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那个夫人不是说他的血书是藏头的吗?”
“呸!她那是伤心过度疯了吧——谁会让儿子拿着藏头诗去找自己的仇人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得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最终目光仍然落到了殊无己的脸上。
“师弟,此番你救我们脱困,可见你才智不凡。你可有什么看法?”姚望清最终看向了这个不知何时起一言不发的白衣道人。
殊无己始终只是安静地听着,至此才缓缓开口:“你们心中已有答案。”
几人沉默了下去,脸上因方才讨论燃起的亮色又渐渐地暗了下去。
这世界上能杀死五岳血影掌门后全身而退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何况用的功夫是玄阳功和明光剑,所有人心中,都已隐隐有了七八分笃定。
“不怪你们。”殊无己忽然淡淡地说,转头看向远处,“殊无己确实最像凶手。”——
传送阵停止前,没人再开口。
或许是因为离三清山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位始终站在山顶、安静平和到似乎没有任何欲念的殊掌门——没有一个三清弟子敢怀着对殊无己的怨怼和猜忌站在他的面前。
然而阵法消散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布景根本就不属于三清门。
“这里是?”
“张师叔?哎哟!”
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颠,李修齐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殊无己皱着眉头挑开了一旁的杏色纱帘,紧接着映入众人眼帘的景象更是令人大惊失色。
“海……海上?”
“为什么?”
“望山。”殊无己问道,“是谁启动的阵法?”
“姚师弟?”
“是我,是我弄的,但我没有——”姚望清百口莫辩,眼睛都红了。
“安心。”殊无己转头看向他温声道,“知道你不至于犯此错误。”
他一句话就定了调子,几个弟子都省了互相责怪的念头。
就在此时,门帘被人撩开,一个艄公打扮的汉子急咻咻地走了进来。
“几位久等了。”那艄公又矮又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是精亮,“刚有人说有几个客官在船上等着出海,想来就是几位道爷。道爷们要去哪里?”
张望山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谁?他在哪里?”
“不知道啊,是一个戴着斗篷的人,看不到长相。”艄公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唬了一跳,“说来也怪,他给你们付完船钱,就腾云驾雾地往海上飞去了,像个仙人似的,飞得快得很,船都追不上!”
殊无己闻言立刻提着剑走到船头,转头看向三清众弟子道:“你们先回三清,我有要事要做。”
他架起轻功就要往海上追去,不料听到“扑通”一声,他整个人跌进了海里。
殊无己:?
【当前处于剧情模式,您无法使用技能哦。】
许久没有出现的系统音不合时宜地提示了他。
殊无己:……
姚望清和李修齐双双趴在船舷上把他拉了上来,两个人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殊无己颇为丢人地低下头拧起了袖子上的水。
“师弟,你冷静一点,你想去哪儿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往海里跳啊?”李修齐挠了挠脑袋,转头又看向艄公,“你说的那个黑衣人又是谁?想把我们送去哪里?”
像一只落水鸟一样的殊无己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湿漉漉的雪发黏了满脸满身,这一眼也带着潮水汽,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艄公的表情比李修齐还奇怪:“我也想知道你们要去哪儿啊?那人只付了钱让我送一群道爷出海,可没说把你们送去哪儿。你们来西海渡口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去春芳岛。”殊无己冷冰冰地插了话。左袖子的水拧干了,他开始拧右边的袖子,几个弟子凑上来想帮他,被他用眼神指挥着,在他身后跪坐了一排,一绺绺拧着他的头发。
艄公道:“好嘞,还好有个话事的。”
“师弟,为什么要去春芳岛?”姚望清虚心请教。
殊无己道:“此人变动了传送阵法,将我们送来此处,必有其目的。与近来几位掌门之死联系在一起,你能想到什么?”
张望山骇然:“莫非这人就是杀害几位掌门的凶手?他是冲着珠沫派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我们也送过来?”姚望清仍然不解道。
殊无己没有回答,眉头微微蹙着,开口却是另一番说辞:“适才叫你们回三清,为何不听?”
脑袋灵活的李修齐忽然反应过来:“小师叔的意思是,这是个陷阱。”
他猛一拍手:“非但是个陷阱,还要我们自己跳进去,亲口说出要去春芳岛的话。这人怎能如此恶劣奸猾!?”
姚望清也恍然大悟道:“他自然是料定了我们——如果不跟着他前去,恐怕再难有离真相这么近的时候。此人心机深沉,实在可怕。”
众弟子互相看了眼,均有些骇然,想到此行目的通往何处,不免各自忐忑不安起来。
“原路折返,时犹未晚。”殊无己轻叹一声,“你们师尊不会怪你们的。”
几人沉默片刻。
“师弟,你是铁了心要去的是不是?”姚望清忽然开口,“那我们岂有让你一人去的道理。”
“是啊小师叔,这是我们三清派存亡攸关的大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殊无己垂下了眼睛,心中却隐隐猜到此行的结局,然而剧情并没有给他阻止这些徒弟的选项,说明三千多年前的秦昭并没能拒绝这份善意。
这时候年纪最大、安静了最久的张望山再次开口道:“师弟,你入门最晚,却天分最高,智识胆略远胜过我们——然而我们终是早几年比你入门,其实无论如何……我们都比你更想相信师尊。”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好像仍然在猜忌和愧疚之间挣扎。
殊无己看着他过去的弟子们,最终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意识又一次被推出了躯体,他不再能够控制这艘小船的航向,又一次被迫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起了秦昭的故事——
这一路果然没有见到什么黑衣人的踪影,甚至风平浪静得超乎寻常。
春芳岛上,四季如春,远看便是一片粉霞绿云。
小船靠岸之时,张望山刚想上前请人通报,却猛然止住了脚步。
只见埠头上的木板七零八落,如茵的芳草地上血淋淋地踩着不少脚印。
秦昭抬手拦住了张望山,走在最前面,疾步追着脚印而去。
“这里发生了什么?珠沫派弟子呢?”李修齐颤颤巍巍地问,“不会是……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你看那里躺着的是什么?”陈修德低声道,“这里不会已经……”
“不可能啊,就算是师尊,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姚望清几乎不敢把话说完。
其人尚处于不可置信的震悚之中,只有秦昭始终安静地查看着地面。
他忽然转过头:“东南角有声音。”
其他弟子还没来得及发问,脚下土地发出的一阵震颤便已经让他们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功夫是——”
“是菩提门的般若莲花掌!”李修齐笃定道。
“是莲花掌,但是这内功不对。这内功是……”张望山脸上仍然不可置信。
秦昭双眉紧皱,冲在最前面,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太清楚这个内功来自于谁了——那种泛着金光、令人通体暖热的功法,正是三清最负盛名的内劲玄阳功。
他们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决战发生的地方,那地方是一处湖心岛,正是珠沫有名的“桃花心泉”所在,然而此时孤岛周围的湖水已经全部变成了血红色,鲜红的水面上漂浮着珠沫派鲛人闪闪发光的七彩鳞片。
岛的正中央,与菩提掌门净海方丈对峙的,正是金衣白发的殊掌门。
就在他们抵达的一刹那,殊掌门一掌打在方丈前额,这位得道老僧如秋叶一般颓然倒下,鲜血从额头汩汩流出,汇入眼前的血池里。
殊掌门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凝滞了一瞬间,紧接着变为冷冽如秋泉的清寂。
金色的袍袖一拂,他就如一只穿云鹤般,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第47章 逆命血煞阵 一时间,所有人都目瞪……
一时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叮咚——】
【触发任务:探索】
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 系统发布了新的任务。
角色和画面定格在了原地。殊无己降临在桃花心泉中央,被染成红色的泉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袍。
【请查看此处布置,尝试找出命案的真相】
任务发布完之后,眼前出现了两个相距数米的光标:一个光标在孤岛正中的菩提树下,箭头方向指的正是静海方丈的尸体,另一个则指向泉水涌出之处的礁石。
殊无己快步走过去, 果然,俯卧在礁石上、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正是珠沫派掌门任千帆的尸体。
任千帆如同其他珠沫派弟子一样生着一头水草般的碧绿长发, 皮肤像石灰一样白,一条粗大的鱼尾从中截断,断尾处仍然在汩汩流出鲜血。
这明显是凶手刻意为之,桃花心泉几乎是被这一只鲛人身上流出的鲜血彻底染红的。
他观察完断尾的切面,系统提示就跳了出来。
【截面凹凸不平,好像是戒刀造成的。】
【死因是失血过多。凶手为什么要放出这么多的血呢?】
殊无己蹙着眉头,没有回答。
他又靠近查看了静海方丈的尸身。
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如今双目暴突,颅顶一处淤伤明显就是致死的原因。
【静海方丈确实死于三清绝学玄阳功】
光标并没有消失。
殊无己顺着指引看向那件不知为何湿淋淋的僧袍, 静海方丈的衣服像是在这桃花心泉的血水中浸泡过一般,淅淅沥沥的还在淌着血水。
【血, 但是鲛人特有的粉红色,不属于静海方丈。】
殊无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头将静海方丈枯瘦的手臂从僧袍中拉了出来。
果然,只见老和尚的指尖和手掌上都沾着鲛人的血迹,更奇特的是,他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腕上都缠绕着一种奇特的红色丝线。
【这是什么?】
【指尖有血迹,不像是蹭到的。静海方丈为什么要在指腹上沾血?】
【好像是为了写点什么。去书架那里看看吧。】
殊无己这次却没有照着指示说的做。
他阖目一算, 以泉眼之处为阵祭中心,往四兽镇守方位略行几步,果然在隐蔽之处看到鲛人血绘制成的阵符。这些符号有一些绘制的比较早,颜色已然暗沉,有些血迹仍然新鲜,上面明显有擦拭的痕迹。
由于桃花心泉的特殊位置,所有的符文都被混入任千帆鲜血的泉水连接在一起,散发着隐隐的红光,细微血线翻涌如蛇——这个以活人为祭品的阵法已经启动了,而阵眼的位置正是方才殊无己与静海方丈交手之所。
【请参考书籍,在卷轴上写出阵法的名称。】
殊无己早已认出此阵,自然不用查阅,提起毛笔便在展开的卷轴上写下了五个字:“逆命血煞阵”。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画面又重新动了起来,以张望山为首的三清弟子们开始魂不守舍地检查现场。
然而系统却未如往常一般显示出任务成功的字样,而是仍然在向他提问。
【以下是支线任务:】
【请问杀死菩提掌门·静海的凶手是谁?】
【请问杀死珠沫掌门·任千帆的凶手是谁?】
【你有30秒的时间思考,请将凶手的名字写在被害者的名字下方。】
【注意,支线任务失败,不影响您进入主线下一章哦】
进度条飞快地缩短,殊道长毫不迟疑地在静海方丈的名字下签下了【殊无己】三个字,紧接着略一停顿后,他又在任千帆的名字下写了【静海】二字。
【你确定这是你的答案吗?】系统忽然问。
殊无己感到一阵怪异,但他仍然答道:“逆命血煞阵只能由阵法中人启动。”
【作答时间已结束。】
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并没有告诉殊无己他的答案是否正确。
一个慌慌张张的弟子从他身边跑过,差点将他撞倒。殊无己刚要开口训斥,就听到了周围忽然响起的嘈杂纷乱之声。
四大门派除掌门之外的众人竟然几乎到齐了。
“三清门疯了!”
“三清门的人屠杀了珠沫满门!殊无己杀了方丈!”
“各位,请听我们解释——”
“不要狡辩!船夫早就告诉我们,除了你们,没有其他活人上过岛。”
“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春芳岛上陷入一片混乱。
三清众弟子面如金纸,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攻讦,竟然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多说无益,回三清山。”殊无己冷下脸来命令道。
“可是——”姚望清欲言又止。
他没说出口的正是三清众人心中的疑惑。
若杀害静海方丈、筹谋一切的凶手是三清山掌门,那么回三清山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不会让我们走的。”张望山苦笑,“在他们眼里,他们的掌门人都是我们杀的。”
“从丹房走。”殊无己没把时间浪费在解释上,“春芳岛的丹房在桃花心泉正下方。你们潜入水中,丹房里会有传送阵法。”
“可是我们不是春芳岛的门人,如何启动……”
“阵法必然已经启动了。”殊无己打断了他,“否则难道真是你们杀了这满岛的人?”
“这么说,还能是春芳岛自己的弟子自己开启阵法把凶手放进来吗?”众弟子脸上仍然满是不解。
殊无己无奈地摇头,无暇解释凶手多半是静海方丈一事,抬手揪住为首的张望山的衣领,把他直接整个人丢进了血池里。
张望山身上本就有伤,扔到水里如何活动?当即便像旱鸭子似的咕嘟嘟沉了下去。
其他几人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也跟着跳进水中。
“他们想逃!”一个菩提弟子大喊道,“水里有古怪!”
几个急红了眼的门人也跟着想跳进水中。殊无己手指一勾,默念咒诀,忽然脚下的泉水沸腾起来。
他借着沸腾的水气掩映,也潜入血池之中。其余人大骇着后退,均未发现这水只是表面上滚烫,底下仍是清凉一片。
如殊无己所料,潜入几丈后,画着幽蓝色光芒的大阵仍然在旋转着。三清弟子像一群迷路的鱼一样互相拉扯搀扶,犹豫一番后,终于盘旋着钻进了那闪烁的阵法中。
“我们会去到哪里?”长久的寂静后,姚望清问道。
张望山想回答,但他马上又意识到对方的这个问题并不仅仅是表面的意思。
倒是殊无己回答得很果断,他似乎对徒弟们的万般心思视而不见:“空山境。”
“菩提门?”
殊无己颔首。
“小师叔的意思是……这个阵法是为了迎接菩提门而打开的?”
“是为了迎接静海。”殊无己道,“任掌门并不知道会引来杀身之祸。”
“怎么可能?!”李修齐几乎大叫出声。
“修为高如任千帆,若来客怀有杀意,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殊无己平静地解释道,“静海应当是在走出阵法的一瞬间先发制人,也正因如此,阵法至今仍未关闭。”
“等等!静海方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李修齐仍在惊叫。
张望山脸色也有些古怪:“师弟,你可能不了解静海方丈,他是能割肉喂鹰之人,证佛道而铸金身,绝不可能——”
“既未成佛,便仍有私;既然有私,便可为恶,何必意外?”殊掌门仍然面色沉静,仿佛静海禅师不是他深交多年的故人。
这种无情透顶的态度倒是让众人联想起了另外一个此时无人敢提起的名字。
“你是因为相信师——殊掌门,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姚望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同情,仿佛在看一个叫不醒的酒鬼。
殊无己一怔。
他惊讶地回视着对方,好像不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姚师弟说的没错。”张望山转过头,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若殊无己杀静海方丈是为了惩处奸邪,他为何一言不发就走了?我知道他一向不爱辩解,但他把我们扔在这儿,岂不是有意要让旁人觉得我们是屠灭了珠沫的凶手?”
“这不像是师尊会做的事,他莫不是走火入魔了?”陈修德浑浑噩噩地问,“他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吗?”
“我还要提一个事儿。”李修齐犹豫地插了句嘴,“你们刚才发现了吧?任掌门的尸身被弄成那样,是因为有人用他的血布了一个逆命血煞阵。”
张修德“啊”了一声,猛地一个激灵。
“修齐说的不错。”张望山声音冷峻地说,一锤定音,“逆命血煞阵,移他人之命为己命,乃是用于增加寿数的邪术,阵祭之人修为越高,就越能延年益寿。”
姚望清迟疑道:“但是静海方丈本就有不败金身……”
“不只是静海。”殊无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无论是鲛人、修罗,金身罗汉还是高圣帝尊,都早已锻成仙体——只有殊无己需要靠血煞阵续命,是吗?”
没有人回答。
“不必再多说。”最终打破沉默的仍然是殊无己,“菩提门已倾巢出动,后方必无人镇守,你们到达空山境后,只需避人耳目,返回三清即可。”
“你还让我们回三清?”姚望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过了今日,其余门派都将以你们为敌,无论逃去哪里都无法躲避追杀。”殊无己声音淡淡,他转过头,遥遥地看着这群惶惑不安的弟子们,“三清门有护山大阵庇护,尚能争取些时日,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设法查清真相还你们清白——因秦汨之故,外人并不将我视为三清门人,我在外仍可便宜行动。”
“但是……”
“至于你们掌门。”殊无己一语道破众人心中的不安,极为浅淡地笑了笑,“纵使十恶不赦之辈,犹守袍泽之义,不至于就此同室操戈——更何况,他也看不上你们这点寿数。”
第48章 微信转账 昭语翻译:再让我叫一声……
空山境安静得一如其名。
除了几名闭关已久的千年高僧镇守后方, 以及山路上低眉洒扫的几名沙弥,空山境寂无人影, 只有被林间野兽惊起的野鸟,间或扑腾腾飞出森林来。
殊无己依旧走在最前面,身后众弟子互相搀扶,众人皆是一言不发,身上清一色的被血水染得通红。
张望山趴在姚望清的背上,腿上被箭矢射中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一通折腾下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正在发着热, 嘴里时不时咕咕哝哝,似乎是被魇着了在说梦话。
“他恐怕是有了心障。”殊无己轻声道,“带了清心丸吗?与他服一颗,比寻常的伤药更好用。”
姚望清感激不尽地看着这个无所不知的小师弟,可怜巴巴地说:“小师弟,还好你阴错阳差来了三清,否则我们遭此变故,早已方寸大乱了, 真不知谁能来主持局面。”
殊无己沉默着思考了片刻,才道:“若我不在, 自有他人主持局面。只是因为我在,他不必站出来罢了。”
姚望清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殊无己忽然停下了脚步。
“停步。”他轻甩拂尘,调转过头,面对着上山的方向,又示意众人走到他身后,“翻过此坡, 再行至山脚,便可离开空山境,你们可乔装打扮回三清去。”
“那你”
姚望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见眼前的白发道人脚下所踩山石龟裂出一道细缝来。
“速退!”殊无己冷声命令道。他拍出一掌,掌风将三清弟子推出丈远,与此同时,五道金光从缝隙中射出,化为一座倒扣的大钟将他整个罩在其中。
眼前突如其来的漆黑似乎让他连听觉和嗅觉都一起丧失,殊无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知自己是中了菩提门的护山大阵“无相金钟”。
【副本:「无相金钟」已解锁】
【副本等级:30级以上,人数:5人】
【支撑足够长的时间,直到三清弟子全员撤离】
系统话音落下的一瞬,黑暗中忽然闪过一个巨大的金色掌印,从上而下,劈头盖脸地落下。
殊无己闪身至手掌的五指缝间,堪堪避开这一击。
与此同时,视野的右上角出现了一行小小的进度条,进度条最左边正是缓慢挪动的三清弟子的小画像,几个小人正在一点点往最右侧标注着三清门的图标移去。
殊无己大概理解了这个副本的玩法。
第二掌袭来时,成了两记连发,能躲避的空隙骤然缩小。
殊无己没再仓皇躲闪,而是运起玄阳功,袍袖被罡风灌满,他抬起右手与从天而落的掌印相对,轰然一声闷响后,金色大掌上果然出现了裂痕,血条消去一半。
然而同时出现的还有殊无己被拍扁的尸体。
殊无己:“……”
他被传送回了复活点,五秒倒计时过后,副本又从头开始。
殊无己倒是理解了这个副本一击必杀的机制。他将拂尘收起,抽出明光剑,随意选了一套入门时习得的快剑,在手掌落下之前,使出一套流星乱雨般的“剑吹雪”,一阵疾电掠空之后,那手掌总算在落地前碎成了无数光屑。
殊无己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从他头顶落下来的掌印便成了三枚,技能伤害笼罩了全屏,将地面遮挡得密不透风。
殊无己这才想起了这是一个五人副本,他隐隐感到了不妙。
他故伎重施地堪堪熬过了这一关。掌印落下的速度却越变越快,纵使以殊掌门的本事,一人应对这样排山倒海的掌势,仍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进入第二阶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系统的声音听得他眉头紧蹙。
果然他不好的预感很快就成真了,掌印变成四枚之后,随之落下的还有金色大字所组成的金刚经经文: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殊无己:
系统在旁边说起了风凉话:
【友情提示,该副本难度较大。尽量携带有群伤技能的玩家哦】
殊无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就在此时,闪闪发光的经文从他前后左右落下,他下意识抬剑相格,瞬间那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如同千斤坠一般将他的细身剑砸成两段。
殊无己倒抽了一口冷气,目中却闪过一抹火焰般的明色,他运起玄阳功,金色的剑气从断剑之处燃起,映得他整个人如火凤重生一般。
“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他缓慢地阖上双目,轻声念起了那些像蚊蝇一样在他眼皮底下乱钻的经文,渐渐地身形竟然也如同这些闪烁的经文一般,星辰般随着呼吸一明一灭起来,“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他竟然在副本里悟得了全新的道法!
在佛修的心修中,讲求世上无一物,万法皆尘埃,这护山大阵自然也是如此,既是一,也是无。若阵中人超出“一”外,便要归于“无”;但若阵中人化身为“无”,视己身与山水天地为一物,那便无有护山之说了。
五枚掌印伴随着通篇经文齐齐落下时,殊无己的身形消失在明亮的剑芒之中,与满目金光融为一体。
佛光与剑光,咒印与空气,冲盈与空虚,本无不同,三清和菩提亦无不同,虚幻与现实更是一体双面,川海相合,殊途同归,终皆化为无相。
【恭喜您偷师领悟了菩提技能[寂灭神行]:使用后可进入隐身、免选中状态3秒】
【恭喜您通过副本「无相金钟」】
【取得成就[万般皆非]】
【取得金色头衔[背锅侠]】
随着播报的结束,殊无己睁开了眼睛。
他被弹出了副本。
空山境恢复了彻头彻尾的平静,护山大阵好像从来没有启动过一般,进度条显示三清弟子已尽数离开了菩提门的地界。
洒扫的沙弥看到了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声音澄澈,目光清明,既没有问他是谁,也不问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只说山下有一条化灵溪,山中灵鹿常去此饮水,施主若是口渴,不妨前往。
殊无己回了礼道了谢,沙弥便重新埋头扫起了落叶。
他若有所思的在小径上又站了会儿,系统忽然又问了起来。
【请问玩家是否需要更改支线任务的答案?】
殊无己沉默地垂下眼,低声道:“凶手并非静海方丈?”
系统仍然没有回答,却跳出了另外一行提示。
【恭喜您通关第三章主线:血海寻踪】
【是否进入第四章主线:断山为誓?】——
殊无己没有立刻进入主线第四章。
剧情发展到这儿,他对后面的情节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结合前世残存的记忆,象征着三界六道的四大门派打上三清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他退出游戏,走到露台上。
殊道长在游戏里呆了一整天,此时刚好是昼夜交替、落霞隐去之时,天色渐渐转为漆黑,路灯像被施了法术一般,从远到近的一盏盏亮起。
看着这些奇异的现代设备,他又想到了手机。他从袖中取出那块会发光的砖头,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右上角戴着红点儿的绿色软件。
【昭:下线了吗?该休息了。】
【昭:身体怎么样?】
【昭:手还疼吗?】
殊无己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名字、这串消息看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手写起了回复:
【殊渺:无碍】
【殊渺:你可好】
对面很快就回了,好像一直都在等他的消息似的。
【昭:别担心,我比你好。】
【昭:你什么时候不疼的,我就比你早一个时辰】
殊无己无奈地笑了笑,想了想,打开另外一个图标操作了一下,又写道:
【殊渺:我要去一趟三清,确认一些事情。】
【昭:怎么去?我送你。】
【殊渺:我已叫了车】
【昭:?】
【昭:向你转账5000元】
【殊渺:这是什么?】
【昭:没事】
【昭:你点一下那个橙色的框,不然可能会被衙役抓起来。】
殊无己:?
【昭:一定要点,入乡随俗,这是现代的规矩。】
殊无己一头雾水依言照办。
【您已接收转账5000元。】
【殊渺:谢谢,下次换我给你转。】
对面可能是因为有点无语,迟迟没有回复。
屏幕暗了下去。殊无己下了楼,在路边又等了会儿,接他的车才慢慢悠悠开到眼前。
殊无己坐进车里。这一次的司机终于不再是个话唠,黑盒子里面一时间安安静静的,热闹的只有两旁倒退的街景,和窗缝里传来的呼呼风声。
无论在这个金属的年代待了多久,殊无己仍然会偶尔产生错位感,就像他不习惯用手指在玻璃面上写东西一样。
就在此时,暗了的屏幕忽然又亮起来。
【昭:不用了】
【昭:哪天破例再教我套剑法就行】
【昭:福生无量天尊】
第49章 博物馆奇妙夜 这一次殊无己抵达三……
这一次殊无己抵达三叠泉山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将晓,作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 三叠泉山脚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殊无己没有再从南山门上山,而是直接从旁辟小径绕到了秦不赦带他去过的小院。
在《海尽天劫》的剧情里,这个小院曾经被摧毁重建过。
殊无己要确认的却不是这件事。
他还记得那个叫做“葬剑人”的任务,要求他在全部剧情结束后将明光剑埋在此处——如果这一切确有发生,那么这柄剑现在应该就在小院的竹林里。
经过数千年的生长繁衍,这片竹林已经成了竹海, 要在里面找一处埋剑之地,几乎与大海捞针无异。
殊无己闭上眼睛试图寻找法器的气息, 却又觉得整片竹林中都隐隐萦绕着灵力,无法判断来源于何处。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揣摩了一下把竹林翻个底朝天的可能性。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也来挖那个剑啊?”
殊无己:“?”
说话的是个环卫工人,正在打着哈欠捡地上的塑料水瓶:“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在这竹林里,还打扮成这样,一看就是打游戏打魔怔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朝路边努了努嘴, 接着道:“你去看看那个,说不定有你想找的东西。”
殊无己顺势看去, 对方指的是山主路的位置,卵石小径上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一旁立着的电子屏大幅海报:
“三叠泉山出土, 银叶明光剑原型现世——承古博物馆特展中。”
殊无己:“……”
殊无己:“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找的剑在博物馆里展览,别费功夫在这边玩泥巴了。”工人言简意赅,“这条路直走右转再右转,早上9点开门,门票200一张。”
“是谁把它挖出来的?”殊无己问。
“不知道啊, 但是在那个什么游戏出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挖出来了,可能是盘下这块地的开发商吧。”
“多谢。”殊无己点点头,“福生无量天尊。”
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只见白衣道长微笑致意后,便转头往博物馆所在的方向走去。
“哎,别急啊,早上9点才开门……”
话音未落,这白发道士就像女鬼一样从山路上飞快地消失了。
“见了鬼了。”环卫工人揉了揉眼睛,“午夜凶铃?”——
殊无己确实像游魂一样飘进了承古博物馆。
承古博物馆四围都以玻璃为墙面,墙间嵌着仿古的铜立柱,整座建筑古剑似的屹立于半山。考虑到《海尽天劫》的爆火程度,博物馆门口还设了几十个安检通道,闪烁的灯光好像环绕了一排绿眼睛,幽幽地注视着来者。
殊无己自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他隐约能猜到这是类似“守门机括”一类的东西,于是警惕地收敛了身上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穿梭过安检口和玻璃拱门,又像纸片人似轻盈盈地从旋转闸机里挤了进去。
博物馆里空无一人,只有巨大的电子地图和文物解说屏幕在大厅里闪烁着,循环播放的解说词正在介绍承古博物馆的上中下三个展厅——银叶明光剑和其他几样镇馆之宝均被陈列在顶层,中层安置的是一些修补后的香炉玉器,地下则是历代文人墨客访三清观寻道时留下的种种墨宝。
殊无己目标明确地往顶层走去,走上楼梯时,他已隐约猜到,此处展览的明光剑多半并非真品。
他自己的佩剑他自然认得,方才竹林里还残存着熟悉的灵气,到了此处却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威压——这栋宅子多半收藏了其他法器。
承古博物馆顶层是个空中展馆,璃包围,顶上垂吊下许多琉璃吊灯,上百枚圆润透明的灯球如夜明珠般错落起伏地挂在头顶,殊无己的脚步声靠近时,声控的灯光便自球心漫出,逸散的光辉替他照亮眼前的道路。
最先入目的展品就是游戏里颇受欢迎的那些草编小狗,殊无己不禁想起秦不赦收到这小东西时爱不释手的模样,有些好笑。
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后人仿制,并非由他经手,然而只要后人玩得开心,他便也觉得有几分有趣。
穿过中庭后,玻璃幕墙顺着山道延伸出去,入目便能是三叠泉山的全景,另有一条栈道从幕墙侧面延展出去,鹊桥般将三叠泉山和对面的情人崖连接在一起。
栈道旁的展柜中摆放的正是殊无己此行的目的,银叶明光剑。
殊道长在展柜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没错过藏品的每一寸——虽是仿品,却无论尺寸、花纹、材质都与正品相差无几,与游戏中那个虚幻的数据构成模糊图形不同,每一丝叶脉纹路、掐丝镶嵌,都与那柄曾经被他贴身携带的佩剑别无二致。
无论如何,这个东西都真实存在过。
它不是游戏里人为创造的幻想。
殊无己缓慢将手从展柜上收回,闭目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隆隆的脚步声。
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花岗岩的地面竟然因为这巨大的脚步声轻轻摇晃起来,金属的展品和玻璃展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玻璃球灯更是哗啦啦撞成一片,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一时间整个展厅内竟然亮如白昼。
殊无己凝神屏气,将拂尘从袖中抽出。
这阵脚步声显然并非来自人类——它分明是从通展厅不远处的展坑中传来的!
随着声音的靠近,地面的晃动越来越厉害,红色的警戒线被触及,展馆内同时还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殊无己暗道不好,他倒是不介意跟博物馆里的展品打一架,只是若惊动此地的衙役,免不了又有一番口舌之争,他无论如何万难解释。
隆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之时,他终于看清了走来的是什么东西——
几十上百石头雕刻而成的重甲步兵手持长枪、大盾、马刀、重斧,一步步从展坑中走出,粗粝的手掌扯开警戒线,握着兵器朝他冲锋而来。
石甲卫!
高圣帝尊的石甲卫跨越三千年,攀爬出展坑,向他寻仇而来。
殊无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猛地后撤,身形轻飘飘地越过了展柜,往通向情人崖的玻璃栈道退去。
石甲卫步步紧逼,弓兵列队,枪兵冲锋,盾兵压阵,数量虽不如大漠深处那样众多,却也是阵列分明,一旦咬死了他,就决计不肯松口。
悬崖间的玻璃栈道因为陡然之间增加的分量而微微颤动起来,殊无己拂尘一扫,招来轻云托住栈道底部,才免去栈道崩毁的危机。
他身形轻盈地躲开乱箭,石甲卫穷追不舍,连招频出,与此同时,闪烁警笛的衙门方盒子也已经在这山下一字排开,寂静的三叠泉山一瞬间热闹起来。
饶是殊掌门此时都有些不知所措,玻璃栈道很快就到了头,眼前却不是什么能掩人耳目、施展开拳脚的僻静之所,而是肖紫烟曾经跟他提过的——
《海尽天劫》主题乐园。
殊无己:“……”
所幸深夜的游乐园也已闭园,并无行人。殊无己再次像逃票的游客一样闯进闸机里,后面一大群抄着兵刃朝他身上招呼的石头人也纷纷翻越过闸机追来,再次触动警铃无数。
他加速往游乐园的深处疾行,石头雕刻而成的羽箭射得到处都是,枪兵踩着他的脚步向前突刺,刀斧手把挡路的设施劈砍成满地狼藉。
直到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住了所有人。
殊无己:“……”
他在黑影的数十米外停下脚步,无言地看着那尊几丈高的殊掌门雕像。
汉白玉雕像坐北朝南,一手捏诀,一手半抱拂尘,头戴金冠,垂睫低目,俯瞰众生。
尽管曾经从肖紫烟口中听说过这个东西,但亲眼所见之时殊无己仍然无语至极,他倒是想问问秦不赦怎么敢擅自弄出这样一个东西来。
机会很快就来了。
玉像前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安静地坐着,披着一身龙纹紫色锦袍,难得没有束发,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背后,看起来竟有几分古朴的寂静。
秦不赦注意到他的脚步,转过身,换了一个侧坐的姿势,手臂松弛地搭在膝盖上,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道了句:“你来了。”
殊无己忽然意识到这种寂静感来自于何处了。
他回过头,只见背后的数百石甲卫忽然没有了动静,远近错落地单膝跪在地上,整齐划一地微微扬起头看向前方,好像一群野狗忽然被主人揪住了缰绳一般,如同雕像般停留在原地。
殊无己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秦不赦,这一次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殊无己几乎气笑了,“它们怎么停下来了?”
秦不赦摸了摸鼻子。
“……大概是没信号了。”他随口道,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在殊掌门的眼里看来尤其欠收拾,“博物馆的wifi没覆盖到这里——连不上网,脱机了。”
第50章 指吻 殊无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
殊无己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秦不赦说的话他听不懂, 但他阅人百年,自然分得清什么是人话,什么是鬼话。
秦老板没有多做辩解,而是突然从蒲团上站起来,胆大妄为地拉住了他的手。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不赦低声道,“好歹在被警察包围前离开这儿。”
殊无己沉默了一下, 勉强地妥协了,任由这位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秦先生”一边拉着他往前走, 一边掏出手机给肖紫烟打电话。
“醒了吗?”
“……你看这什么时间,你说我醒没醒?”
“听起来醒了。”秦不赦简短地道,“石甲卫‘稍微’动了一下,承古博物馆这边有点麻烦,我需要你帮我协调一下。”
肖紫烟:“你这话说的可大可小,我有点害怕你说的这个稍微。”
肖紫烟:“……好了我知道了,我听到你那边的警笛声了。”
她的声音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下一瞬又很快神采飞扬地八卦起来:
“作为给你加班的福利, 你得告诉我,到底谁惹您老人家动了真怒, 连石甲卫都用起来了?”
秦不赦安静了一秒钟,用余光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殊无己, 在肖紫烟的催促声中敷衍地说了句“没有,谢谢”,然后挂掉了电话。
殊无己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视线相对,竟然朝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秦不赦脚步一顿, 差点打了个冷战。
“你要带我去哪儿?”殊无己恍若未觉地问道,声音依旧温良和蔼。
“先在附近避一避,肖紫烟虽然看着不靠谱,手脚还是很利落的。”秦不赦叹了口气,“你好不容易又来一次三清,不想就这么走了吧?”
殊无己不置可否。
秦不赦说着就将他拉到雕像的基座前,手指飞快地在防盗门上按了几下,全透明的观光电梯从汉白玉雕像的顶端降落下来,朝他们打开了门。
“进去吧。”秦不赦伸手按住电梯门让殊无己先走。
殊无己没有跟他客气,举步走进了电梯里。
秦不赦跟在后面进来,选了顶层。透明的玻璃盒缓缓向上升起,随着观景点的升高,地下高大威猛的石甲卫们逐渐变得如蝼蚁一般渺小。
秦不赦背对殊掌门站着,垂着眼皮,一条一条处理着肖紫烟飞快弹出的语音信息。
肖紫烟说话如连珠炮一般,秦老板从头到尾闭口不言,闷声敲字,殊无己从这一人一手机中嗅到唇枪舌战的气息,不免觉得好笑。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上次在秦不赦家里发生过的闪回,又莫名其妙地凭空出现了。
更加离奇的是,这次他看到的竟然是秦不赦的记忆。
秦不赦就站在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旁边跟他说话的是肖紫烟。
时间变成了白天,游乐园人声鼎沸。
即便站在高高的观光电梯中也能看到脚下的众生相,游客沿着山道在攀爬,孩童在水上乐园踩着冲浪板,过山车里有人在尖叫,殊掌门巨大的雕像上通了铁轨,从青年到银发的情侣坐着小火车,慢悠悠地绕着它的周身盘旋。不远处,有导游拿着大喇叭说:“摸一摸雕像的手指可以逢考必过,摸一摸雕像的脸可以招财进宝,摸一摸雕像的腰……”
殊无己:“……”
秦老板没有说话,他的模样相比现在差别不大,只是神色表情却远不如如今这般轻松自在,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疲惫冷恹。
肖紫烟嘀嘀咕咕地翻着手里的项目书,嘴上一刻也没闲着:“……安迪的小孩都五岁了,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说起来,昨天还有个投资人跟我说,想在殊无己的腿上搞一个儿童攀岩公益比赛,差点没把我笑死。”
秦不赦闻言动作一顿,接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怎么,你不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秦不赦看了她一眼,“你没同意吗?”
“我同意什么啊?”肖紫烟稀奇地问,“你就这么让一群人去爬他的腿,亵渎你的女神?”
秦不赦露出一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接着抬起头,对着正前方雕像的脸出神地打量了一番。
“面部设计的时候是参照了观音和维纳斯的神态表现,比他本人可能更柔和些,但不至于向女神。”秦老板慢吞吞地道,末了还补了句,“而且我是无神论者,大家能玩得高兴就好。”
肖紫烟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能从昭德统御帝君嘴里听到“无神论者”这四个字。
“那您是……?”她小心翼翼地问。
秦不赦不假思索地道:“一个职业?”
“呃,世袭制的职业?”
“不是世袭。”秦不赦认真地纠正了她,“我付出了无法接受的代价。”
肖紫烟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打破了沉默:“都过了三千多年,还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
秦不赦却没有再说话。
紫霞元君耸了耸肩膀,再次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职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录音笔虚晃一下,举在秦不赦眼前。
“咳咳,那么采访一下老板——干这一行三千多年了,体验如何?”
秦不赦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了,表情有点不耐烦,却仍然配合了她的演出。
“挺好的,学了很多新东西。”秦不赦面无表情地道,“还熬死了很多员工。”
肖紫烟翻了个白眼,然后嘎嘎笑了起来。
画面至此消失了。
再次出现在殊无己眼前的是如今的秦不赦。
“怎么了?”秦不赦微微皱起眉,将微凉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你好像在出神。”
殊无己摇了摇头,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到秦不赦的记忆。
“三千年”这个数字出现在了秦不赦和肖紫烟的对话里,这个数字显然不会是什么巧合——他隐约猜到,他这场跨越三千年的旅行和秦不赦之间存在某种无法言明的链接。
“……你的手。”秦不赦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
殊无己低头看去,果不其然,他左手的五片指甲已经变得漆黑。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变黑的指甲只有一半,他的右手尚且完好,也未产生如上次那般钻心的痛感。
“马上找个地方处理下。”秦不赦皱着眉头,声音不容置疑,他随手按下了最近的楼层,让电梯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烟忽然扑面而来。
殊无己拂袖掸开烟雾,然而躲在烟雾后居然弹出了一张巨大的鬼脸!
这张鬼脸面皮青白,眉眼狰狞,五官竟还有些熟悉。
秦不赦立刻迈步走到殊无己身前,抬手一拳就干脆利落地将这张鬼脸打得嵌进了墙壁里。
“这是……纪望春?”殊无己忽然想起了这副五官的主人。
“嗯。”秦不赦解释道,“我忘了这一层是个鬼屋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右面墙壁上也弹出一张巨脸,秦不赦轻车熟路地又是一拳将它打进了墙面。
殊无己认出这次的这张脸是张望山。
殊掌门:“……”
这两拳明显是开启这个鬼屋大门的机关,不知道设计者跟张望山、纪望春有什么仇,要让这两张脸在这儿被至少一万人次的日流量殴打。
大门背后更是堪称群魔乱舞,所幸现在是半夜,扮鬼的员工还没开始演出,即便如此,骷髅机关、电动蜘蛛以及其他的一些声控道具已经开始到处乱飞乱爬。
秦老板盯着房间里挑剔地看了一圈,最终不耐烦地掀开一口双人棺材,拉着殊无己躺了进去,又顺势盖上了棺材板。
“这是……”
“手给我。”
秦不赦言简意赅地命令道,他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侧躺在殊无己的身边,摸索着拉过那只毒发的左手:“你也靠过来,侧卧会舒服点。”
殊无己照做了,于是他们脸对着脸靠在一块儿,额头顶着额头,手掌对着手掌,殊道长几乎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刷过秦老板锋锐整齐的眉眼和鬓角。
秦不赦神情肃穆,目光始终低垂着,一本正经地落在他们交错在一起的手指上。一阵粗略的诊断过后,他作势便要割开自己的手腕。
“且慢。”殊无己忽然出声制止了,直到此时秦老板漆黑的眼睛才终于抬了起来,不可避免地与他对视。
殊掌门习惯于这样的注视已久,并未感到异常,只是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我知道灵力浸润可压制毒素,只是血汗涎泪皆禀先天之气,你何必执着于用血,次次都要自伤其身?”
秦不赦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动作一僵,接着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殊无己不解地蹙起眉。
“……我先天无汗,”秦老板迟疑了一下,才道,“一时半会儿也流不了这许多眼泪。”
殊无己摇头笑了笑,索性抬起左手,将指尖伸到秦不赦的嘴边,很轻地蹭了蹭对方的嘴唇,示意张嘴。
他全程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明确。
秦不赦面色数变,最终只说了一声:“你……”
他的目光罕见的迟疑起来,干燥的嘴唇在殊无己纤长冷润的手指上碰了碰,然后得到了殊掌门一个柔和的、带有鼓励意味的眼神。
秦不赦:“……”
皮肤接触的时候他尚且能够保持平静,这个眼神却猛地让他屏住了呼吸。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在殊掌门反应过来前“嘶啦”一声给自己手腕上割了个血口子。
殊无己:“?”
“用舔的太慢了。”秦老板直截了当地说,“……还是老办法比较合适。”
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中逸散开来,殊无己仍然不死心,锲而不舍地想推销自己新发现的温和疗法:“秦先生,我的身体等得起,况且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秦不赦啧了一声,漆黑的眼神中竟然胆敢流露出了几分焦躁:“我缺耐心。”
他没再多做解释,此后也抿着嘴摆出一副“这事没商量”的态度,继续硬邦邦地将二人的手掌贴在一起。血丝在灵力的催动下游走起来,沿着他们的手腕滴落、流淌、交汇,如同一条细长滑腻的蛇,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连接起了他们的伤口。
棺材里与秦老板家宽阔明亮的客厅不同,他们被迫偎依贴合,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殊无己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发——它披散着如丝线一般包裹着二人,像只柔软的茧,把有限的空气变得更为潮热。
秦不赦每一次呼吸都能吹动殊掌门银白色的睫毛,他无法多看那双明澈如冰川的眼睛,只能下垂着眼皮,无声地数着呼吸的次数来计算时间。
殊无己注意到他紊乱的心跳声,不免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担心地问道:“你可还好?”
话问出口后,又忍不住斥责:“你这般厌弃纪望春,却为何也要犯和他一样急于求成、贪功冒进的错误?”
“我没事。”秦不赦的嘴角沉了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抱歉。”
殊无己显然不满于这样的答复,而秦不赦也不喜欢敷衍他的师尊。
“……等得久了,不免沾染上着急的坏毛病,”他最终低声说,好像是在回答殊无己,又好像在解释给自己听,“我师傅已经很久没有纠正过我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怨忿之意,声音如同秤砣落进水底一般,平和沉抑。
殊无己蓦地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这个表情往往只有他在考教徒弟,或者等徒弟坦白的时候才会出现。
然而,直到最终他都没从秦不赦嘴中听到他期待的那两个字。
秦不赦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一语双关地给了他另外一个答案: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