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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赦道,“福生无量天尊。”

他说着凑过去,没等师父有机会发作,就扳过对方的脸用力地亲了起来,把嘴里那些口味不可名状的烈酒渡出,然后轻轻扫除着柔软的唇舌——吻着吻着一切都变了,他的双手捧住了师父的头,抽出冠上的木簪,把那头三千银丝放出来,凉凉地撒在了二人身上。

“师父……”他轻轻喊,“还好么?辣么?暖和么?”

殊无己压根不想跟他说话,五脏六腑倒确实因为乱七八糟的混酒暖和起来,连带着阳光的热意蒸上头,他靠着秦昭的肩膀,双眼发冷,大脑又开始犯晕。

不对劲。

他想。

孽障。

畜生。

不对劲——

殊掌门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室内。

他并没完全醉断片,大致记得秦昭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说了点什么,可能是英文,又好像是他能听懂的东西,似乎有什么类似海烬天劫启动装置的金属物被戴在了他的头上,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窗帘拉开着,那孽障坐在飘窗上,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夜间的海域如同悬崖的断面,黑泱泱的,好像陆地被凌空切断一般,海风与浪涌相较之白日,此时也变得更像某种动物的巨大鼻息。

秦不赦的眼睛和夜色、黑海融合在一起,透不进光一般,他手里拿着的还是那支别墅里喝过的高度威士忌,察觉到殊无己醒来,他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师父。”他转过头来。

“你有事瞒我。”殊无己说。

“是我自己工作上的事。”秦不赦解释道,“我必须自己做主的事。”

殊无己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然后他看到他的徒弟站了起来,高大的黑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当秦昭朝他俯下身的时候,他的眼前仿佛立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守护阵。

“您可以把它当做工作压力。”秦不赦淡笑了一下,“——我这两天靠得太紧,有点勉强您迁就我了。是吗?”

“不。”殊掌门摇摇头。

以他对自己徒弟的了解,真正的勉强恐怕现在才要开始。

秦不赦又一次吻住了他,向他索求独属于一人的宽纵,他确信这个徒弟已经借酒壮过了胆,此时颇有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秦昭。”他在呼吸交错的时候冷冷清清地开口道,“我这几天是不是太宠你了?”

秦昭的动作一顿。

但他没有停下。

他单膝挤进了床榻,躬下身,谦卑又坚决地把自己埋在师父的颈窝里。

“您容我一次……”再开口时他的呼吸都有点错乱,“马上就是最后的决战,让您上去,其实我很紧张。”

殊无己一怔。

“给他们放假,让大家胡闹,纵容自己对您放肆,都是因为我在紧张。”秦不赦低声央求道,“您都容了我这么多次了,就今晚,再容我一次,成吗?”

殊无己抬头看着星云鳞次的玻璃天花板,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容一次?

事实上无论多少次,他都拿这个孽障没办法。

他的默许对秦昭来说罪当不恕,他感到一阵一样的闷热从布料贴合的地方传来。

这头他悉心教养却无法驯服的烈犬开始在自寻死路的边缘摩擦,他怀疑自己会被气得头脑发昏,但事实上并没有。

他用冷静的、月光般冽冽的目光看着他的徒弟,这个狗畜生全然变成了返祖的兽类,脱去衣香鬓影的外皮后,在他的衣摆饰品上挤压和摩擦,直到其中的节律彻底超出理智的范畴。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点点混入泥浆似的浑浊,呼吸也沉了下去,听起来喉咙干渴,秦昭至始至终不敢让自己的皮肤直接碰到师父的身体,好像怕自己弄碎了这尊无暇的玉像,当殊掌门冰冷的手掌按上他的后颈时,他身上的热度却超过了此生任何时刻。

“你可以贴近一点。”他师父垂目道,“但不准弄到我身上。”

那只手仍然搁在那儿,像一个金属的项圈,一条冰冷的缰绳,秦不赦艰难地应了声“是”,火热的躯体贴上了师父微微曲起的膝盖,但也仅止步于此。

殊无己就这样按着他的脖子,看着他一路向上攀登,碎雪似的睫毛下面是一双慈悲的眼睛——他太了解他的徒弟,即便不通情欲,他也知道他徒弟的一抬眼、一蹙眉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条烈犬什么时候抵达了失控的边缘。

他忽然收进了手里的缰绳。

“停下。”他温声道。

秦不赦茫然地抬起头。

师父的手轻轻捏着他后颈的皮肤,那点力度并不能阻止任何动作,但他还是像突然被束缚住了一般,停下了所有动作。

“昭儿。”殊无己问,“有什么事瞒我?”

秦不赦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喘息。

“嗯?”

“……没有。”他的声音非常喑哑,“没什么要事。”

“嗯。”殊无己点点头,“去收拾一下,今晚就这样罢。”

秦不赦:……

他几乎狼狈地站起来,拢上外袍进了浴室,把自己掼在了冰冷的花洒下。

冷水把他连人带衣服浇了个透彻,仍然无济于事,他念了几句清心咒,念得语无伦次。

那是师父。他提醒自己,那是师父的命令。就算想把墙捶烂,那也是师父的命令。

这种失控边缘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让他觉得油锅已经烹煮了几千年,他仍然被撂在架子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久到他几次把水花调大,直到大得如同在瀑布中一般,两耳都充满了隆隆的白噪音。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卫生间的门被咔哒一声轻推开的时候,他的世界还是一下子宁静了下来。

他从镜子里看到师父衣衫齐整,冠冕璀璨的玉人模样,而师父也在看他。

他熟悉这样的眼神——那是一个有点无奈的,彻底没辙的,对着屡教不改、无可救药的顽童才会露出来的眼神。

“算了。”殊掌门环着手臂,徐徐说,“饶你一次。”

“去吧。”

昭帝陛下的呼吸停止了。

他不需要关掉花洒,不需要停下清心咒,甚至不需要碰自己——

就这么在师父的声音里释放了。

第77章 前夜 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似乎一切都……

有过肌肤之亲以后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殊掌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过去有一本记账本, 每次他的徒弟胡作非为了,他就在本子上记一次, 等到还课清算之时,一并该料理料理,该收拾收拾。

这本本子里秦昭一人独占八成,剩下两成其他弟子与往届弟子共分之,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才高八斗”。

到了现代以后,他的记账本变成了提醒事项, 他设置的提醒时间是每天——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他跟这个孽障还有无数账要算。

但这账越记越少了。

殊无己察觉到这点时为时已晚, 不知不觉地,原本该罚抄书的现在觉得说两句就得了,原本该揍五十棍子的似乎三十棍子也算严厉,原本该罚禁闭的,眼下觉得三天不理他也就罢了,至于逐出师门,他对秦昭似乎就没有考虑过逐出师门,此人即便触了杀孽, 死也该死在他的门下。

作战会议每天都开,酒每天都喝, 海也每天都玩,秦昭像带一个荷包一样把他带在身上, 也不在乎他愿不愿意颠簸两小时去看什么海豚,然而每晚作战会议结束了,要开技术会议的时候,这人就哄他说“反正老人家也听不懂说,不如早点回房休息。”

他也不想回去, 就坐在门口茶几边喝茶,里面的语言又变成他听不懂的,然后激烈地辩论,争吵。

殊无己安静地坐了几天,抄抄经,看看字画,有一天忽然开悟了:玉虚昭德统御帝君表面上恭恭敬敬,奉他为座上尊师,实际上拿他当嫔妃爱妾,要用时召之即来,一谈正事便是“后宫不得干政”。

他找了个晚上漫不经心地跟秦昭提起这件事,秦昭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然后刻意地跟他就讲了半个时辰的生僻英文术语,把他讲睡着了,为了证明不让他参与是因为他真的听不明白。

一言以蔽之,就是太久没收拾畜生,作了。

殊无己冷眼旁观,不再徒劳无功地盯着那些蚯蚓似扭动的文字看,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跑去网吧上网——什么都看不懂也无妨,他至少能每天看看海烬天劫的游戏论坛,或者打开青蛙过河游戏,用一根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学习认识字母。

这个晚上也一如寻常,直到肖紫烟一脸好笑地敲开了网吧的门,从一群围着吃泡面的网瘾少年里找到仙风道骨的殊老师,把他请上一辆熟悉的sprinter。

“要去何处?”他问。

肖紫烟没回答,只是替他拉开了车门。

所有人都在,秦不赦一个人占了一排位子,正抱着手臂假寐。

殊无己忽然反应了过来了过来。

“就在今夜?”

“明天。”回答他的是秦不赦,“提前去场地,车上睡吧。”

殊无己盯着他看了会,点点头。

和上次团建时一样,车辆又快又稳地行使在棕榈夹道的马路上,黑墨镜稍微开了点车窗,让带着椰香和砂砾味的风吹进车来。

殊无己看着车窗外形形色色的车灯,他跟车窗之间隔了个秦不赦,于是便也不得不看着他这个早就看腻了的徒弟,那副深邃的五官才忽明忽暗的彩灯映射间,如同浓墨重彩绘就一般,即便在小憩,也颇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挥斥之感。

“昭儿。”他喊了声。

“师父?”秦不赦转过头,那双黑眼睛睁开的时候,外头的车灯似乎都不再有颜色了。

殊无己没有说话,只是很深地看着他。

超过任何一次的,很深很深的目光,好像早已静悄悄地看透了宇宙洪荒的秘密,又挟带着千年如一日的、不染一尘的寂静。

秦不赦愣了一下,接着便福至心临地不再说话,而是偏过了头……

他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静悄悄的吻。

同车的人甚至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因此幸运地没有发出任何起哄声,殊掌门闭上眼睛,第一次把车载的古典金曲听进了耳朵,那种旧毛毯一般沙哑缱绻的男声唱道:

I said I love you and thats forever

And this I promise from the heart

I couldnt love you aer

I love you just the way you are

……

瞳孔忽然缩紧了一些,他微微发怔地后退了一寸,结束了这个短暂的触碰。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听懂每一个单词了——

Sprinter最终停在了一片灰色碎石铺就的临时停车场上。

天刚微亮,海浪还是灰白色的,敲打着低矮的围墙。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线条冷硬的灰色建筑物。

“在地下。”黑墨镜走在最前面,他和肖紫烟很有仪式感地穿了牛仔马甲的情侣装,此时难得地没有说笑打闹。

水泥通道中悬着暗黄色的应急灯,如果殊无己看过那几部经典的谍战电影,就会发现此地完全是依照一级防爆的标准建设的。

储存着甲子骰的VPC通过气隙系统与一切网络环境隔绝,服务器通过光纤直连到这里的设备,在胜负决出的一瞬间,除了事先设置好的数据删除以外,硬件也会被一齐炸毁。

“我们会见到对面的人吗?”王老君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文修华解释道,“他们不会露面的,秦汨给了我们一段激活秘钥,到时候我们会帮他接上去,给他们的地址开一个白名单。”

他正说着,黑墨镜忽然在一扇钢制防爆门前停了下来:“老板。”

秦不赦点点头,走过来刷了虹膜,金属味浓厚的机房出现在他们眼前,最前面的就是他们今天的战车——五个金属茧形状的游戏仓,最中间的那个上了不同的颜色,脑补支架位置构成盘根错节似的复杂。

所有人都再盯着那个“茧”看,肖紫烟凑上去,轻轻地敲了敲外头的玻璃罩,神情罕有的严肃。

“出发前,有些要点我再重申一下。”她双目一凛,“首先,有个事情要额外强调——”

“主将的事,对吧?”文修华道。

“是。”肖紫烟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秦不赦,“秦老板不想拿我们的命当赌注,游戏结束时会被自动删掉的只有双方主将的数据,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对面五个人都是甲子骰的活跃副本,一个也不能放走,明白我的意思?”

“是。”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杀人,”肖紫烟道,“每次击杀前都带上修华,他知道怎么把活跃副本冻结在vpc里,避免他们中场脱身。修华,你也仔细着点,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不能浪,懂?”

“明白。”文修华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我知道,我们的阵容都输出溢出了,我苟着就行。”

肖紫烟点点头,目光扫向下一个人:“老君,这会儿你用的不是菩提门账号,没有复活技能,治疗要格外小心。还有观察很重要,如果对面鲛人开幻境,你最好要第一个注意到并且通知到每个人,这样才能及时解控。”

“知道。”王老君正色道,“你放心。”

“至于殊老师,我没什么特别担心的情况。”肖紫烟有扭头看向殊无己,“我相信对面五个加起来都不是你对手,但也请你不要跑得太快,离后援太远——别的不提,线上太靠近鹿角仙的人,都很容易倒霉。”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后才把手臂架到自己丈夫的肩膀上,声音也松下来:“你嘛,不用我多说,我知道你又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前面挨最多的打,扛最多的压力,你都习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喊痛,我就不哄你了——总之,一切都交给我们。”

黑墨镜也拍拍她的手示意安慰。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毕竟说是打游戏,实际上是打仗,还是要靠临场应变。”她最后道,“陛下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人看向秦不赦,这才发现昭帝陛下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角落旁边的阴影里,像一个深藏功名的幕后角色般,正在逐渐从他的班子里面抽身出来。

“情况特殊,”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以后都听紫烟安排。”

“就这?”王老君问。

“就这。”秦不赦耸了耸肩膀,往前踱了两步,在师父身边站着,“待会打完想吃点什么?他们都是神仙,饿不着,你在里面耗这么久估计出来会累,我找人请厨师提前做好。”

“喂!”王老君不满道,“还谈正事儿呢,你搞什么啊。”

“老君。”昭帝陛下垂下眼皮,淡淡地看向他,目光却十分沉重,“要相信紫烟,就像相信我一样。”

王老君一愣。

殊无己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他抬头问他的徒弟:“我们进去以后,你要做什么?”

秦不赦整理袖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做一些善后部署。”他没看他,只是简洁地说道,“然后等你们赢。”

第78章 减员 秦昭回避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殊……

秦昭回避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殊无己的视网膜上, 陛下每个动作、每个神态都隐藏得恰如其分,但唯独瞒不过他的眼睛。

然而已经没有计较的时间了。

伴随着金属结构的锁合声, 最后一场《海烬天劫》的pvp竞技宣告开始。

支架与后脑相抵时,殊无己感到了一阵与往常登录游戏时不同的刺痛感。

紧接着他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正在随机选择场地中……”

熟悉的提示音在耳边回旋着,音质如同在幽深的地窖中一般,声波反复撞击着墙面,产生久久不断的回声。

画面再次亮起的时候,霎时间风沙扑面, 视野中充斥着苍茫的黄色。

殊无己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场地。

【漠北,胡杨驿集】

曾经是血影教总部银月堡所在之地, 弯弯曲曲的小道,绵延不断的沙丘,人影碌碌的集市,瘦骨嶙峋的恶犬,以及黄沙中沉睡着时刻待命的三千石甲卫。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了同频道队友的声音。

肖紫烟道:“修华,这个真的是随机的吗?”

“我没动手脚。”文修华的声音响起了,“但是不排除对面有干预地图选择的可能性。不过按照先前说的, 我们其实不挑地形,只要场地资源没被动过手脚就可以。”

殊无己问:“你们在哪里?”

“我在大漠正中, 这里可能离古楼废墟比较近,我能听到流沙的声音。”肖紫烟道, “你呢?你在哪儿?”

殊无己看着眼前蓝色的布幡:“集市,胡杨树下面。”

王老君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听起来闷闷的:“我在室内。看这个建筑估计是银月堡。我们最好不要室内作战,找个地方出去汇合一下。”

“来我这儿吧。”文修华道,“我这边离市集比较近, 但是地方空旷,也不容易遇到流沙。”

“那正好,殊老师你先去找一下文修华。”肖紫烟道,“我这边——”

她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紫烟?”王老君叫道,紧接也产生了扭曲的杂音,“……连接……切断……作弊?”

殊无己皱了皱眉。

他脚尖一点,身形一闪就向文修华发出的定位疾驰而去。

文修华的位置离他不远。穿过驿站,往鼓楼废墟方向,有片商队歇脚饮水的绿洲。

巨大的食槽现在空着,水源接近干涸,薄薄的草皮也大片地枯萎。

殊无己低下头,看着羊胡草漆黑的草根若有所思。

忽然,一阵不妙之感涌上心头。

“殊老师。”他听到有人大喊,却不是文修华,而是肖紫烟,“其他人来了吗?”

殊无己猛然回头,在对方走近之前,长剑出鞘,剑尖点着沙地画出长长的一条线来。

“请勿近身。”他道,“文昌帝君在哪里?”

肖紫烟的脚步一顿:“你是什么意思?”

殊无己没再说话。一阵湛亮的明光自剑刃之上灿灿亮起,下一秒,他脚下的绿洲忽然化作一片泥沙,泥浆如有知觉般拽向他的脚踝。

他的身形立刻如白鹤般向后飞退,半悬于空中。

“任掌门。”白发道人斯文地见了一礼,“多年未见了。”

“肖紫烟”笑了一下。紧接着,他脸上落下了一层水雾,女人的面庞消失了,露出了任千帆英俊秀美的脸:“好久不见,殊真人。”

话音未落,他一掌击于地面,黄沙卷起千层沙浪,在两人之间横出一道巨大的壁墙来。

殊无己没跟他客气,一剑刺出,沙墙立刻崩散溃败。就在此刻,秦汨那柄熟悉的□□裹挟着罡风从他身后袭来。

殊无己脚尖一点,飘然跃起,整个人如轻云蔽月般在两人天罗地网般的攻势中扭身而出。

“秦师兄。”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呼吸平稳地点头致意道,“文昌帝君何在?”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们做什么?”秦汨大笑一声,“都怪这孩子运气不好,一开始就和我们落在了一个地方。”

他说着一挥手,黄沙分开,一具断头尸首横陈当场。

殊无己的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他没有浪费一秒钟在反应上,转身一剑就点向秦汨的眉心,同时足下凌空一踏,避开任千帆操纵袭来的水剑。

秦汨横过巨刀格挡,不料那剑尖直接当头劈下,至刚至阳之力竟震得他手腕发麻。

“这可不是在游戏里。”殊掌门冷冷地道,剑意威压,直接将这个过去的师兄震得双手血涌,紧跟着剑尖一挑,那把巨型的□□竟然直接脱手而出,绕过殊无己飞向远处正在掐诀施咒的任千帆,把这人鱼打得直接摔翻在地上。

“……太吓人了。”秦汨擦了擦额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千帆,先撤。”

殊无己自然不会就这么让他们跑了。他袍袖一甩,五道灵符从袖口直飞而出,燎出金色的火焰,将二人团团包围。

任千帆急道:“这功夫破妄断虚,幻境全施展不出来。”

“算了,他们三清的破邪真火从来就是这么霸道。浪费一个阵法吧。”秦汨苦笑了一下,忽然双指一指地面。

一阵黑色的火焰从地底跳起,将二人裹挟入其中,两人竟如瞬间蒸发了一般,化为水雾,消失于当场。

殊无己眉头一皱,并未再穷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修华的尸体,对方手臂上携带的设备已被破坏殆尽。

“殊老师!”就在此刻,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声音戏剧化地重现了,肖紫烟风尘仆仆地从同一个方向赶来,这次他没有躲避。

“怎么回事?交上手了?”

殊无己点头道:“文昌似已遭遇不测。”

“我知道。”肖紫烟沉声道,“只要他还活着,通讯就不可能断。他运气实在太差。”

殊无己却心道八成是自己的灾祸命数又在作祟。

“可还能恢复?”他问。

“我试了一下,恐怕不行。”肖紫烟叹气道,“如果只是对我们的通讯信号动手脚倒是没什么,但对方应该是直接修改基础代码,把局内语音整个功能都彻底禁用了。不仅是我们,他们自己现在理论上也不能彼此沟通。”

“果真?”殊无己微微皱眉。

“怎么了?”

“我观他们配合默契,不似失去联络。”殊掌门道,他伸手指了指地上发黑的草尖。

“毒?”肖紫烟挑眉道。

“望春故意在此处留下痕迹,引修华查探,令其落入任掌门的幻境之中。”殊无己道,“白夫人再以露水替他伪饰容貌,试图诱我入局,最终角仙暗布法阵,令他们脱身。”

“照你这么说,他们一定有其他通讯方法。”肖紫烟思索道,“从刚入局时的信号分布看,他们也跟我们一样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但能这么快就打出bo,发挥场地技能的最大优势杀了修华——情况对我们比较棘手了。”

殊无己点点头。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肖紫烟飞速分析道,“一个是根据刚才的报点去找其他人,一个是就按通讯最后说的那样,在这里等别人来跟我们会合。对方的技能本来就擅长分而歼之,在已经有折损的情况下,我们不适合分头行动。”

“你意下如何?”

“若在原地等待,便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把位置暴露给了他们,让他们守株待兔。”肖紫烟道,“他们会在其他人靠近的时候逐一截杀。”

“但若离开此地,又有赌的成分。”她接着道,“如果没法及时碰头……”她顿了顿,问,“您有什么想法吗?”

殊无己轻轻转着指尖的拂尘,如同没有听到她的分析一般,目光低垂着,似乎在寻找沙里的虫子。

“殊老师?”

“守株待兔。”殊无己忽道。

肖紫烟没明白:“什么?”

殊掌门微微一笑。忽然之间,金色的袍袖霎时鼓满了风,白发道长单手平伸,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霎时间,黄沙拍地而起,遮住视线,再散去时,他手中突然拎起了一个人的衣领。

任千帆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鱼一样,一边干扑腾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出手诡谲如幽灵般的妖道。

“你,你怎么会——”

“修华不在,杀人前要做的那个事……”殊无己没理他,转头看向肖紫烟问道。

“……”肖紫烟反应了一秒钟,立刻道,“我来。”

她往手持键盘上快速敲了一段代码,“好了”两个字还没说完,只听“咔哒”一声,妖道手中的喉骨就被深深捏断了。

“?”肖紫烟道,“你怎么发现他的?”

“既然是守株待兔,那便得守在原地。”殊掌门言简意赅,刚拧死一个人的纤长手指轻飘飘地收回了袖子里,“不如在附近仔细找找,看看谁才是兔子?”

黄沙翻涌,白发道人一手抱着拂尘,一手拿着剑走在前面,剑尖下垂,所指之处黄沙自动分开。

肖紫烟感慨了一声不知道谁才是活阎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朵忽然轻轻一动,手里下意识地扔出数枚袖箭。

“噗哧”数声后袖剑插入了沙中,紧接着传来一个人的低呼:“你谋杀亲夫啊你?”

只见黑墨镜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沾着灰,手里还架着一杆还在冒烟的冲锋枪,显然也已和人交手过。

“你遇上谁了?”肖紫烟高声问道。

“不知道是谁。”黑墨镜烦躁地说,“这群人藏头露尾的,躲在暗处放冷箭。我也不敢随便出击,就优先火力开路闯过来了。”

“你做的对。”肖紫烟道,“路上遇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但是我捡到了这个。”黑墨镜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送到二人面前。

肖紫烟只看一眼脸色就凝重了起来。

那是一颗带血的丹药。

第79章 爆破 “会不会是陷阱?”肖紫烟的……

“会不会是陷阱?”肖紫烟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这个坐标。”黑墨镜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不过是被流沙卷出来的, 不清楚老君本人是不是在附近。”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报信。”肖紫烟立刻拍板道,“出发,去银月堡。就算是陷阱,我们也不能再折损一个治疗。”

殊掌门点头同意。出发前肖紫烟又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文修华的尸身,取出了一个钥匙扣挂在自己腰间。

“这是?”黑墨镜惊讶道, “没感觉到有信号啊。”

“一个应急装置。”肖紫烟含糊其辞,“陛下的plan B。”

殊无己皱了皱眉, 但情况不允许他们再多做讨论。三人骑马的骑马、御器的御器,往银月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目前虽然我们双方各折损了一个人,但我们有点被牵着走。”肖紫烟一扯马缰道,“不论对方在不在银月堡,接下来我们要想办法掌握主动。”

“怎么做?”

“银月堡的地图你还记得吗?”肖紫烟问,“那是一座流沙机关堡。”

他们简单过了几个计划,殊无己只是安静地听着,全程没有说话。

游戏里时间的流速很快, 几人从驿集赶到银月堡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然而场景却已经从白天切换成了深夜。

他们远远地停在一座沙丘后面, 黑墨镜还要往前,肖紫烟一抬手臂将他拦在了身后。

“听声音。”

黑墨镜脸色一变。

“这是……”

“露水声。”殊无己轻声道, “夜间露水更不易消散。”

“白千秋在附近?”

“未必。完全可以提前布置。”肖紫烟道,“我怀疑他们刻意调快了时间的流速。”

“我们是不是等到白天行动更好?”黑墨镜问。

“不。”一向沉默的殊掌门忽然开口,“拖不起。”

二人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殊掌门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手,只见他刚上线时还是白净一片的手指, 此时竟已经全然乌黑。

“时间变快还会加剧毒发。”肖紫烟立马醒悟过来,“如果老君已经中毒——”

她立刻作出决定:“按计划来,我们现在就要进入城堡。”

“马上推算一下路线。”黑墨镜道,“血影教最善隐蔽,机关堡的内部道路会因为流沙产生变化——如果我们被困在死路上,那就完蛋了。”

“不用算。”肖紫烟眼神冷静,“知道流沙是怎么形成的吗?按照现在空气里的水分含量,流沙的运作频率估计早就变了。”

“天哪,这也是白千秋的绝对主场啊。”黑墨镜惊道,“秦老板竟然还说我们不用对地图做手脚,这不是抽到了对我们最不利的地图吗?”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紫霞元君叹了口气,“又不是只有他们有技能——殊老师。”

“请讲。”

“把你当快攻流刺客用行不行?”肖紫烟笑了一下,“我帮你排除一切干扰,你要多久能把老君找出来?”

殊无己思考了两秒,彬彬有礼地答道:“若能数十下,自然最好。”

“Bingo。”肖紫烟轻轻拍了拍手,忽然俯下身,伸手按住地面,“解厄。”

她没有多说什么,黑墨镜自觉地伸手放在她肩上护法,只见一阵金光从她五指处涌现出来,瞬时化作九道剑气插入地面。

沙土层层龟裂,炽热的光芒将露水尽数蒸干,连风也不再吹拂。

流沙干涸于地,被带动的齿轮在嘶哑的哀嚎中停止下来。紫霞元君双手一抬,巨大的银月堡几乎被连根拔起!

九曜续脉诀。

殊无己一眼就认出了他家徒弟的家传绝学。单这一招而言,肖紫烟使得并不比秦昭本人差多少。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欣赏上,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沙尘之中,长剑随之挥出,那两扇铁链绞合、齿轮咬紧的金刚大门在此时被生生撕开。

正如昭帝陛下所说,刹月阁这套班子相比解谜算计,从来都更擅长爆破强拆。

“10、9、8……”黑墨镜在心中默数着,“7、6、5……”

“4、3、2、1……”

银月堡在落地时,殊掌门金色的身影仍未出现。

“不用担心他。”肖紫烟叫道,“防!”

黑墨镜一瞬也没有犹豫,双手抬起,即刻撑起一道巨大的屏障,下一瞬就是砍刀撞在气盾上的火花四溅之声。

“学得不错哦,反应也很快。”秦汨朝他们笑了笑,油腔滑调地wink了一下,“我儿子真是什么都不藏私啊。”

他说完身形便又隐藏入沙尘之中,像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鳅一般,见缝插针地试图在他们力竭松懈之时和他们打游击。

与此同时,殊无己的身影在黄沙散去后出现。

“不在里面。”殊掌门确信道,“是陷阱。”

黑墨镜失望却也松了一口气:“纪望春和白千秋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殊掌门摇头。

“既然是陷阱,他们就更不会在附近。”肖紫烟解释道,“他们两个攻击范围极广,又不耐揍,肯定会避开正面冲突,躲得远远的。”

“那老君……”

“以他的性格不会弄险。”肖紫烟道,“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一发现通讯被切断,又没有被当场擒住,那应该就是躲起来了——”

黑墨镜挠了挠头:“如果是他的话……”

……

几分钟后他们从离银月堡几里外的仙人掌堆里面扒拉出了一颗身高一米五左右的桶状仙人球。

殊无己:“……”

肖紫烟:“……”

王老君:“……”

丹霞老君干咳了两声,点头故作平静道:“我知道你们会找到这里的——现在人都齐了,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进攻了?”

他也没问文修华,几人对通讯中断的结果显然心照不宣。

肖紫烟叹了口气:“已经耽搁了太久了,没想到光是汇个合就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你先给殊老师解毒。”

王老君点了点头,手掌一翻,一股仙草的芬芳蔓延开来,缠住了殊掌门发黑的手指。

殊无己一挑眉:“只是这样?”

王老君:“什么?”

殊无己难受地摇了摇头,把那句尴尬的“不需要割腕或者舔手?”咽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这个是怎么落到对面手里的?”肖紫烟取出那颗丹药。

王老君干笑了一声:“这不是感觉到他们过来包抄我,我就故意落了几颗,让他们以为我被困在银月堡的迷宫里了。”

殊无己闻言皱了皱眉。

“你不能怪我啊,殊老师。”王老君忙道,“我本来就不是战斗系的……”

“你做的没错。”肖紫烟打断道,“殊老师不是怪你,就是觉得奇怪——对面好像对我们的位置了如指掌,是不是?”

殊无己点头。

“在局内语音被彻底取消的情况下,他们不仅沟通没有受到影响,还完全掌握了我们的位置。”肖紫烟道,“虽然修华不在我们技术上吃亏,但我不觉得角仙有这个本事,论技术力他比修华差不少,和我差不多,不然我们上次也不会那么轻易的逮住他。”

“对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技能?”黑墨镜发话道。

“我听说有一种连心蛊,一般都是情人之间用的,能让双方心意相通,时时刻刻知道彼此在想什么。”王老君插道,“你说他们会不会线下都用了那种东西?”

“不是吧,这得多心大才敢跟人用这种东西。”肖紫烟吐了吐舌头,转而又正色道,“不会的,秦老板跟我说过,他跟对方立过仙誓,不会在□□上动手脚——当然这也是他们提出来的要求,要不然秦老板比赛前去把他打成植物人,我们也就胜之不武了。”

“不必多想。”殊掌门道,“交手过后,自然会有分晓。”

“我同意。”紫霞元君点了点头,“现在局面就是他们最拿手的消耗打法,按照作战计划来,我们要么逼他们出来打团,要么抱团逐个击破。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和预想中一样,最大的难点是找人。”王老君抱起手臂道,“说吧,你来做主——网格清扫法、诱敌法,还是暴力强逼法?”

“看看时间,再过五分钟可活动范围就会缩小,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动进攻的机会。”肖紫烟微微一笑,“至于策略,我们这儿最擅长设置诱饵、布控陷阱的已经死了。你说呢?”——

天色又一次地暗了下来,不是因为天黑,而是乌云密布所致。

四人站在高处,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酸臭腐毒的气味。

殊无己和肖紫烟对视了一眼,肖紫烟喊了声:“老君。”

“每人一片护灵叶含在嘴里。”王老君简洁地道,“对面又一轮消耗战开始了。”

“殊老师。”肖紫烟笑道,“交给你了。”

殊无己颔首,气息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他运起了玄阳功的心诀,顿时,一阵太阳般的暖意自身上弥漫开来,连周围的队友都感受到了他蓄势勃发的力量。

“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掺着剧毒的雨水从乌云中落下,打落在他的身上,然而在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水分就因为这至阳的心法而蒸发殆尽。

就在这一瞬间,掺在雨中的剧毒以一种浅蓝色的、薄膜般的微尘形式飘散在空中。黑墨镜大吼一声,手中□□喷射出炽热的火线,剧毒的烟尘瞬间被引燃,空气中传来巨大的爆破声!

燃烧产生的强热让空气上升,沙尘和火焰形成龙卷风状的巨型风暴,热量反复蒸干雨水、引爆烟尘,一瞬间天地万物都燃烧在熊熊火海之中,火焰龙卷风卷残云地卷向整个游戏版图。

整个漠北转眼之间化为炼狱,无论是市集、城堡还是废墟,在这样世界末日式般的天灾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能想出这种主意的绝对是游戏恐怖分子……”肖紫烟感慨道。

“最开始谁想的主意?”王老君压着嘴角问。

肖紫烟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说呢?”

与此同时,缩圈的时间到了。

场地中形成巨大的光罩,标示着可活动区域的缩小。

一错眼间——只要不注意,就会错过——光圈的位置发生了一次闪烁。

“他们挪圈了。东北角,坐标25 31。”肖紫烟立刻道,“白千秋的体质不可能在这种极端环境跑图——圈的位置就是他们的位置。走,收割时间到了。”

第80章 释怀 幽暗的巷城中,只有老鼠沿着……

幽暗的巷城中, 只有老鼠沿着地下水脉奔跑发出的声音。

罗陂城位于大漠边陲,为了抵抗风沙, 所建均是夯土铸成的矮楼,远看如被碾平的蜂巢般,错落排布。

突然,龟裂的地面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条瘦骨嶙峋地大黑狗竖着尾巴,警惕地巡逻着每一条街道。它身上伤痕遍布, 常年处于饥饿的状态,看到老鼠爬过时, 尾巴不自觉地摇动,双眼也忍不住湛湛发出亮光来。

这个天气太热了。

瞥了眼城外龙卷风似的烈火,黑狗张开嘴,吐出舌头,要呕出内脏似的出着气。

像是为了照顾它一般,旁边多年干涸地水渠忽然盈满了清澈的泉水,它发出一声喜悦的吠叫,一头扎进水槽中, 欢快地大快朵颐。

“多喝点。”它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无奈的声音,“一会儿可能就没得喝了。”

这人话音未落, 一阵惊人的热量滔天袭来,嘴边的水份一瞬间蒸干, 黑狗的尾巴垂了下去,它下意识弓起背、龇出牙花,目光怨恨地看着头顶上如火凤般披焰而来的女子。

秦汨朝大黑狗的屁股踢了一脚,将它驱离现场,紧跟着收起了总挂在嘴边的笑意。

他缓缓地提起手里的刀, 指向从天而降的紫霞元君。

“真新奇。”他慢悠悠地说,“我没想到我儿子选定的传人是个女的,还不姓秦。”

“我也没想到。”肖紫烟微微一笑,“我富二代老板的亲爹是个穷鬼。”

……

后头打得怎样烈焰焚城暂且不论,大黑狗只想玩命地跑。

它身上血呲呼啦的伤口因为过高的温度不断地迸裂流血,吸引来无数盘旋的食腐动物——这不是第一次了,它总是在这种魂魄腐朽的气味中苟延残喘,但又每次都能被人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

舌头伸得更长了,它热得连皮肤都要蒸发,然而每每它快走不动时,路边的水槽、洼地里,就会莫名其妙地盛满清水。

当它飞起四爪踩到一块废弃木板时,卡在中间的半颗石榴果忽然弹起,打中了树上的鸟窝,紧跟着鸟窝里飞出一群幼鸟落在屋顶上,扯动了屋角的铃铛,铃铛顶端悬着的丝线瞬间断裂,中间吊着的石子砸落在杯口。

杯子倒下的同时,蜡烛倾斜倒下,火舌缠住了浸满火油的绳子,一路消失在地下。

三,二,一。

爆炸声轰然响起,穿梭在巷中搜寻鹿角仙的黑墨镜和王老君被一起炸飞,又被掀起的地块砸入地底。

此时一个拄着拐杖的独眼白发老头步履蹒跚地从地窖入口出来,朝着黑狗龇牙笑了笑。

“你怎么跑来了?”鹿角笔仙皮笑肉不笑地说,“差点就把你一起埋了。”

黑狗炸了毛呜呜起来,鹿角仙拿着拐杖戳了它两下:“去,去,你这个npc,我要去看看他们两个死绝了没,你这个四条腿的畜生帮不上忙,找别人去。”

……

黑狗继续撒开腿狂奔。

他沿着倾斜破败的路面跑到地下,在迷宫般的地下巷道七歪八拐,靠着敏锐的听觉和嗅觉继续寻找水源。

整座城的水都因为那些该死的入侵者蒸干了,黑狗的眼睛也干涩得分泌不出任何液体,而是泛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它又一次怀疑自己要死了,求生欲促使它让穿过重重叠叠的障碍,闯到巷道的尽头。

清水所剩无几。

它停下脚步。

水源附近,一名通体洁白的女子正侧靠在墙边,用梳齿沾了水,一下下梳着自己柔顺得如丝绸般的长发。

“你来啦。”女子转头看向它,美丽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来喝水。”

那双纤细漂亮的手掬起一捧泉水,送到它面前,它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23 76。”女人没有耐心等它喝完,就松开了手,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水珠从那些洁白的指尖滴落,它想凑过去再舔舔石板上的露水,却被女人拦住了,“不要打乱我的阵法。”

女子——想也知道,这就是秦汨三千余年来藏于不可见人之处的夫人,白千秋——用她细长的手指点了石板上的某处,幽幽地说:“外头的水很快就耗尽了,我没法再掌握别人的位置,最后一个入侵者在这——23 76。”

黑狗眼巴巴地看着她,没有动作。

“你去。”白千秋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的,极其瘆人,“咬死他。你就有吃的了。”

……

大黑狗又被轰出了这唯一一片安全的地方。

它烦躁地用前腿刨了几下地面,然后又小马驹似的哒哒往前跑去。

烈火仍然在燃烧,秦汨和肖紫烟在半空中用同样的武学对垒,高圣帝尊似乎并不想分出胜负,而是以一种夹缠的方式揉身而上,牵绊拖延。

肖紫烟却比他更擅长迁延,云霞般的衣袖长长地铺开,十八般兵刃如扑克牌般在她的十指间闪烁,长袖中变戏法似的冷不防飞一剑,抽一鞭,扰得秦汨这个流氓打法专长的刺客也烦不胜烦。

黑狗懒得管他们的事,然而白千秋和她棋盘格似的露水追踪阵一直在它眼前乱晃,鬼影似的,它呜呜抗议,却无人搭理。

露水在棋盘上滚动,它听到白千秋的声音。

“往左。你的猎物在动,很快。”女人居高临下的声音钻进它的脑子里。

它烦躁地踢腿,试图摆脱这种控制,但那个冷嗖嗖的嗓音很快就制止了他:“往左才会有水喝。”

大黑狗:“……”

它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狂奔起来,脑袋里的指令越来越快。

“往左。”白千秋的声音也越来越尖厉,“往左!急转,往左!”

大黑狗被她指挥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终于四根稻草似的长腿再撑不住身体,这只狗身形一歪委顿在地。

白千秋放弃似的失声了。

也不需要她继续报点,大黑狗已经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知何时起,已经不是它追捕对方,而是对方在追捕它。

“秦汨是通过你来保持联系的?”

金衣道人出现在它的眼前,它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明亮的东西。

大黑狗无力地喘了口气。

“我见过你。”殊无己眉头微蹙,“你叫东东,给我指过路。”

是,是见过。黑狗的喉咙发出一阵低频的震动,你说要给我治伤,然后转眼就忘了。

殊无己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净瓶,手一挥,瓶中便装满了水,素白的手指轻轻地将瓶子放在它面前。

黑狗有气无力地“呜呜”了两声,两条狗爪扒了会地,才扭捏地用舌头沾了沾水。

殊无己微笑了一下。

卷着黄沙的风令道长袍袖翻飞,金冠蒙尘,他将手按在黑狗的额头上,低声说出了一句让它恐惧至极的言语。

“辛苦你了。”贴在它额头的追灵符闪闪发光起来,它发现它跑过的所有地方都发出淡淡的莹蓝色光辉,“望春。”

大黑狗忽然尖厉地咆哮起来,然而在它有所举动之前,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插进了地下,它走过的每寸土地,都被滔天的气浪掀起,不管是白胡子老头还是泉水边梳头的女鬼都被巨大的震动掀至空中,整个空间都像被压缩了一半訇然坍塌。

“多亏你下在我魂魄里的毒。”殊掌门声音平静地说,“否则你变成这样,要追到你也没这么容易。”

大黑狗神魂俱裂,它想念咒逃跑,但它被剧毒蚀染的魂魄已经不足以再维持人类的身体了,自然也无法发出言语,它的伤痕自始至终从未愈合过。

就在这惊变的一瞬,所有人或自愿或被迫地从隐蔽之所显形,肖紫烟瞅准时机,按下手中的钥匙扣,天地之间瞬间化为一片漆黑,像是所有的风沙、造景都没有存在过一般,吸去所有光线的穹庐倒扣在众人头顶,把剩下的八人卷入一方寂静的斗兽场中。

黑暗持续了十秒钟左右才开始退去。

“比赛才要开始呢。”肖紫烟站在殊无己旁边,黑墨镜和王老君蹲在地上,互相治疗着刚才诱敌所受的外伤。

秦汨则面色冷沉地站在竞技场的另一端,他的人站在他身后,另有一条狗,已经完全进入了应激状态般,急躁地在中线附近痛苦地徘徊着。

“它在说什么?”肖紫烟看向高盛帝尊,嘲笑道,“你听得懂吗?”

秦汨笑道:“你在骂我?”

“我听得懂。”殊无己不识趣地插入了对话。

肖紫烟:“……不是,我没想骂人。”

黑狗再次龇出了牙花。

“我不杀你。”殊无己垂着眼睫盯着它,用一种宁静的口吻道,“你犯了杀戒,我已依律将你处死;受人操控使用禁术,错不全在你;下毒害我,是我没把你教好,错更不在你。”

黑狗一愣。

如同危桥崩毁般,就在这一瞬间,它拱起的背就这么塌了下去,好像一支蜡烛在低热中熔到了尽头。

它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贯焦躁暴怒的眼神也变得寂寂的,没了神采。

“去吧。”殊无己温声道,长辈的架子消失了,语气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说,“到你的人那里去——这是比赛,不必留手。”——

作者有话说:今晚八点开插画~有兴趣的宝宝们可以来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