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说的是啊!”当下有人听了也惧道,“这妖道不知使得什么本事,竟让秦掌门这样的豪杰畏惧至此,只敢以珍珠传密信。”
“这便是不合理之处。”秦昭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此人,冷冷一眼睨过去,质问道,“若有人要害我父亲,他岂有不声不响坐以待毙之理?你是说他毫无还手之力,惶惶不可终日却不敢求救于人,倒先在珠钗中写了遗书?鹿伯伯,你最知我父亲,我问你,父亲可是此等无胆无能之辈?”
鹿文潜显然没想到他言语竟如此尖利,再欲辩驳,秦昭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看向白千秋沉声道:“娘,纸上确是父亲字迹,然父亲与殊掌门多有书信往来,找出这些字并非难事——他为何有意要将字裁开置于珍珠之中?岂不更方便别人偷梁换柱?娘认为父亲是如此疏漏百出之人?”
“昭儿!”白千秋怒道。
秦昭同样没与她对峙,他的视线从白千秋、鹿文潜身上扫过,又落在当堂宾客上。他从中找出了最德高望重的静海方丈。
“大师!”他高声道,“你与我父亲也是深交好友,你认为我父亲的本事,与殊掌门相比如何?”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各有千秋,不相上下。”
“你若与我父亲合力,对阵殊掌门,胜算如何?”秦昭追问。
方丈微微一笑:“不敢打诳语,但当能全身而退。”
“菩提门有一苇渡江的轻身功夫,若我父亲有求于你,你可于几日赶到?”
方丈没有再答,只是高念佛号。
他们虽未把话说完,但在场众人已经心如明镜。秦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有这买珍珠写遗书的时间,不如早点找江湖友人求救。
堂下议论纷纷,局势竟有扭转之势。
白千秋双唇紧抿,五指紧紧握着手中帕子,一双修长的眼眸死死盯着秦昭的后背,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叱喝从远处传来:
“何人在此血口喷人,辱我师门?”
只见一众穿青白亮色道袍的男女弟子整整齐齐走进来,为首是一对青年男女,正是张望山与孙望尘。
“师弟,想不到你竟先一步到此。”孙望尘抬头看到秦昭站在上首,当即性子直爽地开口道,“这儿有一半是你家事,你看你是过来,还是待在你娘那里?”
她的语气极不客气,有几分挑衅的意思在。
殊无己看到眼前又出现两个选项:
【1.留在五岳 2.去三清门】
这次他倒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然而,就在抬步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只听“嗖”的一声,一道冰冷的银光擦着他耳边闪过,紧接着随之响起一声短促的痛呼。
孙望尘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身后,他猝然回头,只见白千秋雪袖微动,露出袖中半截泛着荧光的手/弩。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孙望尘就这么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喉头插着半支弩箭,血如泉涌般从嘴角和伤口处涌出。
张望山大声喊道:“孙师妹!”
然而孙望尘双瞳已经涣散,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被杀了。
与此同时,秦昭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你看我做什么?”白千秋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水红,她双目含泪,“你早不认我做你的娘亲了,是不是?你在这里替外人说话,替害死你爹的仇人说话,还想站到那一边去。你不如也和你爹一起死了吧。”
说着她又是抬手一箭,竟然直奔秦昭的命门而去。
索性秦昭有所准备,才不似孙望尘那般一击即死。但来自母亲的发难仍然让他脸色苍白。
“嘴上都是道理道理,我丈夫的字是一次写成的还是别人拼凑而成的,我岂有不知之理?旁人拿来攻讦我倒也罢了,你是我亲子,安敢如此?”
白夫人又是一抬手,箭未射出,倒是一旁的鹿文潜死死按住了她,她口中仍然高叫:
“你忘了你父亲死那天,你是怎么被你叔叔救出去的吗?多少人在追杀你们?多少门派虎视眈眈惦记着你父亲的死,想分一杯羹呢?又在这堂上演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可是笑话?”白千秋恨得银牙咬碎,“殊无己又是什么东西?他门下大徒弟用魔功剧毒杀你叔叔,其他未得真传的弟子一个个都是一碰就碎的废物。你又知道他些什么?”
她连珠炮般尖锐的呼声,如风吹峭壁,直教秦昭面无人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满堂宾客颤栗不安,直到一只手按在秦昭肩膀上,将他拂至一边。
众人瞠目结舌,竟没有一人看清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何敢置身于如此险境。
“知道贫道什么?”殊掌门声音徐缓地问,目光定定地落在地上孙望尘死不瞑目的尸身上,眼神一下子冷了下去,“谁来说?”
第27章 大乱斗 只见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
只见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 一手横抱着拂尘,另一手提着一撮头发模样的物事,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便将这东西往前一丢。
那东西像球一般滚了两圈,不轻不重地落在白千秋的脚下。
几人定睛一看,竟是一颗人头!
从五官看起来此人模样只有二十来岁,是个在座多数人都不认识的晚辈。
“这是何人?”
“好像……好像是纪望春。”有年轻弟子道,“似是在江湖大会上见过。”
“正是纪望春。”张望山叫道, “我师尊为秦长老枉死一事四处奔波,终擒此逆徒, 取其性命。只是尔等枉为江湖前辈,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污水往我师尊身上泼,还杀了我师妹!”
众人鸦雀无声,方才就算有人想上前分辨,这时候见了这么一颗人头也不敢多话了。
静海方丈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与殊掌门互相见过礼后, 才将珍珠一事细细说了,又将五张字条取来, 递给殊掌门看。
殊掌门没有接过纸条,只轻飘飘看过一眼, 表情好像在问“就这?”
不了解他的人自然会觉得他态度轻蔑、傲慢至极,静海方丈却心知,殊道友这眼神的意思是说,此物既不足以为证,便不值一辩。
他低念了一句佛号:“纪望春已死, 殊掌门自然无偏袒之嫌,只是秦掌门一事……”
“他自然没有偏袒之心,却是有灭口之嫌了!”一旁安静许久的白夫人忽然开口道,“纪望春一个小辈,与我小叔子能有什么恩怨?若不是受你指使,怎会赔上性命做出这样事来?你有何解释?”
殊无己未作回答,他轻甩拂尘,缓缓转身看向白千秋,问道:“你又有何解释?”
白夫人气笑了:“我夫君死于你手,你竟要我辩解,荒唐!”
殊掌门长眉一扬,静海方丈暗道不妙,正欲开口,就见那一抹雪白的身影瞬间消失了,再出现时,已如一朵云一般飘在白千秋的身前,拂尘一端重重击向她的天灵盖。
“殊掌门,切莫动手!”静海方丈高呼一声,脚下使出一个一苇渡江,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和鹿文潜一左一右举起兵刃相拦,慈眉善目的老和尚额头上此时终于紧张的落下汗来。
“事情尚未分明,怎可再造杀孽!”他祭出手里的菩提念珠,长长的一百零八颗佛珠缠绕在殊掌门的拂尘之上,“殊道友,老衲不信你是会滥杀无辜之人,不妨坐下来把事情谈清楚,再行定夺!”
“她丈夫的命是命,我徒弟的命就不是命?”殊掌门冷冷地道,“秦万恩兄弟之事要问我,可以。但一命抵一命,我先杀了她,我们再谈。”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抽身,任被佛珠缠住的拂尘落在地上,弃而不用,与此同时那柄金光灿灿的明光剑脱鞘而出,飞入他手中,剑刃再一次指向白夫人的咽喉。
这一串动作快如蛟龙腾云,剑颤嗡鸣如鹤唳清霄,即便是静海宗师也未能反应过来。
静海方丈高念佛号,紧接着响起剑刃相交之声。
然而血溅当场的事情却并未发生。
殊掌门看着眼前手握剑鞘、护住母亲的秦昭,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眼神分明在说“让开”。
“师傅!”秦昭见他收了剑,立刻丢下剑鞘,双膝跪下,“师傅,我娘亲乍逢变故,受凶徒蒙蔽,生了误会,一时心急才有此祸。孙师姐之死我们无可辩驳,但乌鸦尚有反哺之心,父母待我恩重如山,求师傅准我以时日查明真相,再代母亲受死,可好?”
“小贼!”殊掌门还未发话,白千秋已在一旁喝骂道,“你既还叫这奸人师傅,便不是我儿子。你跟他一起拿剑把我杀了便是。”
秦昭置若罔闻,只是直挺挺地跪着,全身上下只有发丝在微微颤抖。
“让开。”殊掌门背着手走开一步,没受他这个礼,垂落的眼神中颇带有几分铁面无私的冷酷,一如回到那日令纪望春自杀之时。
秦昭恍然想到,纪望春与他几十年师徒,尚没有留情的余地,何况自己。
果听得师尊冰冷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你母亲杀我门人,非你指使,与你何干?我只杀她,不要你代。”
“师傅!”他执意不让,下一瞬那拂尘便对准了他的额头,一阵劲风拂面而来,他未及招架,身体便被重重撞开,幸而静海方丈拉住了他的肩膀,他才没被一下掼在墙上。
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殊无己眉头微拧,他只隐隐记得自己最终未杀死秦汨之妻,孙望尘之仇至今未报,所以他将这个徒弟记得尤其真切,然而个中细节,却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他感到脚下一轻,身体忽然被弹出了厅堂,眼前的画面再次变成了静态。
【副本:「恩仇新试剑」已解锁】
【副本等级:20级以上,人数:5人】
【请与好友组队,协同静海方丈,结束这场争斗】——
殊无己这边进副本通宵大战,那边秦老板团建结束也没歇着。
实际上他们没有开出太远,一车人在老银杏街道拐了两圈,最后找了个地下停车库,又牵着狗兜兜转转走进了街道办事处位于另一栋老楼里的地下室。
秦不赦只带了肖紫烟,肖紫烟卖力地扯着狗绳,才没让这条外国狗的三个头打起架来。
他们走进一扇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铭牌,写的是“审讯室”。里头的警卫一看到秦不赦进来,就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退出门外。
秦不赦慢条斯理地走进去,肖紫烟带上了门,等老板坐稳了,才开始似笑非笑地打量这个坐在审讯桌前的犯罪嫌疑人。
这人白须金牙,蜡黄脸、厚眼袋,竟然正是游戏第二章里的NPC鹿文潜。
“鹿文潜”看起来比建模憔悴得多,显然连日连夜的疲劳审讯没让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看到秦不赦施施然坐在椅子上,眼睛里不免放出光来:“昭儿,你总算来了。”
秦不赦顿了顿,接着发出一声很淡的嗤笑。
“这是你能叫的吗?”他轻声问。
这人露出一抹尴尬之色,他艰难地抓了抓额头,才勉强低头道:“见过昭帝陛下。”
“角仙。”肖紫烟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方才警卫递给她的一卷纸,“这罪状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海尽天劫》是天庭旧案改编的江湖故事,正如天庭帝室化名五岳,高圣帝尊秦汨在游戏中化名掌门秦万恩,“鹿文潜”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是鹿文潜,而是云章侍诏鹿角笔仙,司丹青测算之道。
鹿角笔仙目光浑浊,没有理她,目光仍旧定定地落在秦不赦脸上:“你小时候,我曾教你算数,你还喊过我几声老师,你可还记得?”
秦不赦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懒懒地看着他。
“现在套近乎有点太晚了。”肖紫烟道,“陛下已经算是很念旧情的了,不然不会亲自过来见你——好了,我们俩这次来就确认几件事,你在《海尽天劫》里利用算法藏了不少罪人吧?纪望春也在里面,你们背后那个人也在里面是不是?”
“我不会说的。”鹿角笔仙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冷。
“哦。”肖紫烟脸色不变,接着问,“那你承认那些残害寿元的bug,也是你设计的了?”
鹿角笔仙抱着手臂,抬起下巴。在提到自己的作品时,他显然有些志得意满。
“行了。”秦不赦站起身来,掸掉外套上的灰尘,“你既然自认犯了天条,戕害生灵,干预凡人命数,那便是罪当一死,无需多问。”
他说着转过身,举步欲走。
鹿角笔仙见他真要走,立马也急了起来:“昭儿!”
他大叫:“你让这女的出去,我跟你好好谈谈。你就不想知道我们的目的,还有你爹——”
“你要的条件我给不起。”秦老板平静地说,“我现在只需要你依法伏诛。”
他拉开了审讯室的门。三头犬似乎预料到了要发生什么,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三张大口洞开,大滴大滴地流着涎水,这会儿倒是不打架了,做出一副一致对外的样子。
“我没有签字画押!照例还要三司会审——”
“哎呀,时间紧急,讲究不了那么多了。你算数这么厉害,要是跑出去了,我们怎么抓得住其他人呀?”肖紫烟wink了一下,翘着粘满水钻的指甲解开了三头犬脖子上的绳圈,“这个小宝贝是外国神兽哦,到时候要是有人投诉了呢,我们就把它当做涉外案件移送到上帝那里去,你自求多福吧。”
鹿角笔仙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还能如此无赖。
他挣扎着想从那张审讯椅上站起来,口中大喊:“昭儿!昭儿!我跟你多少师徒一场——”
“少攀近乎了。”肖紫烟冷笑了一下,“都说了秦昭这名字是你能叫的吗?我帝君名讳上不下赦,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你好好读读,看不懂吗?”
她说着也跟着走出审讯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里头瞬间传来惊恐的惨叫声:
“放我出去!”
“别过来!”
“秦不赦!天地君亲师,你叛父弑君,欺师灭祖,天地不容!”
“你会不得好死的!”
“别过来!!”
那凄厉的声音听得肖紫烟直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她颇有点担心地看向秦不赦,只见秦老板正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玩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你……”
“帮我个忙。”秦不赦道。
“行,没问题!”肖紫烟摩拳擦掌,“十八般酷刑,我样样在行。”
“没那么夸张。”秦不赦皱了皱眉,“你下午去一趟市场监管局,投诉一下这家‘老谷灼水饺’,他说他们做的是素斋,但偷偷用猪油。”
肖紫烟:“……”
肖紫烟:“就这?”
“嗯。我打了投诉电话,一直是忙音。”秦不赦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身体——”
肖紫烟话没说完,就听到秦不赦身上传来一阵马林巴琴的默认铃声。
秦不赦立刻接通了电话:“怎么了?”
肖紫烟通过他接电话的速度一下子就判断出了打电话的人是谁,立马切换成八卦模式,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显然还不习惯用电话这种工具。
“我遇到了一些难处。”殊无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秦老板马上站直了,嘴唇微微抿起:“出什么事了?”
“第二章这个副本我打不过。”
秦不赦:“……”
肖紫烟:“……”
她憋笑憋得有点难受。
“你等一等,我上线。”秦不赦快速说完,挂掉了电话,对着一旁紫霞仙君一抬下巴,理所当然地颐指气使道,“去开车,马上回办公室。”
第28章 异火 殊无己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组……
殊无己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组队等待界面。
他倒不觉得自己真的打不过这个副本, 只是要凑齐五个队友却比登天还要难。
他按照系统推荐的开了自动匹配,结果传送进来的人个个奇形怪状、奇装异服, 不是盯着他的脸看向他索要脸码,就是对着他叽里咕噜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比如:
“你会拉怪吗?你准备拉谁。”
“你今天奖励次数还有吗?”
“这什么队伍配置?你这不带奶怎么打?”
殊无己:“……”
他除了念“福生无量天尊”之外给不出什么回答,于是匹配进来的队友一脸无语地进了退,退了进,大半个时辰才将将凑齐五个人。
结果一打开副本,他就被眼前高高矗立的殊掌门和白千秋的建模震撼到了,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队友的指挥是什么意思,就被乱刀砍死, 踢回复活点。
队友显然缺乏毅力,很快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最后一个好心人拉黑他之前还友善地提醒了一句:“傻逼,打之前先看攻略。真以为自己是殊无己啊。”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就消失了。
殊无己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半分钟,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和这个副本就此别过,转念之间又想到自己还有一个能一柄剑手撕纪望春的徒孙,便干脆照着上次的法子, 一个电话打给了秦不赦。
人来的非常快,秦不赦好像跟他一样不用睡觉似的。
秦老板这次没臭美地换一身新时装, 还是穿着初次见面时那身五岳派榜一专属轻甲,头发高高扎起, 显得眉眼极其英挺。
殊无己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叨扰你了。”殊道长礼貌地行了一礼,“本不该深夜打扰,是我实在好奇后事如何。”
秦不赦只“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别在意。
殊无己注意到, 秦不赦进房间后,匹配到的队友就再没出去过,一群网友喜笑颜开、前倨后恭,也不问t不t奶不奶的,已经开始盘算躺赢后可以做什么新装备了。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刚想问问关于队伍配置的事,对方就率先发号施令。
“点一下我头像。”秦不赦道,“有一个移交队长的选项。”
殊无己照做了。
【秦不赦成为新的队长】
秦老板懒洋洋地打开了成员管理的面板,手指轻弹了几下,像掸掉灰尘一样把其他人踢出了队伍,然后在殊无己反应过来之前选择了开始副本。
殊无己:……
殊无己:“这可行吗?”
“没事。”秦不赦解释道,“虽然是5人本,但其实只要组队就可以进。”
殊无己隐约觉得自己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但一时半会儿也挑不出错来。
空气墙竖了起来,殊掌门和白千秋像两座光之巨人一样的人模出现在二人眼前。
殊无己颇为看不下去地移开视线。
“我给你讲讲怎么打。”秦不赦没急着开怪,而是罕见地耐心解释道,“你修为不高,但要过这个本只要懂机制就够了——这两个boss相比弄死你更想弄死对方,所以没有什么高伤灭团技能。不过我们的目标也不是打boss,而是要把他们拉开。任何一方死,任务就失败了。”
殊无己听懂了:“不能让白千秋死?”
“……也不能让殊无己死。”
殊无己的眉头跳动了一下,表情好像在说“你说谁会死?”
秦不赦笑了一下,没跟他多说:“总而言之,这个副本重点在拉怪,两个人就够打了。你想办法拉一个人到东南角,我拉一个人到西北角,撑过8分钟的倒计时,自动通过。”
“我明白了。”殊真人豁然开朗,“这么说来倒是不难。那就劳烦秦先生把这位——殊掌门——拉开吧。”
“还是你去拉这位——殊掌门吧。”秦不赦抱着手臂道,“我修为太高,怕手滑把他杀了,白千秋的血厚一点。”
殊无己沉默了两秒才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这位——殊掌门,伤害略高,刚才两次都把我杀了,让你见笑。”
秦不赦忍不住笑了一声,对上殊无己漆黑的双眼时才慢慢收敛了表情:“好吧,你等等,我换换装备。”
说着他便当着殊无己的面打开了衣柜,一件一件把自己高攻高伤的武器卸了,慢条斯理地挑出那些圆盾、金丝甲、护心镜塞在装备格里,手里的金武宝剑也塞进了剑匣,随手拿出了一只平底锅。
殊无己:“?”
秦不赦解释道:“这个打人没那么疼。”
“开始吧。”没等殊无己接话,他就一锅往殊掌门身上抽去,“有什么不懂的,边打边说。你自己摸索着,不会的直接问我。”
殊无己:“……”
他眼睁睁地看着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模被秦不赦一平底锅抽掉了半管血,再次怀疑这个游戏的制作人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想了想又觉得跟他有血海深仇的人实在太多,还做不了排除法。
秦不赦闲庭信步地挥舞着锅柄,完全没像前几轮的队友那样被殊掌门的剑招逼得满地乱跑。殊无己注意到他只是防守,除了开头开怪的一下以外几乎不怎么进攻,但仇恨拉得极其稳。他走到哪里,殊掌门的人模就跟到哪里,这种像被狗一样遛的感觉让他颇为不爽,即便被遛的不是他本人。
没过多时秦不赦已经把boss拉到了试剑堂的东北角。就在他斟酌打量之时,一旁的白千秋也冲了过来,一发连弩直接射掉了他半管血。
他连忙凝神屏气,身形一飘退往另一个角落。
白千秋伤害比殊无己低,技能多是远程,用弩箭射击或使用绸缎抽打。他身法轻盈,要避开这些技能没什么难处,只是每每闪躲之时,白千秋便蠢蠢欲动地要往殊掌门的方向去。
"想办法别让她过来。"秦不赦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没怎么大声说话,但音量不轻不响地传入了他的耳朵,"不要光顾着躲,控制下仇恨。"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要选择性挨打。
殊无己沉默了两秒,脚下的步子停了一下,就在这一瞬,白千秋一绸缎抽来,直接把他打到了秦不赦的脸上,血量一下子进入了危险模式。
秦不赦展臂接住了他,闪身避开殊掌门劈来的一剑,只觉得头皮发麻:"你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
他是说偶尔可以在控制血量的前提下吃几个平A,不是直接往大招上撞。
殊无己靠在他臂弯里,面色却是诚恳:“我下次注意。”
秦不赦来不及多说,先把他推开,紧接着一甩袖祭出一张金钟罩将他罩在里面,自己则拔剑对上从试剑堂另一端赶来的白千秋,拉过仇恨又将人带远。
他们一瞬间互相换了对手,金钟罩碎去的时候,殊无己闪身避开劈来的明光剑。对上熟悉的功夫,他很快得心应手起来,两道白影登时如游龙戏凤一般,电光火石间纠缠在一起。
“撑住。”秦不赦沉稳地道,他一边格挡一边信手打开技能面板,找出八百年没掏出来的护盾技能装备上,顺手开给自己的队友,“就这么跟他打,能撑到倒计时结束。仇恨和拉怪的事交给我。”
殊无己没有回答,与面前的建模打得不可开交。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护盾被击破,紧接着金钟罩又套了上来。秦不赦拿着平底锅溜怪的同时,还能游刃有余地给他卡着CD加各种buff,让他毫无顾虑地只攻不守。
在最后一个护盾碎开之前,他们头顶上的倒计时走到了终点。“砰”的一声,两尊人模被彻底分开,副本进入了剧情动画中。
秦不赦消失了,这个动画他显然早已看过多遍,只剩下殊无己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呆着,看着试剑堂里的群英再次活动起来。
静海方丈和他的三个弟子正拦着殊掌门,而秦昭死死地挡在自己母亲身前。
忽然,白千秋伸手搭在了儿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轻柔地按着他的背。
秦昭疑惑地转过头,然而在他看清任何东西之前,一阵血花在眼前炸开,一只弩箭直接从他的胸膛里穿过,刺向殊掌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重重落下,然后才感受到椎心刺骨般的剧痛。静海方丈的人也震惊得忘了动作,甚至殊掌门也露出了惊怒的眼神——那杆银丝拂尘用力一甩,一道劲风将弩箭弹开,拂到秦昭身前时却变得柔和,卷住了秦昭,将他从白千秋的身前扯了开去。
白千秋嘴角闪过一丝微笑,她忽然张开双臂,一道纯白的火焰猛地从她的脚底开始燃烧。在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她的身体被点燃了,像悬在蜡烛上的火焰树叶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之声。
“快救火!快救火!”有人大喊。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咒语法术或水,都没有办法消灭白千秋身上燃起的火焰。这个女子就这么颤抖着在空气中燃成了一具焦尸,死状与她的丈夫如出一辙,地上只剩下几块零零散散的皮肤。
“是是你”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终于有人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千秋陡然发难,殊无己痛下杀手,施法燃起一场妖火,将她焚烧殆尽。
“殊无己!是你做的?”
有人大叫。
“我看到了。”鹿文潜面色青白,“就是你一拂尘点起来的火,妖人!你到底干了什么?”
五岳众人一拥而上,却在冲向殊掌门前停住了脚步,似是被他冰冷的气势所震慑,他们转而开始施咒救治伤痕累累的秦昭。
灵丹妙药像刷石膏一般撒在秦昭的伤口处,鹿文潜一边哀嚎,一边用仇恨的目光看向殊掌门,仿佛将人打成这样的是他一般。
殊掌门冷眼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回三清观。”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恹恹地道,“多留无益。”
然而张望山脸上竟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殊掌门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回回三清观。”他这才结结巴巴地传令下去。
几排弟子陆陆续续地撤出,其余人等均是敢怒不敢言,就连静海方丈也露出了狐疑之色。
在见识了这无药可解的异火之后,众人即便心中各怀鬼胎,一时间也无人敢阻拦。
殊掌门是最后一个走出试剑堂的。他依旧横抱拂尘,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仿佛此间一切都只是粘在袍子上的一块脏东西。
第29章 何以解忧 画面暗了下去,但剧情动……
画面暗了下去, 但剧情动画并没有到此结束。
在视线亮起来之前,殊无己先听到了夜雀的鸣叫声, 紧接着一股露水的味道涌上鼻端。
秦昭在夜深人静的时刻醒了过来,胸口缠满了绷带,堪堪不再流血,脸色更因为失血过多苍白一片。
服侍他的人已经被他全部喝退了,他也拒绝见鹿文潜等人,对外给出的借口是伤势严重, 无心见客。
事实上,他只是在心有灵犀地等人。
……
到连更漏都要睡着的时候, 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忽地从远处传来。
“嘎吱”一声,杏袍白发的道人冷着一张脸推门进屋,他脚步如云,一路上没惊动一个守卫,仿佛夜闯五岳派像回自己家一样简单。
“师傅。”秦昭支撑着想坐起来,那人已经到了他的床头,在床沿坐下。
“我来接你回三清。”殊掌门语气平静,声音里却充满了不容置疑, 似乎就没想过徒弟可能会拒绝。
秦昭看着他,没有回答。
殊掌门皱了皱眉:“你不愿意?”
秦昭连忙摇头。
殊掌门叹了口气。
“人死如灯灭。”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此地不足留念,你何必留着。”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流露出罕有的恹恹之色, 秦昭一时间竟是看怔了。
殊真人对自己的徒弟从来不吝训斥,平时也颇好为人师,只有烦一个人、一片地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连恶语都懒得说一句。
“我若走了,谁留在这里查清这些事?”秦昭沉默半晌, 终道,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了师父放在床沿的手背,“他们最怕无缘由的祸事,只急着把事情都推到你身上。”
“那又如何?”殊掌门双眉微蹙,眉眼间却是真的不在乎,“你是怕离开了就找不到害死你爹娘的凶手了?”
“我更怕流言如刀,伤人性命。”秦昭温声道,他说得很慢,许是因为陡遭变故,他而今的样子与平时那副没耐心、吊儿郎当的腔调大相径庭,“况且幕后之人必另有图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我爹在得到钦天监送来的‘大凶之物’后便举止有异,那东西我虽然从未见过,但多半还藏在此地,最好还是要找机会探访一二。”
殊掌门垂目听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收回了被对方抓着的手。
“既如此,你可从中自取方便。”他过了一会儿才站起了身,取过搁在一边的拂尘,“我先走一步。”
秦昭的手还半抬在那儿,欲言又止。
当殊掌门真的举步将去的时候,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师尊……不论别人如何,我是最知道师尊为人的。”他哑声道,“若有师弟师妹受惑于浸润之谮——”
“年轻人道基尚浅,心旌浮动,实属寻常。”殊掌门停下脚步,转头瞥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这个,要你哄不成?”
秦昭慢吞吞地扯出一个微笑,双目漆黑幽亮。
他心中清明——殊掌门穿着杏黄里衫,一头雪发解了一半束了一半,身上又携风带露,分明是无法入眠,徘徊而来的模样……
……分明是确实被张望山那个眼神伤了心,缺人哄了。
一个对视间二人已心照不宣,殊掌门别开视线,忽然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秦昭床头。
“师傅?”
“前路未卜,如有人阻你妨你,杀之不赦。”殊掌门轻一拂袖,声音清冷,“拿我剑去,造什么杀孽,都记在我头上,我替你兜着便是。”
直到簌簌的夜风声被系统音打断,他也没有急着离开——
【恭喜您通过副本「恩仇新试剑」】
【取得成就[满纸荒唐言]】
【取得金色武器[明光剑·进阶]】
殊无己看着手里新出现的那柄崭新的长剑——他这辈子共有三柄佩剑,均未起名,眼前这柄是他当弟子时用的旧剑,最为锋利花哨,剑鞘刻九枚错落银杏,叶脉以银丝嵌填,自护手至剑身中段,金叶由密渐疏,华美无比。
他继位为掌门后便不再用这柄剑,成大能半仙之体后更不拘泥于宝剑,而是飞花摘叶、随取随用了。
他记不真切这柄剑被他送给了什么人,但此剑确实是时隔多年,第一次回到他的手里。
他轻轻挽了个剑花,轻薄的剑身轻“嗡”了一声,仿佛也在对他一诉思念。
他将剑收入鞘中,转头才发现秦不赦正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他,目光定定的,似乎看入了神。
“怎么了?”他挑眉问。
“没。”秦不赦笑了一下,“这把剑还是拿在你手里比较合适。”
他说着看了看屏幕右下角,又道。“很晚了,你这一章也已经打完了,早点休息吧。”
殊无己了然地点点头,随口问道:“你的失眠之症”
“已比昨日好多了。”秦老板这次倒是配合地伸出手腕,殊无己顺势搭了上去,肢体相触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剧情里那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他皱了皱眉,总觉这联想来得微妙,想抓住什么,但这念头已如闪电般飞快地消失了。
“怎么了?”秦不赦轻声问。
他回过神来:“无甚大碍。”
又颇感歉意:“明知你不易入睡,还将你喊来,是我冒昧了。”
秦不赦打了个哈欠,“没事,我是老板,我可以白天补觉。”他挥了挥手,“早点下线,少看留言板。”
说着,身影就消失了。
殊无己在原地站了会。
他本来还忘了留言板这回事,秦不赦一说,他醍醐灌顶地想起了那些飞来飞去的弹幕,心想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便找到那个卷轴状的按钮点开细看。
第一句话就是:
【第一把橙武就是师父的嫁妆,鞭子没有白挨吧[阴险]】
【怕你们三清门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告诉你们我们的通关奖励是蓝色品质的。】
殊无己:“”
【憋死我了,终于能说话了。】
【这两段剧情为什么不能发弹幕?!!和客服反馈过了没用。】
【好像说是资方里有殊无己梦男,怕有人拎不清剧情跟着骂殊无己就给关了。】
【?】
【?】
【?】
殊无己:“?”
【所以这是一个只许意淫殊无己的世界对吧?】
【这其实是一出披着武侠皮的救风尘】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殊无己面无人色地刷完了留言,他差点又控制不住要给秦不赦打投诉电话,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留言板,退出了结算界面。
【恭喜您通关第二章主线:五岳争锋】
【您需要达到30级才能开启第三章主线:血海寻踪】——
殊无己被扔回了万顷山的任务发布点,半壶酒馆。
万顷山现在是夏天,窗外蝉鸣不断,室内酷热不堪。这个时间酒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群npc在了无生趣地洒扫庭除。
台阶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流浪剑客npc,正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只酒葫芦,头顶上冒着一个金色的问号。
殊无己徐步上前。
“这位道长有何吩咐?”剑客转过头来看着他,斗笠下的脸露了出来,“在下江北野,流连此地多年,以向导为业,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殊道长心中问题倒是不少,然而真要他问起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就像他素来不喜欢跟别人解释一样,他也不喜欢追着人刨根问底。
“道长?”江北野了然地看着他,爽朗一笑,拿出酒壶,“若逢滞碍,不妨浅酌一口澄心酒。”
殊无己并不知道这是MMO里常见的任务引导NPC,但仍然道谢接过了葫芦,浅饮一口。
一阵热意涌上喉头,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色。
“爽快爽快!”江北野抚掌笑道,“如想尽快提升等级,可在醉酒模式下四处看看,或许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道长再喝一口?”
殊无己对什么奇遇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倒是慢慢品出了这个npc是以他饮酒为条件提供线索,便又喝了一口。
“加入帮派,完成帮派任务,也能提高角色等级。”江北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再喝一口?”
殊无己无所谓地笑了笑,仰头将酒又饮尽一半。
“城北出现几桩怪死血案,可前往调查。”江北野顿了顿,“再喝一口?”
殊无己叹了口气:“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杯中物?”
江北野大笑一声:“人生在世,唯美酒美人,方可解惑。常言道酒后见真情,你若不饮酒,如何真心相问?我又为何要真心相答?”
殊无己不置可否,仍对这引人昏昏的杯中物颇为不屑,但还是举杯饮尽了最后一滴酒浆。
“好!好气魄!”江北野叫道,“现在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了,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一壶酒,只够换一个问题,你不要多问。”
殊无己一怔。
他倒是想只问一个问题就一了百了,比如问出这游戏剧情的编撰之人,把人找出来,审明一切真相,或者问所谓的秦万恩和白夫人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兴许也能让这桩绵延千年的血案真相大白。
但这些问题到底不该是从路边的一个酒鬼嘴里听来的,他惯不会听信道听途说,也讨厌流言蜚语先入为主。
——思来想去,在这个静谧无声的深更将旦,伴着烈辣的酒浆,他似乎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秦昭。”他轻轻地抚摸着拂尘柔软的须子,低声问,“你知道秦昭在哪里吗?”
第30章 夜路 殊无己倒是没想到,这随口一……
殊无己倒是没想到, 这随口一问就把江北野问宕机了。
江北野粗犷爽朗的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既不像知道, 又不像不知道,倒似是给人下了什么咒。
殊无己眉头一皱:“阁下稍安勿躁,贫道略通辟邪之法……”
“此事我无权透露。”江北野打断了他施咒的动作,喃喃道,“总而言之,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你换个问题问吧。”
“他确实在此地?”
江北野像一个陷入了bug的程序般开始循环播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殊无己又问:“你知道他?”
江北野:“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殊无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过了这个可怜的npc。
只见他脚步一离开对话范围,江北野的动作就刷新重置了,酒壶里重新装满了酒,江北野察觉到他的视线,又举起酒壶笑道:“若逢滞碍,不妨浅酌一口澄心酒。”
殊无己摇摇头,在这冷冷清清的酒馆中又兜了半圈, 最终选择了下线——
殊道长重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醒来。
阳台上,窗户仍然洞开着, 天边已经微微泛起浅橙色,叽叽喳喳的鸟叫一阵阵涌入耳中。
收容所给他配的手机正搁在他手边, 里面只存了秦不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但他确信这东西不止给秦不赦打电话一个功能。
殊道长重新换上道袍,束上冠。
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正如团建回来时他跟秦不赦说过的那样,他打算出去转转。
站起来的一瞬, 他忽然感到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头顶传来一阵晕眩之感,他为自己诊了诊脉,竟是略有醉酒之状。
殊无己讶然,他只在游戏里喝过酒。
他隐约猜到此事应该和秦老板一行人正在查的案子有关,便抱了几分“试一试”的心态,任由这症状维持着,也没用仙法从窗口跳下去,而是老老实实地走了楼梯。
窄小的青石板路出现在面前,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什么方向。两边的路灯幽幽地亮着,投落的光芒只能照清一两米开外。
殊道长抬头看向两边矗立的筒子楼,觉得这连绵不绝的楼房似比过去的山还高,将天光遮得一点不剩。
天变得很远,星月均是模糊得看不清楚,即便已到了黎明时分,这个世界依旧黑洞洞的,在汽笛鸟叫蝉鸣的嘈杂声中睡得黑甜。
他又一次产生了心中空荡荡沉寂之感,忍不住开始想念在三叠泉山,与秦不赦一起走在那道观的小路上时的情景。
于是他再次打开手机,颇为笨拙地调出了手写输入的面板,一笔一画地在对话框里写道:
“三清门,怎么去?”
消息发出去了,对面却没有回复。殊无己也不觉得奇怪,秦不赦刚睡下不久,若是被他一个消息弄醒,他倒要不好意思了。
他继续随意点击着屏幕上的不同图标。
殊真人一向天赋异禀,最擅长举一反三,一旦会发消息了,大部分软件该怎么用也能触类旁通。
他打开屏幕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图标,最先吸引他的便是搜索引擎。
空白的对话框里,有一行字在跟他面面相觑: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殊无己盯着这个输入框,出了神,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写了一行:
“我该去哪里?”
网页上飞快地跳出了一大堆相关词条,为首第一条就是:
【小长假避雷必看】三叠泉山清泓观千万别去!网友实测:道士假借算命行骗,出口还有强买强卖,简直进去容易出来难。
殊无己:“……”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对话框里打:“为什么三清会变成这样?”
这次跳出来的总算不是营销号了,却全是游戏《海尽天劫》的剧情讨论帖。
【三清会没落纯属活该啊——打完最新的主线有感。】
【接三清派灭门[微笑][微笑]】
殊无己:“……”
他有点不想点开来看了,对继续检索也失去了大半的兴趣。
在关掉浏览器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在检索框里输入了“秦昭”两个字。
这一次进度条转动得很慢。
可能是突然的信号波动,网页上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没显示出来。倒是现实中,刺耳鸣笛让殊无己的视线移开了屏幕。
一辆头顶着“Taxi”字样的小轿车停在他面前,前置大灯照得他眼睛疼。
车窗慢吞吞地摇了下来。
“小姑娘,怎么回事?不是刚刚送你回来吗?送错地方了。”司机叼着烟,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太晚了不安全,别在路边站着——你忘带钥匙了吗?”
小姑娘?
殊无己皱了皱眉,知道对方认错了人,开口想澄清:“并非……”
“哎,你听你嗓子都被风吹哑了。”司机马上打断了他,“你这个手机怎么和上车的时候的不一样?是不是拿错了别人的?我说怎么还站在路边发呆呢?我送你回去换回来?”
殊无己刚想解释,车门已自动在他面前弹开,好心的司机扭过头,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不忍拂了好意,又确实无处可去,道家素来讲求缘法自然,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坐进了车里。
“唉,这就对了。”司机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送你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你了,你住的这一片地方地段不太好,流浪汉特别多,最近还传说老是有失踪案,这个点不适合在外面乱转,还不如和你朋友们一起待在酒吧里呢。”
“酒吧?”殊无己挑了挑眉,“酒馆?”
“差不多吧。”司机挠了挠脑门,“搞不清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搞什么cosplay大会搞到这个点,父母不担心啊?也不出来接接你们,让你一个女孩子的大半夜在这种街道上走。”
殊无己没有说话。
托肖紫烟的福,cosplay这个词他倒是熟悉。他大概猜到,不久前应该是有个打扮成殊无己的姑娘被这个司机送到了这里。
见他陷入了沉默,司机也识趣地不再多话。出租车一路飞驰着,方向与当时去三清观团建时相反,更接近殊无己一开始醒来的鸿雁滩和宋耀山广场。
进入市区的时候,两边高楼的形状数目也变了,不再像筒子楼那样灰扑扑的如鸽子般蹲着,万千玻璃幕墙像拔地而立的利刃般高高耸立,处处反射着眼花缭乱的灯光,一扇窗户透出的灯光能够在不同的楼间反复跳动,折射出火彩般的景象。
街上摇摇晃晃的人也越来越多,靠近酒吧一条街的位置时,哪怕坐在车里也能闻到酒味。
司机在一家国风酒吧前停下车,殊无己抬头就看到了酒吧金碧辉煌的霓虹灯招牌:“海尽天劫七周年快闪主题酒吧”,旁边还立着一块巨大的殊无己立牌。
司机盯着立牌看了会儿,又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啧啧称奇:“这么一看,你扮得是真的像啊。”
殊无己:“……”
他沉默片刻,车门在他面前自动弹开。
他颇为感激,又想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车钱,便摸了摸袖子,从中取出一张剩下的黄符。
“这一路多谢你,还请收下。”殊无己声音温润地说,“放在车中,可保一路平安。”
司机颇为好奇地接过,心直口快地道:“这个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二次元周边啊?我知道的,你们这些小娃娃玩的这种东西有时候还挺值钱的——不会太贵重吧。”
“无妨,多得是。”殊无己微笑,总算遇到一个识货的,他颇为欣慰。
“那我挂在闲鱼上卖了可以吧?”
殊无己:“……自是也无妨。”
他道别司机下了车,犹豫了几秒才走进了这家快闪酒吧。
打着瞌睡的前台看到他进来,没精打采地对她指了指楼上:“水云间那间4楼。你朋友都喝醉了,给他们家长打电话来接哈。”
殊无己茫然走了一圈,没看到楼梯,便想出门从窗口飞上4楼。
前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看你也醉得差不多了。”说着就领着他走到一间牌匾上挂着“电梯”二字的小门前,按开镶满水钻的按键,替他刷了4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里只剩下殊无己一个人。
鸿雁滩寸土寸金,快闪酒吧占不了多少地,电梯更是狭小异常,且上头的灯忽亮忽暗,更添几分阴抑。
殊无己站在里面浑身难受,他想到老银杏巷子里的老楼似乎也有这种叫电梯的房子,但秦不赦送他回家时从来没有用过。
“叮”的一声响后,电梯门打开,他面前出现了一条深红色的走廊,扑面涌来浓郁的熏香味和酒气。
他颇像一个误入盘丝洞的苦行僧,拧着眉头往前走,直到找到那间名叫“水云间”的屋子。他还没来得及推开门,里头就传来“一、二、三”的吆喝声和大笑,听起来都是年轻男女。
他礼貌地敲了敲门,那群醉汉显然没有听到,他又敲了两下,虚掩的门自己打开了。
“叨扰了。”他一边迈进门内一边开口,“贫道……”
屋内的景象让他哑然失声。
桌上堆满了啤酒瓶,地上放了好几副扑克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卡拉OK屏幕里还在放“出卖我的爱背着我离开”,正在歇斯底里唱歌的那个人和他穿的一模一样,头戴金冠,身披金袍,一头白发,手里拿着拂尘在乱甩。
除此之外,做殊无己打扮的起码还有五六个,其他也有打扮得像静海方丈的、像秦万恩的、或者像人鱼的,穿着主角入门弟子服的也有那么两三个。
就在他目瞪口呆的时候,一双热烘烘的手凑上来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向了酒桌。
“我说你怎么喝了两杯就说不舒服要回家。”那个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殊无己”说,“你这个绿茶,原来是回家补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