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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惊喜道:“公子还有机会?”

萧瑀:“……看看有没有我的名字。”或是名字有没有打叉,附注“永不得复考”。

正门那边,萧荣父子三个也准备出发去当差了。

萧琥犹抱希望:“爹,要不要派人去贡院看榜?”

萧荣笑了,笑得格外狰狞:“看什么看,还不够丢人吗?”

骂了皇上还想中榜,老三自己都不敢做这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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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 “恭喜啊,状元郎。”……

今日贡院这边的榜墙外依然早早就被围了个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殿试的考生、落榜后暂留京城的考生以及闲得慌就爱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次还多了一些准备榜下捉婿的京城富商或官员派来看榜的下人,另有一批专门给中榜考生报喜的“报子”,跑得快又运气好遇到大户人家的报子, 有时候拿赏钱都能拿几十两银!

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早就到了, 裴行书下车与相熟的同科交际, 罗兰坐在车内, 挑开一点帘缝一直留意外面, 最终只瞧见了孤零零赶过来的青川。

青川认得裴家的马车了,小跑过来给罗兰请安。

罗兰:“整个侯府只派了你一人来?”

青川一脸苦涩:“是啊, 三公子叫我来的,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

堂堂会试榜首竟然担心这个,可见中榜的机会有多渺茫。

罗兰也没什么好说的, 叫他快去抢地方, 余光一转,瞧见几个会试发榜后与丈夫交好的中榜贡士,当时跟丈夫有说有笑的,结果萧瑀一出事,这几人再也没有约过丈夫, 此时更是特意绕开了裴行书所在的位置。

自家只是萧家三房的姻亲都如此, 最近萧家在京城官场的遇冷可想而知。

又怪得了谁呢,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能, 亲友早就绑在一起没办法撇清,外人当然要躲得远远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还愿意与丈夫交好的同科才更显难能可贵。

时辰一到,发榜的礼部官吏出来了,依然是带刀卫兵开路, 官吏从容贴榜。

鬼使神差的,罗兰没有去找自家负责看榜的小厮,而是死死地盯着个头很高的青川,见青川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罗兰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棱,抓着抓着,青川终于转过来了,先是往外挤,远远对上她的眼神,青川按着旁人的肩膀高高跳了起来,喜极而泣:“状元!我家三公子是状元!”

罗兰心头一松,狂喜之余竟也落了一滴泪。

这时,自家小厮也猴子似的挤了出来,奔着马车道:“公子中了探花,一甲探花!”

两人的声音先后在人群中传开,其实就算他们不喊,好热闹的看客也开始往后传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了。百姓们或许还没听说今年的殿试出了什么事,在场的所有考生却都知道今科会元萧瑀犯上入了狱,此时再听到萧瑀的名字,中的竟然还是状元,考生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萧瑀?”

“不是说殿试没结束就被押走了?”

“他到底写了什么啊?”.

忠毅侯府,邓氏悻悻地坐在万和堂,杨延桢、李淮云一左一右地陪着。

以前的好几年婆媳三人都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随着这次邓氏被小儿子吓倒,杨延桢、李淮云日日都要过来探望宽慰,宽慰着宽慰着婆媳之间竟然亲近了不少,今天殿试发榜,料想婆母心情不虞,杨延桢二人就又来开解了。

包括杨延桢在内,婆媳三个都做好了萧瑀落榜的准备,专等一个结果彻底死心。

“夫人夫人,外面来了六七个报子,都说三公子中了状元!”

特意在前面守门的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红光满面地道,一个报子可能是存心看萧家的笑话,几个报子都那么说,肯定是真的!

没等婆媳三个回神,落后报子们一段距离的青川也赶了过来,证实了这个喜讯。

邓氏直接高兴傻了,寻求大儿媳帮她解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上真不怪罪老三了?”

杨延桢笑道:“皇恩浩荡,皇上赏识三弟的才学,不计较他的冒犯直言了。”

这是事实,邓氏发自肺腑地感激永成帝,当即跑到院子里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流着泪连磕三个响头:“萧家祖坟冒青烟了,让他们父子几个都备受皇恩,皇上对萧家如此仁慈,萧家子子孙孙都将誓死报效皇上报效朝廷……”

杨延桢、李淮云等人也都跟着跪下磕头,然后由两个儿媳妇扶起了婆母。

杨延桢看眼赵管事,请示婆母道:“外面的报子们还在等着喜钱,儿媳提议,给最先到的报子一百两,余下几个一人十两,母亲意下如何?”

邓氏嘴边的笑、眼中的泪都凝结了,儿子中状元她是非常高兴,但再高兴也不值得掏一百几十两的喜钱啊,又不是儿子的同科们,请过席面能收回一份交情来。

杨延桢用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解释道:“往年家境富裕的一甲进士最多给报子几十两喜钱,是因为他们只有中榜的一层喜,咱们府上不一样,今日皇上赏给三弟的恩典远胜三弟被点了状元,母亲说是不是?”

邓氏恍然大悟,这银子不是给报子的,是通过报子们的嘴告诉所有人尤其是皇上,萧家上下有多感激皇上对萧家的恩德!

她立即吩咐赵管事:“快去支银子,就按照大夫人的意思说!”

赵管事明白,轮到他给报子们发喜钱时,赵管事又笑又哭,报子们见萧家的管事都对皇上感激涕零,里面的主子们不定感恩成什么样了,回去炫耀萧家出手大方时,除了解释萧家为何给这么多,自然也会讲讲这一番见闻。

慎思堂。

青川正在给自家公子报喜:“榜上说了,后日皇上在太极殿设恩荣宴,所有榜上进士都要进宫赴宴。”

萧瑀没有笑,怔了片刻,他也如母亲那般跪到院子中,虔诚无比地朝皇宫磕了三个头。

他出于忠君、为民之心进谏,当时已存有死志,可皇上非但没有罚他,还点了他做状元,如此圣恩,萧瑀唯有竭诚而报。

跪叩完毕,萧瑀平复好心中的激荡,大步朝中院走去。

罗芙在东次间坐着,正心乱如麻,刚刚青川跑进慎思堂大声报喜的声音她在这边都听见了,知道萧瑀中了状元。

状元,状元!若萧瑀不曾犯上入狱,若他顺顺利利地拿了这个状元,罗芙这会儿该笑酸了脸吧?

清晨刚盼着他落榜,两人还能做一对儿日子平淡顺遂的夫妻,偏偏萧瑀中了,中了就要入朝为官,凭他的直肠子与包天胆,说他再也不会触犯天颜,谁信?

反正罗芙不敢信,不敢拿她与家人的一辈子去赌。

萧瑀挑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抿着的嘴角、凝了愁绪的眉眼,刹那间就打破了他中状元就能让妻子回心转意的幻想。

“你,你听见青川的话了?”萧瑀犹抱着一丝希望问。

罗芙回他一个客气的笑:“是,恭喜了,状元郎。”

萧瑀:“……我向你保证,以后即便给皇上进谏,我也会仔细斟酌词句,力争不犯天颜,还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信这些虚话。”罗芙扭过头,自家爹娘感情够好的,但老爹跟母亲保证过多少次不再偷偷借钱给别人,哪次做到了?最多不敢再借大钱,只敢把自己手里的碎钱借光。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公婆的态度以及萧瑀做的这两桩,不,还要再加上他三年前暗讽皇上明批左相的旧案,萧瑀就是个又直又莽的书生,死都不怕也要直谏,能改才怪。

萧瑀看着妻子冷冰冰的脸,很想让她重新变成笑起来的模样,却想不到办法破局。

就在这时,裴行书夫妻到了,邓氏派人喊小夫妻俩去忠正堂待客。

今日算是萧瑀的大日子,即便没有亲戚登门,他也得去接受母亲嫂子们的道喜,不能一直在慎思堂闷着。

罗芙懂礼数,关上门她可以跟萧瑀商量和离的事,但这事一日没定下来,最好还是先瞒着公婆兄嫂。

简单收拾收拾,夫妻俩一路无话地去了忠正堂,一到这边,罗芙就笑起来了,仿佛真的很高兴。

应酬过后,萧瑀被裴行书拉去酒楼回应等着给两人道喜的同科,罗芙带着姐姐回慎思堂说贴己话。

得知妹妹竟然还想着和离的事,罗兰敲了敲妹妹的脑门:“你傻了?皇上都没怪罪萧瑀,大度地点他做状元,这时候你与萧瑀和离,是想告诉皇上你怀疑皇上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仁慈,心里还记着萧瑀的账,所以你这个聪明人才要趁早离开萧家?”

罗芙:“……”

罗兰叹道:“萧瑀落榜,证明萧瑀就是有错,你提和离才不会被人非议,现在皇上明着赏识萧瑀,你却要跟皇上反着来,叫皇上怎么想?恐怕史官都要记你一笔,说永成三十二年那个直言犯上的萧瑀都被皇上宽恕了连中三元,他的夫人罗氏竟仍因怕死弃他而去,好啊,他们君臣都得了美名,就你罗夫人从此遗臭万年。”

罗芙:“……”

她没惦记过青史留名,但也不想让史官扣她一顶屎盆子!

“那,那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继续跟他过?”罗芙不甘心地问。

罗兰摸摸妹妹瘦下来的小脸,轻声道:“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美事,就像将士们容易在战场上立功,也容易在战场上丢掉性命,文官们立了功绩可以升官,办砸了差事或是被人陷害同样要遭遇贬官获罪。你姐夫会做人,如今也中了探花,但他的官途真就从此一帆风顺了吗?”

罗芙:“……我可以改嫁一个普通男人,不用他当官,家里略有资产别让我吃苦就行。”

罗兰:“说的简单,广陵多少普通男人被拉去服劳役或充军了,多少普通男人因无权无势被有钱的、当官的欺凌摆布,还有我们姐妹,若不是家里有些钱后来又攀上了城里颇有名望的裴家,以你我的容貌,要么被地痞流氓祸害,要么被纨绔子弟抢去当妾,难得善终。”

罗芙沉默了。

罗兰提点妹妹:“嫁谁都要操心,与其嫁给普通男人忧虑未知的更多的危险,不如继续在侯府做你的状元夫人,每日穿金戴银仆人伺候,只需管着萧瑀让他少犯几次傻。再说了,萧瑀还能真的不怕死真的喜欢住牢房啊,骂了一次皇上还敢骂第二次?吃一堑长一智,不用你管着,他自己也会吸取教训。”

罗芙扯扯袖口,看着姐姐问:“万一呢,万一他还敢来第二次,姐姐不怕咱们家都受他连累,姐夫易哥儿他们也受他连累?”

罗兰:“万一是万一,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你跟着他享福,是罗、裴两家借萧家的光,为了一点隐患放弃九千九百九十九点荣华富贵,哦,还要多加一个贪生怕死的青史污名,妹妹自己说,值得吗?”

罗芙:“……”——

作者有话说:永成帝:其实你大可以甩了他,朕不介意,[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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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7 出狱两天就指望夫妻同床,做梦……

夜幕初降, 新科进士们在酒楼设的宴席终于结束了,裴行书先与青川一起将醉昏过去的萧瑀扶上马车,再与围过来送二人的同科们一一道别,又耽误了小半刻钟, 他才上了马车, 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证明他也醉得不轻。

帘子一落, 裴行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地坐到左边的侧位上,抬手揉捏额头时, 忽然瞥见死人一般躺在主位窄榻上的萧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黑的眼正盯着他,深潭一般无甚情绪, 乍一对上颇有些吓人。

裴行书:“……你没醉?”

说实话, 在萧瑀殿试上捅娄子之前,裴行书待这位侯府出身的连襟十分客气,交谈时总是一口一个“元直”地称呼萧瑀的字,鲜少直接用“你”,可在萧瑀捅了大篓子险些连累罗家并直接导致妻子姐妹俩整日忧心忡忡后, 裴行书再难与萧瑀维持这些虚礼。

这是才做了五个月的连襟, 裴行书没资格教训萧瑀, 换成自己的亲弟弟或是罗松干出这种事, 裴行书非要骂上一顿不可。

萧瑀看出了姐夫眼中隐忍的不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发了会儿呆, 闻着姐夫身上浓郁的酒气,萧瑀慢慢坐正,等马车出发离开酒楼一段距离了, 萧瑀把两边窗帘都挑起一道缝隙,春日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很快就卷走了大半浑浊。

重新坐正,见裴行书坐姿端正目光也算清明,萧瑀钦佩道:“姐夫好酒量。”

他不喜喝酒,再加上放不下妻子要与他和离的愁绪,宴席上根本无心应酬,若非皇上刚刚给了他莫大的恩典,他跟同科们摆冷脸或是直接离开容易引发他不领皇上的情的误会,萧瑀又何须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桌子上?

而萧瑀在酒桌上趴了多长时间,裴行书就被同科们灌了多长时间的酒,虽然读书人灌得比较含蓄,可今晚的同科太多了,你一盏我一盏,萧瑀趴在那百无聊赖地替裴行书数了数,今晚裴行书至少喝了三十多盏。

裴行书:“……你若醒着,他们便不会只敬我与崔文焕。”

崔瀚崔文焕,正是今科殿试榜眼。

萧瑀敷衍地告个罪,盯着微微晃动的窗帘不再说话,一看就是有心事。

裴行书低声道:“莫非是皇上那里,元直仍有顾虑?”

萧瑀只是摇头。

与皇上无关,裴行书思索片刻,忽然记起前几日妻子曾提起罗芙有意与萧瑀和离的事,有心相劝,又猜不透萧瑀的态度,于是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车是裴家的,将萧瑀送回侯府,与萧荣、邓氏等人打声招呼裴行书便告辞了。

中状元比拿到会试榜首还值得高兴,但今晚萧荣再没有兴致拉着自家老三喝酒,谁知道皇上是不是爱惜明君的名声才放过老三的?与漫长的官途比,状元就是个虚名,得看接下来皇上封老三做什么官,才能判断皇上真正的态度。

萧荣好歹也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见过数届状元榜眼探花,早年就有一个状元因为醉酒写了一篇颇为狂妄的文章不被皇上所喜,第二年就被吏部外放到一个西北小县当知县,十几年过去了,反正萧荣再没听人提及过那位状元。

“回去歇着吧,看你就头疼。”萧荣赶苍蝇似的嫌弃道。

萧瑀配合地走了,回到慎思堂,发现两院中间的小门已经落了锁,妻子显然还在生气,萧瑀只好继续一个人睡在前院。

时辰尚早,罗芙屋里虽然熄了灯,但躺在床上的她头脑十分清醒。

姐姐讲的那些道理罗芙都听进去了,在皇上愿意给萧瑀恩典的这个当头,她与萧瑀和离确实不合适,污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导致被她抛弃的萧家把罗家当成冤家,萧荣、萧璘可能会在官场上给姐夫下绊子,姐姐也会被京城的贵妇圈子排挤。

不能离,罗芙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继续与萧瑀相处了,直接给萧瑀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厚颜无耻,萧瑀也不是傻子,只会觉得她翻脸太快虚荣丑陋。假意坚持和离,万一萧瑀中了状元被人捧得春风得意,真答应和离再另娶新妇怎么办?

罗芙可以自己走,被萧瑀嫌弃再硬塞她一张和离书赶她走,罗芙不能接受!

翌日一早,萧瑀没敢再擅闯夫人的闺房,规规矩矩地在小门这边候着,托平安等夫人醒了再帮忙传话。

罗芙醒得也很早,得知萧瑀早早就候在外面等着见她,仍是非常在意她的姿态,罗芙心底便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或许也没那么隐秘,因为平安就在床边站着,看见夫人翘起的嘴角了。

夫人这一高兴,平安忙替三公子说好话:“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就在游廊里站着,魂不守舍地望着夫人的窗户。”

罗芙斜她一眼:“在我跟公子和好之前,你只管规规矩矩地招待他,不许讨好奉承。”

彩蝶那四个大丫鬟是侯府给她的,心里肯定更向着萧瑀,罗芙管不了,但平安必须跟她一心。

平安笑嘻嘻地应下。

梳洗打扮过后,罗芙坐到东次间,再叫平安去请萧瑀。

萧瑀进了屋,见妻子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他心中就是一沉,等平安退出去了,萧瑀也不敢擅自开口,只不时地偷看两眼,夫妻俩一对上眼,他就赶紧低眸,免得被妻子视为无礼,或是在妻子眼中看到冷漠嫌弃。

罗芙打量够了,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这是你家,何必那么拘束。”

萧瑀浑身一僵,昨日还只是商量和离,今日就直接分你家我家了?

他哪里还坐得下去,急着道:“当日我接夫人进门之前,曾向岳父岳母承诺此生都不会辜负夫人,又岂有成亲半年就与夫人和离之理?是,口说为虚,夫人不愿信我的保证,那就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看我日后如何行事?”

罗芙看着他的脚下:“新房行礼,我与你结发为夫妻,便是承诺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可短短五月过去,我一见你获罪就动了和离之心,此等贪生怕死之举,你这样的君子如何能容忍?无非是喜我美貌难舍夜间欢好才一再挽留,等时间长了,你看淡了此事,便会记起我今日的舍弃之心,那么与其日后翻旧账,何不现在就成全我?”

萧瑀在听到妻子的自轻之言时就想开口,随即又因为妻子提到他的重色贪欢而尴尬沉默了下来。

待妻子全部说完,萧瑀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我,我进谏后怕死,夫人怕被我连累求去,这都是人之常情,这次我不怨夫人,以后再来几次,只要你是因为怕被我连累提出和离,我也不会怪你分毫,而一旦你回心转意还愿意同我做夫妻,我都会如至宝失而复得。”

罗芙轻笑:“如今我年轻貌美,你当然把我当珍宝,等我老了,你早变了心。”

萧瑀:“母亲也老了,父亲贪慕虚荣都不曾舍弃母亲,我自负君子,更不会行抛弃发妻的小人之为。”

罗芙:“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一无所有,父亲感念母亲待他的情深义重,我却只愿与你共富贵不愿共患难。”

萧瑀:“若我富贵,我愿与夫人同享,若夫人有难,我愿与夫人同担。可若我有难,我宁可夫人离我而去,也不愿意你随我受苦,所以我不介意夫人那么想。”

罗芙:“……你这么说,更显得我小人之心。”

萧瑀:“是我先害你寝食难安,娶了夫人却不能给夫人安稳,我也绝非君子。”

状元郎言辞恳切,目光赤诚,罗芙竟心虚继续与他对视下去,别开眼沉默片刻,又笑了:“换个贪生怕死的夫人,你也会这样再三挽留她吗?”

萧瑀:“怎么换?我只娶过你这一个夫人,想不出别的夫人的脸,我想挽留的,也只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夫人。”

罗芙莫名脸热,小声嘀咕道:“你就是贪我的色。”

萧瑀:“……君子好美,但求之以礼,你我已是夫妻,我好夫人的色也合于礼。”

罗芙听不下去了,起身要往内室走,萧瑀见妻子面露红潮分明是羞涩之意,便从后面拉住妻子的手,再将人拉入怀里,紧紧地抱住道:“我真的知错了,别再气了?”

罗芙挣了两下,挣不脱就算了,一手拉住萧瑀横在她腰间的手防着他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一边跟他说实话:“其实殿试发榜之前,我有盼过你落榜,最好一辈子都不能再考,这样我还能跟你做一对儿没有出息却也算富足踏实的夫妻,偏偏你又中了状元。”

才将妻子哄得半好的萧瑀再次感到后怕,刚想开口,就听怀里的妻子继续道:“可以选的话,我还是想与你和离,可姐姐跟我说,这时候我舍了你,史官记载你连中三元的事,会夸你勇于直言进谏,夸皇上胸怀宽广,唯独骂我贪生怕死。”

萧瑀:“……”史官确实会提妻子这么一笔,侧面赞颂他的大无畏。

罗芙的指甲开始往他手背上陷:“都怪你,你们一家人若是早告诉我你上次落榜是因为讽了皇上与左相,我宁可穷死在村里也不敢攀你这根连皇上都敢戳的高枝,现在好了,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么样都难做好人!”

妻子越说哭腔越明显,萧瑀顾不得手疼,一把将妻子转了过来,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挂着两串清泪,红红的唇瓣居然还分外委屈地嘟着,真是可怜又可爱,萧瑀便鬼迷心窍地亲了上去。

罗芙愣了一下,愣完就用力将人推得远远的!

萧瑀连退几步,对上妻子恼火地瞪着他却依然可爱的模样,萧瑀讪讪地看向窗外,余光见妻子转身想走,萧瑀跨步就追了上去,重新从后面抱住人:“你现在走,确实于名声有损,但你留下来,我会加倍地对你好,月钱俸禄都给你,以后再有谏言,也都先跟你商量,绝不再擅作主张。”

美誉、富贵与安稳,样样都是罗芙想要的。

本就不多的眼泪早止住了,罗芙扣着腰间的双手,咬牙道:“口说无凭,你给我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将来你敢跟我翻旧账,我就把你的字据贴到贡院外墙去,专挑春闱发榜的时候贴。”

萧瑀笑着道好,将妻子拉到书房,真的写了一份简单明了的字据上交。

罗芙仔细检查过,这才满意。

然而晚上萧瑀想跟去中院时,依然被罗芙拒在了小门外。

不和离归不和离,萧瑀才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出狱两天就指望夫妻同床,做梦去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28章 028 状元袍,恩荣宴

虽然还不能抱着妻子同床, 但妻子答应不和离了,这晚萧瑀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一醒,潮生就把前日殿试发榜后国子监送来的那套状元袍捧了过来,高兴地要为公子换上。

萧瑀看了眼, 道:“出发前再换吧, 先穿常服。”

御赐的恩荣宴午时开始, 要求新科进士们巳正时分齐聚皇城之外, 萧瑀还能在家里待上一个多时辰, 不急。

潮生只好格外慎重地重新挂起状元袍,换了另一套常服给公子。

萧瑀收拾好就去了中院。

罗芙也打扮好了, 昨日她有大半时间都在万和堂,一是侯府有喜事她必须露面,二来大嫂杨延桢讲了很多殿试之后的事, 譬如新科进士们会穿上国子监发放的进士袍去参加恩荣宴, 譬如恩荣宴上皇上会给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封官,宴席结束状元榜眼探花还要戴上御赐的簪花去城内骑马游街……

不管这些与萧瑀有没有关系,罗芙都听得津津有味,并得知杨延桢已经在往届状元们游街的必经之路上订了一家酒楼的雅间,也就是说, 萧瑀在宫里吃席时,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吃席, 萧瑀出来游街的时候, 萧家女眷会在酒楼等着看他。

“怎么没换进士袍?”瞧见一身常服的萧瑀,罗芙奇怪地问。

短短两三日, 萧瑀竟养成了先观察妻子神色的习惯,见妻子虽没有恢复最初的温柔笑脸,却也不再冷淡得把他当外男, 萧瑀放下心来,解释道:“怕弄脏了,临走前再换。”

罗芙终于感受到了这人对皇上赐宴的重视,不然萧瑀进宫跟回家一样从容自在,罗芙又要怕了。

“走吧,母亲说了今早叫咱们三房都去万和堂用饭。”

萧瑀点头,看着妻子站起来,他落后一步跟上。

罗芙只管走自己的,不是没察觉萧瑀的视线,但罗芙就是要让萧瑀知道惹她生气有多严重,那么只要萧瑀还想好好跟她过日子,以后他再想做什么蠢事,都得先顾忌一下她,而不是琢磨些他闯什么祸她都会轻易原谅的美梦。

一直走到万和堂的门外,罗芙才偏头朝萧瑀笑笑:“这顿家宴是为了庆祝你中状元的,还是你打头吧。”

许久不曾见过的明媚笑脸,萧瑀心头刚暖,就见妻子马上敛了笑,还颇嫌他耽误时间似的瞪了他一眼。

萧瑀:“……”

他配合地走在了前面。

堂屋里,萧荣夫妻以及萧琥、萧璘夫妻都到了,大郎二郎三郎盈姐儿也都在。前阵子萧瑀下场不明,长辈们直接瞒了孩子们,反正萧瑀平时不怎么出慎思堂,孩子们见不到他也不会惦记,现在雨过天晴,孩子们光知道三叔中状元的喜讯了,萧瑀还没进屋,兄妹四个就跑出来围住了他。

萧璘家四岁的二郎:“三叔,你真厉害,我再也不嫌你要求多了!”

萧琥家六岁的大郎:“三叔什么时候去游街,可以带我一起吗?”

三郎、盈姐儿还小,一人抱着三叔一条腿,只管仰着头憨笑,笑着笑着,三郎打了个大喷嚏,全喷三叔身上了。

萧瑀:“……”

杨延桢及时朝三郎的乳母使个眼色,乳母躬身上前,稳稳抱走了近日有些着凉的三郎。

萧瑀抱起最小的盈姐儿,先鼓励二郎好好读书,再摸摸大郎的脑袋:“不能带你,你想游街,长大了自己考。”

大哥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大嫂出自书香世家,杨家更有无数藏书,只要大郎肯用心,还是有希望的。

一心学武的大郎悄悄地瞪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坏三叔。

早饭依然吃得很安静,饭后孩子们走了,萧荣按捺着脾气嘱咐小儿子:“进宫见到皇上,记得先叩谢隆恩,无论皇上说什么,你都不可再口出狂言,不然再进一次大牢,没人救得了你。”

萧瑀用余光扫眼一侧的妻子,还算恭顺地应了。

萧荣还要去当差,临走前上下扫视一眼儿子,皱眉道:“早点换了进士袍早点出发,不要仗着离皇城近就最后到。”

萧瑀还是点头。

散了席,罗芙又陪萧瑀回了慎思堂,夫妻俩在各自的院子待着,将近巳时,罗芙来了前院,见萧瑀竟然坐在堂屋看书,仿佛已经忘了时间,罗芙恼道:“你怎么还不换衣裳?”

候在一旁的潮生欲言又止。

萧瑀示意他退下,这才走到妻子面前,低声解释:“这套进士袍我这辈子应该只会穿今日一次,潮生手笨,我想劳烦夫人为我换上。”

敢直言犯上的萧家三郎,胆子再大、话再直都长在体内、藏在腹中,其人依然俊如修竹,清润的眸子近距离地注视着她,还说着那样不害臊的情话,罗芙才被激起的燥火就这么被他扑灭了,脸颊又像那些夜里一样发烫。

正事要紧,罗芙绕过他去了内室,萧瑀笑笑,抬脚跟上。

国子监给二甲、三甲进士发的是白色广袖襕衫,给状元榜眼探花的则是深蓝色广袖襕衫以做区分,另有一顶同一制式的进士冠。

襕衫只是略精致些的细布料子,并不稀奇,但这件是给状元穿的,罗芙真真切切地摸在手里,竟也觉得与有荣焉。据大嫂说,萧瑀乃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是注定会被史官记入国史的名人了,殿试进谏之举更将为他的声名增辉。

倘若罗芙还是一个与青史沾不上边的普通百姓,她不会把青史留名当成多大的荣耀,但真给她机会被史官列入青史,罗芙会为一个美名而激动喜悦,会对污名避之不及。

如今她还是萧瑀的夫人,会随着他的声名显赫同样获得一份荣耀。

系好襕衫,扣上玉带,罗芙双手托起黑色的进士冠,缓缓戴上萧瑀的头顶。

当萧瑀站直了,罗芙也站到了几步之外,刻意不去看萧瑀的脸,只看他这一身风流扮相。这人生得实在太好,又兼儒雅清正之气,以侯府公子、状元郎的身份骑马在京城巡游一圈,肯定会有名门贵女明知他敢犯上也愿意嫁给他。

萧瑀接连在妻子眼中看到了欣赏与……不满?

“哪里不妥吗?”萧瑀开始审视自己,前面没有异样,他转身往后看。

就在此时,安静的室内忽地起了一缕清风,随即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萧瑀诧异地看向胸口,双手顿在半空。

罗芙贴着他身上的状元袍,两只手搭在他后腰,在萧瑀反应过来要回抱她的时候,罗芙的右手突然发力,狠狠拧住他腰间一块儿皮肉:“我喜欢你中状元有出息,不喜欢你闯祸害我提心吊胆,再有下次,就算事后你平安回来,也休想再指望我帮你宽衣解带。”

萧瑀疼得直吸气,对着屋顶道:“记住了,夫人教诲,我永生不忘!”

罗芙哼了哼,松开他,再绕到后面替萧瑀抚平那处被她拧出来的褶皱。

萧瑀动也不敢动,唯恐妻子再来一下.

皇城外,在妻子与母亲的催促下,萧瑀提前两刻钟就到了,隔了老远便能看见排在端门左侧的长长队伍,萧瑀识趣地下了马车,理理衣袍,坦然朝队伍走去。

近两百名进士只有一甲三人穿深蓝襕衫,其中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已经到了,新来的这位必然是状元萧瑀。

两排进士停止交谈,全都盯着越来越近的萧瑀,尚未踏足官场的新科进士们,几乎没有一人有人脉知晓萧瑀的殿试答卷写了什么,只能私底下互相揣测。其中有人钦佩萧瑀的胆识,有人嘲讽萧瑀不过是仗着有个侯爷爹才敢在殿试上特立独行。

甭管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议论,萧瑀神色如常地来到了近前,拱手朝所有同科行礼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第一排空着的首位。

榜眼崔瀚三十五了,本来这个年纪的进士尤其是一甲进士依然能夸一句年轻有为,但右边有个二十八岁的探花,左边有个二十三岁的状元,崔瀚都忍不住恼恨自己为何这么无能,为什么没能在双十年华就金榜题名。

更让崔瀚心里泛酸的是,萧瑀是侯府公子府邸气派,扬州来的裴行书竟然也阔绰到提前半年就在京城赁了一栋宅院,内有美妻殷勤照看、红袖添香,对了,这两人还是连襟!

察觉到裴行书、萧瑀都往他这边看了看,其实是想隔着他对个眼神或直接交谈,崔瀚简直想直接让出位置来。

等待中,礼部官员再次检查过众进士有没有夹带,时辰一到,主考官礼部尚书夏起元领着众人进了宫,沿着威严宽阔的长长宫道朝太极殿走去。

左相杨盛、定国公李恭分别率领一队文武重臣站在殿前的石阶下,与众进士一起等着恭迎帝王。

进士们驻足站好后,夏起元快步走到了左相所在的文官之列。

萧荣官职不高却有一等侯的爵位,所以也得了恩荣宴陪席的资格,眼看着自家老三率领一片白衣进士走过来,感受着其他公侯、武官认出老三又投向他的视线,萧荣下意识挺直了胸膛,气归气,最终老三还是给他长了脸!

又等了一刻钟,永成帝终于到了,后面跟着四位皇子。

每次恩荣宴开席之前,永成帝都会先夸赞、勉励一番新科进士们,顺便给一甲进士封官。今年不一样,所有殿试考生都看见永成帝发落了一个考生,那么永成帝必须就此事给众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待。

永成帝朝马公公使个眼色。

马公公颔首,双手托着一个托盘,快步拾级而下停到萧瑀面前。

永成帝抿抿唇,居高临下地道:“殿试当日,朕看完萧瑀的答卷一气之下将他押入大牢,后来朕又点了萧瑀做状元,想必诸位都很好奇萧瑀究竟写了什么,如此,萧瑀你亲自宣读一遍你的状元卷,为满朝文武与新科进士们解解惑!”

他敢点萧瑀当状元,就不怕让天下知道萧瑀那些指桑骂槐的讽他之言!——

作者有话说:萧荣:快扶我一把,我要晕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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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从六品御史,簪花游街

今日之前, 真正见过萧瑀那份殿试答卷的只有三人,一是萧瑀自己,余下便是永成帝与拾起答卷的福王。

人人都猜到萧瑀在答卷里直言进谏了,且谏得非常难听, 但他们也确实好奇萧瑀谏得到底有多难听。

萧荣是唯一不好奇的, 甚至永成帝的话音刚落, 萧荣的腿就已经软了, 挺直的腰杆塌下来, 摇摇欲坠!

孽障啊孽障,他入京二十多年一心想着撑起门庭为妻子儿女遮风挡雨, 妻子与老大老二都很体谅他,唯独这个学问最好的老三,不但不领情, 还整天想着往他头上呼风唤雨!

实在站不直了, 萧荣直接跪了下去,反正等会儿也要跪,逃不掉的。

萧瑀领完旨刚从马公公手里接过自己的答卷,转眼就看到了武官那边汗颜跪下的父亲。

萧瑀微微攥紧双手,随即收回视线, 持卷走到永成帝脚下长长台阶的正前方, 转身面朝满朝文武与同科进士们。在外人看来, 萧荣这个父亲跪得脊背有多弯, 萧瑀这个儿子站得就有多直,左相大人都沉下脸侧过身明摆着不满萧瑀这种姿态了, 萧瑀依然泰然处之。

殿试答卷太长,需得一折一折地展开再叠起那么读,萧瑀读完两折后, 忽地完全合上答卷,抬首直面众人诵读起来。

这答卷在下笔之前,萧瑀已经在脑海里斟酌了十数次,关在牢房那七天,萧瑀既以草杆为笔写于地上,也在难眠的夜里一次次翻阅于脑海,所以每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瑀敢写,那么皇上让他当众宣读,萧瑀又有何惧?

状元郎不但读了,还读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读到明君止兵戈时他的视线扫过了以李恭为首的武官公爵们,读到昏君处死直臣时他又看了一圈杨盛率领的文臣们,到最后,萧瑀转身面君而立,用同样慨然的气势背出了让永成帝怒气冲冠、让福王汗流浃背的那几行:“……吾皇当患三伐失利后如何抵御诸侯分食弱周继而亡国,不必多思兴国矣!”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近两百名新科进士全都呆如木鸡。

汉白玉长阶之上,永成帝淡然看着这一幕,他的背后,四皇子福王垂眸静立,初闻此言的太子暗暗拭汗,三皇子顺王眉头紧锁,二皇子齐王怒喝一声“放肆”,就要冲下台阶去揍那狗屁状元一顿,却被父皇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瞪完齐王,永成帝看向台阶下的萧家父子。

萧荣已经跪着爬出武官之列,一边叩首一边哭陈着教子无方之罪。

萧瑀同样屈膝跪下,先将殿试答卷摆在前方,再伏地叩首,扬声道:“萧瑀狂妄自大,以危言耸听博吾皇瞩目,萧瑀知罪,求吾皇责罚。”

永成帝叹了一声,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扫视文武百官道:“萧瑀确实狂妄,狂妄到朕一怒之下将他关进了大牢,但之后几日朕曾数十次翻阅他的答卷,惊觉萧瑀所论大周国库空虚、盗贼四起、民生多苦并非危言耸听,这都是因为朕执迷伐殷忽略了民生啊!”

杨盛立即跪下,恳切道:“皇上伐殷旨在一统天下,只有中原尽归于我大周才能真正结束征战,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得以太平,故而皇上伐殷乃大势所趋,何错之有?”

其他文武官员也都跪地,高声附和此言。

榜眼崔瀚、探花裴行书也带着所有进士们跪了下去。

永成帝笑笑,道:“都不必为朕粉饰太平,朕确实该伐殷,但伐殷不该急于一时,你们也都知道,殷帝野心勃勃,提拔了一批贤臣良将,甚至为了抵御大周不惜割地给东胡以求联盟,他这样,朕七月出兵便是顺利灭了殷国,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大周西北还有西胡虎视眈眈、西南有滇国频繁犯境,即便朕能派兵固守边疆,却再也派不出兵力镇压九州四起的匪盗,为伐殷而致使大周匪盗横行民不聊生,此绝非明君所为!”

“朕为何点萧瑀做状元,就是因为他这篇文章来得及时,似醍醐灌顶让朕想起了当年朕起兵开国的初衷,朕开国不是为了让自己当皇上作威作福,是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庇护天下百姓,只要朕让九州百姓丰衣足食安享太平,何愁辽州之民不举家来投?”

“民安民富才有国兴,所以朕决定了,暂停伐殷,何时大周境内再得以富庶安定,朕何时再起兵伐殷,倘若朕等不到那一天,就让朕的子孙继承朕的鸿志,朕相信,只要民心归于大周,大周终有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的那一日!”

帝王慷慨激昂,听得杨盛眼眶发热落下泪来,率先高呼道:“吾皇英明,臣愿披肝沥胆辅佐吾皇!”

众臣与进士们皆齐声表以忠心。

永成帝独立于太极殿之前,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皇子与新老臣子们,终于呼出了盘旋胸口数日的那口浊气。萧瑀直言进谏是美名,他堂堂帝王连那种狂言都能容忍,自然也能得个“虚心纳谏”的美名,此乃两全其美。

宣布过暂停北伐的决策,萧瑀殿试犯上的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永成帝免了众人的礼,继续按照恩荣宴正常的流程勉励新科进士们,并亲自授了一甲进士三人的官。

授探花裴行书为集贤院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榜眼崔瀚为秘书省校书郎,官阶正九品。

授状元萧瑀为御史台台院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三个官职一出,大臣们与新科进士们中间立即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

本朝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司经局、崇文馆皆设有校书郎的官职,负责校堪编纂典籍。校书郎们看似官职低微却属于天子近臣,常有机会伴驾得到天子的赏识,有了赏识自然容易得到升迁,所以校书郎多从新科进士中从优选拔,被视为文士仕途起家之良选。

就拿裴行书任职的集贤院来说,集贤院主管校理典籍、征集前朝名家遗书以及延揽天下贤才,如今由左相杨盛兼领学士职,那么裴行书在集贤院做校书郎,不但常有机会伴驾,更能经常近距离与杨盛打交道,杨盛可是直接统管国务的左相啊,但凡裴行书机灵些得了杨盛的青睐,哪怕永成帝不认识他,杨盛也能给裴行书安排个好去处,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永成帝给崔瀚、裴行书的官职都属于正常授官,倒是直接授给萧瑀的从六品“高官”真乃本朝进士初授官前所未有的殊荣,可转念一想,萧瑀连皇上都敢直言讽刺,让他去御史台台院做一个监察、弹劾京城百官的侍御史,确实再合适不过。

授官完毕,恩荣宴正式开始,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顺便吹捧一番帝王.

酒楼雅间,有杨延桢提前牵线,萧家、杨家、李家的女眷汇聚一堂,包括罗兰,都在此等着一睹状元榜眼探花的风采。

吃席的时候,因为状元郎萧瑀、探花郎裴行书不在,亲戚们的夸赞之词都落在了罗芙、罗兰姐妹俩身上。

罗芙这十来日笑得都没有这顿饭笑得次数多,笑得脸颊都要僵了,好不容易酒席结束,长辈们稳稳当当地坐在一块儿喝茶闲聊,年轻的夫人们提前拉上交好的凑到不同的雅窗窗边等着了。

罗芙这边有罗兰以及杨延桢、李淮云,李淮云怀里还抱着要来看三叔游街的盈姐儿。

当街上传来百姓们的喧哗,守在窗边的女眷们也都打起了精神。

罗芙学着大嫂二嫂的做派,举着一把团扇挡在面前,只露出眼睛。游街的正主们还没到,街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尤以女子为多,上至头发花白的婆婆,下至被长辈牵着的六七岁女童,包括对面、两侧的酒楼、茶楼也都守着一些官家闺秀、富家小姐们。

左相夫人徐氏笑着对邓氏道:“那些等着捉婿的小姑娘们还不知道,今年的状元、探花都已娶了如花美眷,要让她们失望喽。”

邓氏与有荣焉地看向罗家的姐妹花:“可惜我那位亲家母远在扬州,没能看见两个女婿同时游街的盛况。”

定国公夫人廖氏瞅瞅罗芙姐妹,一个纤细秀美如兰,一个丰腴富贵如牡丹,点着头道:“罗家能养出这么一对儿姐妹花,本身就是有福之家,又觅得两位乘龙快婿,福上加福,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就像爱笑的小辈比苦着脸的小辈更容易讨人喜欢,运道好的家族也更受亲友青睐,因为谁都想沾点好运。

“来了来了!”

第四张窗户旁,李家几个妙龄少女激动地道,惹得廖氏无奈地摇摇头。

邓氏见徐氏、廖氏都稳坐不动,她也只好遗憾地装回稳重,没去看小儿子簪花游街的丰姿。

以扇遮面的罗芙看到了,发现萧瑀的进士冠一侧竟然簪了朵大红的牡丹花,肩膀便是一抖,差点笑出声来,视线跳过排在中间的榜眼直接落到姐夫头上,见姐夫也簪了朵红牡丹,罗芙笑意更盛,转向紧挨着她的姐姐,却见姐姐遥望姐夫的眼中更多的是柔情。

想起姐姐与姐夫各种恩爱的画面,罗芙慢慢止了笑,再次望向街上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

蓝衫玉面,单看这张脸这身形,真是处处都长在了她的心坎上。

正打量着,随着盈姐儿一声脆脆的“三叔”,马上的状元郎仰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罗芙想躲来着,但中了状元的夫君实在太俊了,罗芙便没有动,反正有扇子挡了大半张脸。

但萧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窗边的妻子,清亮亮的双眸似喜又似嗔地瞪着他。

他望着这样的妻子难以移开眼,跨下的骏马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于是很快百姓们就发现了状元郎的异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状元郎看美人看傻了”,路边响起哄然的大笑,萧瑀猛地回神,扫眼人群,再看向酒楼二楼的窗户,妻子已然消失不见。

萧瑀攥了攥缰绳,不想游街了,只想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部分官制仿隋唐,但所有人物剧情全部架空原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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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030 “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

一甲进士们游街完毕, 还要前往各自任职的官署正式报备,拜见上峰并领取官袍、确认上任时间等等,所以罗芙跟着婆母嫂子们回到侯府时,萧瑀还要在外忙碌一阵, 但萧荣已经在家了, 并顺路捎带回了小儿子在宫里得到的赏赐。

永成帝以前就有单独嘉奖一甲进士的旧例, 今年也是一样, 状元、榜眼、探花分别得了三百两、两百两、一百两白银的赏赐, 此外,因萧瑀殿试进谏有功, 永成帝还单独赏了他百两黄金。

萧荣一样没贪儿子的,直接派人将一匣黄金、一匣白银都送到了慎思堂。

罗芙先与嫂子们一起将婆母送到万和堂,领着平安回到夫妻俩的小家, 才被青川、潮生喜滋滋地告知了此事。

两匣金银都在前院的东次间摆着, 罗芙有侯府给她的两箱共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此时看那三百两的银子并不觉得多稀奇,但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匣金元宝罗芙还是第一次见到,金灿灿的,叫人不自觉地就笑了出来。

摸了又摸, 最后罗芙恋恋不舍地合上了匣盖。

歇了半个时辰并没怎么睡着的晌, 起来收拾一番, 又等了好一阵, 后半晌萧瑀终于回来了,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状元袍, 进士冠上也簪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花,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御史台发给他的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各一套, 另有一顶官帽、冬夏靴鞋各一双。

从六品的官服是深绿色,潮生摆好后,罗芙惊讶道:“这么多种官服?”

萧瑀见妻子看他的眼神跟早上出发时一样,这才摘下簪了花的进士冠让潮生收好,等潮生退下,萧瑀走到妻子身边,一一给她解释每种官袍的用处:“朝服用于朝廷有大祀、大庆的时候,祭服用于大祭。公服用于上朝的时候穿,常服则是平时当差所用。”

罗芙懂了,指着朝服、祭服、公服上都绣着的一种白鸟问:“这是什么鸟?”

萧瑀:“鹭鸶,寓意清正廉洁。”

罗芙点点头,再提起那套纯色的常服对着萧瑀的身形比了比:“有些大,得送去绣房改一改。”

就像萧瑀此时穿着的状元袍,也是侯府绣房改过才穿着正合身的。

萧瑀眼中只有妻子,这么自然又亲近的动作,妻子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再看着妻子芙蓉花般娇艳的脸庞,低垂而显得十分温柔的眉眼,萧瑀心中一荡,试探着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仿佛并未察觉,比量完了便转身将那套常服放了回去,恰好让萧瑀扑了空。

萧瑀:“……”

“侍御史是什么,台院又是什么?”

坐到椅子上,罗芙好奇地问起这些她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官名来,常去地方办案的监察御史她倒是有所耳闻,包括与六部齐名的御史台。

萧瑀动动落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接着给妻子讲御史台下设的三院。

“台院主管监察京城百官以及联合刑部、大理寺审办大案,里面的御史称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殿院主管纠察百官朝班仪态、殿堂供奉仪节,里面的御史称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

“察院巡按地方、纠察地方官员、审理地方刑狱案件,里面的御史称监察御史,最为百姓所熟悉,官阶正八品。”

“三院御史皆可直接向皇上奏事,位卑权重。”

罗芙听懂了,御史都有监察、弹劾官员之权,其中台院、察院管的都是要紧事,前者监察京官,后者监察地方官。

懂了之后,罗芙看萧瑀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还位卑权重,萧瑀无官无权时都敢挑皇上的毛病,现在他有监察之权了……

萧瑀笑着保证道:“再权重也要按照御史台的规章办事,需得官员有过才能弹劾,我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节去弹劾任何官员,而凡是被我弹劾的官员,必然有损害朝政、民生的大过,理当受到惩处,所以夫人尽管放心。”

罗芙不放心又如何,御史台就是做这个的,如果人人都担心御史这官容易得罪人而不去做,谁又去替皇上监察天下官员,谁又去替百姓伸冤?

罗芙只怕萧瑀上赶着去得罪那些可以轻易拿捏他乃至整个萧家的皇室、权贵,不怕他去弹劾有罪之臣。

好吧,罗芙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弹劾官员成功之前都容易遭报复打击,当御史远不如去六部更稳妥。

萧瑀将妻子的忧虑看在眼中,马上提起俸禄来:“姐夫的集贤院校书郎是正九品,每月可领三两五钱的俸禄。”

才三两五?

罗芙一边替姐姐姐夫惋惜校书郎前程好但俸禄太低,一边斜了萧瑀一眼:“你呢?”

萧瑀一脸端重:“从六品,每月约莫可领九两多的俸禄。”

跟侯府给每个公子、少夫人的十两月钱比,九两的俸禄也不高,但有姐夫的三两五在前,罗芙立即看到了萧瑀这从六品御史官的好处,容易得罪人归得罪人,给的银子多啊,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出头呢。

察觉萧瑀在盯着她的嘴角,罗芙及时隐去笑意,哼着道:“原本你在外当官,我不该掺合,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为免你哪天突然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吓我一跳,以后你要弹劾谁都得先跟我说一声。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将这些事往外讲,就算父亲母亲以及我娘家的爹娘兄姐问起我也不说,真若因我泄密导致你事败,我会自请离去,一两聘礼都不贪你的。”

萧瑀没那么迂腐,笑道:“好,但凡可以跟夫人透露的,我都会知无不言。”

遇到上峰、同僚乃至皇上要求他保密的,他也必须保密。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罗芙朝摆在原地的两箱金银点点下巴:“父亲母亲辛辛苦苦将你养大,还因为你操了不少的心,今日你终于挣了一份赏赐,这些是不是该拿去孝敬二老?”

远的不提,光萧瑀会试中榜请席、殿试发榜给报子们发喜钱两桩事就花了公中三百多两,公婆养儿子或许不在乎,兄嫂那边呢?大嫂、二嫂行事大方,罗芙也不能小气了。

萧瑀一听,当即起身一本正经地朝旁边的妻子行了一个大礼:“夫人贤淑达理,实乃贤妻典范,萧瑀能娶到夫人,也是三生有幸了。”

罗芙:“……少来哄我,走了!”

萧瑀收礼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妻子挑帘出门的背影,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红扑扑的,总不可能是气得?

唇角上扬,萧瑀喊青川、潮生来搬匣子,他则快步去追妻子。

三月底了,黄昏的风都是暖的,一时半会儿还吹不散罗芙脸上的热。

萧瑀走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妻子,不加掩饰。

罗芙瞪过来,萧瑀也不躲,仗着青川、潮生离得远,他凑到妻子耳边低声道:“皇上赐我簪花时,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夫人。”

罗芙:“……”

眼睛将萧瑀瞪得更凶,心里却甜得冒泡,最终还是加快脚步离他远远的,免得到了万和堂还红着脸。

万和堂,萧荣正在跟妻子吐苦水,说他单独跪在太极殿前的心酸膝盖疼,说宴席上其他公爵们阴阳他教了个好儿子的愁闷无奈。

邓氏:“行了,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皇上都承认他不该继续北伐了,说明咱们老三劝谏的对,不是嫌命长瞎劝的,又中状元又年纪轻轻做了六品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大儿媳都说了,经此一事,老三的贤名将传遍大周人人皆知,这贤名就是老三最大的护身符,以后除非老三主动寻死去行那谋反叛逆的大罪,只是普普通通的进谏甚至直言进谏的话,永成帝不会再轻易重罚老三,后面的新君也不敢重罚先帝都赏识的直臣。

老三性命无忧,丈夫与老大、老二更捅不出什么大娄子,邓氏心宽得很,只要一家人都能活着,她就什么都不怕。

萧荣:“……你就偏心他吧!”

邓氏想想老三回府给他请安时簪朵牡丹花的俊模样,就偏心了又怎样?

妻子不跟他一心,萧荣气冲冲地一个人往前院走,刚转过游廊,就撞上了对面的小夫妻俩,身后跟着捧着两个眼熟匣子的青川、潮生。

萧荣顿足,瞪着老三问:“这是做何?”

萧瑀:“芙儿说了,您与母亲费心费力教养我长大,如今我得了赏赐,理当献给您二老尽孝。”

罗芙浅笑着站在他身旁,既不多言也未推脱这份孝心。

小儿媳没惦记贪下老三挣回来的赏银,萧荣今日看小儿媳又十分顺眼了,点点头,再冷眼对老三道:“我只求你别再给全家惹麻烦,不稀罕你这份孝心,不过你娘因你病了一场,你中状元的三百两赏银就抬过去吧,让她高兴高兴。”

“至于那一百两黄金,是皇上嘉奖你直言进谏的,我萧荣窝囊没胆,既怕被你连累,又哪敢收这种孝敬,你赶紧拿走,留着自己用吧!本事大就多赚几份这种赏金,只要你有命花,我跟你娘你兄嫂侄儿一文都不贪!”

说完拂袖转身,又去后面找妻子了。

萧瑀脖子僵硬地转向妻子,其实他不怕被父亲讽刺斥骂,但被妻子撞见这种场合……

四目相对,罗芙淡淡一笑:“父亲不贪你拿命换回来的赏金,我也不贪,等会儿千万别往我那边搬。”

说完罗芙也走了,徒留青川、潮生抱着匣子看着自家三公子。

萧瑀:“……银子送去给侯夫人,金子搬回去给夫人。”——

作者有话说:罗芙:算你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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