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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确实是他师父的作风,三千多年前殊真人赔上性命也只让他做着一件事:杀秦汨,绝后患,他至今未能做成——单这一件,也够他狠狠地挨一顿抽了。

“我无法做到。”秦昭低下头,如实认错,“在您回来前,我已试了三十多次。但每次杀死他后,他都会从某个角落卷土重来。”

“原因?”

“甲子骰。”秦昭道,“那不是件普通的灵器,六十年一个轮回,两枚六十面骰子,起落一次,便是将一个轮回的命数借到自己身上,如此他便能再活一次。”

殊无己眉间拧紧了,显然这个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纪望春当年死而复生,也是这个原因。”秦昭补充道,“但不论是纪望春、白千秋、鹿角笔仙、任千帆,或者其他人,借用的都是秦汨的命数。他们的复生都不完整,很难看。”

“任千帆。”殊无己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秦昭点了点头。“是。”

“布血煞阵,同时向您和静海方丈求救,在启动阵法后在阵中以极其残忍的方法自杀。”他简短地说,“任千帆从一开始就是秦汨的人。”

殊无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师父,不是您的错。”秦昭抬起眼睛,温声道,“那种情况下,静海方丈又猝然发难,任谁都会怀疑他的。”

“这不是借口。”殊掌门打断了他,“我心中自有论断。你接着说。”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杀死秦汨,但这只是浪费时间。”秦昭道,“他每一次复活都会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要重新找到他反而变得更困难,他利用这些时间修炼,布局,算计,同样也尝试用各种办法来结果我的性命。”

“他伤到你没有?”殊无己突然问。

秦昭一愣,继而微笑了一下,“我身上师傅都看过了。没有新伤。”

殊无己点点头:“撒谎就掌嘴。”

秦昭:“……”

秦昭:“都治好了——您刚走那会我是躲躲藏藏了几百年,一千年后就只有他躲的份。他现在不是我对手,我也不会再给师父丢人了。”

殊掌门道:“你倒是厉害。”

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秦昭便全当补药吃了,得寸进尺地要求道:“师父,先让我看看您的手——”

殊无己没理他,只是盯着他问:“你和他僵持了许多年,竟无寸进之功?”

“不毁去甲子骰,就无法打败秦汨,即便杀满三千六百次,这灵器也可能会认旁人做主,如此更难搜寻。”秦昭只得回答道,“毁去甲子骰的方法,我已有一些眉目,只是尚有待验证,还请师父再给我一些时间。”

殊无己没有回答。

“甲子骰究竟是什么?”过了一会,他才问,“跟海尽天劫有关?”

秦昭苦笑:“什么也瞒不过您。其中缘由三言两语无法说清——眼下还是先让我为您解毒吧。”

殊无己仍然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却不再遮掩自己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眼彻底化为漆黑的指尖,缓慢开口道:“和我也有关?”

秦昭没有说话。

“也是说不清,是么?”殊掌门轻声问,“留你这张嘴,除了油腔滑调、欺上瞒下,还有什么用?”

他闭上双眼,靠着椅背,神情间确然有了几分疲倦之色。

“师父,明日我把大家都叫来,与您仔细解释。”秦昭终于松了口,“只是你的伤还是不要等了——”

他说着就站起来去握殊无己的手腕。

修长挺拔的黑影将白发道人笼罩在其中,殊无己抬头冷眼看着他,心知这孽障演了这么久的好徒儿,这下终于是原形毕露了。

他没有动,任人拿住了自己的手,靠到眼前近看。

昭帝陛下露出了全然无奈的表情,自言自语般道:“……怎么忍这么久了?”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殊无己突然把手抽了回来,拿拂尘敲了敲人的肩膀,示意他跪回去,“如果万不得已,又发生当年那样的事——”

秦不赦的表情蓦地凝固了,他没有说话。

殊真人句句诛心:“我命你杀我第二次,你能做到吗?”

“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秦不赦打断了他。

这不算回答,也过不了殊无己那关,殊无己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双手交错着放在膝上,任由漆黑的指尖泛着冰冷的幽芒。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殊掌门无意于延长这场折磨,开口提点道:“我的手很疼,已经连茶杯都拿不起来了。”

秦不赦:“……”

他掩饰得很好,但跳动的眉尖显示出他强压着的烦躁心情。

从这场问话开始的第一秒钟他就恨不得师父能像以前那样简简单单地抽他一顿,而不是拿着他的软肋在这儿杀人诛心——他有点后悔让海尽天劫的剧情走得那么快,他也没有自己想象中准备得那样好。

“我能做到。”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只要是师命,我就能做到。”他艰难地说,声音很平稳,但嘴唇微微颤抖,“现在可以让我给您治伤了吗?”

殊无己低下头,垂目看着他,终于大发慈悲地把手指伸到了徒弟的嘴唇边。

“你可以用舌头。”他温声道,冷冷清清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绮念,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虎狼之词,“但今晚如果见血,我就马上离开你家。”

“听明白了吗?”

第67章 做夫妻 张嘴含住师父的手指时,秦……

张嘴含住师父的手指时, 秦不赦一直抬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清隽明澈的目光从来没有变过,殊真人的眼睛干净到单纯, 从下山出师那年起便一直如此。

殊无己说话、做事的方式总是直接简单,一眼能看到底,爱憎好恶亦是如此。秦少爷这个被娇惯大的金枝玉叶拜入门下后,没少受罚挨训,待遇落差极大,但他从没自我怀疑过, 也没生过任何怨言——

因为师父从来没有掩饰过对他偏爱。

他轻轻地舔了一下带着锈味的指甲,低下头, 将师父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仙力周转间这双冰冷的手总算有了热度,他又用嘴唇蹭了蹭,然后轻柔地吮吸起来。

目光仍然炽烈地停留在殊无己的脸上。

殊无己却没有看他,而是拧紧了眉头,他的手指中毒后本就敏感,被人这样翻来复去地折腾,一时间酥麻得厉害。

好在是秦昭。他心想, 若是旁人,他也不愿被人如此长时间地亲近。

秦昭含着他的手指时安静得像一条上了嚼子的家犬, 倒是没那么气人。他顺着心意,伸手插入徒弟略有些凌乱的头发里揉了揉, 随口关怀道:“这么多年,也未见你成家,本以为你早该儿孙满堂了。”

秦不赦:“……”

昭帝陛下差点把唇边的手指咬了。

殊无己接着道:“我看你和紫霞元君颇为亲近,若不是她已有家室,我还以为——”

秦不赦猛地松开嘴, 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生硬地开口:“您别说了。”

殊无己莞尔:“你竟也会害臊。”

又道:“我师父师伯在时,也会给俗家弟子牵线指婚,只是我平素不爱管这些,但如今既然门下只有你一人,也该问问你——你做什么?”

秦不赦拿牙尖在他的指甲上磨了一下,他只觉一阵钻心的麻。

殊无己脸色一沉:“今天不收拾你,你总不舒坦,是不是?”

秦不赦叹了口气。

他松开口,换了根手指含着,声音很轻,却异常坦诚:“我心里只装得下师父,装不下旁人。您别说了。”

殊无己无奈斥道:“这哪里是一回事,难道师父还能给你做妻子不成?”

秦不赦:“……”

殊掌门又道:“纵使我给你做了妻子,将来也总是要先你过身的,难道你就从此不续弦了?”

秦不赦:“………………”

他服了。

他无语地听他的师父一本正经地开老头玩笑,心灰意懒,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只能安静地运功调息,替殊无己疗伤。

用舔的确实费劲,他心平气和地默念了会纯阳功心决,心平气和地像收拾筷子一样弄干净每根手指,心平气和地向师父请罪告退,最后心态平和地进浴室收拾自己,往里头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

“您该累了。”再出门时,昭帝陛下已经换了一身浴袍,黑发披散,浑身上下水汽氤氲,“我带您上去歇会儿,紫——王老君他们明早过来开会,到时候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殊无己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

他们今日实在说得太多。

殊无己躺在主卧的床上时,仍然忍不住想要叹气。

他的徒儿……

他的秦昭。

他在此世唯一的熟人。

即便是回到他的时代,也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站在他身边的人,唯一一个与他亲密无间,无须有任何顾忌避讳的人。

落地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秦昭站在次卧的阳台上——这两间卧室共用一个大露台,中间被简单的玻璃房隔开。

秦不赦不跪在他面前时,仍然是那位清贵疏懒、万事不萦于怀的“秦先生”,眉头微微蹙着,眼尾下垂,似乎在对着电话里交代什么,偶尔点头,但总是听得多,说得少,视线注视着远方,幽邃如深海鲸波。

殊无己看了会,没打算推门出去打扰,反倒是研究起了床头金属支架模样的装置。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游戏还没打完。

他熟练地按下启动键,熟悉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外放响起:

“欢迎您回到海尽天劫!”

殊无己:……

不用看也知道阳台上的黑影也被惊动了,秦不赦冷恹的表情如融雪般化开,漆黑的眼睛穿过帘幕的缝隙,给了他一个满含笑意的眼神。

殊无己两眼一闭上了线。

一进入大世界,任务栏里那个发光的红点就弹了出来:

【您已通过主线第五章,触发剧情“葬剑人”】

一阵浓烟升起,他又一次回到已经修复过的竹林小屋中。

小屋一如往昔,桌椅杯碟犹在,只是没有一点人味。

新栽下的子母竹尚不如原先茂密,前面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秦昭”去埋下那柄血迹未干的剑。

殊无己缓缓地走了过去。

这儿没有过场动画,他却依稀看到了秦昭的身影,满身伤,被他打得如落水狗一般,一瘸一拐地拄着剑跪在此地,而他的尸身……他的尸身被擦洗得很干净,换上了金光灿灿的掌门华服,每一丝头发都被束进了冠里。

他闭着眼睛,原本蹙起的眉心已经松开了,心口的伤痕也已不再流血。

秦昭跪在地上,没有用法术,也没有用工具,只是用手一把一把地把冻土挖开,他的手上本来就都是伤,如今更是伤痕累累,指甲都折断了。

年轻人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只想让他的师父安睡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只是极偶尔地,他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安安静静地掉一会眼泪。

殊无己又叹了口气。

纵使他把眼睛哭瞎了,坑也有挖完的时候,秦昭艰难地爬起来,给自己全身上下施了个净身咒,才将师父的尸身负在背上,缓慢地走上了这条告别路。

从屋里到竹林前,只有五六十米的距离,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总觉得背上柔软的身躯似乎还是温热的,似乎还能在他颈口呼吸,似乎还有心跳,但每每停下来确认,都以失望告终。

路很快就走完了,他把尸身放入墓穴中,又安静地在坟前跪坐了一会。

就当殊无己有点嫌弃地认为这场丧仪过于冗长的时候,他看到他的徒弟俯下身,如往常撒娇时那样抱住了他的腰,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然后十分庄重地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殊无己蓦地一怔。

原本已经豁然开朗的事情此时似乎又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殊掌门自幼博闻强识,冰雪聪慧,却也无论如何不明白,他的徒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吻他。

嘴唇的相贴持续了很久才分开,秦昭缓慢地坐了起来,手指轻轻擦过尸身的面颊,一下下为他整理着已经没有任何瑕疵的头发。

“师父……”秦昭轻轻地说,“事到如今,虽该让您入土为安,我却仍然无法轻言离别。”

然后他看着这个不孝徒又把自己从墓穴里抱了出来。

殊无己:……

“我找了很多人,佛修大士,九殿阎罗,妖魔鬼怪,三清天尊……无论找谁,都无法令我再见您一面。”秦昭喃喃自语道,“本该到此为止,但刚才吻您的时候,我又想到了一个地方。”

“昆仑岛。”他顿了顿,接着说,“师祖,还有师伯师叔祖飞升的地方,人人都说那里有奇缘,蓬莱仙山也有海阴侯死而复生的传闻……”

“若是您在,又要斥我多心了。”他微笑了一下,“优柔寡断,不切实际,您得给我记一次过。”

“但还是让弟子……再试一次吧。”

秦昭说着又哽咽起来,殊无己皱着眉,他何时见过这等水做的模样,更难将这模样和如今的秦不赦联系到一起。

时至今日,他仍然对徒弟的过度反应感到无法理解。

他是师父,师父走在徒弟的前面,黑发人送白发人,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是秦昭在拜入他门下的时候就应该接受的事情,相比多情伤怀,秦昭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隔着千百年的记忆,他没法训到他的徒弟,于是只能眼睁睁地原本为他准备的墓穴中,最终光秃秃地只躺了一柄明光剑。

少年背着他的尸身,在故事的落幕中,徐徐远去了。

【葬剑人·完】

殊无己没耐心看完后面的成就动画,而是直接强退下了线——赶在他的徒弟还站在阳台上的时候。

秦不赦不知何时手里拿了一只威士忌酒杯,安静的月夜下,冰球发出嘶嘶融化的声音,烈酒的辛辣平添了几分热意。

昭帝陛下临轩而立,似乎在看着楼下的什么东西,脸色不如先前那般凝重。

殊掌门没在意这些,直接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游戏打完了?”秦不赦转过头,颇为讶异地笑了笑,打趣道,“我看您都快染上网瘾了。”

殊无己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白天问你想要讨什么赏,你推三阻四的。”殊掌门道,“现在想好了么?”

秦不赦一愣,声音有点无奈:“我的想法还是一样,师父在就行了,正好你也没钱,我也不太在意那些东西。”

又补充道:“更何况无功不受禄,我忙活这些年,也没做什么能让师父满意的事情——”

他的话音被扼断在喉咙里,昭帝陛下睁大了双眼,似乎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殊掌门倾身上前,一只手陷进了他的头发里,颇为强硬地让他低下头,紧接着,温凉的嘴唇和他的唇线贴在了一起。

秦不赦僵立在地,好像双腿都给浇进了水泥里。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昭儿。”他听到师父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你的一切都深合我意,不必妄自菲薄。”

末了,白发道人又淡笑着问道:“你不会真的想跟师父做夫妻吧?”

第68章 劝学 这是什么? 是玩笑?……

这是什么?

是玩笑?是试探?还是审问?

秦不赦从没对他师父的吻报过什么期待, 他师父可以为了祛毒跟纪望春嘴对嘴,也能为了让他少受点伤让他一根根舔自己的手指, 自然也可能为了哄他高兴亲他的嘴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院子里传来的掌声打断了。

秦不赦低头看了眼,接着陷入了漫长的无语中。

“好!亲得好!”

“再来一个!”

“好!”

“啪啪啪!”

殊无己:“……”

秦不赦:“……”

秦老板干咳了一声,冲着他的员工们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肖紫烟还那不识时务地拍手,王老君推了推她,“姐算了算了。”

“你看老板的眼神, 我们的加班津贴要没了。”

肖紫烟嘴角抽搐了一下。

秦不赦懒得理他们,冷冷地道, “等我一下,一楼书房见。”

一群神仙顿时像被班主任叫了办公室似的,露出了不情不愿的表情。

文修华迟钝地问:“带的桌游是不是玩不上了?”

他腿上还有点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肖紫烟等人照顾他,都走得很慢。

一行人磨磨蹭蹭到书房的时候,秦不赦已经坐在他的老板椅上了,眉尖微微收着, 仍然不太高兴的样子。

肖紫烟瞧着叹了口气,帮着黑墨镜把会议桌拉出来, 几个人依次序坐了,最当中两个位置很默契地让给了老板和老板娘。

殊掌门坐在了次席, 把首席让给了他们的主君。

秦不赦沉默了一下,把座位抽出来,没坐,只是斜斜地靠在一边站着。

“老君。”他喊,“把投影开一下。”

末了又低头问肖紫烟, “做ppt没?”

肖紫烟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一兜子扑克麻将卡卡颂,露出了一个清澈的眼神配七颗牙齿的微笑。

“您叫咱们过来认人,”她无辜地说,“我按破冰活动准备的呀。”

秦不赦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表,“很好:早上五点叫你们过来破冰?”

肖紫烟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早上五点叫我们过来加班?”

“好了好了,”文修华带着伤打圆场,“介绍一些基本情况是吧,我有备用的。”

作为全办公室唯一一个靠谱的人,他艰难地拖着伤腿把ppt考进了投屏设备,一边投一边说:“呃,就是都是英文的,都看得懂吧。”

肖紫烟:“……”

秦不赦:“……”

秦不赦:“唉。”

秦不赦:“算了,随便谁用嘴讲一下吧。尽可能让殊渺能听懂。”

殊无己全程安静地坐在那,如同老板带在手边的一颗挂件,听到点名才微笑着点点头。在徒弟的小朋友中间他一直努力维持着一种入乡随俗的平易近人,自然也不会在意天帝陛下因身份所致的失礼。

“还是我来吧。”王老君说,“肖紫烟废话太多,修华又有伤——从哪儿开始?”

秦不赦道:“甲子骰。”

“哦。”王老君道,转头看向殊无己,“托陛下的福,这个东西目前的位置已经固定下来了。”

殊无己摇头问道:“甲子骰到底是什么?”

“如您所知,天生地造的灵器,”王老君思忖道,“你以前不愿意成仙,命格又不好,你师父师伯找来仁寿香,钻研了一种另辟蹊径的修炼法门,将你的命数和你施善念救过的人绑在一起,所以才让你成了半仙,这事儿你应该最清楚。”

殊无己嗯了一声。

“我跟陛下讨论过,”他说着看了秦不赦一眼,秦不赦垂着眼皮,安静地站在椅子后面,没有插嘴的意思,他接着道,“陛下持保留意见,但我始终认为甲子骰是因为仁寿香的存在而出现的——道理很简单,俗话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天地间出现了仁寿香,自然就会出现与之相反的甲子骰。仁寿香是阳,甲子骰就是阴。”

殊无己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这只是推测。”秦不赦皱眉道,“先讲能确定的事。”

王老君这次没反驳,只道:“简而言之,他俩的功效同样是借命,仁寿香借的是功德信仰,甲子骰借的是因果轮回。”

“甲子骰有两枚,每一枚上面都刻了六十个甲子,第一枚代表的是年份,第二枚代表的是年岁,六十为数,刚好一个轮回。”他坐直了身子,认真解释道,“假设我在今日死去,同时我使用了甲子骰,抛出一个‘甲子甲子’,那么我就会在下一世的第一岁重生——这是完全随机的,我们没法在杀死秦汨之前确认他会在什么地方复活。”

“同样,骰子的启动需要条件。”文修华插话道,“就和用仁寿香要救人一样,用甲子骰要杀人。”

殊无己无声地皱了皱眉。

“而且这个玩意像蟑螂一样难灭,可以远程操控,也可以用在别人身上。”肖紫烟插嘴道,“我们试过把人逮起来,搜了身,关几天再杀,也试过施法诅咒、范围攻击,但是它实在刀枪不入,还会随着主人的心意启动。”

“在它启动的同时,会有一个无辜的人因此丧生。当我们发现这一点后,我们就不再轻易地对他们出手了。”

“嗯。”殊无己道,“那昨晚?”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秦不赦,秦老板低头喝茶,抬了抬手,随口检讨道,“昨晚是我冲动行事。继续。”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情况僵持了几百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剪除党羽,骰子的启动以秦汨的死为标准,只杀他的手下并不会直接触发效果。”肖紫烟笑了一下,“后来么,后来赶上了科技革命,藏东西找东西都变得更困难了。秦老板富可敌国,不在仙家术法上跟你卷了,任你怎么施咒躲藏,磁场强大的仙器、法器在启动时都会引起巨大的能量波动,只要有钱,你躲到马里亚纳海沟里面去又有什么用?”

几人忍不住憋笑起来,肖紫烟接着道,“但同样的,所有的仙器、法器都可以被人类科学拆解和重构,一颗骰子可以被打散成数以亿计的微粒,铺满整个地球。怎么找到它,怎么毁灭它,又变得玄乎其玄起来。”

“所以,你们现在打算如何找到它?”

“我们已经找到它了。”肖紫烟笑道,“如果秦汨现代技术学得好,他一定会知道,最终能不露声色地把法器藏起来,又不用担心被发现、被窃取的唯一方法,就是联网。”

“把骰子拆成信号节点,上传到不同的云端服务器节点,成为某种状态虚拟、但功能实际存在的神秘法则。”王老君推了一下眼镜,“有点参照区块链的模式,通过网络共识调动编辑,任何篡改都会被自动纠正,一检测到外部威胁,它就会主动加密、重组和伪装,分散到更多节点,即便有人试图消灭它,也很难一网打尽。”

“……老君,你这个知识有点硬了。”有人忽然插话。

王老君这才看向殊无己,后者仍旧蹙着眉尖,安静礼貌地坐在那儿。

“我翻译一下。”肖紫烟抓了抓头发,“就是藏在网上,很难搞的意思。”

殊无己:“……”

“但不论怎么说,我们已经抓住它了。”一贯不说话的解厄星君忽然道,“只等陛下最后的命令。”

殊无己:“什么?”

“活得久,读过书,还是能占一点优势。”肖紫烟笑道,“刚才说的都是秦汨的理想目标,但实际上是他早就被我们老板耍得团团转了。”

殊掌门当即转头看向一旁全程假装自己是棵安静的盆栽的徒弟。

“海尽天劫。”秦不赦垂了垂眼皮,言简意赅地说,“甲子骰在海尽天劫里面。”

“怎么做到的?”

“对啊,怎么做到的?”肖紫烟笑得不行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老板你解释一下呗。”

“很早就跟你们说过了。”秦不赦懒洋洋地回到办公桌后面,陷进他的老板椅,“他是个因循守旧的老古董,重生一万次也只知道修炼,学不会上网的。”

殊无己:“……”

秦老板抬头正对上师父幽幽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多少有点像指桑骂槐。

“……”他沉默了一下,硬着头皮接着道,“我跟其他投资商合作了一下,把这个游戏往全民向的定位去做,然后又用了一个——”他停顿了一下,“大家都比较熟悉的脚本,吸引他的注意。”

“其实并不是大家都熟悉。”肖紫烟笑了一下,“只是你们仨的爱恨情仇关联方比较熟悉。”

“闭嘴。”秦不赦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剩下的就是心理战了。我没有找到他,但我的游戏会教他上网,教他查攻略,找bug,等他玩熟悉了,通过玩家行为画像找到他的位置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找到位置后就好办了,”肖紫烟点点头,“大数据么,给他推荐几个编程培训班,给他推送一些有关云端储存的推文,再制造些机缘巧合,让他接触一些能把能量转化为数字化信号的团队,大不了再中两张彩票,让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条件把骰子传上网。当他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数据会传去哪里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这就是技术压制啊技术压制,啧啧,我们老板早他一百年读大学难道是白读的?”

王老君也点头道:“甲子骰虽然坚不可摧,但当它的形态转化为数据后,就彻底脱离了秦汨的控制。我们成功把它关在了海尽天劫的VPC里面。”

“怎么样才能毁灭一件神仙想破脑袋都没法摧毁的东西?答案就是把它变成置于某个框架下的规则,然后用更高级的命令让他删除,毕竟一切被编码的东西都能被解码与覆写。这就是读书的作用啊。”肖紫烟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燃了,情绪上头地要往桌子上爬,“秦老板让我们拿人类发展当标杆来与时俱进,真的不是学习降级,这是真的有用嘛!”

她激情演说完低头一看,结果底下点头哈腰困成了一片。

秦不赦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笔筒,好像是感觉丢脸,想装不认识她。

王老君:“我都说了不能让肖紫烟拿话筒,这个麦霸我真的服了……”

黑墨镜一脸“家妻献丑了”的赔笑。

只有殊道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那双黑眼睛没和任何人对视,肖紫烟怀疑他似乎,确凿,完全,已经走神了——至少走神去注意别的事、别的人了。

“我去泡茶吧。你们谈。”

殊掌门温声道。

他迈着轻柔的步子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老人家:听不懂,放权了,闹去吧

第69章 告白 “所以其实秦汨已经发现了吧……

“所以其实秦汨已经发现了吧?才会故意把老板一个人喊出去?”王老君还真一本正经地准备接着往下谈。

“还不算太晚, 真怕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文修华摸了摸下巴,接着看向他们的老板, “他给你开什么条件了?”

秦不赦花了几秒才回答道:“没开什么条件。”

他好像也在走神。

“我们太上皇还是这么抠门。”肖紫烟哼哼了一声,忽然站起来,试图把他们老板从沙发椅里拽出来。

秦不赦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陪我出去抽根烟。”紫霞元君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秦不赦皱着眉打量了她一圈,最终妥协了。

他们一起上了阳台,肖紫烟擦了跟香草冰淇淋味的女士香烟,细长的薄荷绿烟管在她之间云雾缭绕。

“来一根?”她问。

秦不赦摇摇头。

“来一根嘛。”肖紫烟劝道, “不用怕有味,你跟你师父表白了吧。你猜他多久不理你?”

“没有。”

秦不赦轻叹了口气, 最终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同事的好意。

“没有那你们刚才唱的哪一出?”肖紫烟笑问,“你全程带着如诗的忧伤,你老师全程带着如画的愁绪。”

秦不赦被这个恶心的形容呛了一下:“你什么毛病?”

“我老公说的,我可没这么多愁善感。”肖紫烟道。“所以到底怎么了?”

“他知道了。”

“然后?”

“什么然后?”

“不是,他知道了,然后你就这么淡淡地跑过来跟我抽烟了?”肖紫烟翻了个白眼,“玫瑰戒指烛光晚餐,跪下来求婚啊。”

秦不赦:“……”

秦不赦:“他又不是你。”

肖紫烟瞪了他一眼, 突然伸手去抓秦老板的外套。

“你干什么?”秦不赦彻底无语了。

“我看看你下半截还全乎不,没给你剁了这不是说明还有戏, 愣着干嘛,A上去啊!”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肖紫烟恨不得给自己加封一个大内总管的职称。

秦不赦无奈地后退一步,跟她保持一米的距离。

“他是我师父。”他难得有耐心地跟对方讲道理,“就算我们之间真的能发生什么,他首先都是我师父。其他什么都得排在后头。”

“同样的道理,”他接着说, “和其他一切比起来,不让师父为难都是徒弟最要紧的事,你能明白吗?”

“我怎么能明白?难道你是什么安守本分的人?”肖紫烟比他还莫名其妙,“太扭曲太诡异了,师生恋果然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啊!!”

秦不赦:“……”

“算了,跟你说不通。”他安静地抽了口烟,火星在他的指尖一隐一现,把他的眼神映得更为深沉,“天打雷劈我一个就行了,把殊渺骂进去做什么。”

……

他们的事确实无法与旁人分说明白。

秦不赦安静地想着,把烟灰点在不久前留在阳台上的酒杯里。

刚才那个吻被撞破,脱口而出的话没有说成,殊渺先进了屋,他也跟了进去,拽着人的衣袖让人等一下。

殊渺面色沉静地看着他,眼睛里仍然没有太多的情绪,他没怎么想就跪了,道歉,说对不起。

殊渺喊他起来,说他今天跪得太多,没生他气,有什么事好好说就行。

他说,请师父原谅我的不伦之情。

不伦之情。

想来想去,也就这条罪名合适些。

但殊真人只是垂着眼睛,思索了会,就伸手搀他起来,白色的发丝没有束起,瀑布似的蜿蜒垂落,把他眼前的光都遮尽了。

师父低声问他:“能改吗?”

暂不论这一声里有多少纵溺,秦不赦沉默了几息,就说:“若师父要我改,我就试试。”

试试吧,试了不成再来讨打,这一关过了,师父也该知道他尽力了,就不会生气了。

殊无己却是摇摇头。

“我不通情事,却也知道七情六欲,人性常情,如何能强拗硬折。”白发道人幽幽叹了一声,又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鬓发。

末了,又轻声说了句:“罢了。”

“师父容得下。”

“……”

容得下。

他师父又舍予了他一次。

秦不赦只觉心尖颤颤,五脏六腑间一股酸意涌了上来——他早该知道,除却生死大事、大是大非,他师父什么都能舍给他。

多年前他还在三清门下,平日里被严规苛法约束的规规矩矩,背后却迫真没少摆少爷架子。他知道纪望春逢人嚼他舌根,却自认对方没冤枉他几句。他就是爱锦织罗绮、翰墨丹青,玉箸要镶螺钿的,窗纱要透月光的,喜欢一大群狗围着给自己使唤,便遣人偷偷买来山里养着,御马监新生了神驹,耐着踏坏几畦菜地也要拉来山里,每日牵着。

殊掌门自然不喜欢这些,但每次都几近纵溺地容着他。他趁师父闭关,挥挥手差人把陈设摆件全换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殊无己出关时也只是静静看他一眼,看得他浑身发毛的时候,又莞尔一哂,放过了他。

后面他跟师父学十三问,师父说当年学这套剑花了二十天的时间。

他盯着师父,问,“如果我能学的更快,师父能给我奖励吗?”

殊无己不置可否,只问他要什么奖励。

他说,“想要师傅别再收别的徒弟了。”

少年太子的黑眼睛执著地如浸在墨水中一般。

“想做师傅的关门弟子。”他说,“师父的所有要求我都能做到,师父以后只教我一个人,也只教训我一个人,好不好?”

殊掌门用不可理喻地眼神看了他一会,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很快发现了原因——

他根本做不到。

无论他有多矜才使气、风头无两,他终究不过是对无己真人望其项背的后来者之一,他不该挑战五百年前的殊无己,也不该轻言夸口,犯下他师父最厌弃的好高骛远、急功近利之病。

殊无己冷眼看他白折腾两个月,然后把他叫进了掌门的居室,他扶着墙挨了一顿抽,后头站不住了伏在桌案上又挨了一顿。

师父从不爱在收拾人的时候训话,这次却一边抽他一边跟他闲谈。

“你觉得望春跟谁比较好?”殊掌门问他,“让他跟道清师兄,合不合适?”

秦昭脑袋都蒙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惊的。

“瞧见你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倒觉得确实是我没把其他人教好。”师父的声音淡淡的,似乎确实带了点深切的愧疚,“以后真的只伺候你一个,你满意吗?”

秦昭忽然觉得羞愧万分。

他那些花花肚肠,爱恨私欲,在师父眼中不过是可以收容的小儿把戏,他执拗的占有欲,他那些拽着师父的银发、与他接吻的绮梦,更是不足以一言。

他确实从没打算过跟师父告白。

他实在太清楚,只要他想要,师父就会给他——又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肖紫烟闻言大叫道,“师生恋还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是朝着他本人去的都不是大事。”秦不赦无奈地笑了一下,“朝他泼滔天的脏水他都能接下,更何况一个人的爱恨,舍了就舍了。”

“……”肖紫烟感觉自己听糊涂了,只是茫然地问,“那,那你咋办啊?”

秦老板轻轻弹了一下烟头,“你说呢?”

“不知道啊。”肖紫烟无辜地耸耸肩,“我又没吃过爱情的苦,所有人都喜欢我。”

秦不赦:“哦。”

肖紫烟:“……”

“我倒是一直觉得挺满足的。”秦不赦轻轻地整了一下风衣的衣扣,把只剩下半截的香烟按进杯子里,又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根——昭帝陛下即便是抽烟也只抽味道最好的那一段——打了个响指,烟就烧了起来,“其实如果没有做这个游戏,他一直想不起来,我觉得也挺好。”

肖紫烟:“……”

“想起来了,不认我这个徒弟,也没什么。我心里认他就行。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做战友,然后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回去重整三清门,到时候也会有新的门人。”

“你……”肖紫烟忍不住开口道,“你还是决定——”

“我们都知道这一点。”秦不赦温声道,“我不可能让我师父死第二次,没有徒弟会当成这个样子。”

一阵昏黄的光线忽然从栏杆下掀了上来,日出了。

云彩斑斑驳驳,像裂开的贝母,秦不赦的侧脸被映得很柔和,肖紫烟忽然意识到,尽管外在和性格有太多不同,但她老板其实很像他的师父。

“三千六百年,也是活得够够的了。”昭帝陛下笑了起来,仿佛这三千六百年一点也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你老取笑我师父,其实我早就比他年纪大了。”

“那,”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那个——”

“怎么?”

紫霞元君捻了捻手指,比了个数钱的动作:“你的遗产——”

秦不赦无语地看向她

秦不赦:“你学过代议制民主制吧,我的政治遗产都走民主选举。”

肖紫烟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经济遗产……至少有五分之一,那个……”

“捐了。”秦不赦面无表情地说。

“哎!”肖紫烟垂泪,“我以为你早就在正大光明匾后写下了我的名字,这些年的同事和时光,终究是错付了啊!!”

秦不赦又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肖紫烟忽然端正了脸色,“既然这样,关于最后的收网……”

话音戛然而止。

秦不赦挑了挑眉,接着反应过来,转过头。

殊掌门的身影白晃晃地出现在玻璃门上,刚沐浴过,只披着一件浴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

他轻轻敲了敲玻璃,目色澄明,也不知都听到了些什么。

秦不赦拉开门。

“昭儿,进来。”殊无己先开口了,他扬了扬手里厚厚的精装书,“有什么事晚点再聊。”

“先教我学英语。”

第70章 爱 敬畏天地,体恤众生,思念师父……

邮轮的汽笛, 升放的塔桥,零散的犬吠, 咿呀的方言,清晨的声音错杂在一起,总像一场繁复的梦。

殊无己倒不是真的想现在就学英语,他抱着手臂靠在窗边,看着下面遛狗的,晨跑的, 踩着滑板上学去的人们,漫不经心地听着徒弟解释洋文构词和语法的背景音, 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拣爱听的入耳。

秦昭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的走神,但师父没说停,他也不好停下来。

殊无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同一个词缀能否跨词性?”

“可以的,有的词缀有跨词性的功能,可以形成不同词性的派生词。”秦不赦很快地接道,“比如——”

“那为什么同一个词缀在不同词性上意思会不一样?”

“词缀不是固定的翻译, 它的演化历史很复杂,意义也会不断发生调整。”

“我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

秦不赦:“……”

“没有。”秦不赦道, “其实您想问可以直接问的。”

遮遮掩掩的窗户纸捅破了,秦老板干脆收起词典放在一边, “我知道您学什么都很快,与其执着于过去的事,不如想想今后的安排。”

殊无己安静地看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秦不赦很快就说出了他的计划,很流畅, 似乎已经考虑了很久了:

“我想可以给你雇个老师,专门让你学点基础通识,找找感兴趣的方向,最好还是申请个大学去体验一下,我知道以你的聪慧,这些都要不了多少时间。”

“这儿有很多值得探索的未知领域,不管是技术还是人文,挖掘泥土还是飞向宇宙,你以前可能从来没想过,未来都可以慢慢接触……”

“如果都不喜欢,回三清也可以的,做点宗教研究,回三叠泉山申请办公场所,剩下的你看不惯的那些就可以慢慢整治了。实在不想管,承古博物馆那儿我也有个位置——”

“秦昭。”殊无己轻声打断了他,“你呢?”

秦不赦一愣:“什么?”

“为什么独独没有提到你自己?”

“这都是关于你的安排。”秦不赦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很忙,我是老板,有团队和员工要养,还在天庭挂了个虚衔,免不了跑上跑下,不能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

殊无己的眉尖仍然微微地蹙着。他思索片刻后,追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元君他们一样,做你的近臣?”

“……”秦不赦一怔,继而勉强道,“你是我师父,又怎么能做我的臣子呢?”

“自你继位以来,我自然已经是你的臣子了。”殊无己纠正道,“更何况,我都可以做你的妻子,为什么臣子就不行呢?”

秦不赦:“……”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秦汨和甲子骰的事情都结束了再决定吧。”他艰难地说,“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设法帮你的。”

“昭儿。”殊无己的眉眼仍然笼罩在一阵不明的雾中,“你看起来不高兴。”

秦不赦没有说话。

他自认情绪控制得很好,却瞒不过师父的眼睛,倒不是有多贪生怕死,只是心有不甘。

除了传道授业那两三年,他与师父,总是聚少离多。

即便此刻,二人之间不过一拳距离,他仍不敢上前一亲芳泽——他怕师父会毒发,更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失守了底线。

“只是有些闷。”他最终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冬天快到了,房子里生了火,特别不透气。”

殊无己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一时间他们相顾无言。

几声犬吠打破了沉寂,楼下遛狗的人经过了三四个,殊无己低叹一声,决心不再逼问。

“走吧。”他拽了拽徒弟的衣袖,“既然闷,就带你下去走走。”——

秋深处,路上的叶子看着都会发凉。鞋底踩在叶子上,碎得悉悉索索的,跟碾碎刨冰似的,让人从头到家冷得激灵。

秦不赦轻轻地摸索着殊真人冰冷的手指,忽然背对着师父屈下身,低声道:“让我背您走一阵吧。”

“怎么?”殊无己不解地挑眉。

“反正这儿也没人,想再背你走一阵。”秦不赦笑了下,“正好也给你讲讲葬剑人之后的事情——后面的事情,就再没做进游戏里了。”

殊无己蓦然想起自己那些零星的记忆,心头一抽,便如其所愿地伏在徒弟背上。

“你真的找到昆仑岛去了?”他的脸颊贴着秦昭的鬓角,呼吸轻吹在对方耳畔,秦昭背着他稳稳地站了起来,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找到了。”

秦昭说话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皮肤贴合处微妙的震动。

他的徒弟现在是个大孩子了,声音是与记忆里相差甚多的低沉,连带着气息也颇嫌灼热。

“穿过潜蛟浦,东入渤海,到昆仑群岛,朝云最盛的那里就是蓬莱仙山。”

“根本没有蓬莱仙山。”殊无己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海阴侯躲入山中布以奇门遁甲,又编造死而复生的传说鼓舞士气,那儿只是一处荒岛罢了。”

“我知道。”秦不赦又笑了,“你说过。”

他放缓了脚步,感受着背上几乎没有份量的身体,幽遂的目光似乎也会到了千年之前:“但你说错了。”

殊无己一怔。

“那儿不是荒岛。”秦不赦叹道,“那儿是个世外桃源,男耕女织,渔樵耕读,炊烟袅袅,老少咸乐。”

殊真人哑然,紧接着,他动作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的。”秦不赦温声道,偏过头,看着师父的清透的双眼,“你当年救过的那些人出海后,有一些找到了那里,在那边开荒垦田,繁衍生息,最终竟也形成了村落。”

“所以……”

“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他们子子孙孙都记住了纪望春的话,为你供奉香火,”秦不赦隐去了神情,“……你的寿香其实从未灭去。”

殊无己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他寿长而不记事,罕有地产生了时间踩在脊背上,越过头顶飞驰而去的感觉。

“你在我背上渐渐地有了呼吸。”秦不赦微微抬起头,“我知道,是那些寿香又为你借了几息命——但那远远不够,我给了你致命的一剑,纪望春下的毒也不曾彻底解去,你还是在不断吐血,疼痛,意识模糊,甚至无法认出我是谁,只是在那里小声地胡言乱语……”

“我有一瞬间在想,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痛了。”

“昭儿——”

“我没事。都过去了。”

秦不赦偏过头,与他贴了贴面,目色柔和:“走到当年海阴侯驻军之处时,你的反应已经很小了,身体也冷得紧,我把你放了下来,眼前是千岩万仞,滚滚海水,无处可去,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蠢样子,但你好像很怕我抱着你跳进海里,让我给你念石头上的壁刻。”

“壁刻?”

“海阴侯和他的残部流落至此时刻的一些遗言。”秦不赦沉思道,“词不达意,胡言乱语,大多看不明白在说什么,但你让我念,我就念了。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现在想来却是一目了然。上面刻的不是那个时代的语言。”秦不赦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①”

“——昆仑仙山并没有奇门遁甲,也没有仙丹神泉,有的是连同四海的归墟——归墟连通天下之流,莫论时空,一端在昆仑仙山之间,另一端——”

殊无己眉头一跳:“在越江。”

“是。越江。”秦不赦微微一笑,“你就是在越江醒来的,对么?”

越江鸿雁滩,宋耀山广场。

无己道人浑身湿淋淋地醒来,像是刚从海里捞起来一般。

“你将我放入了归墟?”忆及往昔,他只觉豁然开朗,“只是为何我的伤能不治而愈?”

“并非不治而愈。”秦不赦轻声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愿意为你点燃命香的人。”

殊无己愕然。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叫海尽天劫的游戏。

——他曾不止一次思索过秦昭为什么要如此纤入微毫地还原他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根头发,或许是某种思念的图腾,又或许是诱秦汨入瓮的把戏,但……

“可是我并没有救他们。”他哑声说。

“这就是我和老君的分歧之处。”秦不赦缓缓道,“我从不认为寿香的运作原理是以命借命,我更愿意相信,它是借助人们的思念和愿望,积少成多,来挽留被怀念的生命。这也就是为什么伟人多能成仙的缘故。”

殊无己无言地闭上双眼,剔透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想要很多人爱你,这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秦不赦笑了笑,这话有点肉麻,但他背上的是他的师父,他对师父一向赤诚为怀,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一个人能付出的感情还是太少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殊无己默不作声地靠在那双不复单薄的肩膀上,恍惚间,江水潮淋淋的湿气让他感到了些许类似发烧的症状,玉色的双颊微微泛着粉色。

“这么多年,很难熬吗?”

他忽然软声问。

这么体己共情的话不像是殊掌门最终说出来的。

秦不赦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道,“或许还好。”

“向您希望的一样,敬畏天地,体恤生灵,再加上一条思念师父。”他说,“我只知道我一直在尽力做些事,至于难不难,不好说,我真的不知道。”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所以师父真的不用勉强自己和我……”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做夫妻。这是两个人的事,我知道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

“哪方面的?”殊无己茫然。

秦不赦忽然停下了脚步,把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我会永远背着我的师父。”他说,“但我更想抱着我的妻子。”

殊无己眉头微收,仍然不解。

秦昭无奈地拽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揽住他的腰,猛地打横抱了起来,银色的长发猝不及防地泄下去,在空中涟漪般转了几个圈圈。

殊无己双目微瞠,看着昭帝陛下熟悉的眉眼蓦地在眼前放大,失重的眩晕感尚未消失,一个裹挟了千年风雨的吻就这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还想吻我的妻子。”秦昭低哑着声音道,嘴唇后面的是牙齿,然后是舌头,这不是普通的触碰,而是一场浪潮般的侵蚀。

“您觉得行吗?”——

作者有话说:①《列子·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