孤女的情况,无法当政,才是最好的吧?”

“啊?”宁王的声音在半空打个转儿,虚弱又不可置信地漂移了一下。

赵容没带兵刃,赤手空拳地应对她眼下的这边人,她一掌将侍从打扮的武妇迎面震开,顺势向一侧扭去,垂手顺势顶开另一人,夺过她掌中刀兵。

她不擅用刀,但剑术非凡,刀入门不难,武器一入手,战力顿时暴涨,此刻仰头看向顾棠那边,心脏差点停跳!

在摔杯声之中,戏幕后涌出佩甲带兵的一大群人,她们的主要目的就是顾棠,瞬息间里三圈外三圈地全部围住,只分出几个人去缠着赵容——只要燕王一死,就算这个麒麟卫逃出生天,又有什么用呢?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今天拆成两章写的。

修了修错字。

第103章

无数刀刃泛着寒光,跟烛火交相辉映。大量的人手将她和庄惟天之中隔开,袭击之人还在增加,比在江南遇到的刺客还要更多数倍不止。

庄惟天向后退去,让更多人围困顾棠,自己扭头看向管事,冷冷道:“说吧,当着她的面说吧。早晚是一具尸体而已。”

管事抹了把汗连忙禀报,庄惟天脸色瞬间阴沉,就在此刻,乌压压的佩刀甲士之中,顾棠持着折扇起身,看向庄惟天:“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当机立断。”

“你也比我想象中的更阴险狡诈。”庄惟天道。

顾棠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阴险?”

庄惟天冷哼一声,并不回复。最前方围着顾棠的那一圈人冲了上来,这些人戏子装扮,是武行当,那一身表演的装备下全是一片片甲胄,脸上画得五彩斑斓,难以辨认。

顾棠折扇一扫,扇尖挑开最前方的刀刃,如同一片轻鸿般在各个雪亮锋刃中游走。她身姿轻盈,每次感觉要砍到她身上时,刀头却只挂着一片薄薄的衣角——四面八方围困住她的人,竟然被引导着互相影响、彼此绊住手脚。

一个用斩|马刀的武旦杀伤力最为恐怖, 却捉不住她的衣角, 反而逼退了顾棠身后的两人,一刀劈碎了旁边的桌椅。

顾棠从她身侧擦过,扇尾敲了一下武旦的侧脸, 武旦瞬间被这种调戏般的行径激怒,扭头挥砍,整个身体如蝴蝶般在空中翻飞两圈,势大力沉地砸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又巨大的震响,斩|马刀恰好擦过顾棠身边,将她长长的衣袖撕裂,一刀不仅砸裂了地面,还逼得对面方向包围的几人不敢上前。

“哟。”顾棠一笑,“好刀法。”

“你!”

说话间,她身后的几人趁机而攻。顾棠转腕反手抵挡,折扇顶端嗖地震出利刃,轻飘飘擦过几人露在外面、化着油彩的花脸。

利刃只是擦破皮肉,仿佛只是要在更多人身上留下伤一样。几人均大怒,再度扑过去,直直劈下!

顾棠侧身架住一人的刀刃,论单挑,就算她没有甲胄和苍生铼,在这把折扇的加持下,高达95的武力值也绝对能单手镇压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人。

扇骨“锵”地一声架住刀刃,对方睁大双眼,震惊地看了看她手中的扇子——这什么材质?

同时,她猛地一卸力,环首刀劈砍下来的惯性朝向地面,恰好为顾棠挡住另外方向的进攻。她借助对方彼此的攻势不同,竟然能牵制住所有围困在身边的这一圈人!

庄惟天眼皮狂跳,磨了磨牙根:“好功夫。江南那批人死得不冤,真是星宿下凡。”

管事道:“东家,我们要不要去义庄……”

“不行。”庄惟天道,“她必须死在我面前,不然一切都白费了!更不能让顾棠出了这个门,我怕各地卫所,还有兵部……比相信崔缜,还更相信她。”

围困了半盏茶的时间,顾棠依旧毫发未伤,被折扇里利刃擦破肌肤的几人却感觉到动作迟缓,寒意顿生,不禁高喊道:“她的扇子有毒!”

众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依旧将她环绕在中间,却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要靠把顾棠耗到力竭才能拿下吗?那也太丢人了!

顾棠最外层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褴褛不堪。她干脆扯下外袍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玄色劲装。她转了一下扇柄,环视四周:“怕了?庄尚书,你这些人对我而言,看来没什么成效啊。”

“顾大人身经百战,要是佩甲骑马的情况下,数百人围困,恐怕也拦不住你。”庄惟天道,“可惜,再神勇的悍将,也走不出这里。”

她抬手一挥,戏幕后响起一道鼓声,鼓点密密麻麻、震动耳膜,从戏乐转变为排兵布阵的战鼓声。

顾棠持扇的手一顿。

周围的人听到鼓声,如同得到了指挥,心中大定,摆开阵势。这次她们再也没有贸然上前相攻,而是在鼓声的指挥下有了配合的默契。

不能再躲了。这场恶战是避不过去的。

就在众人听候鼓声而一齐动作时,顾棠主动出击,猛地照准围困中占据最多空间的那人——那名持着斩|马刀的武旦!

她扭身一旋,折扇扫向此人的脖颈。对方知道她扇子上有毒,心中大惊,横刀欲要逼退。顾棠却一反常态,她放弃躲避,以攻代守,一脚踢在她膝盖上,瞬间将那把沉重的斩|马刀拔出她掌中!

武旦痛呼一声,就算有甲胄护体,膝盖还是被震得一麻,她紧握的沉重大刀被一股巨力扯开,躲闪不及,下一秒抬眸,竟然是一道冷冷的扑面罡风。

顾棠臂力惊人,在半空中将斩|马刀扭转方向,顺势劈下,一刀将这名武旦砸得骨裂血涌,重重瘫倒在地。

为了夺刀,她的肩膀也受了伤,血迹涌出,瞬间浸润她玄黑的衣衫。顾棠撕开了这个口子,回身横刀一挡,跟十几把利刃猛地撞在一起。

106/109。

顾棠扫了一眼血量,面色不变,手臂经络暴起,肌骨紧绷,一力跟十余人相抗,心中忽地想到:“冯玄臻,你真该让我练大刀的。”

这多刚猛,这多凶悍啊!-

冯玄臻擦过脸颊上的血痕。

火光没有彻底被灭,此刻已经烧空柴垛,连成一片。双方一交手,冯玄臻立即确定这里面肯定有卫所官兵。她提高声音,声音一瞬盖过夜风和燃烧的火焰声,盖过兵刃相接声:“是谁让你们来的!卫所将军无诏入京,视同谋反!”

“呸,谋反的是你们。”人群中有人回道,“乱臣贼子,吃我一刀!”

乱臣贼子? !

冯玄臻被震住,脑海都空白了一秒,旋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们将军何在?我是玄甲卫统领冯玄臻,曾任凤阳卫指挥同知,我是御敌卫国的先锋将军,什么乱臣,谁是乱臣,让你们将军滚出来!”

“我等有兵部调令、亲王手谕,为得是勤王救驾,靖难平祸!”

冯玄臻怒道:“救驾?那叛贼是谁!”

没有人回话,她环视四周,没找到领头的人。她们将军不在这里——那到底在哪儿?

双方不由分说,捉对厮杀。玄甲卫毕竟是精锐之师,就算人数更少却率先取得了上风。

这些人已经被发现,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竟然难啃地很,双方各自负伤。

交战的血气直冲云霄,大约两刻钟后,冯玄臻生擒之前回话那人,拎着她的衣领,抬手猛地抽了她一巴掌,冷道:“睁大你的狗眼,谁是乱臣,我看你们才是乱臣。北直隶卫所有四个,冲关、镇岳、夺海,你们是哪个地方的!”

她没提的地方就是凤阳。凤阳卫是冯玄臻领过的兵,绝不可能被轻易蒙骗,也不会跟外人串通勾结。

“镇……镇岳。我们是镇岳卫……”

“你们镇岳的杜将军何在!”

那人没回,此刻,副统领负伤赶来,出声道:“找到募兵名册了!”

冯玄臻将人扔到地上,说一声“捆了”,随后接过名册,她沉着脸迅速翻看,上面除了私募部曲的人数记录外,还记录了北直隶卫所的人手,想必早已暗通款曲。

“拿着名册还有这几人。”冯玄臻指了指活捉的几人,“进宫面圣。” -

皇帝的床榻罩着厚厚的四角帷幕,大宫令守在里面忙碌,将熏香点在炉中。

在门槛外,击海碎持剑而立,面无表情,守在门口。而稍远点神英殿外,萧涟和晋王各自行了礼,垂眸等候母亲的吩咐。

晋王没想到他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掌心微有冷汗。就在此刻,一人快步走进来,在击海碎的耳畔低语几句,击海碎眉峰微动,立刻入内,将神英殿的门给关了起来。

门扉一关,晋王松了口气,道:“母亲这几日精神不好,为这么点小事,你还来打扰,七弟,我走就是,把伺候的位置让给你总行了吧……”

就在此刻,一队穿着麒麟绣衣的皇帝亲卫涌入殿中,沿着殿门将此处团团围住,里面声息全无,一句话也不透出来。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晋王霎时慌了,“让苏吉出来回话,大内镇守司也不能越过太极殿护卫,你们是要挟持陛下吗?”

神英殿门豁然洞开,击海碎守在门口,她垂手按住腰间长剑,屈指顶开一截,剑鞘松动,利刃露出一截寒光。

击海碎冷漠道:“有叛贼兴兵,伪造手令,夜闯宫门,砍杀宫侍。外面已是一团乱战,为首者高喊勤王护驾,斩杀逆臣。大内镇守以圣人的安危为先,还请两位殿下不要挪动,否则,休怪卑职无礼。”

晋王彻底呆愣住了。

夜闯宫门的叛贼? !

这不在计划之中啊!

不是说要她在母亲的汤药里加些安眠的药物,趁着母亲重病不能理事,庄大人帮她处理掉阻碍之人,到时候篡改立储旨意……再、再尊奉母亲为太上皇迁去别苑,到时候她也会为娘养老送终的啊!

什么伪造手令、什么勤王护驾?晋王胸口突突直跳,巨大的恐惧和慌张让她不由得冷汗直流:“那要是贼人闯进来怎么办?我可没带亲兵……”

“击校尉。”伫立在侧的萧涟忽然开口,他不清楚殿内的情况,但确定击海碎和苏吉起码是忠诚的,不然没必要再演一出戏,他顿了顿,问:“世女所在的东华殿有多少人马?”

东华殿是太极殿的偏殿,作为世女的寝殿。

击海碎扶剑而立,她看了一眼护住神英殿的人手,有几人立即扭头而出,迎着叛贼方向而去。她道:“大内镇守司要保证圣人的安全,这里的人一步也不能离开,望七殿下见谅。”

萧涟不知道喊着勤王护驾的叛贼到底有多少人,三泉宫的宫卫属于禁军范畴,在他入宫时跟随许内宰和自己的车驾侯在第二道宫门之外,一旦生乱,三泉宫的人肯定会优先保护东华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计算了一下时间,随着时间推移,砍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逼近此处,心中渐渐焦灼如焚。

勿翦……

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庄惟天:不儿,她还在人类的范畴内吗?

旁边飘着的嘉穆巴乌:就是说啊!

——

为什么斩|马刀是屏蔽词啊!我预览的时候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用番茄钟写的文,感觉好像动力增加了……打开直播还有好多自习室的码字搭子,有电子同学真是太好了……

稍微修了修错字。

第104章

这把重刀落在她手中,威力比此前剧增数倍,巨刃横扫,逼得众人齐齐后退。

在密集鼓点的指挥声中, 这样的围攻确实能造成有效杀伤, 在她身上增添伤痕, 但每次逼近她身前, 都会被顾棠收走几条性命——一个又一个身躯被拍碎头骨、胸骨, 倒在地上。

血液如涓流涌出,沿着这片地板的纹理扩张。夜风卷过她鬓边一丝乱发,扫过那双无波无澜的眉眼。

顾棠站在血迹蔓延的中央,如踏在一朵猩红巨花的蕊中。

数次兵刃交接下来,各个甲兵已经结成战阵,这个阵仗耗也能将人耗死,可是一时之间却没有几人胆敢冒头上前,俱觉心神大震,面对着一尊恶鬼罗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庄惟天紧握掌心。

她越看越不禁向后退去,生怕这数层围攻的阵势被她突破出一个口子。庄惟天原本胸有成竹, 觉得已做好完全之策,没想到此刻却超出了计划之外。

夜色沉浓,按照原定之策。她本该早早就处理掉顾棠,此刻已经入宫勤王救驾,然而庄惟天却寸步不敢离开,不亲眼看着此人死在面前,她寝食难安!

越来越多人涌入到顾棠和庄惟天之间,将双方分割成两个世界,连拦阻赵容的那部分都被这阵势摄住。

赵容趁势砍断其中一人的手臂,单手拎住宁王的后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一脚踩住守门之人的脑袋,旋身撞开屋门,冲入水上回廊之间。

“追!”庄惟天冷冷下令。

靠近赵容方向的几人立刻追了出去。以赵容的武力,单独应敌、甚至重伤她们都不在话下,只是此刻用着没那么顺手的刀,还带着个累赘。

宁王早就吓得目瞪口呆,感觉身体都跟着她飞了起来,面前夜风夹杂着血腥气,她眼泪直流:“你、你没事吧……庄尚书怎能如此对我……原来她只为自己打算……”

赵容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怒喝道:“哭什么!女子娘大妻子,你怎么这么软弱!”

宁王哆哆嗦嗦地道:“我眼睛会迎风流泪,我控制不了啊!哇——”

随着哇的一声,更是眼泪如滔滔江河,肆意狂流。赵容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青,让气得竟然冲淡了对顾棠的忧心。她一边护住宁王一边回身交战,道:“跟我走,去五城兵马司调兵!”

“什么……”

“调兵回来增援,诛杀反贼。”

赵容夺门而去后,追兵源源不断地冲过去,庄惟天也肉眼可见地更加急切。她神色阴沉,眼见着顾棠又一刀砍碎甲士的膝盖,再增一具尸体,不由提高声音仰头大怒:“杜移星,这个时候贪生怕死,举大事竟还惜命,就等着咱们所有人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吧!”

咚!

剧烈的鼓声终结在这一锤中,话音未落,遮盖戏乐伴奏的帘子被冲开向两侧,擂鼓之人飞跃而出,此人穿着戏班武行的装束,外罩一件亮银环锁甲,手持大刀,背插靠旗,头戴雉翎,如凤凰振翅般落入场中。

【镇岳卫指挥使·杜移星】

智力:71

武力:84

政治:67

统御:90

魅力:89

介绍:移星荡夜,镇岳填海。

顾棠目光微动,心想,这怎么还打出二阶段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比击海碎武力值还高,而且活着的人。怪不得庄惟天会说“无论谁都走不出这里”,这阵仗恐怕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击海碎准备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如此难缠,逼得杜移星现身一战。

鼓声虽歇,情势却更加危机。两人迅速交战,刀刃锵然碰撞,这两柄重刃碰撞在一起,周遭但凡敢靠近之人都会被卷进去,光是余势都能震退八方。

“天呐……”管事呆滞旁观,不由自主地惊叹出声。

庄惟天听到众人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她却没有训斥阻止,因为这一刻,连她的心中也升腾出一阵惋惜——可惜你我并非同道中人,能独揽朝纲、位极人臣的位置,也仅仅只有一个。

她本来觉得妥当,挥手想让一部分人撤去追赵容,却又听得一阵惊呼,定睛一看,蓦然发现顾棠负伤之下,居然不落下风!

杜移星可是击海碎的同门师姐妹,她们两人的武功冠绝当世,连大内镇守司都能拿下的兵力,竟会被一个人、区区一个人牵绊住!

庄惟天顿觉心口巨石降临,难以呼吸。到此刻,她终于抬头望了望戏台的二楼,微微咬牙。

“好丫头。”杜移星忽然开口,露出笑容,“盛名之下无虚士!”

顾棠挑眉回答:“将军如此英勇,为何助贼行事?”

“为苍天有眼无珠!”

这句话里似有无尽憎恨,她身后的靠旗在风中翩飞,花纹闪动,掌中大刀也并不是唱戏用的道具,砸在地面上顿时震碎砖石,裂隙丛生。

两人踏在血上交战,在满地尸横之上彼此相攻。顾棠横刀阻住对方攻势时,几乎能感觉到杜移星的心情越来越好。

她善于用刀,特别是这等重刃。加上顾棠没有佩甲,杜移星优势在手,一招一式势大力沉、刚猛无比,挥舞出烈烈风声。

在风声啸荡之中,她血液狂涌,兴奋非常,哼唱起戏中词,腔调婉转,微带喜意:“呀将军——走哪里去?”

冷兵器于空中接刃撞击,擦出一道嘶嘶作响的火花,窜过两人四目之间。顾棠不答,任由伤势血流如注,与她拼杀在一起。

她连血条都没有时间分神去看,只感觉已经降到了两位数,血迹滴滴答答地穿透了半个衣袖,注意力极其集中,近乎感知不到一丁点痛楚。

两人彼此缠斗,烛火被刀风扫灭一列。室内的桌椅尽碎,地面的血迹渗进裂缝中。杜移星越战越新奇,越战越喜悦:“来得好!我喜欢你!”

顾棠嘴角一抽:“那你收手!”

“哈哈。”她化解了攻势,再度逼近,魁梧身形压过一片烛光,笑唱道,“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

铛!

金属相接,重重的一声刺耳鸣响,伴随着唱词重压而下。顾棠肩臂涌现一股巨力,额角微汗,不仅接住了这一刀,还震开对方的手腕,转守为攻。

不能再拖延下去!

她不再保留任何气力,彻底变幻风格,持刀进攻,刀刃扫掉杜移星头上雉翎,锋刃顶在她的环锁甲上。

这股巨力让杜移星都身形一晃,若没有甲胄,这时候便已负伤。她眼冒寒光,无心再唱,几乎将她当成了击海碎对待。

两人鏖战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庄惟天看得心如火烤。没有杜移星,凭借其她人就算能冲入宫门,也一定进不了太极殿,最佳时间已经快要过去,再被拖延,等到天一亮,迟则生变!

她再次看向戏台上方的二楼,这次不再犹豫,骤然扬声道:“放箭!”

放箭?

顾棠动作一顿,对面的杜移星也面露一丝愕然。她仰头看去,那些端茶倒水的仆役不知何时上了戏楼,半环形的八扇窗洞开,拉满弓弦,羽箭齐发!

一道道破空声嗖然而降。顾棠这时看了一眼血量。

56/109。

事已至此,退缩无益。这些羽箭射向中央,将她和杜移星都笼罩其中,虽然没有什么准头,但胜在足够多。

“庄惟天!”杜移星提声惊怒,“再一刻钟,我必斩杀了她!何必如此无耻。”

庄惟天却道:“时机刻不容缓。我再不帮你一把,你师姐就要让先行入宫的镇岳卫折损殆尽了,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轮齐射大多未中,有一半乱射在杜移星脚下。弓箭手们看清了顾棠的位置,调转方向,这次有八成的箭矢笼罩住她。

顾棠却转身向挡在面前的甲士攻去,已经完全不管身后的杜移星和头顶上的无尽寒芒。这举动众人均未料到,就在捉眼一瞬之间,斩|马刀迅速旋开两人,她身上血痕无数,血量迅速降低。

“拦住她!”杜移星高跃而去,抬臂将大刀投掷向顾棠的脊背。与此同时,拉满的弓箭齐射飞来!

顾棠能听到刀身势大力沉的破空声,羽箭先后而至、逼近耳畔的鸣响。她不管不顾,一力撕开阵型,硬生生受了这一击,血浸玄衣。

19/109

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震裂声,顾棠喉口反上一股铁锈气息,唇角溢红,一刀劈开面前拦阻之人,只攻不守,硬生生将阻拦之人吓得肝胆欲裂,双腿发软,竟跪倒在面前。

不能有一丝迟疑。

顾棠心中极度冷静,连一丝恐惧和后退之意都没有。生死一线的时候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顿时手起刀落,人头如稻草般被割掉,飞旋而起。

情势变化只在一瞬之间,她借助楼上的羽箭,让上下两拨人彼此牵制,一跃而出,眨眼间扑到了庄惟天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嗖然冲来,没过脊背,从顾棠的左胸穿出,这一秒,天地为之颤动,她的血量以飞快的速度归零。

咔嚓。

血量成为0/109时,显示出来的血条上响起清脆的一声裂响,一道金光闪过血条:

1/109

数值在此处死死锁住,纹丝不动。顾棠抬臂干脆将箭矢拔出,这时杜移星从侧面抄过来,一掌击在她手腕上,本应该惯性劈过去的罡风蓦然顿住,斩|马刀落在地面上。

庄惟天寒毛倒立,悚然不能移动。她看着顾棠手中大刀落地,气息稍松,正要喊“救我!”,话未出口,面前传出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撕扯过去。

她的双眼对上顾棠冰冷的墨眸。

岂有人一箭穿心而不死!

在极度的震撼和恐惧当中,顾棠一掌扣住她的咽喉,手臂使力,将目露惊骇的庄惟天拧断脖颈。

“住手!”杜移星阻拦不及,双眸瞪大,却还是回天乏术。

她双手一松,庄惟天的身躯软软地从身前倒下。顾棠发髻散乱,墨发中掺杂着一丝雪白,她抬脚踩在对方的尸身上,背对着杜移星,夜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被血浸透的墨红衣衫。

庄惟天已死,跟这个杀神再纠缠毫无用处,何况此人看起来失血如此之多,想必也撑不了多久。杜移星喝令道:“亲卫拦住她,其她人随我入宫!”

杜移星深受众人爱戴,令行禁止。没想到今日这命令出口,却无人敢动。往日悍不畏死的亲卫俱呆呆地看着顾棠,望着她胸口的血洞,手脚皆软。

顾棠甩去手上鲜血,就近捡起一把刀,回眸看她,面无表情:“将军,哪里走?” ——

作者有话说:好爽。嘿嘿嘿嘿嘿,爽得我太用力敲键盘把指尖都敲痛了。

我本仙家一门徒,文韬武略世间无,练就连环金锁阵,胜似当年八阵图。出自京剧《穆柯寨》念白。

后面还有一章。

本章主角的锁血技能:

千古英才:受到致命伤害血量归零时,可以以此技能将血量锁定在1点,持续120小时。

这个是一次性的复活甲,正常人早就打出gg开下一把了x

第105章

杜移星气血狂涌,本以为她命不久矣,就算强撑着也会杀伤力大减,现实却并非如此。

鏖战缠斗后不久,霞峰园外传来众多脚步声。赵容带着五城兵马司之人返回,她率先而来,急切地冲入内园,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血风残烛,浓云蔽月。在满地横尸与猩红之间,顾棠持刀寸寸冲杀过去,将杜移星压制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而周围的甲士大多面露呆滞和震惊之色,吓得握不住刀兵,士气比赵容逃出去时弱了太多。

赵容见顾棠重伤拼杀, 立刻抽刀冲去。她身后的五城兵马司军士也进入战局,凑到跟前, 赵容才蓦然从斑驳的油彩之中, 看出杜移星的身份。

这是师母的同门师妹,当初两人比斗, 胜者选入御前,统领大内镇守司。杜移星以一招之差落败,本来也会按照成绩作为麒麟卫的一员, 但杜移星拒绝了任命,被圣人调去镇岳卫。

自此之后,她除了每年入京述职外,不与任何人往来。后来皇帝本想让杜移星代替宣将军出战,咨询击海碎。但师母进谏说,杜妹胸有不平之气,不宜领兵,在此之后,圣人便将她排除出领兵人选之外——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赵容虽认出了她,但却更信任顾棠。两人并肩作战多次,出生入死无数回,她一句不问,协助顾棠封锁杜移星的侧方,为其掠阵。

在众军士逐渐控制局面时,顾棠擒住杜移星,刀刃横戈在她脖颈之间,用手背抹去唇角不断流出的血迹。

虽然血量锁住,但她的气力确实在耗尽流逝,重伤状态下维持住攻势,已经属于意志力超凡脱俗。

杜移星虽然受缚,却也看出这一点。她开口道:“击海碎守着皇帝,没有我,宫里自然没办法冲进去,可你天天领着教导的那个小娃娃呢——我看师姐分身乏术,你也撑不了多久,燕王殿下,厮杀至此,值得么?”

顾棠心口猛地一颤,并不回答。她扭头向五城兵马司的人看去,将杜移星交给赵容,抛下一句:“借我一匹马!”

说是借,其实是夺过一匹兵马司的墨黑大马,顾棠抓住缰绳翻身而去,一夹马腹,身影宛如离弦之箭飞驰不见。

“殿下!殿下!”兵马司的指挥使上前欲留,想跟她说治伤止血要紧,却根本拦不住顾棠-

神英殿前。

击海碎伫立殿前,掌中长剑不住滴血。在她身侧,麒麟卫佩甲而待,面色肃然。

从前殿蔓延到这道门的甬道之中,七横八竖地躺了许多人,血溅金殿,然而里面却还没有一句圣旨传下。

击海碎眼眉不动,落在面庞的血珠也没有抬手擦拭。她尽忠职守,一步不挪,但派去东华殿的几人并未返回,自然也没有带来世女的安危情况。

几番厮杀下来,晋王已经吓破了胆子,她叫了几声“母皇”,殿内无人回应,眼下刀兵相接,她几次请求到殿内避难,击海碎却置若罔闻。

身为亲王,此刻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自己。晋王深深感到自己被所有人无视——甚至被当成了空气,就好像她的性命一点儿也不重要一样!

随着倒在甬道内的尸体越来越多,晋王六神无主,不由自主地几番后退,听着外面源源不断奔来的脚步声,双腿一阵发软。

东华殿消息全无。萧涟难以克制自己的焦虑,转身要踏出,被击海碎从背后叫住:

“七殿下。”她说,“留步。您去了也无益于事。”

甬道最前方有几个新顶上去的麒麟卫,甲胄斑驳,略微负伤。

萧涟紧攥衣袖,指骨将衣料揉出一团褶皱。他缓缓开口:“校尉,人生在世,总有忘却利弊、抛弃生死的一刹。那是我四姐唯一的遗孤,我妻主视若己出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在今夜的情形下,身边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即便了无益处,也要杀了我这个舅舅再说,若不如此,我对她们任何人都无法交代。”

击海碎沉默一息,道:“请七殿下从侧门而出,那里的叛贼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她预先让大内镇守司清理出神英殿侧门到西角门的路,一旦抵抗不了,这会是最后的撤退路线。萧涟要去的方向,却充满了叛贼和禁军的搏杀乱战。

“多谢校尉。”

封锁住侧门的麒麟卫让开这条小径。就在此刻,大宫令苏吉推门而出,抬首道:“七殿下,我们内官跟着你去。”

随着苏吉领着宫中内官追上他的脚步,萧涟深吸一口气,向众人行了个礼,随后顺着侧门而出。

过了麒麟卫清理过的窄路后,萧涟跟着苏吉钻进各个漆黑的小门。这些窄门只有常年生活在宫中的内官才能极其熟悉,精通每一条宫道彼此衔接之处。

圣人有好几座宫殿都亟待修葺,有些失修的宫墙开了小门,门锁老旧生锈。苏吉从那些尸体间捡了一把刀,递给身强力壮的内官,让人用力劈开旧锁。

哐当一声响,锁链落地。

从这个小门向右而行,越来越逼近喧闹砍杀声,哀嚎和痛哭交响在空气中。

萧涟脚步不停,直到能望见一片乱战的身影。太极殿东侧的宫道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反贼。

他身边的内官护持在身边,每有军士发现众人,就会有三五个宫中女使冲上前去阻拦住对方,随着身边人的减少,萧涟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完全奔跑起来——

在这具孱弱躯体的牵绊下,这几乎是萧涟记事以来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奔跑。他扯掉衣袍上的禁步,扔下披风,剧烈的腥气从肺部涌到咽喉,就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煮沸了一样。

云儿……

云儿!

等他冲入东华殿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所有跟随苏吉的内官都折在半路,连大宫令也不知道在哪里。萧涟立刻转进寝殿,见到三泉宫的宫卫仅剩七八人,衣衫残破、刀口崩刃,这几人将剑插在大殿上,听到脚步声后猛然抬头。

“殿下!”

“世女在哪儿?!”

“还在里面——”回答声嘶哑力竭,“殿下,这里危险,外面随时会有叛贼进来,我们这几个人冲不出去的!”

萧涟恍若未闻,进入内殿急切寻找,他掀开被褥查看床榻,帐内却空无一人。就在他吓得心脏停跳之刻,忽然听见角落里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舅舅……”

云儿从一个角落挤出来,眼睛红肿,脸上尽是泪痕,朝他伸出手。

萧涟立刻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他还没缓过气,剧烈地喘息着,声音沙哑:“舅舅在,我在。”

云儿埋在他怀里大哭,哽咽道:“我要姨母……我要、我要娘,娘!”

萧涟按住她的后脑,将人死死地护在臂弯之中。与此同时,有一股叛贼涌入进来,殿外的宫卫已经遍体鳞伤,难以抵挡。

“可恶!几位大人还不来!连指挥使也不到,玄甲卫却已经杀穿了西侧宫门,消息怎么这么快——”

“抓住那个小孩儿,那个小女孩有大用。刚刚我看还有人进来……”

这声音愈发逼近,萧涟掌心出汗,低头贴住云儿的脸颊,带着她一点点向床榻后挪动,躲向各个陈设的间隙。

三名叛贼向内搜寻,乍一看没见到他的身影。就在这一秒,一道破空声响起,一把刀从后方飞掷而来,正劈中为首那人的后脑。

最前方的反贼浑身一僵,身躯直直倒地。剩下两人扭头拔刀,刀未出鞘之际,竟被一道如风的身影砍断手臂,一簇血花溅上床帐。

这两人尖叫一声,相继毙命。叫声还未散,萧涟的心宛如雷鸣,他仰头向来人看去。

在数步外的位置,顾棠长发散乱,一身墨红衣衫,身上成片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已经难分彼此。一道道血珠沿着她的手腕流下来,在她身后,火光直冲云霄。

随着玄甲卫入宫,落入下风的叛贼已经开始放火。在飞腾而起的烈焰和血光中,顾棠抬袖抹去脸上的血,上前将萧涟揽进怀里。

这么一搂,云儿也自然而然地埋进顾棠胸口间。这孩子半点儿没发觉姨母全身是血,一边哭一边蹭,浑身都蹭得一道一道的。

顾棠紧紧抱住萧涟,将两人护在怀中。但一看到云儿和小七,她胸口撑着的那口气也近乎耗尽,用力一揽,胸前顿时涌动不定,埋头吐出一大口血。

“勿翦……”萧涟声音颤抖,他抬指碰到对方胸前的血洞,僵不能动,瞬息间浑身麻木,“你受伤了,你的伤……”

顾棠屈指捧住他的脸,深深吸了口气,疼痛渐涨,她有点招架不住:“萧涟,我的临终遗愿是——”

什么……什么临终遗愿?

不及思考,便听她道:“让我再吻你一次。”

都这种时候……她在说什么啊?

都这种时候了……

萧涟抬臂揽住她的脖颈,顾棠轻笑一声,环着小七的腰吻上去。她唇间残留着血的腥气,却被对方口中浅浅的清甜驱散。

顾棠折过手臂按住他的后脑,将云儿夹在两人之间。她听到萧涟不住流泪的声音,眼泪滴落在衣衫上的细微轻响,也听到一道提示音——

叮,触发对方技能【国色天香】,血量恢复速度提升20%。

叮……

直到将对方的双唇吮麻,她都环抱着萧涟没有松手,在连续几声的提示音后,顾棠那脆弱的血量终于开始上涨了。

2/109。

3/109。

她心下一松,扣住小七的腰,越亲越有劲儿。胸口的血洞出血量也开始变小。

顾棠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她攥着对方的腰向上一推,让萧涟借力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唇瓣微微分开,说:“我还有个临终遗愿。”

萧涟埋头喘息,眼睛红肿,薄唇咬得鲜红充血:“什……什么……”

“……我们现在搞一发吧。”顾棠啄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你觉得怎么样?”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背后还有正在宫内蔓延、尚未扑灭的火。她竟然这么说!

最可怕的是萧涟竟然止不住眼泪,想哭着答应她,刚要开口,忽然感到有一丝不对。 ——

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