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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殊掌门点点头,“胡言乱语,罪加一等。你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涞阳城的方向。鼠须男子趁他一移开视线,猛地掏出匕首扑上前去,要与他拼死一搏。

然而那长剑竟像是长了眼睛的软物般从中折返过来,剑尖回首,“嘶啦”一声,他的视线便被喉咙中喷出的鲜血浸满了。

殊掌门呼出一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涞阳城的方向空行了一礼。

然后幽幽地补上了师傅临走时教他的话:“福生无量天尊。”

第56章 望春 以阿冬为首的一行人目瞪口呆……

以阿冬为首的一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的景象。

眼前这位抱着拂尘飘然而来的年轻道长看起来未及弱冠, 身量清癯,仿佛能被扑面而来的朔风吹倒, 双目却清冷迤逦,如萃寒芒,长剑虽已收回鞘中,瞳孔中仍剑意凌霄。

“这位小道长你是?”

“我号无己。”殊掌门简短清脆地回答,“南边去不得,你们往别处去吧。”

“无己真人……多谢无己真人。”众人忙道。为首那名汉子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真人,实不相瞒, 南方已经乱了的事我们也听过传言了,只是口粮紧缺,咱们十几张嘴,是真的走不远啊。”

殊掌门秀眉微蹙,一路上这样的景象他没少见,吃尽了草席、树根和饿殍,终究免不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真人,您本事高超, 求赏口吃的吧。”人群中有人哭道,“我孩儿已经发了几天冷汗了, 不知还能再走多久”

说着说着声音悲怆,几乎晕厥于地。

殊真人闻言沉默, 他抖了抖双袖,却找不出任何吃食,只抖出几锭师叔伯临走前硬要塞在他衣服里的碎银。

几人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此时正值灾年,如果没有门路, 银钱又有何用?顶不过买几个菜人,最终还是要茹毛饮血。

“士绅官宦处尚有余粮。”殊掌门想了想,道,“我去替你们借一点来吧。”

“小真人,”这时阿冬的祖母忽然开口。老人不顾众人眼色,硬撑着支起身子道,“你养得了我们一日,养不了我们一世,为了这一两日苟延残喘,去得罪那些豪强士绅,不值当。”

殊掌门倒是不怕得罪人,只是灾民遍天下,他确实不可能个个都靠劫富济贫养着。

这时任务栏久违地跳了出来:

【眼下该如何安置灾民?】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道具框,提示玩家将道具拖入其中。

【提示:可以从前面的对话中提取关键词噢】

殊无己恍然。

他熟练地打开了地图,果然看到地图上新标记了一处地点,于是伸手碰了碰那处地名,那地名就出现在了道具框中。

与此同时,年轻的殊掌门也发话了:

“西海上有一处岛屿,是个清静之所,远离尘世,硝烟不及,并且草木丰茂,山川毓秀。”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谱递给为首的流民,“你们中间不乏青壮之辈,丰年能垦田开荒,自给自足,欠年能摘果渔猎,守成有余。我可一路保你们活着上岛,不知你们可愿前去?”

他所指之处正是屿壁真人辛辛苦苦发现的仙缘福地昆仑岛,三名师叔伯显然没想到,一转眼这好徒弟就把风水宝地卖给了别人。

流民们自是又惊又喜,纷纷想要叩首道谢,殊掌门俱是避而不受。他半句废话也没有,转头就拔剑去问地主豪强“借”过路所需的口粮。

于是这自中原而起、朝西海去的队伍便浩浩汤汤地行进起来,一路上陆陆续续又添了不少人。

正赶上数九隆冬,天寒地滑,殊掌门怕人跟不上,也不再施法,而是借了匹银鬃飒亮的高头骏马,一人骑着走在最前面。

这马矫健不同寻常,又野性难驯,才未被征召入伍。光是马背就比十六岁的殊无己连人带冠还要高,每次这少年道长上下马时,都如一只金色蝴蝶般翻飞上下,众流民无论看多少次都目不暇接。

阿冬年少,祖母又病弱多时,加之他是第一个结识殊掌门的,便总觉得这与他年纪相仿的殊掌门对他比旁人更亲近——殊掌门甚至在路途艰险时允许他和祖母一同上马。

不论前面坐了一人还是两人,殊掌门只需要在后面一勒缰绳,这匹骏马便瞬间温驯如耕牛一般,四蹄生风,跑得比轮车还稳。白色的飞鬃就如乱军中的军旗一般,定人心神。

逃灾的、染疾的、故园焚毁的、不堪徭役的,有老弱病残也有青壮,一路下来这匹白马后往来聚集近千人,然而,最终到达西海渡口的却不过二三百。

冻饿病伤死,殊掌门纵使神通广大,也只有两只手可以施法,一张嘴可以施咒,正他师叔伯所言,他救不了所有人。

渡船靠岸时,殊无己的个头比刚出发时又高了一些,至少头发竖起来看已高过马背。他也稍稍磨出了些耐心,温声细语、彬彬有礼地拿着地图与艄公解释昆仑群岛的方向。

一船十五人,往来二十天,五艘船来来回跑了数月,待到最后一批人出海时,枝头的冬雪也已快融尽了。

殊掌门背负双手立于海边,看着小船颠簸进滚滚海浪中,长睫微垂,面容沉静。

“真人在担心他们?”阿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这叫阿冬的少年吃了几天饱饭,人有了力气也有了精神,手脚的脓疮血泡便飞快地好了,筋骨也如柳条抽芽一般,硬邦邦地结实起来。

殊掌门却未察觉这些变化,只是摇头道:“我画了平安符,可保他们一帆风顺——你怎未一起往昆仑岛去?”

阿冬摇头道:“倒不是信不过真人,只是我祖母年事已高,又缠绵病榻,要在海上漂泊数月,又要在荒地新建屋舍,恐怕老人家终归讲究落叶归根。”

他说得不无道理。殊无己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你二人与我回三清观,在近处寻个地方安置——只有二人,我也顾得过来。”

阿冬大喜,忙道:“多谢真人!”

“不必多礼。”

“阿冬阿冬还有一事想求真人。”少年话还没说完,却支支吾吾起来,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殊无己讶然看向他:“何事?”

“真人一路上惩奸除恶,救死扶伤,实在是菩萨转世。”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虽然不才,但也想有朝一日能像真人这样,与真人一起,救人于危难之中。”

殊无己仍然不解,一双黑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年轻人,看得阿冬越发抬不起头来。

他的牙齿磕碰了几下,最终身体的动作比嘴更快,两个膝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真人,求真人收我为徒!”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紧接着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阿冬想追随真人,学真人的本事,与真人一起行侠仗义,扫尽天下不平之事!”

殊无己愕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自己尚不足弱冠,几个月前还被师叔伯们当眼珠子似的养在三清门中,从没想过这一趟游历要捡个徒弟回去。

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对上阿冬殷切如火的眼神,又想到这孩子只剩下病重的祖母,一对孤儿寡母纵使能谋得性命,又该如何立足乱世?

几月相处下来,共乘一匹马,共饮一瓢水,也算缘分深重。他轻叹一声,终是心软,低声道:“去那边亭中敬茶吧。”

阿冬大喜,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间手脚上撞出多处淤青也未察觉。

他先搀扶祖母在亭中坐下,又请殊掌门坐在上首。自己洗净了手,从包袱中找出了一路上搜罗到的最好的草叶,去山间汲来泉水冲泡——他仍担心这茶会污了仙人的口齿。

久病的祖母此时也精神大好,强撑着身体,乐呵呵地看着忙前忙后的孙子。一双嵌在皱纹中的眼睛感激而温和地注视着他们,老迈的脸上带着雪霁天晴、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两个少年看起来年纪相仿,一个貌美些,一个俊俏些,站在一块儿分明如兄弟一般,故而一个跪一个坐地敬茶,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孩童顽闹似的怪异。

殊掌门倒不嫌这潦草泡就的茶水不好,接过杯子饮尽便放在一旁。阿冬神采奕奕地抬头望着他,又有些愧疚地说:“束脩礼我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实在是身无长物,将来定然补给师父。”

“我不在意那些虚礼。”殊掌门温声道,搀住徒弟的臂弯,“起来吧。”

阿冬忽然想起什么,猛一拍掌:“有一事师父可能忘了——那三百五十四人,我一一与他们交代了,请他们每人上岛后都替师父燃一支命香,只要人还有一息尚存,香便一刻都不能灭。”

殊无己一怔。

“看师父表情,就知您是忘了。”少年灿然笑道,“以后这事徒儿帮师父记着,师父只管救人便是,徒儿会保师父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言过其实。”殊无己摇头失笑,“罢了,不说这些——收拾行装,我带你回三清去。”

“是!”阿冬大声应道,接着又说,“师父,祖母,阿冬还有一事相请……阿冬现在既是有师门的人了,这样猫儿狗儿的名字也不该再叫,师父,求您给徒儿赐个新名字吧。”

这自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殊无己也无甚不可。他稍加思索,便伸手指向北方:

“你们自北都来时,正逢隆冬。”殊掌门的声音清如山涧,“如今数九已过,想来北面也是冰消雪融、枯木逢春,不如便以此为名——”

画面停在这里。一张宣纸铺在殊无己面前,系统音提示道:

【请写出徒弟的名字】

殊无己沉默片刻,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接过那只悬在空中的笔。

再次写下这个姓名,他落笔依旧行云流水,只是墨迹间再无当年那种清新灵逸:

“纪望春。”

第57章 私心 纪望春拜入殊掌门的门下后,……

纪望春拜入殊掌门的门下后,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殊掌门行走天下, 他就跟在后边,一开始学不好骑马,年轻的掌门人耐心地手把手教他,抱着他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来来回回地沿着长亭间的九曲桥反复行走。

马蹄哒哒踏过斜桥上的鹅卵石, 纪望春每次都出神默数:三百七十次,三百七十二次, 三百七十五次……

待到四百四十次,他终于能够纵马跟上御气而行的殊掌门,也终于成长成了凡人钦佩的侠客。

他们饮酒庆祝了一场,纪望春醉倒在师傅的怀里,师傅也含笑垂目看他,又想起来自己得做个严师,便板着脸劝他莫要因一点成就便沾沾自喜。

回三清时,二十来岁的纪望春已是青壮年模样, 然而不知是不是命香作法之故,殊掌门身形长得比寻常人要慢得多, 看起来仍旧未及弱冠,两人再站在一起时, 甚至时常被人认反,要他不断陪着笑脸解释:这个年纪轻轻、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才是大名鼎鼎的三清掌门无己真人。

无己真人回山坐镇金顶,三清观开始依照惯例广纳贤才。张师弟、王师弟、李师侄、周师妹,纷纷在这个时候拜入了掌门座下。

纪望春作为首席大师兄,此时便是威名最盛之际。

他早入门多年, 年纪虽轻,明光十三问已学了四五招,玄阳心法也入了门。加之掌门新收的弟子个个都是七八岁根骨未定时挑出来的好苗子,一群好玩闹惯了的男孩儿女孩儿进了僻静幽冷的深山里,不免耐不住寂寞,一个个都赖上了他这个大师兄、孩子王。

纪师兄一时间忙得手足无措,又是要教基本功,又是要帮着擦眼泪擦鼻涕,挨个儿许诺带回去看爹娘,还要应付师傅的功课考教。

有时实在疏忽了练功,殊掌门倒也不苛责他,反倒温声对他说:“天资一事,急求不得,从筑基之始便要循序渐进,积腋成裘。”

纪望春也会安慰自己,他至今仍是师尊最仰赖的首座大弟子,纵使再来十个百个师弟妹,也是他跟师傅一起养大的师门骨血。

他越是这般想,便越是苦练,教师弟妹们一次,他自己便在背后练上千次,直到虎口开裂,指尖出血。

殊掌门不止一次为此训他,质问他为何如此急于求成,又许诺他来日方长。他每次都笑着说“弟子谨记”,又每次在师弟妹越过他、向师尊讨教那些他还未领悟的招式时心急火燎。

“我资质不如他们。”他在一次挨训后目光摇曳地说,脑袋垂得低低的,“我练的不是童子功,筑基之时已比别人晚了,我也不是三清门精心带回来的弟子。”

殊无己闻言眉头微皱,将卷起的书册放于一旁,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提点道:

“但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弟子。”

纪望春暗下去的目光每次都能因此亮起来。

然而越是如此,在发觉自己难有进益、无法突破时,他就越是如鲠在喉。

殊掌门对他的情况并非不知,下令命他抛开修道下山修行,又罚他幽居后山静思清修,然而始终收效甚微,反倒令他因为这些日子里耽误的修习焦躁不已,甚至为此他又啃掉了右手手指的一片指甲。

这平白无故生出的邪火无处发泄,所幸他找到了资质甚至不如他的孙望尘,他察觉这寡学疏才之辈竟也妄想拜入掌门门下,便再三挑衅折辱,又软磨硬泡地威逼她与自己比剑,二人立下生死状,约定比输之人要自断一臂,从此不入三清。

然而这事儿终于传到了殊掌门的耳朵里吗,殊真人雷霆震怒,拂尘扫毁了生死状,罚他跪下向孙望尘道歉,见他道歉不诚心,便要将他逐出师门。

纪望春因此在堂前跪了一天一夜,额头都磕破了,嘴唇哀求到脱皮,喉咙无法发出声音,试图换回殊掌门一丝旧情。然而殊掌门身影岿然不动,直到他的祖母撑着八十九岁的病体,一步步叩上三清山来,白发道人脸上才终于有了动容之色。

师徒之间均未明说,追忆往事时,纪望春才发现这是殊掌门最后一次对他心软。

往后近百年他都过得胆战心惊,每日忍着不甘与孙望尘上演手足情深的戏码,私下里更是发狠一般苦练那两套三清绝学。

明光剑他又学了两式,玄阳功也又上了一层,终是追上了那些根骨远优于他的师弟妹,然而殊掌门却未因此夸他,只是每每考较时都蹙着眉告诫:“急于求成,贪多求快,招式虽老,根基却不足,如何堪用?”

纪望春咬牙忍着,他知道师尊喜欢谦逊听教的弟子,且对众人一视同仁的严厉。

然而他愿意忍,这个无情无义的师尊却并不打算给他继续忍耐的机会。

第三百一十九次三清蜡祭,时隔十数年,殊无己第一次以考教以外的缘由单独召见了他。

他忐忑不安地整理了仪容,进了师尊的居所,才知道屋里的帐子、香炉、琴凳、书案都已换了样子。窗纱从藕色换成了青色,字画也换了别人的墨宝,没有落款,认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他几乎失魂落魄地想:师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未经过他这个掌管内务的大弟子,这些东西又是谁去挑选采买的呢?

“望春。”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前金衣鹤领、皓美如璧的殊掌门,已再不复当年少年修士的模样。

“徒儿谨听师尊教诲。”他拘谨地低下了头。

“你师伯无清真人近日云游归来。”殊无己单刀直入地说,似乎对他的情绪波澜视而不见,“前几日他与我提起你,你们的功夫确是一个路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纪望春反应过来。

纪望春当然不是傻了,他知道“雷霆快剑”道无清的名号,同样一手明光十三问,在殊无己手中如同月照两江,在道无清剑下却是雷震山峦。

然而纪望春丝毫不在意这个,他唯一感到的就是五雷轰顶、肝胆俱裂,一时间两鬓冷汗涔涔,双肩颤颤,额头上竟滴下豆大的汗珠来。

纵使是殊掌门,也为他的反应吃了一惊:“望春,你可是有何顾虑?”

“弟子……弟子又做错了什么,还请师尊示下。”纪望春嘴唇颤抖地说。

他一瞬间在脑中想尽了这数十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忘了什么致命的疏漏:“可是弟子粗疏大意,犯了什么错?还是弟子始终练功不得诀窍,让师尊失望?”

殊无己眉间蹙起:“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荐你于无清师兄座下,随他修行,于你许会更有助益。”

猜想得到印证,纪望春瞪大了眼睛,咽下了喉咙口的一口腥甜。

殊无己终于注意到了他过分反常的情绪,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没有留丝毫情面:“你的修为已经多久未有寸进了?”

纪望春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惨淡如金纸,他嘴唇嗫嚅,却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殊无己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踱了几步,目光遥遥地望着窗外。

“这并非全是你的过失。”他经年严厉的嗓音,此时竟然柔和了起来,“这两年里我也未少反思。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师父。”

“不!”纪望春惊叫着否认。

“不仅是你。望山、望尘、望姚……若换了旁人教他们,他们此时的修为或许不止于此。”殊无己低声道,“师尊在世时,便常说我只顾自行参悟,不顾教义,不拘书文——你们与我不同,若强自像我一样修行,便极易限于窠臼。”

纪望春还准备再次反驳,殊无己平静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

“至于你,”殊掌门道,“你对自己要求严苛,精益求精,又时常过分鞭策。我若稍加不慎,为你指了一条歪路,恐怕你会越陷越深,滋生心魔。”

他字字一针见血,语气间更是罕有的用心良苦,然而纪望春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纪望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你的弟子,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你为什么突然忧心起了这些?

一个答案从他脑海中闪过。他心中的悲愤不平,逐渐化为了阴冷的涩然。

“其他师弟师妹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超乎寻常的冷静,“师尊也为他们介绍了别人?”

殊无己挑了挑眉,并不知为何他会有此一问,却并未隐瞒地点了点头。

纪望春紧接着又问:“那秦昭呢?”

殊无己一怔。

“秦师弟呢?”纪望春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向他的师傅,“您也让他免了修行,回天庭跟随帝尊从头学起?”

他说完就直勾勾地瞪着师傅,只想等到一个同样的答案。

殊掌门却让他失望地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纪望春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什么他可以留下?他都没有正式拜入门内,今年年满,他就该回去了。”

殊无己似乎也花了点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秦家枝繁叶茂,昭儿不恋权术,他的父亲也不缺传人。”他竟然认真回答了起来,“而我授业百年来这许多弟子里,只有他与我心意相通,一点即透。若他能常伴于我身边,自然能倾囊相授,传艺衣钵。”

纪望春几乎听傻了眼。

他张口想要论辩——这个姓秦的纨绔子弟,对人冷淡桀骜、轻傲不群,平素犬马华服、挥金如土,除了一张锦绣华章般俊美的面庞外,每一点都是殊掌门平素最看不上、最厌弃的。怎可仅仅因为天资超群,就不顾人品秉性地成为师尊唯一的徒儿、三清未来的掌门?这不是太无情、太肤浅了么?

自姓秦的进山门之后,短短三年间,殊掌门冷脸动戒法的次数比以往十年加起来还多,此人竟能如此奸险狡诈,转瞬间便蒙蔽了师尊,让师尊视他为唯一的传人!

殊无己见他经久不答,面上却是颜色多变,不免问道:“你还有何疑问?”

虽是问句,声音却冰冷坠地,不容辩驳。那些告状的话涌到纪望春嘴边,便再也吐不出来了。

“师尊说过,最不喜权术之人,才是最应该执掌权柄之人。”他费尽心思地从师父的话里找出了最后一点漏洞,试图劝殊掌门放弃这个念头,“秦昭或许更适合他的帝王天家,师傅还请三思。”

殊无己哑然。

纪望春这一次倒是确实指出了他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漏洞。

他站起身来,在窗前缓缓地踱了几步,青色的窗纱使月影变得更冷,也更明澈。

“你说得不错。”殊掌门最终开口道。纪望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他接着说,“要留秦昭,也不是为公……”

“只是我的私心罢了。”

第58章 大义灭亲 游戏剧情随着回忆一起落……

游戏剧情随着回忆一起落幕。

画面再亮起来的时候, 已是一片烽火连天的景象。

殊无己面色一凛,他认出眼前正在盘旋弥漫的, 正是三清门的护山阵法“一气化三清”。

四大门派率众人攻上三清之时,阵法便已启动。

三清的阵法不如其他门派的有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而是一层洁白的雾气,如轻盈的纱罩般将群山笼罩。若有人闯山,便会迷失于浓雾,若心怀恶念, 白雾才会聚为剑影,将其斩杀。

正因形同雾气弥散, 这阵法范围极广,也极难找到阵眼。群侠鏖战数月仍然摸不到三清派的门口,此时均有些力竭神疲。

到第三个月时,菩提门偕众佛修而来。静空、静尘两位禅师抬来镇寺之宝金刚伏魔杵,以杵震地,声若洪钟,又口念《不空罥索心经》,金刚佛法之下, 雾气方才开始散去。

众人涌入山中,将一切疑似阵眼的草木楼阁都砍伐破坏, 三清门苦撑数月的阵法终于变得摇摇欲坠。

“不行了,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若不加固阵法, 迟早要任人鱼肉——更何况岂有干等一辈子的道理?”李修齐焦躁道,“掌门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可若我们动手,就是真与三界六道为敌了。”张修德仍然有所迟疑,“我们什么也没做过,菩提门两位禅师也说, 他们也只是想将掌门带回空山境对峙,查清真相。”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束手就擒?”李修齐怒道,“还是说你想放他们进来?”

张修德哪敢承认这个,不免急得大叫:“我可没这么说,你别胡言乱语!”

“姚师叔呢?”李修齐又问,“他前几天不是去求见掌门了?掌门还是闭关不出吗?”

姚望清闻言看过来,表情略有迟疑。

“怎么了?你见到掌门了吗?”

“未曾见到。”姚望青说,“只听到掌门隔空传音,说本月就会出关主持大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他的声音,似乎身有不适。”姚望清皱眉道。

“怎、怎么可能?他受伤了?”李修齐骇然,“谁又能伤得了他?”

“此事我也不清楚,也不敢多问。”姚望清道,“或许张师兄知道些什么?自从昆山回来后,只有他面见过掌门。”

“张师伯说起来,我们也许久未曾见到张师伯了。”李修齐疑惑道,“他在哪儿?”

姚望清自然也是摇头不知——

张望山此时正在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喝酒。

店家和小二早已在群侠围攻之日逃得无影无踪,院中几十坛佳酿无人问津,此时倒都便宜了这个目前辈分最大的弟子。

他看着自己因为饮酒过度而颤抖的手指,眼神恍惚。

“出来。”他忽然喝道。

院门被人推开,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走了进来。

张望山没有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了。

“阵法松动了。”灰衣人声音沙哑地说。

“你的办法竟真有效。”张望山猛地又灌了一杯酒,目光看着桌面上空荡荡的酒碗,双眼猩红,“只是要怎么做事成之后,其他师弟师妹们才能脱去干系?”

灰衣人却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冷笑:“你倒是有大师兄的担当了。”

“我没想过当什么大师兄。”张望山用鼻子嗤了一声,“我只是比他们更有些资历,痴长些岁数,我得护着他们眼下只有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灰衣人察觉到他把自己撇开的意图,出言纠正了他,“纵使无法自证清白,亦可将功补过——灵灯台。”

张望山猛地咬紧了嘴唇。

“怎么,事到临头后悔了?”

“非要走到那一步吗?”张望山反问。

“你不会觉得只要把阵破了,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吧?”灰衣人戏谑地看向他,“大义灭亲,大义灭亲,亲手熄灭了掌门人的魂灯,才叫大义灭亲。”

张望山仿佛被雷劈过一般,僵直着坐在椅上,把脸埋进了掌心。

灰衣人看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瓶东西丢给他,直截了当地说:“这次的份。掺在灵灯台的仁寿香里,静待时变。”

张望山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任由那只瓶子滴溜溜地在桌上转。

“做不做都在你。”灰衣人冷笑,“他没有炼成仙体,阳寿早就尽了,本就是靠着别人供奉的命香在那续命……如今他臭名远扬,命香的供奉也断了,死是早晚的事,就是不知道你们撑不撑得到那时候——等外面的人着急起来杀疯了眼,你看他们听不听你们解释。”

张望山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他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决定了?”灰衣人笑了笑。

“我可以做。”张望山忽然抬起头,“——但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脸。”

灰衣人没想到他会有此疑问,讶然道:“为何突然这么要求?”

“我知道是你,如果不是你,此时进不了三清山,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密辛。”张望山道,“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竟还活着,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灰衣人闻言,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接着声音变得尤为阴冷:

“我自然已经死了,死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他慢吞吞地解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如鬼魅的脸,只见那脸上、颈上生着一块块霉斑似的腐肉,脑袋和脖颈用粗粝的麻绳缝合在一块,缝得歪歪扭扭,远看如裂开的瓜一般。

然而即便如此,这熟悉俊秀的五官轮廓,仍让张望山无法移开视线。

“纪望春……”他几乎呆滞地喊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该叫我大师兄。”纪望春露出一个微笑,又慢条斯理地将纱布掩回自己的脸上,“自然有高人指点。”

“是谁?”

“同你我一样”纪望春站起来,拍了拍他已经化为漆黑、形同枯骨的双手,“想要殊无己命的人。”——

【请前往灵灯台】

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殊无己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又一次换了人。

他变成了张望山。

【从此处到灵灯台有三千六百级天梯。根据门规,前往灵灯台不得使用术法、不得借助载具。】

【祝您旅途顺利。】

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出现在他的面前,天梯通向云雾深处。他手里则捧着一炉蓝色的仁寿香,从那泛着幽光的香火中可以看出,纪望春给他的那瓶东西,已经掺在了里面。

殊无己面无表情地往台阶上走,一边走,耳边一边传来张望山不断念诵的《三官感应妙经》:

“转诵此经,至满千遍,大作踊跃,悔过愆尤,断恶修善,即有地官赦罪,所有恶孽愆尤,俱一赦除”

“心心忐忑,尽一皈正,恍恍惚惚,耳目心定,神魂安静,精神复旧,罪灭福生,无量功德,其福无边”

张望山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越往上走,他似乎越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越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

行至山腰之时,他听到师弟师妹们惊怖犹疑之声,听到指责师尊十恶不赦的传言,听到徒子徒孙如惊弓之鸟般各自飞去,以及各派群侠的怨恨詈骂。

他的脑袋越来越昏沉,酒劲终于涌上了脑门,当他看到高悬于崖顶的灵灯台时,眼前已经是泪水朦胧。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他已经没有退路。

灵灯台顶上那盏摇曳的掌门魂灯此时仍然如金莲绽放般光芒万丈,只是张望山清楚地知道,和上次相比,如今这光芒中已经透出隐隐的黑气。

金莲灯下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供桌前是三清历代掌门的牌位,还有一面挂满弟子名牌的挂名榜,再前面则是一筐筐密密麻麻、装满殿宇的命香。

每一根香背后都是殊无己曾经救下的一条性命,旧的燃尽了,新的源源不断地送上来,从前负责做这个事的人就是他们的大师兄纪望春。

张望山曾经问过师兄:“师兄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上灵灯台?爬那个梯费时费力,除了年节祭典、拜师入门之日,谁都不愿意过去。”

彼时纪望春总是神秘一笑:“这是我与师尊之间的秘密。况且关乎性命之事,如何不慎重?纵使走断了腿,也是要走的。”

纵使走断了腿也是要走的。

张望山终于泪如雨下,将那支幽蓝的命香插在香炉之,一阵风吹来,一片摇曳的香火都被染成了淡淡的蓝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三千六百级台阶太过累人,他扑通一声脱力地跪倒在地上,无论灵灯台多么烟熏火暖,凛冽的寒意都顺着他的膝盖一路窜上脊背,让他像四肢被冻结了一般,不得动弹。

他怀疑自己失去了知觉,直到一个轻柔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张望山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不敢回头,但那个人终是缓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前。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浑身都僵直了,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即将发生的审讯。

然而对方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脚步声依旧轻飘飘的,若不是因为有伤在身,恐怕连声音都不会发出。在张望山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那人似乎摘下了什么,接着,皓白的五指捏着一块木牌,送到了他的眼前。

与雪白的皮肤相反,那人的指甲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色。

“拿着。”殊掌门淡淡地说。

张望山下意识听话地接过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子,他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图。

“你”殊掌门嘴唇微启,又生涩地停顿了一下,动作自然地抬起衣袖,拭去嘴角发黑的血迹,“你可将挂名榜一起带去——我将你们一概逐出师门,就照你的想法,同旁人交代去吧。”

张望山闻言大恸,他想再抬头看一看殊掌门的脸,却总觉得看不真切。

“师尊,我”他颤声说,“无论如何,始终是我对不住——”

“这里没有你的师尊。”殊掌门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冷冽,“离开吧。”

第59章 断山为誓 不等张望山做出什么反应……

不等张望山做出什么反应, 忽然间,天色转暗, 阴云笼罩住三清山,一阵石破天惊的雷声响起,细长的雨线如钢针般从乌云中砸落。

殊掌门面色微冷。

张望山颤抖道:“难道是”

“护山阵破了。”殊掌门抬起手臂,锵的一声抽出张望山腰间悬着的长剑,长袖一甩,道, “往后站。”

“怎么会这么快”张望山面无人色,“明明还能至少还能撑半年。”

殊掌门没有说话, 身形一闪,便往异响传来的方向掠去。

张望山咬咬牙,没顾上捡掉了一地的名牌,另从剑架上抽出一柄长剑,也紧跟着往殊掌门背影消失的方向赶去。

行至半路时,他远远看到以姚望清为首的一众弟子已被逼上侧峰山头,脚下正是密密麻麻正在往上爬的剧毒蓝蝎。

对面,血影长老江海峰正带着一众弟子示威:“那边几个, 立刻束手就擒,或许还能饶你们性命!”

张望山连忙提剑赶上前去, 挡在一众弟子身前,急问:“阵法怎么破了?”

“有、有鬼”李修齐魂不守舍地道, “纪望春”

“怎么回事?”张望山脸色变得苍白。

不需要其他人回答,他也知道答案了。

眼前这数以万计的蓝蝎并非凭空而来,只见悬崖边,一双巨螯正从悬崖深处探出,上面同样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蝎子。这些妖物正在硬生生撕开三清山的护山大阵。

紧接着, 山脊般的背甲徐徐升起,背甲正上方挂着一颗张望山不久前才见过的人头。

“纪望春!”他目眦欲裂地大喊,“你骗我!你早有机会破阵,却故意引而不发,骗我为你做事,如今又背信弃义!”

纪望春还没回答,众弟子已大惊失色:“张师兄,你、你、你做了什么?”

“你们私底下谈了什么?纪师兄为什么还活着,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师弟师妹们连珠炮一般的问题让张望山无地自容。

纪望春没有理会他,只是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殊无己在哪里?我要亲手杀了他。”

“你说过,只要我们大义灭亲”

“要是早把你们逼急了,统一战线,我哪有现在这么以逸待劳?”纪望春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张师弟,你这么没用的人,难得能起到点作用也不容易,杀死师傅的功劳有你一个,还不谢我给你青史留名的机会?”

“张师兄,你到底做了什么?”姚望清面色大变。

“我我”

“黄泉路上,有的是时间讨论。”纪望春吹出一口烟雾状的毒气,两队螯肢猛地抬起,重重切向他们所站的山崖,“我们师门终于能在九泉之下重聚了!”

随着他声音尖利的呼喝,一道嘹亮的磬音响起:

【副本:“蓝蝎再临”已解锁,请与师弟师妹们一起消灭天良丧尽的纪望春】

【副本等级:40级以上,人数:5人】

【检测到您曾经通关过本副本,是否需要重新挑战?】

殊无己恍然,这正是当日在三清山团建时,秦不赦等人带他通关的那个副本。

他秉着节约时间的原则选了“否”,战斗流程被一键跳过,熟悉的特效消失时,巨大的蝎影已经缓缓沉入谷底。

张望山等人俱是衣衫褴褛,几个弟子多少都中了毒,口鼻汩汩流出血来,身上也因蝎子喷出的毒液烧出一个个血洞,修为损耗大半。纪望春早已不复人形,他们如今的面貌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望山的剑断了,姚望清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喷着白沫,李修齐双眼泛白正在说胡话,他们互相搀扶着想找个地方坐下调息,围攻者却没有给他们机会。

“殊无己,出来!”

“殊无己,你再不出来,我们把你这些徒子徒孙都杀了。”

“缩头乌龟!纪望春这个妖怪都比你有胆识!”

围攻者满口污言秽语,直到那道身穿雪白道褂的身影轻飘飘地出现在山头。

哪怕是背弃师门的弃徒,在看到掌门这般模样时也不免自惭形秽,张望山深深地低下头。

殊掌门看也没看他们几人一眼,脚步如云越过他们身前,“嗡”的一声,剑尖在面前的石壁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细线。

“越此线者死。”他不轻不响地对围攻者道,“你们敢来便来吧。”

就在各门弟子面面相觑之际,殊掌门手中那柄普通的弟子佩剑上忽然燃起炽烈的白色火光,他雪袖一挥,那火焰便如惊雷劈落般,呈半月形,自上而下斩落,将他脚下山崖劈成两半!

深渊一时爆发出炽烈如焚的热浪,纵使众人运功施咒,也无法飞过这道白光炽烈的沟壑。他们这才惊觉,天下第一岂是虚名而已,纵使殊无己近年来足不出户,他们也未曾追赶上他一片衣角。

殊无己右臂的衣袖同样被这焰火撩去,此时袒露着一条雪白的手臂,持着剑,看起来弱不盈握,却没有人敢站出来与之相对。

他徐徐开口:“你们亲眼所见,我座下几个弟子,杀一纪望春仍需苦战,遑论诛灭掌门、屠戮整派……他们无才无能,不堪重用,本座今日就将其全部逐出师门,你们让出道来,放人离去。”

他一边说,眼角唇边一边流出细细的乌色血丝,却没有人敢因此忽视他言语间的威慑力。

姚望清等弟子呆呆看着师父,像不会动的木偶一般。

只见师父雪刃一侧,剑芒往侧旁一指,冷声喝令道:“下山。从此不必回来。”

“师尊”

“下山。”殊掌门声音越发冰冷,“休要妨事。”

张望山用力一推师弟,两人终是不再迟疑,搀扶着其他犹如噩梦未醒般的徒子徒孙们,脚步趔趄地开始往下山的山路走去。

殊掌门冷眼看着他们离去,剑刃又缓缓抬起,换了个方向,指向对面五岳派的一位帮众。

“左手起第一位。”他言简意赅道,“发誓不会追杀他们。”

被点名的弟子一愣:“什、什么?”

殊无己没有多说,血刃一翻,一道凛冽剑意轰然劈开这弟子身侧的断崖,一旁的枯柏直接燃起熊熊烈火。

“你们现在一拥而上,或许能取我性命。但我死前必会斩你于剑下。”殊掌门微微一笑,“发誓。”

那弟子脸色一僵,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追杀一群废人做什么?”

“很好。”那对着他的剑刃终于侧移一寸,指向左手数起第二位,“发誓。”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却如阎王点兵一般,剑尖点到之人不论资历老幼、修为高低,竟然没有一个敢摇头的。

修真之人所立之誓不同寻常,假如阳奉阴违,必有天意谴之,一圈下来,几大门派皆有立下誓言者,这群人终是彻底歇了暗中掩杀的心思。

“这算什么?”有人咬牙切齿地问道,“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怕了他不成?”

“那、那我们一起冲上去,把他乱刀砍死?”一旁之人问道,“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越过那条线?”

他这话问出,一旁之人却又没声了。

众人:“”

“稍安勿躁!”有还算沉稳之人道,“只需静空、静尘两位大师前来坐镇,以菩提神功金钟罩保住后方,我们再趁势攻杀,便万无一失了。”

其余之人连声称是。

他们这儿呼声四起,殊掌门却如一片孤帆般远远站在火海包围的悬崖边,长发披散,面如玉雕,眉目低垂,似乎分毫不在乎他们有何筹谋算计。

眼角的血痕再次渗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柄早已透支的长剑从中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紧跟着倒下的是殊掌门雪片般的身影,他强撑至今,宽袍大袖之下早已形销骨立,如此轰然坠落,竟连尘埃也未曾惊起。

“死、死了?”有人惊问,“是不是装的?想骗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此人如此狡诈奸猾,怎可能就这么死了?定是装的。”

“阿弥陀佛,尚需谨慎观察,不可贸然靠前。”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殊掌门十指染为漆黑,眼耳口鼻七窍流血,灵灯台上所有命香已然一齐熄灭,顶上的魂灯也风中残烛般,忽明忽灭。

在这微寂的明光中,系统的播报音听起来也有几分孤寂萧瑟:

【恭喜您通关第四章主线:断山为誓】

【是否进入第五章主线:????】

殊无己:“……”

他沉默着看着这行字,太阳穴不自觉地轻抽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第五章没有名字,又或者说第五章的名字无法在现在公开。然而无论这一章叫什么名字,他的死都已成定数。这个名叫《海经天劫》的故事没有任何办法修改他的命运。

他没有急着进下一章,而是先打开了留言板,那些荒诞不经的言论倒颇令人心情明快:

【^^恭喜通关本游最高血压局。】

【恭喜告别第四章·白眼狼列传。恭喜进入第五章·晴天霹雳本纪。】

【谢谢!已经把三清观的门票退订了,钱留着喂狗。】

【所以有没有人透露一下第五章的名字是什么?】

【回上面:不用透露啦,第五章既是史上最长章节,也是史上最短章节。你会有的是时间细细享受的……】

【剧透警告:如果你设置了知觉痛感的话,进下一章之前一定要调到最低。】

【……怎么下一章主线是要凌迟我吗?】

“凌迟”这两个字闪过是,殊无己似乎抓到了一个微弱的念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空白。

他沉默地静坐了一会儿,最终动作缓慢地打开了第五章。

第60章 惊变 哀声连天的三清景象消失了,……

哀声连天的三清景象消失了, 第五章的画面飘到了遥远的空山境。

秦昭从护山大阵中挣脱出来已是费尽心神,三界六道倾巢出动包围三清的消息又已传至耳边, 他不免心焦火燎,唯恐赶之不及。

最负盛名的几大掌门均已身死,纵使殊掌门身上有伤,也不可能有人奈何得了他,只是一股不祥的预感总是萦绕在秦昭心头。

就在此时,他耳边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一只灰背巨雕俯身向他冲来,雕背上站着一个熟悉的黑色人影。

他并不知此人是谁, 但此人在漠北黄沙中,三清众弟子被石甲卫包围的时候,曾替他们解围。

“要我带你一程吗?”那人开口道,声音却没有上次露面时那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反而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辈。”秦昭拱了拱手,目光沉凝地盯着对方,“敢问前辈名号?要带我往何处去?”

那人倒是稀奇地笑了笑:“你师门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除了那里你还有何处要去?”

这戏谑的口吻带来的熟悉感更强, 秦昭不免双目微瞠,脸上已隐隐有了惊疑之色:“前辈难道”

“够了。”黑衣人命令道, “上来吧,我这坐骑脚程快, 否则你赶过去的时候,可能已经大开杀戒了。”

秦昭强忍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顺势跃上了雕背,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忽然出鞘, 挑向黑衣人覆面的斗篷。

黑衣人竟然不躲不闪,任由他将外袍挑了下来,一头夹杂斑白的黑发在风中摇曳,此人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轻佻表情,吹了声口哨,巨雕猛一振翅,又往高处冲飞了几丈。

秦昭怔怔地将剑收回鞘中,一时间竟无法做出其他表情。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收剑归鞘时有些发抖的右手。

“为什么是你?”他问。

“你觉得会是谁?”黑衣人转身问他。

这张英俊豪气的脸上比往日多了几分沧桑,原本乌黑的头发夹杂了点点斑白,皮肤更是苍白如死人,右边额头到脸颊上划了一道未有愈合迹象的剑创:“除了我,还有谁会一路提点你?又有谁会暗中为你指点迷津?”

“你为何还活着?”秦昭抬起头,定定地盯着对方,用一种几乎质疑的口吻问道,“父亲?”——

“怎么没动静了?千里眼,你过来看看。”

“他是不是跑了?这里是他们三清门的地盘,谁知道山里有没有什么暗道密门”

“宋师侄,你要不过去看一下?”

“师叔,我学艺不精”

“有谁可过去?取下那妖道的首级,我们便将之奉为武林盟主如何?”

“说的是,不必管他五岳派的规矩,现在大伙都在这儿,不如咱们就定个新规矩,谁杀了这个恶贯满盈的妖道,谁就是新盟主!”

“正当如此!”

“众位施主。”静空禅师忽然双手合十道,“殊掌门神力天成,不应贸然动作,白白令人涉险——不若我们一同前往,老衲可在前护法,诸位跟在我身后,互为策应,如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均有迟疑之色,然而最终都做不出这临阵脱逃的糗事,只得点头应允了禅师的提议。

只见红袍僧人双手合十,脚扎马步,大喝一声,一道金色的光晕照在众人身上,笼罩延伸往断崖对岸。

两位菩提高僧,一人在前,一人断后,护持着这金刚不坏阵。夹在中间群雄手持兵刃,各自架起术法,随时准备迎战。

然而,在众人即将到达另半边断崖之时,金色的护罩忽然消失了。

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拦在他们身前,殊掌门方才在地上划的那道细线光芒流转,柔和的阵法如一只看不见的口袋般,软软地将对面那半座山罩在里面。

“怎么回事?莫非那妖道尚有一战之力?”

“他的魂灯还亮着!他还活着!”

“阿弥陀佛。”静空禅师道,袍袖一张,“速速后退。”

行军至此,最忌讳的便是一个“退”字,然而身怀金钟罩铁布衫的静空禅师尚如此命令,众人自然使出看家的本事,腾云驾雾地退至山后。

静尘道:“殊无己已然命在旦夕,然而此时更不可轻举妄动。”

“此话怎讲?”

“这是三清前代的三位璧字辈真人共同留下的护命阵印。”静尘解释道,“同寻常护心镜一样,只有在命悬一线方能触动,一旦打开,威力无穷。”

“此阵如何破解?”有人急问。

“绝非一时可破。”静尘道,“曾有言道,摩罗法相,三璧辉光。那三位真人精通阵法,与先师摩罗方丈的金刚不坏阵齐名天下。要破此阵,断不如等殊无己毒发身亡来得更快。”

“难道我们只能在此干坐着?”议论声不免嘈杂起来,“倘若他在这阵里面调息恢复了元气,出来与我们鱼死网破又该如何?”

“照你这么说,不如我们先行撤退?只要蓝蝎剧毒不解,岂能容他有反扑之日?”

“除恶务尽,方可太平!”有人大声反对道,“若有愚民再为他供奉命香续命,该当如何?此时放虎归山,我们早晚都落得被这妖人拿来血祭的下场。”

一想到珠沫掌门任千帆惨遭血祭续命的景象,众人便不免倒抽冷气。

一时间几人争论不休,既不敢奋力相抗,也不甘就此拔身离去。三清山上下千百高手围剿殊无己一个伤重濒死之人,竟是沦落得危如累卵,人心惶惶——

而那边雕背上,秦昭仍与他死而复生的父亲对峙。

“你在怀疑我?”五岳派前任掌门、早应尸身尽毁的秦万恩嘴角微扬,露出了个招牌到有点欠揍的笑,“你怎么不问问,是谁把你父亲逼成这副不敢以真面示人的狼狈模样?”

“谁?”秦昭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也想指控我师傅?”

“昭儿,这一路上,父亲已让你亲眼见得种种线索。”秦万恩的表情严肃起来,“任千帆死于血煞续命阵,静海方丈更是他当着你的面亲手所杀,并且不顾你们遭人围困,任由天下人视你们为大敌。你如今还不信我,还执着于向着这个外人?”

“……”

秦昭安静了一瞬。

他对上父亲漆黑如深泉的眼,秦万恩鲜少这样一本正经地与他说话,竟让他感到了无比陌生。

“不怪昭儿不信。”他斟酌着口吻,用尽量不令人起疑的语气道,“父亲起死回生一事仍然过于离奇。”

“你这不是不信,而是不孝。”秦万恩的声音蓦地一冷,“你父亲起死回生,你不高兴;你母亲宁可当众自尽,也要引起众人的疑心,你却无动于衷。你与那殊无己相处不过一年,难道你能比我更了解我那师弟吗?”

秦昭只被他一番话说得遍体生寒,从天灵盖到指尖都是冷得透彻。

“……照您说,他是什么样的人?”过了半晌,他才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须我说。”秦万恩见他语气松动,声音终于和缓了一些,“他师傅屿璧真人便有一句话评他:事事苛求,金必足赤,焉能可得?他要的东西又岂是寻常之物?”

秦昭嘴唇一颤:“他要什么?”

“自然是由他一人,独治万世。”秦万恩道,“自古世道,治乱更迭,天数自有定分,我等虽为上仙,却要尊重这因果循环,以万物为刍狗。而殊无己不屑成仙,非要这天理轮回、世世代代都照他的一念善恶来运作——千秋万代,仙人尚且如潮起落,他一介凡躯却妄想永垂不朽,这岂是常人所能为?”

“这与他杀这些人有什么关系?”秦昭仍然无法理解。

“因为我看破了他的秘密,事关我问卦卜得的‘大凶之兆’。”秦万恩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骰子,“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秦昭自然记得,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琉璃骰子,两枚骰子都有六十个切面,分别刻有天干地支之数,他手中这枚正是当时在五岳丹房中从“黑衣人”身上夺得之物。

现在想来,此物应当是秦万恩故意留给他的。

骰子上刻的另一首诗,与秦昭手中那一枚刻着的正好相对:

【阴阳之骰,合启无穷;

星斗倒转,命数可济。

一抛万劫,生灭随心;

造化逆行,玄秘无穷。】

“这是什么?”秦昭问,目光紧盯着这枚骰子。

“甲子骰,这是殊无己百年修道间炼得的伴生法器。”秦万恩语出惊人,“如诗中所言,此物专用于窃取他人命数,以成自身之无穷。”

“不可能!”秦昭的瞳孔猛地缩紧了,“若真是如此,这东西关乎师傅性命,又岂会在你手里?”

“因为这是为父拼了性命夺来的东西!”秦万恩陡然高声道,对独子至今仍然怀抱的质疑极其不满,“若非我算得天机,所有人都要被你这师傅骗了!他常年闭关,治世丰年又哪有那么多人命给他救?单靠救死扶伤积攒的仁寿香,怎可能帮他延年益寿至此!如今失去此物庇佑,他终是年将不永,原形毕露了!”

秦昭蓦地抓紧两个骰子,嘴唇发白,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那其他几位掌门是——”

“我夺得这两枚甲子骰后险险逃脱,殊无己虽将我打成重伤,却一时无法置我于死地。”秦万恩停顿了一下,道,“我自知他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于是我便寻来一句焦尸,伪装成我的模样,邀各大门派的掌门一同前来勘验——待他们前来时,再暗中告知真相,并图谋大计,除掉殊无己……然而殊无己始终快我一步,将其他几人一一灭了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痛万分:“但他这一路狗急跳墙,倒底是露出不少破绽。几名掌门又都是高手,被杀前都逼他使出了看家的绝学。静海方丈更是让他被当场抓了个现行如此一来,倒也是将他逼到了众叛亲离的绝路之上。”

“”秦昭的双眼默默地变得通红,他颤声问,“那么我呢?你将我送到三清又是为何?”

“你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又自幼孺慕于他,他虽然恨我入骨,却对你无所忌惮。”秦万恩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昭儿,这一路我未曾以真面目示你,就是为了让你不露破绽,好取信于他——我观你们相处之景象,如今到了该动你这步棋的时候了。”

“什么?”秦昭哑声问。

“杀了殊无己。”秦万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秦昭仿佛在梦中一般,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重复道,一个字也没能听进耳朵里。

“他现在被三清先人留下的护命阵符所佑,倘若迁延时日,恐仍有反扑之机。”秦万恩嗓音喑哑,语调沉痛,“但他信任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色惨白的独子:“我们现在马上前往三清……杀了殊无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