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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雪之后连着阴了许多天, 今天是头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好,艳丽明亮, 所有的一切都染着阳光的影子, 韩愿觉得刺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越走越近了, 没有躲避他,也没有留意他,就好像他和周遭的树木围墙,和地上的石头一样, 没有任何需要她留意的地方。韩愿心里一阵慌乱, 随即又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当着众人, 不能对他有任何不一样的表示罢了。

上前一步,迎着她:“见过嫂嫂。”

嫂嫂?慕雪盈有些意外, 他不是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吗?脚下没有停,向他略一点头, 迈步走进院里。

韩愿连忙跟上,心里像刀割一样, 痛到喘不过气。

那声嫂嫂,当真是对她, 对他们过往的背叛了。她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叫过她嫂嫂,从前以为是厌恶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厌恶, 是不舍。

叫了嫂嫂,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一切,情意和婚约全都失去了,可他现在,不能不叫。

昨夜在那间滴水成冰的书房里,他片刻不曾合眼,想了很多,如何揭破韩湛的真面目,如何扳倒韩湛,夺回她,可所有的梦想都在今天早上看见韩湛的刹那,破碎了。

韩湛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那将他看做无物的神色、目光,让韩愿一想起来满身的血就往头上涌,同时又觉得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韩湛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没能力把他怎么样。就算找到证据,揭破韩湛的卑劣,韩家上上下下除了黎氏,大约也没人支持他,因为韩家目前几乎全靠韩湛一个人支撑着,从韩老太太到韩永昌,都绝不会让他动韩湛。

他也想过到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借助外界的力量的扳倒韩湛,但那样会连累她的清誉,让他投鼠忌器,况且以皇帝对韩湛的看重,恐怕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了那么多,结果只证实了自己的无能。他太弱了,弱到韩湛根本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他没有韩湛的权势,没有韩湛的地位,甚至没有韩湛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他在韩湛面前,就是一个可笑的孩童,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韩愿喃喃的:“过去是我误解你了,都是我不对。”

慕雪盈看他一眼,他脸色实在难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下青紫一片,却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吵嚷,心里一跳。难道昨夜他又来闹了?韩湛为什么只字不提?“二弟有事?”

二弟。嫂嫂。韩愿说不出话,心都被撕得鲜血淋漓,借着这痛楚,狠狠与过去的自己做割舍。

从前的他以为凭着韩二公子的身份,凭着他胸中的锦绣文章,拾青紫如探囊取物,他不屑与官场中人结交,不屑于像那些同窗一样汲汲营营,可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清名,什么风骨,都不如权势重要。如果他手握权势,韩湛敢这么对他,敢夺走她吗?

权势,多么好的东西。韩愿在晨光中定定看着慕雪盈,他会拿到足以与韩湛抗衡的权势,他现在已经是解元,他会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争得一个进身之阶——只要舞弊案尽快处理完,春闱如期举行。“你放心。”

慕雪盈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放心什么?”

韩愿看着她:“我会查清楚一切,尽快结案。”

尽快结案,他才能尽快应试,得到他需要的权势。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隐忍,他会叫她嫂嫂,他会表现得兄友弟恭,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韩湛的机会。

他会夺回她的,她是他的,从十岁那年,他们的姻缘就定下了。

“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慕雪盈立刻说道。经过昨夜,她很确定韩湛对她的喜爱,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韩愿再闹出什么岔子,“我已经有头绪了。”

“可是姐姐……”韩愿忍不住辩解。

她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韩愿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连忙改口:“嫂嫂。”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们已经来到了正房廊子底下,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铲除角落的积雪,廊子上几个丫鬟在擦拭扶手,清洗雕花装饰,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让人听见了,会连累她。

沉默着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走过的路径,走上台阶。

慕雪盈回头看他一眼。他今天跟以往不大一样,没有吵没有闹,似乎知道了分寸,稳重些了。

正房里。

蒋氏喝着茶,看着几个小厮抬着新从暖房里买来的新鲜花木往廊子底下放,花盆上保暖的稻秸还没拆,透过缝隙能看见是刚开的牡丹,碗口大的花朵,深紫娇黄的,光艳夺目。

这样的花,在这个季节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盆了,黎氏仗着有钱,什么都挑最好的铺排,大概是一心想要把她比下去。

方才为了看看黎氏怎么筹备冬至宴,她特意绕着东府走了一大圈,到处都是丫鬟仆妇在擦洗门窗台阶,铲雪铲冰,从大门到内宅一路上收拾得里外簇新,新添了盆景、鱼缸,屋檐底下张挂了灯彩,花钱还在其次,实在是没想到黎氏竟然有这个本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居然也能指挥着办起来。

大概是慕雪盈安排的吧,不然以黎氏的懒散蠢笨,哪里想得到这些。蒋氏抿了一口茶水,看看黎氏还在里屋没出来,笑笑地唤了一声:“嫂子还没起床吗?太阳都晒得三杆子高了。”

“瞎说什么,我早起来了,”屋里头黎氏答应着走了出来,“你来干什么?”

蒋氏且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果然不是听见客人来了,仓促起床的模样。她一手拿笔,一手拿着几张纸,蒋氏眼尖,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黎氏自己写的,这么拙劣的字,换一个人可是写不出来。

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还一连出来了两次。韩湛走得那么晚,黎氏起得这么早,而且还在写字。蒋氏心里思忖着,闲闲问道:“嫂子吃早饭了吗?我是不是来得太早,吵了嫂子清梦?”

“早吃完了,”黎氏听出她的嘲讽之意,冷哼一声,“我忙着呢,不像你不用办事,闲得到处逛。”

“嫂子说笑了,我可不敢到处闲逛,”蒋氏和颜悦色的,“老太太怕嫂子这里张罗不过来,让我来看看,要是嫂子觉得为难,老太太说了,不行还是西府来办。”

韩老太太虽然把办冬至宴的事交给了黎氏,但还是不放心,事关韩府的体面,万一黎氏瞎指挥,慕雪盈又是个没经验的,到时候闹出笑话就来不及了,所以一大早就命她过来看看,该帮手就帮把手。

“不用你管,”黎氏在椅子上坐下,心里觉得得意。昨天慕雪盈就把备办宴席该做的事都一条条跟她说清楚了,甚至连各处分工安排也都替她定下。昨天上午打发了人去城郊各处花洞子和暖房看鲜花盆景,挑时新花木,下午开始打扫收拾,内外厨房买菜买肉的今天一大早也都派出去采买下定,她昨晚上熬到二更过半,重又斟酌了菜单,今天四更刚过又起来各处巡视,别说蒋氏,就算韩老太太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什么难事,用得着你问来问去的?”

“是么?”蒋氏半信不信,四下一望不见慕雪盈,笑了一下,“是湛哥媳妇帮你安排的吧,她人呢?”

黎氏也觉得奇怪,平常老早慕雪盈就来了,今儿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踪影?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是绝不能认怂的,立刻便道:“儿媳妇辛苦得很,我让她好好歇歇,不用一大早就往我这里跑。”

“哟,”蒋氏抿嘴一笑,“嫂子还真是宽厚。”

黎氏当然知道她不是真夸,这个天杀的,看着客客气气的,话里全是夹枪带棒。立刻顶了回去:“那肯定了,我又不是那种天天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有事没事只管逼着人家早起。”

这是刺她自己起得早,还要逼着妯娌一道早起呢。蒋氏抿了一口茶,今天可真是怪事连连,前两天还恨不得活吃了人家,今天就变成宽厚的好婆婆了。“是么?我猜湛哥媳妇准保也是这么觉得的。”

听着像是好话,可黎氏总觉得不是好话,一时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正在气恼时,听见外面唤了声:“母亲,二婶。”

儿媳妇来了!黎氏一颗心顿时便放回了腔子里,儿媳妇来了,有人替她撑腰了,立刻起来往门口走:“儿媳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以后不用赶着来我这里吗?”

蒋氏抬眉,看见她亲手打起帘子,挽了慕雪盈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韩愿。这可有意思了。蒋氏不动声色看着。

“我睡好了,惦记着母亲这边还忙着,赶紧过来给母亲搭把手。”慕雪盈笑着扶了黎氏坐下,又向蒋氏福了一福,“见过二婶子。”

蒋氏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竟是真的和好了,到底是什么缘故?点了点头:“坐吧,就咱们娘儿们,你也不用拘礼了。”

黎氏不甘示弱,连忙也伸手来拉:“儿媳妇,你坐呀,站着多累。”

“是。”慕雪盈挨着她坐下了,余光瞥见韩愿沉默的脸,他一言不发行了礼,走去黎氏身后侍立。

好像真的跟以往不同了,发生了什么?昨夜吵嚷的人是他吗?

蒋氏也看了眼韩愿,这是怎么了?以往就属他意气风发的,今儿像个扎破的皮球,脸色难看得很,话也没有一句。“老太太惦记着这边的情形,让我来看看,那会子我看了一眼,到处都已经收拾准备起来了,井井有条的,湛哥媳妇辛苦了。”

黎氏这回听出来了,只说慕雪盈辛苦却不提她,这是嘲讽她什么都没干吃现成呢!立刻就要辩解,手被握住了,慕雪盈含笑看她一眼。

不知怎的,心里的不平立刻消下去了大半,黎氏便也没着急开口,听她轻言细语说道:“二婶可是夸错人了呢,这些都是母亲安排下去的,我只是打打下手,昨天母亲还熬到大半夜拟好了菜单,正说要请老太太过目呢。”

韩愿一言不发听着,懊悔,痛苦,又带着感激。自己的娘亲什么能耐他最清楚,昨天他就在这里听着,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慕雪盈安排的,就连各处要派哪些人,派出去做哪件差事都是她定,东府那么多下人,连他都记不住,难为她一个多月里,全都记住了,还都知道哪些人可靠,能办差事。

可她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在黎氏身上。

喉咙哽住了,看见慕雪盈起身拿了菜单,向黎氏说道:“母亲,要么我们这就拿过去请老太太看看?”

黎氏在笑,红光满面的:“好,现在就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黎氏这么精神,笑得这么欢喜了。都说戏彩娱亲,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做到,她做到了。

如果不是他糊涂,错过了她,那么现在,该是多么完美的画面。

“不用呢,”蒋氏笑着止住,“老太太说了,嫂子病还没好,大冷天的不用来回跑,需要的话我带回去给老太太看看就行。”

黎氏拿不定主意,忙又去看慕雪盈,慕雪盈果然将菜单子奉给蒋氏:“这是初步拟出来的单子,还请二婶转交老太太,请老太太定夺。”

蒋氏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虽然是黎氏写的,但这菜单颇有章法,黎氏没那个本事弄,多半是慕雪盈定好的,黎氏拿来装幌子,只要问一句,立刻便能戳破。指着沙鱼缕问道:“嫂子,这是个什么菜?我从来听说过。”

“沙鱼皮煮熟了切丝,在高汤里烩一下,这是我老家的做法,你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当然没听说过。”黎氏好容易逮到机会,立刻刺了回去。

她竟真的知道?蒋氏吃了一惊,忍不住又问了几道菜,黎氏果然都对答如流,蒋氏越来越吃惊,难道真的是她拟的菜单?思忖着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带回去请老太太看看。”

“有劳二婶,”慕雪盈说着,看了眼韩愿,“辛苦二弟送送二婶,若是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添改的,也请二弟留心记下。”

韩愿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时,声音都有点发颤:“是!”

她竟肯支使他做事了,她是不是原谅他了?一霎时满天乌云全都散尽,怕脸上的狂喜太明显,定了定神才上前说道:“二婶,我送送您。”

蒋氏看他一眼:“走吧。”

韩愿快步上前打起帘子,出门之时,忍不住回头望向慕雪盈。

我会听你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都万死不辞,子夜姐姐。

慕雪盈目光与他一触,随即转开。从前的韩愿像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让人时刻不能放心,但现在,她好像找到对付他的法子了。

“儿媳妇,为什么要请老太太定?”门帘子刚一落下,黎氏立刻问道。

这是她头一次自己办差而且办得不错,满心想着能一鸣惊人,可要是让韩老太太定了,将来功劳可不又成了韩老太太的?

“老太太虽说让母亲办,但这些大事肯定还是要老太太点了头才行,这也是规矩礼数。”慕雪盈看看丫鬟们都离得远,凑在她耳边小声又道,“从私心上说,只要老太太过了目同意了,将来就算有什么,责任也不可能让母亲一个人担着,母亲说对不对?”

黎氏恍然大悟:“对,是这么个道理!”

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儿媳妇呀,看不出你文文气气的,肚子里弯弯绕这么多!”

慕雪盈笑出了声:“我就当是母亲夸我了。”

婆媳两个说说笑笑,将筹备宴席的事再又推敲了一遍,不多时钱妈妈打发人来请慕雪盈回去诊脉,黎氏一听说她要保养调理,连忙翻箱倒柜,补品流水价地往外搬。

于是慕雪盈回到院里时,身后的丫鬟便大包小包,提了无数东西,人参、燕窝、阿胶、枫斗、花胶,钱妈妈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唇边笑容始终没散。

她早看出来了,大奶奶有成算有涵养,连黎氏这么难缠的都收服了,以后湛哥儿有的是福享喽!

“大奶奶近来劳心劳力,身子有点亏虚,亏得大奶奶年轻,从前底子也好,暂时还没什么妨碍。”大夫是韩湛特地请的太医院妇科圣手,细细诊完了,“我开个方子给大奶奶调理调理,吃上十来天再看吧。”

钱妈妈送着大夫出去了,边上只有云歌一个,慕雪盈压低着声音:“你去趟于府把请帖给于伯伯送过去,就说这是姑爷的意思,来不来请于伯伯自己定,不必顾忌我。”

云歌答应着,听她又道:“再去抓副避子汤,若是能的话,想办法要个药方。”

云歌怔了下,抬头:“姑娘。”

觉得心里堵得慌,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一副副吃下去,怎么能行?

“去吧,没事。”慕雪盈知道她是心疼,但早晚都会离开韩家,又怎么能怀上孩子,让自己落入两难的境地?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连忙把请帖递过去:“去吧。”——

作者有话说:韩湛:好爱她,想跟她生孩子。

慕雪盈:避子汤!

第36章

帘子动处, 钱妈妈拿着开好的方子走进来:“方子开好了,请大奶奶过目。”

“去吧,”慕雪盈向云歌递了个眼色, “早去早回。”

接过方子看了看, 几味主药都是调经养肾补气血的,她没猜错, 果然是助孕的方子。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吧。”

钱妈妈请她看药方,原是为着礼数规矩,但看她的神色似乎是看得懂,忍不住问道:“大奶奶也懂得医道?”

“不懂, ”慕雪盈笑了下, “只不过先前照顾过我父亲, 久病成医,多少也能明白点意思。”

钱妈妈想起她的身世, 心里禁不住感慨,忙道:“我这就去煎药, 吃上一阵子好好调理调理,大奶奶还年轻, 这亏虚马上就能补回来。”

慕雪盈笑了下,这两个月里天翻地覆, 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嫁了人, 到了一个全新的,并不算友好的新环境,有那么多乱麻似的事情需要处理,的确是方才大夫说的,劳心劳力, 有点亏虚了。不过,事情看起来很快就有转机了。“让她们去煎吧,我有事情要问妈妈。”

“是,”钱妈妈答应着,“大奶奶稍等,我去交代一下。”

到外面吩咐了小丫头去煎药,想着云歌要出去办事,车轿房原是有给体面的下人们出门办事坐的小轿,连忙叫过康年:“你去车轿房说一声,给你云歌姐姐叫顶轿子。”

“云歌姐姐已经走了,”康年忙道,“这几回我看她出去办事都是自己走的。”

“这丫头,也太老实了。”钱妈妈摇摇头,下回可得提前安排好轿子,大奶奶的贴身大丫鬟,出门怎么能连顶轿子都没有。

后门外,云歌又走了一阵子,看看四下没有相识的人,连忙折向路边一个车轿行。

路远事多,单靠两条路走路肯定不行,但韩家的轿子又是不能坐的,坐了,许多事就没法办,所以每次出来,她都是悄悄租一顶轿子代步。

紧走两步进了门,却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头灰驴忽地停了下来。

刘庆勒住缰绳,从驴背上探头看了看,方才那是云歌吗?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心追过去确认一下,但韩湛还在衙门等着他取东西回去,想了想又掉转头继续往韩府去了。

韩府。

钱妈妈回来时慕雪盈正在看账本,听见动静时抬眼向她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妈妈请坐,我把这点看完了就跟你说。”

钱妈妈道了谢坐下,看见厚厚几摞账本堆在她面前,她看得很快,每页翻开只是扫一眼立刻便翻到下一页,这么快就看完了吗?钱妈妈脸上不觉又露出了笑容,看书这么快的她只见过韩湛,要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呢,连看书都能快到一起去。

慕雪盈又翻了一页,没有细看内容,只是大致看一下条目格式,等心里有个初步印象了,再去细细核对。

这些账本昨天黎氏就交给了她,但冬至宴事情太多,忙到现在才有功夫坐下来细看。单从账面上看的话,吴鸾也算兢兢业业,账目一笔笔记得清楚规范,开支结余皆有章法,看来吴鸾能在韩家待这么久,也不单只是会讨好黎氏的缘故。

慕雪盈很快翻完了最上面的一本,合上了向钱妈妈一笑:“让妈妈久等了。”

“大奶奶说哪里话?”钱妈妈笑眯眯的,“我们本来就是服侍大奶奶的,说什么等不等的话。”

慕雪盈起身,倒了一杯茶给钱妈妈:“妈妈喝茶。”

钱妈妈虽然说得谦逊,但她看得出来,韩湛待钱妈妈名为主仆,其实跟母子差不多少。韩湛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膝下,跟黎氏母子情分淡薄,反而是一直跟随照顾的钱妈妈,实际上承担起了母亲的职责。

这也是她特意叫钱妈妈来问话的缘故。“太太让我帮着看看账,不过家里有些事我不是很清楚,想问问妈妈,如今两府的收入大抵是从哪里来?一些固定的开支,比如月钱,厨房、车马的份例又是哪里出的?”

钱妈妈连忙放下茶碗:“回大奶奶的话,府里收入的大头是三处田庄,一年两季收租加上出产,到年底下各处庄头就会进府里交租,到时候肯定会来拜见大奶奶。除开田庄,还有一家绸缎庄,这个的利钱也是大头。第三样是爷们儿的俸禄,两府没有分家,但凡有差事的爷们儿,俸禄都是交到公账上,再从公账上往下发各人的月钱,各处的份例,不过俸禄之外的津贴、火耗这些归自己,各人名下产业得利也归自己,不需要交公。”

跟她私下打听到的差不多。那家绸缎铺是黎氏嫁进来时黎家送的,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店铺,听说一年少说几千两银子的进益,那一年先太子薨逝,先帝登基,韩家为了保住先太子遗孤、如今的皇帝几乎倾家荡产,最终不得不与南省富商黎氏结亲,度过难关,而父亲也因为力主善待先太子遗孤,遭先帝贬谪,最终辞官归隐。

这样算起来,慕家与韩家在那时候算不得立场对立,不过父亲一向都是帮理不帮亲,当年因为替皇帝执言遭贬,如今又因为反对皇帝追封先太子,被归入太后一党,遭帝党排挤。慕雪盈思忖着:“我刚刚大致看了看表姑娘这几年做的账,很细致。”

“表姑娘是个精细人,只不过有时候啊,做人首要还是要心术放得端正些。”钱妈妈道,“咱们府里的账目无非是上头拨了多少,咱们怎么花的,花到了哪里,想来也没什么花样能动。”

那为什么韩老太太不肯把账本直接给她,为什么吴鸾看起来早在意料之中呢?慕雪盈想了想:“依你看表姑娘这几天怎么样?”

吴鸾这两天太平静了,仿佛真的是知错悔改的模样,但从她前期的做派来看,能甘心认栽吗?慕雪盈觉得有点悬。

“大奶奶放心,我一直盯着呢,”钱妈妈笑起来,“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咱们院里围得跟铁桶似的,一根针也休想扎进来。”

说得慕雪盈也笑了,不愧是韩湛的乳母,不用说就知道她的意思,果然敏锐。“别的倒还罢了,不过马上就是冬至宴,这件事万万不能出岔子。”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黎氏第一次办差,要是出了错,她在韩家艰难打下的局面立刻就会瓦解,就连跟黎氏刚刚好转的关系,只怕也不容易再维持。

“大奶奶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都盯着呢。”钱妈妈压低着声音。

“好。”慕雪盈点点头,“大爷昨天把他私库的钥匙给了我,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私库在哪里。”

“我带带大奶奶去,”钱妈妈立刻起身,“就在书房旁边,里面都是大爷历年得的赏赐,还有些房产地契,账目如今是账房上管着,不过我猜大爷很快就会把账本交给大奶奶。”

慕雪盈猜测着也是,以韩湛的行事风格,没道理只给钥匙而不放权,大约是昨夜要忙的事太多,顾不得吧。

耳根上突然有点热,韩湛这时候,在忙什么呢?

都尉司衙门。

韩湛微微闭目,在脑中将舞弊案从头到尾又过一遍。

八月秋闱,七月底礼部侍郎吴玉津赶赴丹城,任主考官,负责出题、阅卷。吴玉津与慕泓同属太后党,私交颇深,对傅玉成赏识有加。

八月初试题拟定,知道试题的除了吴玉津,还有丹城的同考官,包括知府孔启栋、学政刘密等七人,目前吴玉津是泄题的主要嫌疑人,已经收押在监,其他几人停职,随时等候传唤。

此时傅玉成已赶往丹城首府定业等候乡试,另一嫌疑人徐疏家住定业,两人昔日交好,傅玉成曾应徐疏之邀到徐家做客。

王大有送信,应当发生在此期间。

之后乡试举行,傅玉成前脚出了考场,后脚便举发徐疏舞弊,声称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乡试《诗经》科的题目,徐疏的本经正是《诗经》①。而徐疏则声称题目是傅玉成从吴玉津处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后傅玉成反咬一口,攀诬于他。

丹城初审和三司会审都倾向于徐疏的说法,因为傅玉成和吴玉津的确来往密切,而且应试之前吴玉津也曾说过,傅玉成必能中试。目前的口供、证据也都支持这个说法。

但这些都不能解释傅玉成为何要主动出首,徐疏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释王大有的通缉令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涉案人,还有放鹤先生。

与傅玉成同为慕泓的得意门生,同样与吴玉津相识,先前他一直认为傅玉成的信是寄给慕雪盈的,但,有没有可能是给放鹤先生?毕竟,比起慕雪盈这个闺阁女子,寄给同为男子,同样涉足经史,在科场有一定影响的放鹤先生更为合理。

韩湛起身:“提审傅玉成。”

迈步向刑堂走去。这些天的审讯一直围绕着傅玉成,对于放鹤先生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这个人,也许才是破案的关键。

前些日子他一直疑心信给了慕雪盈,疑心她瞒着他许多事,但也许,是他误会她了。等真相大白之时,他得好好弥补她。

韩府。

“大爷的库房里是不是有许多御赐的物件?”慕雪盈跟在钱妈妈身后向书房走去,佯装无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上大爷穿了件御赐的大氅,太太来的时候看中了,想拿去给二爷。”

钱妈妈步子一顿,声音里便带了唏嘘:“主子们的事,论理不该我说,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家里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尽着二爷,大爷过得苦啊。”

上次她就说过这样的话,出身富贵之家,便是苦,能苦到哪里去呢?慕雪盈抬眼:“太太走了以后,大爷拿着常用的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想问,又没敢问。”

“哎,这事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钱妈妈叹了口气,压低着声音,“那把梳子是大爷小时候得的,那时候大爷跟着老太爷学本事,熬三更起五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严厉的性子,大爷长到十岁时都没怎么出去玩过,有一回学武学得好,得了老太爷夸赞,破天荒地奖励出去玩两个时辰,我带着大爷去了东大庙赶集,那还是大爷头一回赶集呢,欢喜得很,在集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把梳子。”

十岁的韩湛,会是什么模样呢?慕雪盈顿了顿,会是当年韩愿那般天真随性的模样吗?

在心里想象着那副画面,比现在矮,比现在瘦,稚嫩。眼中不由得带出了笑意,不,不可能,韩湛哪有稚嫩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岁,必然也是绷着脸压着眉,不苟言笑的,好像时刻都在上朝。“后来呢?”

“后来东西带回家里,二爷看见了也要,”钱妈妈又叹了口气, “其实大爷也给二爷买了好些玩意儿,大爷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吃的玩的从来都少不了二爷的,可二爷偏偏就要大爷留给自己的那些,太太听见了,硬是全都拿去给了二爷。”

慕雪盈没再笑了。这些天她看得出来,黎氏偏爱韩愿,现在的韩湛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时候韩湛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哪怕是韩湛这样早熟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渴望母亲的爱意?“后来呢?”

“二爷很快就玩得烦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爷是宠着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爷从小管得严,老太太从来不许大爷弄这些小玩意儿,这还是大爷头一回买,”钱妈妈摇着头,“后来大爷去太太房里,瞧见这把梳子弄断了扔在金鱼池里,大爷就给捡回来补好了,后面就一直用这把梳子。”

那把梳子虽然很旧了,但并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韩湛当初想必补得很认真吧。慕雪盈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怅然。她虽然亲缘福薄,父母亲都早早离世,但父母在的时候都极爱她,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韩湛虽然父母健在,但所感受到的亲情,大约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着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许她碰那把梳子,包括不许她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心理?被肆意剥夺的人,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些,大约都会格外在意,不允许别人染指吧。

“大奶奶是厚道人,我说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钱妈妈停住步子看着她,神色恳切,“大爷这辈子都是为家为国,从来没为过自己,从大奶奶来了,我才看见大爷脸上有些笑模样,大爷心里一千一万个想对大奶奶好,只不过大爷老实,不会说那些甜的好听的,大奶奶千万别跟大爷计较,我只盼着大奶奶和大爷和和美美过一辈子,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慕雪盈顿了顿,随便说句话就能应付的,偏偏不想应付。她打听过,钱妈妈当初为着家里穷,不得不抛下不到一岁的女儿进韩家当乳母,挣的月钱一文不少全都捎回家里养女儿,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女儿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她的钱讨了小的,又已经生了好几个儿女。从此钱妈妈再没提过出府,一颗心全都扑在了韩湛身上。

这样一个老人对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又怎么能随口应付。慕雪盈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钱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剩下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书房很快出现在面前,慕雪盈停住步子。

书房看守严密,前面几次来的时候有韩湛在,能不能进去有他定夺,但这次他没在家,慕雪盈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进去吧,”钱妈妈猜到了她的顾虑,“没事的,库房设在厢房里呢,咱们不进书房。”

院里面有动静,刘庆快步迎了出来:“小的见过大奶奶。钱妈妈好。”

慕雪盈眼尖,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心里砰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钱妈妈惊讶着问道,“没跟着大爷出去?”

“去了,大爷让我回来找几本书,”刘庆笑着答道,“我这就给大爷送过去。”

那几本书,前几科的程文,丹城那边书商刊印的名家点评版②。慕雪盈心里砰砰跳着,韩湛要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释:①本经,考生从五经中选定一门专门研习,称为本经,在科举考试中考生只需选考本经相关内容。

②程文,科举考试后,挑选出来的优秀范文。

第37章

书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间两明一暗,是韩湛在家处理公事,放置卷宗书籍的所在, 厢房一明两暗, 一边放置不常用的家伙事儿,一边便是韩湛存放东西的私库, 钱妈妈门前停步:“请大奶奶开锁。”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钥匙开了锁。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书商邀请地方名家做的点评,前面几科由慕泓牵头点评, 最近两科则有傅玉成, 也有放鹤先生。

发售的范围并不算广, 除了丹城和周边几个州县,外面想来没什么人知道, 韩湛为什么会有这个,为什么突然要刘庆送这个去衙门?

“大奶奶请看。”钱妈妈打开靠门前的一个大立柜。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柜子全是各色各样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货, 夏天穿的竹丝衣,春秋两季各色贵重衣料、补子, 上面的隔板里放着各色头冠,下面的隔板里是各色衣带、鞋履。

钱妈妈在介绍:“一大半是御赐的, 还有些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给的,都是贵重东西,大爷不爱铺排,不是重大场合很少穿用。”

跟着又打开柜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这里头差不多也都是御赐的。”

竟是一箱银子,有银锭, 银条,亦有银饼,大多都用黄布口袋装着,显然是御赐。饶是慕雪盈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爷好有钱。”

钱妈妈笑道:“大爷有钱,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钱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还是韩家大奶奶的话,以韩湛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吝啬交给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韩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

钱妈妈又指着另外几口上锁的箱子说道:“这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有些贵重首饰,那口小箱子里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爷历年得的,并不需要上交公账。大爷平常不怎么留心这些,钥匙是一串七把,因为平常不怎么用,我估摸着大爷昨儿都没想起来,回头肯定会交给大奶奶的。”

又打开一口大箱子:“这里头都是名窑的碗盏杯盘,大奶奶要不要顺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满目一箱子瓷器,哥窑、汝窑、越窑都有,慕雪盈眼尖,当先看见一个双鱼形状的浅汤碗,半边豇豆红半边杏子黄,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细腻,若是用来盛那道沙鱼缕,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数量,够不够每桌一个。

伸手拿起来:“这个汤碗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单在账房收着呢,我这就去要。”钱妈妈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看见傅玉成迅速扩大的瞳孔,他嘶哑着喊了声“没”,立刻又改口:“我说过,这件事跟放鹤先生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那么,跟慕泓的女儿呢?”韩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给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将他眼中的一闪而逝的躲闪尽收眼底,韩湛心思急转。为什么不是惊惧,而是躲闪?立刻加了一句:“还是说,慕姑娘与放鹤先生……”

“不是,没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来,“休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审讯之时的手段,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审之人心神不宁,露出破绽,傅玉成一介书生,对这些衙门里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试便露出了破绽。

从他的反应至少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王大有送信确有其事,第二,放鹤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难道那封信送出去后,两个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词“不是”,正常否认会说没有,什么情况下会让他脱口说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头情不自禁,涌起片刻温存,韩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许是他多虑了,假如从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不敢实言相告,那么经过昨夜,经过这些天的耳鬓厮磨,厮抬厮敬,她应当不会再对隐瞒。她既然没说,那么,应该就是没有。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傅玉成昂着头,颓势中努力支撑的文士风骨:“我没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们想打想杀都冲我来,与他人无干!”

他好像很害怕牵扯到旁人。他主动出首,揭露此事,却又在三司介入后一言不发,连证据都拿不出一件。韩湛心思急转:“你受了何人胁迫?”

傅玉成又是一惊,片刻后立刻否认:“没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傅玉成,”韩湛打断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脉,所以从不曾对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应当听说过,我不想再听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鹤先生胁迫你,只要你如实供述,我会保他平安无事。”

只能是放鹤先生。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祸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来胁迫傅玉成闭嘴呢?如此一来傅玉成主动出首,之后拒不提供证据也不肯认罪,就说得通了。

傅玉成低着头,看见他深紫色官服的下摆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来往牢房里送,傅玉成沉默着,听见身后韩湛的吩咐:“带吴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头,咣啷一声,廊子上另一头的牢房开了,衙役们押着人出来了,是吴玉津吗?极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头,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擦着身子过去,帽檐底下一张平凡到记不住的脸。

但他牢牢记得。在丹城时,他就见过。

傅玉成重又低了头。

刑堂里。

韩湛反反复复看着放鹤先生朱笔的批注,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曾在哪里见到过呢?这妩媚中透着锋芒,端正却又秀逸的笔触。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见过这笔好字,没道理记不住。

“怎么,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我?”门口传来吴玉津冰冷的语声。

韩湛放下程文。

吴玉津,丹阳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试题的出题人。傅玉成出首之时,吴玉津还曾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和知府孔启栋一道调查,随即情况急转直下,他自己成了泄题的嫌犯,又因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傅玉成来往的信件,也有数个人证证实他曾在考前亲口说过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来越大。

“吴大人请坐。”韩湛淡淡道。

吴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并不曾经过拷打,此时衣冠还算整齐,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吴玉津是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最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这个帝党嫡系向来没什么好说的,韩湛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吴大人否认泄题,那么以吴大人之见,是谁人泄题给傅玉成?”

“你少给我下套!”吴玉津立刻听出了蹊跷,愤愤驳斥道,“我没有泄题,题目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尤其《诗经》的题目,备选项和最后中选的几乎都是孔启栋所拟,他比我嫌疑更大,他还跟徐家来往密切,为什么不查他?哼,你们抓着我不放,无非是结党营私,想要排除异己,卑鄙!”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玉津抬头,韩湛眉目低垂,指间拈着笔,笔尖一滴一滴,朱砂如血,摇摇欲坠。

四下冷寂无声,水火棍握在衙役手中,同样血一般浓郁的颜色,堂前罗列各色刑具,映着灯火,偶尔一闪寒光。

吴玉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都尉司的手段他听说过,韩湛从不曾对他用刑,但韩湛有无数手段,可以对他用刑。

却突然听见韩湛开了口:“吴大人,证据。”

他慢慢将朱笔放回笔架,吴玉津看见那点朱砂啪一下,猝然落在漆黑桌面,水火棍突然一齐敲响,棍底的扁铁砸在地面,冷厉、急促、震耳欲聋。神经被重重刺痛,吴玉津不自觉地攥着拳,陡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同僚,晚辈,更是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尉司指挥使,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再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便缓和了几分:“我没有证据,但傅玉成绝不可能作弊,以他的才学,何须作弊?”

“那么,”韩湛低眼,“吴大人在考前就断言傅玉成必定中式,作何解释?”

“以他的才学,中式毫无疑问,我过去这么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吴玉津抬眼,“韩大人也是考过的,我这话,韩大人自当有评断。”

单以今科傅玉成交上的试卷来看,的确应当位列前茅。韩湛话锋一转:“通缉王大有的文书,为何不曾放在案卷里?”

“王大有是谁?”吴玉津皱眉,“为何要通缉他,与此案相关?”

看这样子,他像是不知情。在他成为嫌疑人后,案子先是由孔启栋审理,很快又交给三司,主要是高赟审理,是在哪一环隐瞒了王大有的通缉令?韩湛思忖着:“关于案情,傅玉成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案发后孔知府说我与傅玉成是旧交,要我循例回避,所以我一直没能见到他,直到我也被拘押,才在牢里见到过他一次。”吴玉津摇摇头,“那时候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我因此跟高大人和孔知府争执许久,他是重要人证又有功名,怎么能下死手打?他们根本就是在灭口!”

韩湛想起接手之时皇帝的话:傅玉成的伤,有点不对。

吴玉津还在说:“那次见面傅玉成向我打听慕家姑娘的情况,也是凑巧,头一天我恰好路过慕家,看见四门敞开,屋里一片狼藉还有血迹,慕姑娘不知去向,我就如实告诉了傅玉成。”

韩湛心里一跳。血迹?这个信息,几次审讯从不曾有人提起,案卷上也不曾记载。她也从不曾提过。“你为何事去慕家?”

“当时有人举发说在附近看见了薛放鹤,我与孔知府一道过去查证。”

薛放鹤?韩湛抬眉:“放鹤先生?他姓薛?吴大人可曾见到他?”

“姓什么其实难说,至少我不确定,不过有人说是姓薛。”吴玉津摇头,“那次只是乡民认错了人,不是他。”

血迹。明明该继续审案,韩湛脑中毫无来由,不停想着此事。慕家有血迹,慕家只是她和云歌,再有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仆人,血迹会是谁的?她受伤了吗?为何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韩湛定定神,强制自己将心思放回案情上:“吴大人见过薛放鹤?他多大年岁,样貌如何?”

种种迹象都指向薛放鹤是涉案之人,须得尽快缉拿归案。

“缘铿一面,始终不曾见过,”吴玉津道,“只听傅玉成说过年纪比他小。”

也就是说,除了傅玉成,还没人见过放鹤先生?韩湛直觉有问题,一时又不能确定,摆摆手命衙役带走吴玉津,随即唤过黄蔚:“把傅玉成换到吴玉津隔壁牢房,派几个可靠的人悄悄监视,记下他们的交谈。”

为防串供,涉案人员一直都是分别收监,但无人监管时的私语往往更容易泄露真相。吴玉津性子耿直,还保留许多书生意气,观他言谈举止不像作伪,但傅玉成明显隐瞒了很多,让他们碰个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引出点新情况。“带丹城书吏、衙役。”

丹城呈交的原始卷宗明显有问题,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触案件的人员,再审一审,应当能挖出点东西。只不过涉案之人太多,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门外脚镣响动,衙役们押解着人犯正往这边来,韩湛翻着程文,脑中反反复复,只是血迹两个字。她受伤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有一刹那极想放下所有一切,赶回去向她询问,验证,又极力按捺住性子。不,她身上没有伤,昨夜他每一处都看过。甚至,亲吻过。肤如凝脂,没有伤痕。

那么那些血迹是谁人留下?当时慕家发生了什么?

韩府。

一更近前刘庆带回来消息,韩湛公务繁忙,今夜不回来。

烛焰摇了摇,慕雪盈合上账本,不觉又想起那几本程文。

昨夜同房,韩湛很满意,或者说,意犹未尽。她虽然睡着了,但还模糊感觉到他一直在她身上忙着。那么今夜,他原不该留在衙门,除非公务实在紧急。

跟那些程文有关吗?他发现了什么?

心神不定着,慕雪盈起身出门,也许她该过去看看,确定一下,新婚妻子给丈夫做了夜宵,亲身送过去一趟也不算出格。

廊子底下刮着风,地上的冰雪都扫得干净,靴子踩上去只觉得硬硬的一片冷,内厨房还留着灯,值夜的婆子守着炉灶,以备各房主子夜里要用热水。

慕雪盈在门前停步。不行,太莽撞了,亲身过去的话。韩湛不是韩愿,他久经沙场,善于体察人心,她这些天从不曾表现出招摇的一面,又怎么会在夤夜之时,亲身送宵夜去衙门?

越是急迫,越要沉得住气。慕雪盈定定神,推开虚掩的门:“生火,我给大爷做些宵夜。”

三更时分。

慕雪盈半梦半醒,忽地感觉到淡淡的凉意,停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注释:中式,此处特指科举考试考中。

第38章

帐子轻轻掀开一点, 那点凉意现在是贴在身边了,慕雪盈闭着眼睛没有动,只装作没有醒。

她能感觉到, 是韩湛。

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那点凉贴着被子透进来, 让她鼻尖都觉得冷,他漏夜赶回来的,深冬的天气,自然是滴水成冰。

他很快又起来了, 慕雪盈觉得奇怪, 微微睁开一点眼睛, 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他停在帐子外,他飞快地脱了衣裳, 大手对着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

让她忍不住将嘴角, 微微翘了起来。

这么急吗?都躺下了,才想起来脱衣服。不过到底还记得脱衣服, 记得自己手凉,要搓得暖和了才能躺下。

床榻微微一沉, 他又躺了回来,慕雪盈连忙闭上眼。

韩湛贴着被子躺着, 心里算着时间,觉得身上已经暖和了,连忙钻进去。

但其实也只是在心里数到三而已,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许根本不够暖和, 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伸手抱住,她睡得沉,暖玉一般柔软着,丝毫不曾觉察到被人轻薄,让他突然一下便胆大起来,应该是足够暖和了,至少不会冻到她,大手停不住,顺着寝衣细密的纹理,轻轻握住。

慕雪盈呼吸都停了一怕,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粝,带着冬夜的寒气,不适中忽地激起一丝怪异的酥麻。

韩湛闭着眼睛,细细体味。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背,那样软,那样暖,这样寒冷的长夜,只这一点回报,已经足够让他漏夜赶回,应她的邀约。

是的,她在等他,他看懂了。她命丫鬟送去了宵夜,枸杞山药海参炖的汤,她还捎了话给他,感谢他请太医为她诊脉,还说她已经吃了太医开的药。

海参、枸杞、山药,男子补肾固精的食物,太医给她开的药也是滋补助孕的,她在委婉地提醒他,该当及时播种,繁衍生息。

新婚不久,他的确该当专注夫妻敦伦,怎么好让她独守空房?

呼吸越来越沉,指尖摸到她身侧的衣带,用力扯开。

慕雪盈几乎没法再装睡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呼吸顺着领口钻进来,灼热着扑在颈子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茧子,让人不习惯,又渐渐习惯,那样粗粝却又实在的抚,触。

他忽地点亮了灯。

慕雪盈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借着灯火的残影,韩湛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脸颊上泛着红,微微抿起,饱满柔润的唇。

让他一下子便看出,她在装睡。

心里漾起不知是欢喜还是意外的滋味,从没有人这样跟他玩笑,从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用温柔轻巧的方式,给他种种从不曾想过的欢喜。韩湛挽起帐子,将烛台放在床头。

现在,她是全然呈现在这明亮的灯火之下了。这样温暖,这样轻盈,在他沉闷无趣的生活中,突然从天而降的,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可爱的一抹亮色。

低头,沿着她微敞的衣襟,轻轻剥离。

慕雪盈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

很快又被他打开,他细细看着,指腹轻抚,有时候是唇。他看得细致,每一处都流连反复,让她几乎疑心这一切不是真实,是一个光怪陆离,荒唐又色欲的梦。

但不是梦。梦里怎么会如此真实,怎么会听见他,听见自己起伏着,时紧时慢,越来越沉的呼吸。

他的手移下去,再移下去,他剥开了亵裤。

慕雪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听见他阴谋得逞一般,低到几乎无声的笑。

让她在羞耻与窘迫中有短暂的怔忪,韩湛也会笑?慕雪盈睁开眼睛,瞥见他未及消散的笑意,翘起的唇,飞扬的眼梢,也许是错觉,就连眉尾处的伤疤都觉得飞扬起来,像一面狭窄向上的旗帜。原来他笑起来,这样年轻。

那为什么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模样。

“醒了?”韩湛手下没停,覆上去整个包裹,仿佛带着吸力,只是拖着他下沉,沉没。

“你手凉呢,”慕雪盈躲闪着,躲闪不开,能听见自己发着颤的语声,既是羞耻,又是从不曾有过,怪异的体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见他低低的,喑哑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小骗子。”

他的手不肯停,让她突然一下子红了脸,在汹涌而来的潮湿天气里微微喘息着,做最后的挣扎:“不要,羞死人了。”

羞耻吗?一刻钟之前,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到会这么干。韩湛没说话,低头看着,越来越低了,停不住手。她家里有血迹,他得确认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羞耻吗?是羞耻的吧,但夫妻敦伦,天道之理,没什么好羞耻的,假如需要羞耻,那也是快活的羞耻,为着从前不曾想过,不曾有过的体验,为着他能带给她的,让她颤栗,躲闪又欢迎的体验。

慕雪盈叫出了声,他的唇那么热,烫得她的声音都有点走调,在说不出的怪异中急急推开他:“韩湛!”

韩湛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这个场合。不觉得冒犯,只有被激发的欲念,喷薄而生。收着力气将她抵挡的手握住,按下,她失去了抵挡的武器,蜷缩着躲避他的进犯,韩湛长长吐一口气:“别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慕雪盈还在躲,她不介意与他亲密,既然嫁了他,这件事无可避免,但这样,太羞耻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小骗子。”听见他低低的语声,他说话时的呼吸喷覆在娇嫩的皮肤上,让她陡然一颤,紧紧咬住了唇。

手被他按住,他整个伏低贴紧,慕雪盈看见他绷紧弓起的双臂撑在她身侧,肌肉鼓胀着,灯影底下大理石一般冷白的颜色,他的唇又贴上去,慕雪盈躲不开,极力想要把他的注意力扳到别的地方:“我怎么骗你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韩湛在间隙里,含糊不清说着。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趁他说话,扭动着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韩湛死死握住:“那个汤,还有你说的,你吃了太医开的药。”

慕雪盈挣脱不开,手摸索着,在他咯吱窝里忽地一挠。

有点痒,但没那么痒,至少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但韩湛还是笑了,不仅笑了,还觉得非常痒,手都松开了。她趁机逃到床里,扯过被子紧紧裹住,灯火底下深深的酒窝:“对呀,我是吃了太医开的药,实话实说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想到哪里去了?想到那里去。韩湛追过来,她紧紧拽着被子不肯让他进来,他既不能用蛮力,便软着声音,好言好语跟她讲道理:“那个汤是补肾的,你吃的药也是,意在弦外。”

而他恰好是她的知音,懂她未曾说出口的邀约。

“你想多了,”慕雪盈低低笑着,将被子死死压在身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到这时候差不多能够确定,他没有发现什么。否则他不会连夜赶回来,行这样放纵的床帏之事。那些程文或者只是巧合,里面有傅玉成的点评,或者他只是想要看看傅玉成的手迹。

有心再细问问衙门里的情形,然而他是聪明人,即便是床笫之间,过火的试探也会让他起疑,今夜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她结果,再多追问,只怕会弄巧成拙。

慕雪盈又向床里挪了挪,脊背贴着拔步床起伏的雕花围栏,灯火下斜斜睨他:“正睡着呢,不许吵我。”

“是吗?”韩湛不准备再从被子下手了,没必要,一位优秀的将帅自然不能只有一套方案,伸臂将她连人带被子一齐抱起,放在膝上,“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慕雪盈低呼一声,他低头下来,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那么,将错就错吧。”

被子再无法遮挡什么,衣服也是,他很快剥走了她身上最后的束缚,灯影在晃,他将她翻过来握过去反复查看,慕雪盈几乎疑心他是有什么诡异的癖好了,他忽地握紧了她的脚踝。

身体失去平衡,倒卧在他怀中,他逼近了来亲,慕雪盈急急捂他的嘴:“不要!脏。”

有一瞬间忽地想到,他是喜爱她的,一碗汤,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抛下一切回来见她,这样放肆毫无羞耻的亲吻,大约也只有真的喜爱,才做的出来吧。

那么她呢。至少现在,她还不会沉浸在他的热情里,忘乎所以。

韩湛再次尝试,她依旧只是捂住他的嘴不肯,韩湛一歪头,那个吻落在她耳垂上,随即是脖颈,粘涩着向下。脏么,都是她的,有什么脏。但她不喜欢,他可以换个地方,反正不管哪一处,都是同样魂销。

窄渡夜雪,泥泞,却利马行。头皮上发着麻,韩湛闭上眼,争渡。

孤灯晃出残影,她低低的吟哦,是惊起的鸥鹭。

……

慕雪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已经走了,衾枕间干净整齐,让她几乎要怀疑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迷乱的春梦。

但不可能是梦,她的小衣折叠着放在枕边,帐子里还留着暧昧的气味,韩湛的枕头上还有浅浅的,男人躺过的痕迹。

他连夜回来,又在天亮前离开,衙门里应该是真的很忙,以至于他只能抽出这短短一两个时辰。案件现在审到了什么程度?她在他这里算是有些进展,只是这进展放在翻案上,又能化成几分助力呢?

“大奶奶醒了,”钱妈妈带着丫鬟进来服侍,笑眯眯的,“药已经煎上了,等吃了早饭正好吃药。”

昨晚上不是她值夜,她也是早上过来时才知道韩湛半夜里回来,天不亮就走了,连忙让厨房把助孕的药又煎上了一副。

“我先吃药吧,”慕雪盈接过云歌递的牙粉漱着口,“待会儿我去太太那里一起吃早饭。”

已经有几天没有跟黎氏一起吃早饭了,感情总得维系,况且吴鸾还在边上虎视眈眈。

“是,”钱妈妈连忙把巾帕递给丫鬟,“我这就去拿药。”

“妈妈别忙了,”慕雪盈含笑止住她,“去吃饭吧,这边有云歌照应就行。”

钱妈妈推辞了几番没推辞掉,也只得退下去吃饭,丫鬟们都支出去了,慕雪盈拿起药碗,倒进窗台底下放着的那盆茶花里。

昨天已经倒了一碗了,今天又是一碗,这花今年怕是等不到开花的时候了。

“姑娘,”云歌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瓷瓶,“凉的,热水泡一下吧。”

是避子汤,因为煎药不方便,所以昨天直接在药铺里煎好拿回来的。慕雪盈接过来一饮而尽:“没事,凉不到哪里去。”

“大奶奶,”帘子突然一晃,钱妈妈走了进来,“太太已经起床了,这会子就能过去。”

云歌眼疾手快,立刻拿帕子递过来,慕雪盈便趁势用帕子遮住瓷瓶,佯装准备擦手:“我知道了,有劳妈妈。”

钱妈妈答应着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放下帕子。

瓷瓶裹在里面,沉甸甸的依旧显眼,这屋里到处都是人,万一被发现,这么多天小心翼翼与韩湛建立的感情立刻就会坍塌。要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都怪我,我该在门口守着的,”云歌咬着唇,“姑娘,对不起。”

“守着更不行,看起来怪怪的,容易让人起疑心。”慕雪盈思忖着,“等我再想想。”

冬至过后月事也该来了,到那时候倒是可以松一口气。

这几天先对付着,反正韩湛这么忙,也未必能每天都要。“走吧,咱们看看太太去。”

正房。

黎氏夹了一个椒盐芝麻烧饼过来,殷勤者介绍:“儿媳妇啊,这是我盯着厨房做的,为了做这个特地砌了个小烤炉,现贴在炉膛上小火烤出来的,你尝尝怎么样?”

慕雪盈接过来咬了一口,见黎氏眼巴巴地盯着等下文,抿嘴一笑:“真好吃,又酥又脆,有芝麻香,还不会压住椒盐的香,怎么能这么好吃呢?母亲真厉害!”

“瞧你这张小嘴,抹了蜜一样。”黎氏心里得意,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公公也送了些,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慕雪盈看见她略带着扭捏的笑,前些天跟韩永昌弄得不可开交,这是想借着送吃食,缓和一下关系呢。便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公公肯定喜欢,没准儿一会儿还来要呢。”

“那怎么会?他这个人顶顶无趣,吃喝都不在行,就知道下棋遛鸟。”黎氏一边否认,心里又禁不住带了期待,“儿媳妇呀,这炉子砌了就不能浪费,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不?我让他们给你做。”

“想吃胡饼呢,”慕雪盈也没跟她客气,也是看出来了,给黎氏找些擅长做的事,让她忙着反而更高兴,“到晚上我们烤一炉,多弄点口味,加各色干果的,加葡萄干、杏干、桃脯的,再弄点加牛羊肉馅的,到时候给公公,给老太太都送过去尝尝。”

“胡饼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还能加肉馅?”黎氏惊讶着,只觉得口腔里润润的,馋虫又上来了,不觉咽了口口水,“那也别等晚上了,反正厨房有发好的面,要么我们这会儿就做起来?正好那个沙鱼也买回来了,买的多,除了办酒用还有许多富余呢,中午咱们就烤一大炉胡饼,再做个沙鱼缕,让你头一个尝尝鲜!”

“好,那咱们就中午做,”慕雪盈笑道,“托母亲的福,我也是掐尖尝鲜了。”

“母亲!”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一下毡帘甩开,韩愿冲了进来。

慕雪盈抬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迷茫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不必哥:将错就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盈宝:呵呵,男人。

第39章

啪, 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愿直冲到饭桌跟前才站住,铁青着脸, 居高临下俯视黎氏。

慕雪盈放下了筷子, 这模样很不对,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黎氏也吓了一跳,“这么着急忙慌的,出了什么事?”

“是你,”韩愿一字一顿, 咬着牙, 咻咻地喘着气, “母亲,是你!”

冷风嗖嗖往里灌, 却是毡帘的夹板卡在了门框上,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 慕雪盈拢了拢领口,看见丫鬟们飞快地跟过来收拾, 看见黎氏一脸疑惑,夹了一个椒盐烧饼递给韩愿:“你吃饭了没?快尝尝这个, 好吃呢,你嫂子都说好。”

啪, 韩愿一巴掌拍过去:“都是你做的好事!”

烧饼打飞了,带着甩出去的弧线,落到不知哪个角落,跟着是筷子,嗒嗒几声轻响, 一根掉在菜碗里,一根掉在地上,黎氏愣在原地,韩愿逼近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竟然是你害了我!”

“什么?”黎氏摸不着头脑,又羞又恼,“你疯了,好端端的闹什么?”

韩愿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带着愤怒:“生辰宴那天……”

慕雪盈突然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厉声喝住:“韩愿住口!”

韩愿不由自主停住,她神色肃然,一双眼如同秋水,带着了然后的平静和宽恕:“休得对太太无礼。”

她都知道的?她是知道的。眼睛突然热辣辣起来,韩愿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没再理会他,抬眉看过屋里的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丫鬟们飞快地退出去,慕雪盈亲自去关了门窗,回来时黎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对着韩愿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疯了吗?你竟敢对着我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韩愿打断她:“吴鸾生辰那天,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脱口说道:“我没有!你胡说什么?”

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脸,突然就有点说不下去,黎氏转开脸不敢看她:“我头疼得很,你赶紧走,别来烦我。”

“就是你干的,要不然我刚提个开头,你怎么就知道了我说的是哪件事?”喉咙哽住了,韩愿仰着头,怎么都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怀疑过那么多人,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

是啊,先是怀疑她,觉得她趋炎附势,为了嫁进韩家不择手段,算计了韩湛。后来又怀疑韩湛,觉得韩湛心存不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夺走了她。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黎氏,他的生身母亲。

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埋怨过那么多人,他没日没夜追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怎么都没想到,是他生身母亲背后算计,害他失去了她。如果韩湛没做错什么,这要让他如何是好!

在锥心的痛苦和悔恨中看着慕雪盈:“姐……嫂嫂。”

“你胡说,我没有!”黎氏不敢让他再说下去,硬撑着反驳,“你给我回去,赶紧走!”

心里越来越怕,额头上冒了汗,方才假装说头疼,现在是真的头疼欲裂。忍不住看了眼慕雪盈,满心里指望她像方才那样站出来阻止韩愿,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就好像非要等着韩愿揭破这一切,挖出她见不得人的一面似的。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一直恨着她?黎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就是你,我没有胡说!”韩愿几乎是嘶吼着,“我查过了,那天的酒是你安排的,你从来不安排什么事,唯独那天你突然亲自安排席上的酒菜,还特地说了要用滋补的药酒!大哥身边的人都是你支开的,钱妈妈让你打发去厨房帮忙,刘庆是你叫过去问话,康年和丰年是周妈妈叫走了帮着抬东西,你处心积虑支开了所有的人,就是你害了我!”

黎氏模糊觉得不对,怎么是害了他?就算害,也是害了韩湛,害了慕雪盈。这念头模糊只是一瞬,立刻又硬着头皮否认:“你别胡说,我没有,安排个酒怎么还不行了?”

“你不仅安排了酒,你还让人买了淫羊藿和肉苁蓉,那天你还让周妈妈去厨房熬了。”韩愿一字一顿,在异样激烈的恨意和悔恨中死死盯着她,“那个药是做什么的,你要我说吗?难道你要跟我说是给父亲熬的?”

淫羊藿,肉苁蓉,慕雪盈知道这两味药,都是壮阳助情的。席上喝的是药酒,所以韩湛才没尝出来自己杯中的酒被偷偷换成了助情的酒。而她恰好去找韩湛,几下里都碰上了,最终成了这个结果。

“嫂嫂,”韩愿一双眼血红,直直看着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是她害了你。”

他连着查了几天,韩湛的人个个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让他越发确定就是韩湛动的手脚。他那么欢喜,以为马上要揭破韩湛丑恶的面目了,却突然从黎氏院里的人口中得知,那天韩湛的仆从都是黎氏派人支开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酒,查到了突然出现的淫羊藿和肉苁蓉。

转向黎氏:“你还敢说不是你?”

“我,我。”黎氏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地又看了眼慕雪盈,她依旧脸色平静地站着,但从前总是含笑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黎氏突然恐慌到了极点。

到现在才发现,她不怕韩愿追究,甚至不怕韩湛追究,但她害怕慕雪盈知道真相。最开始那会儿她觉得这事是慕雪盈占了便宜截了胡,所以不待见她,处处针对磋磨,但这些天两个人越来越亲近,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对不住慕雪盈。

无论结果如何,一个黄花大闺女摊上这种事,当时该如何恐惧?事后被人当成是罪魁祸首,又该如何耻辱委屈?慕雪盈再大度,也不可能不计较。夜深人静时想起来,黎氏常常也惊得浑身冷汗,想坦白,又不敢坦白,一天天拖下去,一天天更亲近,一天天恐惧越来越重。

此时突然被韩愿揭破,黎氏在恐慌之中,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就这样吧,先前她就没跟她计较,也许这次也不会计较呢?看着慕雪盈,嗫嚅着:“我不是存心,儿媳妇,我真的不是存心坑你。”

慕雪盈也知道她不是存心,计划中去韩湛院里的应该是吴鸾吧,韩湛不肯娶吴鸾,黎氏没了办法,所以用这种招数。

事发之后没多久她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但韩湛没有追究,她就不能追究,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被韩愿揭破。

“儿媳妇,你别生气啊,这结果,这结果不是也不差吗?”黎氏见她不说话,越来越急,几乎是语无伦次,“老大对你挺好的,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成亲,这也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吗?慕雪盈抿了抿唇,将涌上的愤怒压下去。如果单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算是吧。但她绝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与韩湛捆绑在一起,当时的她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未必需要搭上自己。

黎氏看她一直不说话,又慌了:“儿媳妇,你说句话呀,我真的没想过害你……”

“可你却害了她,”韩愿几乎是嘶吼起来,“你还害了我!”

却忽地听见慕雪盈平静的语声:“韩愿。”

韩愿回头,她看着他:“你跟我来。”

“儿媳妇!”黎氏急急叫了一声,她没回答,淡淡看她一眼便往外间走去,韩愿也跟着走了,无声无息,门关上了,黎氏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然发觉,这件事,好像含糊不过去了。

她虽然没发怒也没责怪,但她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外间。

韩愿双手抱着头,衣袖垂下来遮住眼睛,于是渗出来的眼泪很快又渗进衣袖,深色的衣服,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没有了外人,痛苦似乎失去了制约,软弱中便只想叫她原有的名字:“子夜姐姐,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都是她们害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见她低低平静的语声:“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要告诉所有人,不是你的错,”热血沸腾着,韩愿恨恨说道,“是母亲害了你!”

“然后呢?”慕雪盈抬眼。

然后,她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迫嫁给韩湛的,那样不算数,他会娶她,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韩愿急急说道:“我娶你!”

慕雪盈顿了顿。不知是感慨他的幼稚多些,还是觉得可笑多些:“然后呢?”

“然后,然后,”韩愿一阵迷茫。然后应该就是成亲,可成亲之后呢?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慕雪盈将他脸上的迷茫尽数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太太身败名裂,韩家沦为笑柄,老太太恼怒之下肯定不会同意你娶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韩愿苦苦思索,“我会考中的,明天春闱我一定能考中,到时候我有了功名就不怕了……”

越说声音越低。韩老太太绝不会同意他娶,只怕连他说出真相都不可能。如果他一意孤行,韩老太太也许会将他赶出韩家,到那时候他没有根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他不是韩湛,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韩家对抗,到那时候,该怎么办?

心里恐慌着,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是很难,但他会考中的,有了功名,就有了地位,权势,钱财,就算被撵出韩家,他们也能过得很好。韩愿紧紧攥着拳:“我养你!我们分家出去,也能过。”

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全没有多少底气,怕她嘲笑,韩愿只敢匆匆看她一眼,她脸上还是平静:“那么我再问你,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跟你说过不是我做的,你是什么反应?”

韩愿如遭雷击。他是什么反应?他不等她说完就冷笑,骂她用这种手段攀附韩湛,可耻又可笑。脸色煞白着,韩愿喃喃的:“我,我被蒙蔽了,不是我的错,如果我那时候知道真相,我一定不会怪你的!”

“韩愿,”慕雪盈打断他,“你从来都觉得是别人的错,从来都不觉得是你的错。即便这件事你是被蒙蔽了,那么我进京时你拒婚,那么多年你断了跟我的联系,也是你被人蒙蔽了?”

韩愿张口结舌,无数辩解的话就在嘴边,要说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怎么辩解?说他都是被蒙蔽了吗?假如拒婚是,那么从前呢,他耻于提起她,耻于提起婚事,他那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曾给她写过,满心里只想着含糊掉这桩婚约,这些,都是被人蒙蔽了吗?就连最后这一桩,如果不是他一心退婚,怎么会给黎氏可趁之机?

他怪黎氏害了她,其实是他自己,害了她。

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韩愿怔怔看着她,到这时候突然意识到,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

“韩愿,从你断绝跟我联系之时,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慕雪盈不准备再说了,说的已经够多了,她不是菩萨,没有责任来教养韩愿长大,“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每件事都推在别人身上。”

起身要走,韩愿急急跟上来,嘶哑着声音,濒死的兽一般:“姐姐!”

“别叫我姐姐,”慕雪盈躲开,“我现在是你的长嫂,二弟,以后再不要叫错了。”

长嫂,长嫂。韩愿呼吸不出来,每一口气都带着血,带着泪。愤怒过,不甘过,忍耐过,到这时候才头一次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回不去了。破镜即便补好,也会留下裂痕,更何况镜子的另一方,根本无意再补。

都是他的错,他错过了这么美好的她,更可笑的是,他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是他的错,才肯承认是他的错。在痛苦和悔恨中无法自制,匍匐着,跪倒在她脚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杀死他吧,为什么要让他承受再无法挽回的痛苦?

“这件事到此为止,该如何处理,我会和你哥哥商议,你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慕雪盈闪开了,没有受他这一跪,“二弟,听见了吗?”

二弟。韩愿说不出话,木然点头。

屋里,黎氏听见外间门响,慕雪盈走了,连忙追到窗前喊了一声:“儿媳妇!”

隔着窗子看见她走下了台阶,她没有回头,黎氏急急又喊了一声:“儿媳妇!”

她还是没有回头,黎氏颓然抓着窗框。完了,她不准备原谅她,怎么办?

慕雪盈快步走出院门,长长吐一口气。

明白黎氏叫她的意图,但现在,她不想理会。

这件事她并非没有怨怒,但她从不做无用的抱怨,事情已然发生了,那么就因势导利,往最好的结果去努力,至少现在,她进展得不错。

那些怨愤委屈,过去了便放下了,但她对于始作俑者,至少现在,还不准备轻易原谅。

“姑娘,”云歌追过来,“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韩愿知道了。”慕雪盈低声道。

云歌怔了下,当时她也在场,韩愿脱口说的那一句也让她模糊猜测到是这件事,急急问道:“二爷怕是沉不住气的,姑娘打算怎么处理?”

“备轿,”慕雪盈道,“我要去趟都尉司衙门。”

抬头,看见顶上高而蔚蓝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去都尉司衙门,傅玉成被关押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好爱盈宝!

第40章

都尉司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 衙署连带监牢外加下属将士的营舍,栉次鳞比占满了一整条街,因着地位特殊又是刑狱之地, 大门前总是干净空阔, 轻易没有什么闲人敢往近前来。

此时却有一顶小轿直直往跟前来,寻常家用的轿子, 并不是官轿,守门的卫士觉得奇怪,正要上前阻拦,轿前面带路的小厮飞快地跑到跟前:“这位哥哥, 有劳通报我家大人一声, 夫人来了。”

卫士认出来是韩湛身边的小厮丰年, 以往曾跟韩湛来过的,忙道:“兄弟稍等, 我这就让人通报。”

心里却是吃了一惊,夫人, 韩湛那位新婚妻子吗?前阵子忽地传说韩湛娶妻,但饶是都尉司消息灵通, 也没人知道这位夫人姓甚名谁,是京中谁家的小姐, 以韩湛的身份地位,娶妻娶得如此悄无声息, 实在是怪事,难道这位夫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轿子在门前停住,卫士叫了人进去通报,听见丰年又道:“夫人的轿子得停进来,大街上不方便。”

卫士却有点不敢做主, 都尉司一向只有官身才能允许入内,这还是头一回来女眷,何曾有过这种规矩?不觉又看了轿子一眼,轿帘低低的掩住内里,那位新婚的夫人在等着回复,始终不曾做声。毕竟是韩湛的夫人呢,并不是寻常女眷,卫士犹豫了一下:“兄弟稍等,我去回一下掌班。”

话音未落,早看见当值的掌班一溜小跑奔过来,老远就喊:“快把夫人的轿子请进来!”

跟掌班同行的还有一个,韩湛的心腹随从刘庆,看来里面已经得了消息,这就是上峰的意思了。卫士再不敢怠慢,连忙叫上同袍恭迎:“恭请夫人进门!”

轿子里,慕雪盈安安稳稳坐着,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掌班很快到了跟前,隔着轿帘恭恭敬敬说道:“夫人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已经着人去通报大人了,且请夫人到里面稍待。”

慕雪盈点点头,温声道:“有劳你。”

轿夫抬着轿子往里走,慕雪盈从轿帘摇晃的缝隙里看见汉白玉砌成的高高台阶,玄色门扉上金铜色的门钉排列齐整,一个多月前她刚刚进京时,也曾远远望过这个门首,犹豫过是不是直接进门鸣冤。

但后有追兵,前途不明,她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么多天的隐忍周旋,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走进都尉司的大门。

卫士退到边上,看着轿子在廊下停住,跟轿的俏丽丫鬟上前打起轿帘,恭恭敬敬请出那位夫人。

眼前陡然一亮,阴沉沉的天气里好像突然照进来一缕温暖的阳光,如此暖,如此柔和,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卫士屏着呼吸,看见那位款款下轿的夫人远山般的眉,晓月似的眼睛,端庄,秀雅,又有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就是韩大人的妻子?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人物!

掌班殷勤着在前面领路,请夫人进了平日里其他衙署官员等候时的廊房,卫士定定神,看见刘庆亲身去倒茶送水,恭敬回着话,宰相门人三品官,要知道以往那些来衙门求见大人的官员对刘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刘庆对这位夫人如此恭敬,那就说明韩大人很看重夫人。

卫士下意识地抬头挺胸,站得更标准些,又忽地想到,那位冷肃严厉的韩大人从前一天到晚都泡在衙门里,这些天走得却明显比以往早,更离谱的是昨天早上还迟来了整整一个时辰,新婚燕尔,夫人又如此美貌,就算是心如铁石的韩大人,也都要为夫人折腰。

正想得出神,余光瞥见不远处紫色官服的一角,韩湛来了。来得好快!卫士连忙站得更直些,也许是错觉,总觉得大人今天的步子好像比平常急,脸色好像比平常好,尤其是嘴角,平日里刀锋似的让人敬畏,此时好似微微翘着,这是在笑吗?

台阶七级,踏步的距离宽而陡峭,大人两步就垮了上去,还没进门,大人就先唤了声:“夫人。”

卫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错觉,大人确实很急,而且确实很欢喜。

屋里,慕雪盈连忙起身,还没开口先已经带了笑容:“大人。”

韩湛看着她柔和温婉的笑容,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下些:“有急事?”

否则以她素日里的性子,怎么会在上值时突然到访。

慕雪盈顿了顿,目光向侍立在旁的掌班一溜,含笑道:“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事要跟他单独说。韩湛淡淡道:“退下。”

掌班连忙退出去,连门前值守的卫士也都带走了,站在走廊底下看守,刘庆又上了一道茶也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慕雪盈的手:“抱歉,里面都是办公之所,没法让你进去。”

这里太简陋了,只是官员们过来办事时歇脚的所在,椅子上连个垫子都没有,要冻到她了。

“夫君言重了,是我没打招呼擅自过来,”慕雪盈向他身前凑了凑,“给夫君添麻烦了。”

韩湛伸手,下意识地就想拥她入怀,她却只是凑近了挨着,目光中轻俏一点笑意:“外面还有人呢。”

是了,外面还有人,而且这里是公署,怎么好行那些亲密之事。手心里发着痒,韩湛攥了攥:“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糊着明光纸的窗子。

这扇窗的外面,囚禁傅玉成的地方,这么多天里她离傅玉成最近的一次。

但,要沉住气,要谨慎行事,韩湛是深沉机敏之人,眼下局势尚未明朗,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又凑近些,微微侧了头靠着他:“方才和母亲吃饭的时候,二弟突然闯了进来。”

韩湛终是忍不住,胳膊微弯,圈她在怀里,漆黑长眉蹙了起来。又是韩愿,被宠坏的孩童,永远在觊觎别人的珍宝:“他为着什么事?”

“他发现了,”慕雪盈抬头,“吴鸾表妹生辰宴那天,母亲在夫君的酒里动了手脚,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

能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忽地一紧,韩湛低下头,漆黑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淡淡一层晦涩的光:“你没事吧?”

慕雪盈怔了下,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古怪,然而下一息,心里却丝丝缕缕,生出晦涩而复杂的情绪。

他最担心的,竟是她突然得知那夜的真相后,有没有受伤。是有的吧,这么多天的委屈、屈辱,还有太过迟来的清白,她就算再理智也终归只是凡人,那些埋藏已久的情绪突然被挖出来,总还是会难过。

知道难过无用,也无益,但他能够关切,让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慕雪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子夜,”韩湛捕捉到她眼中的落寞,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起来,“对不起。”

是他顾忌太多,既不能揭露真相,又迟迟没能告诉她,他相信她。“都是我不好。”

“你也是无辜受害,”慕雪盈在怪异的情绪中轻轻抚了抚他的眉,这是他第二次跟她说对不起了,位高权重如他,竟会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干脆地认错吗?“夫君,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怪你。”

这个局做得太粗糙,连韩愿随便一查都能查到,韩湛又怎么可能查不到?之所以不查,无非是知道做局的是他的生身母亲,事关韩家的体面和声誉,这桩事只能压下去。

她猜到了他的顾虑,所以从不曾提过追查此事,但韩愿查出来揭破了,也好,借着他的愧疚,也许她今天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韩湛心里那个地方更疼了,她仰着脸,笑意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不怪他,他却怪自己当初怀疑她,怪自己总为着这样那样的理由委屈她,怪自己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

眉尾处暖暖的,她轻轻抚着那里的伤疤,她好像很喜欢抚摸这里,让他时隔多年的伤口都在她轻柔的抚触中得到了治愈。韩湛情不自禁,脸颊追逐着她的手心:“子夜。”

慕雪盈嗯了一声,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他重重将她抱在了怀里。

屋里安静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越抱越紧,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他沉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总觉得头发丝儿被吹起来晃悠着,后颈里一丝一缕细微的痒。

也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才能让这深沉的束缚,稍稍得一点缓解。

许久,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来找我,是因为无法处置母亲?”

“我压下了此事,没让二弟声张,母亲一直在跟我解释,”耳朵贴近他心脏的位置,慕雪盈听见他突然加快的心跳,“对不起,我不够大度,给了母亲脸色看。”

韩湛顿了顿,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爱意和怜惜中,吻她微湿的眸子:“子夜。”

懊悔到了极点,这件事不该让她面对,那夜韩愿闹起来时他就该直接处理掉,怎么能让她突然面对过去的疮疤,还要因为顾忌他,顾忌韩家的声誉,对着黎氏连发怒都不能?

这些天她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抚着她单薄的肩,韩湛低声道:“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好,”慕雪盈没有推辞,一来牵扯到韩愿,她得避嫌,二来黎氏这里确实棘手,他们是嫡亲母子,许多话自然比她这个外人好说,“辛苦你了。”

有什么辛苦的,如果说辛苦,那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她过得很辛苦。拥抱已经是最紧,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能将她嵌在骨头里,化成他的血肉,从此便能时时相伴,相守,再不要她受一丁点委屈。

身侧摆着椅子,韩湛一歪身坐下,抱起她放在膝上。

慕雪盈冷不防,低低呼了一声,想要挣脱时,他的大手牢牢握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她,黑眸中是与色欲毫无相干的,纯粹深沉的留恋:“没事的,让我抱一会儿。”

慕雪盈没再挣扎,他的怀抱温暖,他身上的气味干净,也许是她想太多了,总觉得还带着几分她素日常用的鹅梨香清甜绵软的气味,也许是昨夜,他在帷帐之中染上的,她的气味。

让她没来由的脸上一热,低了头没敢再看他。

许久,听见韩湛低低说道:“母亲用的是淫羊藿和肉苁蓉,不是成药?”

慕雪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其实她也有这个感觉,这两味药虽然都是壮阳助情的药物,但不经炮制只是简单熬煮的话,药力没那么大,以韩湛的定力,应当不至于造成那夜的局面:“不是成药,据说只是母亲让周妈妈去熬了熬。”

据说,据谁说,韩愿吗?韩湛顿了顿,韩愿近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她是如何说服韩湛压下了此事呢?心里有淡淡的酸意,但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夜喝了酒,我觉得口渴,有些燥热,所以才回房喝水。”

她立刻问道:“房里有别的异常?”

果然是她,永远懂得他未曾出口的意思,和他心意相通。握着她的手,捏过来,揉过去,为什么不能和她骨肉相嵌呢,那样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和她在一处了。“房里有很淡的,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异常。”

慕雪盈心里一跳,那个香气,那夜她也曾闻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