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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门庭寥落, 清辉倒是盈了满院。岳峥酣畅淋漓地耍了一套刀法,将大刀扔回刀架上,忽然辨出天边一阵细微的振翅声。

难道是昆仑那帮老头子要整新的幺蛾子?不对, 那帮老头最喜欢铺张排场,肯定不会用这么朴素的玩意传信。

那就只能是……

岳峥心中一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线条十分有八分简陋的木偶摇摇晃晃凌空飞来。

圆圆脑袋、尖尖的鸟喙、还有黑豆般的小眼睛。展翅的姿态倒是活灵活现,足以让人看出它的原型是一只仙鹤。

仙鹤仙气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单足而立, 神气地看向岳峥。

果然,是延绥峰来信, 多半还是谢迟竹的私人口信。

岳峥当即大跨步迈过去, 大拇指熟门熟路地就要往鹤偶肚皮上按,独自对着空气寒暄道:“谢小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诶?”

指腹下一空, 那造型有些滑稽的鹤偶竟然气势汹汹地躲闪开来, 中气十足地骂道:“岳子岱,好啊你!知道是我还动手动脚,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骂起人来仍让人觉得清润悦耳的声音, 又是这般熟捻的口气,不是延绥峰那位还能是谁?

一双黑豆般的眼怒视着岳峥,岳峥只一拂袖,摆出一桌清茶与茶点:“我可不知道是孤筠亲至啊,误会误会!来都来了, 坐下说?”

鹤偶那小眼睛又向桌面扫了一眼,这才很庄重地点头:“……也好。我长兄管束近日来愈发严格,有些事不太好传到他耳朵里, 不得已才用了偶身。”

岳峥听了,挑眉讶然道:“写信都不让?那确实有点过分。谢峰主还怎么你了?”

“左不过那老一套。”鹤偶耷拉下一双洁白的翅膀,“不高兴我同旁人多言语就算了,怎么和徒弟说上几句话也要干涉?我又不是才及冠!”

岳峥眉头又一跳:“……我所知的谢峰主虽对你管束严格了些,但也算得上溺爱了。要不你先说说,是怎么个说话法子?”

鹤偶叉腰,一双黑亮的眼睛心虚地别开:“不过是炼化那丹药,先前与你见过的。再说了,他到底是我正经过了拜师礼的徒弟,自然要好生教导的。“”

岳峥一下明白了,那丹药里必另有玄机。但他不能贸然点破,于是委婉说:“或许是因为前车之鉴?清云境开放在即,又有你从前徒弟那档子事……”

算算时间,也正好一甲子了。

原本还神气十足的鹤偶一下没了精神,耷拉下木刻的圆圆小脑袋:“……我肯定知道他的心。可是丹药总不能只吃半剂呀,岳子岱,你替我想想办法,求你了。”

岳峥一顿:“你要慢的办法,还是快的办法?”

鹤偶眼睛里霎时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快慢倒是无妨,先都说来听听。”

岳峥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那你可要听好了——”

在鹤偶期待的目光里,他施施然晃了晃手指,故作高深道:“都没有。”

鹤偶暴怒,眼看着就要奋起去啄岳峥:“岳子岱,你、你!”

岳峥笑而不语,横掌稳稳护住面前一盏清茶:“我什么?孤筠,你心中其实也清楚,对不对?”

鹤偶一对尖尖的喙还张着,险些就没收住气势汹汹的进攻,反问道:“我清楚什么?”

岳峥将一小块点心碎屑托给它,懒懒道:“只要你愿意同谢峰主将话好好说开,他未必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真奇怪,相依为命的兄弟都这样小心翼翼,你们延绥峰真是天底下头一份。”

鹤偶听了,又一顿,没搭理岳峥送来的点心,反而狠狠在他指腹上一啄!

一啄瞧着气势汹汹,但刀修皮糙肉厚,别说见血了,连红肿都不见得有。

岳峥仍然是笑眯眯的,背过手不着痕迹地给自己掐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少年时倒是亲厚……也罢,死生事大,总不能同光着屁股厮混时相比。”

鹤偶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向他,恼道:“你!”

岳峥却自顾自地说:“上次见你挽着谢峰主的手亲热说话,还是一甲子前。哎,孤筠,我要是你哥,肯定还等着你哪。”

鹤偶没接话,反倒将刚才的点心碎屑叼过去了。尖喙咂巴咂巴,木质的偶身中隐隐透出术法运转的微光,再度张嘴时那碎屑果真消弭无踪。

它品鉴完,还不忘神气十足地点评道:“糕点不错,记得多备几份,万宗大会时我来寻你。”

说完,偶身上微光泛动,鹤偶翅膀一拍便掠向了长空。

手中茶盏还未凉透,岳峥面上还带着笑容,却是朝着夜空中不见影踪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

思及一甲子前的万宗大典,

他阖目,缓缓沉入回忆之中。

……

六月还能见得明亮如昼的灯市,人群摩肩接踵而不嫌夏日炎炎,便是清溪镇一甲子才有一次的奇观了。

岳峥背着几乎同成年人一般高的刀架,寻常人不敢近他的身;走在他身边的锦衣青年就要受些罪了,身上衣裳花哨繁琐得过了头不说,还总有不长眼的人要往他身上撞。

“少爷、少爷,您行行好!小的也是家中……”

“罢了,下不为例。”谢迟竹懒得去听那冗长的说辞,立即松了手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鬼,“要是换了别人,你就没这么好下场了……”

那小鬼也不听他说什么,得了自由便一扭头往人缝里钻去!谢迟竹顿觉不对,低头一看,腰间果然少了一块莹润的羊脂玉扣。

他咬咬牙,要拔腿去追,却被身边的友人岳峥拦住了腰:“哎,谢小公子。你瞧,这是什么?”

只见友人指尖上什么东西映着灯市如昼的光辉,精细的络子在微风中一荡一荡,不是他的如意扣还能是什么?

谢迟竹当即抬手要将玉扣取回,岳峥垂眼看向他隐隐泛红的面颊,扬手将东西往掌心里一收:“孤筠啊,我先前都同你说过了,如此贵重的物件要上个术法保险才好。若是我不在,今夜就岂不是由那凡人乞儿偷了去?”

谢迟竹似乎是恼了,同他对视:“聚散都是缘分。再说,不是有子岱在么?”

“说得好!好一个缘分。”这话不知道哪里哄好了岳峥,他立即将附上了术法的玉扣送回谢迟竹手心里,又揽住青年肩身大步向前走,“射箭也拔得头筹,还是我们谢小公子厉害。这灯市逛得差不多了,明日|你又如何打算?”

明日,便是清云境开放首日。万宗大典历年都在清云境内举办主试,炼虚以下修士皆可入内,按探索所得分出高低。

这所得对于各大宗门来说真不一定是什么宝贝,但在万宗之前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多。虽说先天有所不足,但幸而有延绥峰的天材地宝供养,谢迟竹冠岁便有仅次炼虚的金丹之境,正是这届魁首的热门人选之一。

果然,青年志得意满地一笑,大言不惭道:“我自然要争一争第一,子岱觉得如何?”

“我们谢小公子自然是最有本事的。”见他笑得开怀,岳峥也笑了,毫不避讳地继续道:“也捎上我沾沾光呗,事后再同你重谢。”

“朋友之间哪用得上重谢。”谢迟竹只摆摆手,“说不定我还要依仗你的刀呢。”

一声长叹,眼前繁华的灯市景象作云雾散,换成了连空气都潮湿粘稠的清云境深处,而岳峥身边空空如也。

两人为夺得当时头彩在秘境深处走散,岳峥自认未能真正履约。纵然后来谢迟竹安然无恙,此事也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梗在岳峥心头。

如若他当时能护在谢迟竹身侧,那枚如意扣是否就不会“丢失”?

谢迟竹也不会莫名其妙收一个话都讲不明白的小徒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一切……

……

月黑风高夜,云层将天边压得密不透风。不知哪家散养的家猫正在房梁上蹑手蹑脚,如电目光巡视过四方,却在看清窗边悠然闲坐的一道人影时拱起了背:“喵——”

闪电起落,窗边的青年将手指竖在唇边,微微朝它弯眼。

不料。这一眼不仅没将它安抚,反而让毛茸茸的小家伙更为骇然,径直从房梁上跳下去了!

咚——

人间勉强算个太平光景,猫也油光水滑,落在地上的动静起码能让三里开外的人听见。

谢迟竹无奈,将长腿又踡了踡,侧身去叩身后的格子窗。

从外边看,他就凭一点足尖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客栈外梁上,竟然比方才那不光彩退场的猫朋友还要轻灵!

半晌,里边也不见响动。夜风刮过来,正盛的绿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响。

谢迟竹不悦地蹙起眉:修士又不用如凡人那般睡觉休息,更不会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护法时贸然入定。谢不鸣在屋里捣鼓什么呢,迟迟不来给他开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寻思:是直接破窗而入好,还是回头去找谢聿好?

归根结底,谢不鸣最多有些不高兴,也不至于真的将他怎么样,不如干脆真的先斩后奏……

谢迟竹几乎已经将自己说服,却听窗户里传来“吱呀”一声响。

好吧。谢迟竹遗憾地收回了后一个念头,脚尖轻轻蹬在窗户:“哥。”

窗户倏然洞开,谢迟竹避开谢不鸣的手,轻盈落在了客房内。

单人间,客房内点了盏孤灯,案上书卷还未合拢,蘸了墨的笔就闲置在砚边。谢迟竹嗅到谢不鸣袖上一点墨水气,又蹙眉道:“哥哥又在在处理公务。”

谢不鸣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总归不放心彻底放给手下人处理,也没什么劳累的。倒是你,怎么不在房中调息?”

谢迟竹微微抿唇:“哥哥要处理事务,我自然所为不是闲事。”

“我们孤筠的事自然没有闲事。”谢不鸣一抬手,桌面上琐碎的办公物件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房中还有点心,坐下说。”

“又是点心。”谢迟竹蹙眉,“我是喜欢吃些甜食,但也不必将我当孩子哄。”

谢不鸣只得道:“我哪里有。”

谢迟竹立即反诘:“那倒是我多心。”

谢不鸣叹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谢迟竹指尖微蜷,觉得胸口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就要散开了,决定单刀直入:“哥——”

“嗯?”

“我确实有话想同你谈。”谢迟竹说,“谢聿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个“聿”字,将装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谢迟竹清晰看见,他长兄素来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闪过狠戾凛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谢不鸣便以平日里那种心平气和接过了他的话:“好,我们来谈谈。孤筠想从何处谈起?哪处都好。”

窗户似乎没合拢,谢迟竹正要开口,烛火却被吹得微微一晃,寒凉的夜风径直灌进他领口。

他好险没打个寒颤,咬住舌尖定神,才说:“他毕竟是我过了明路的弟子,师徒间正常往来总不该让哥哥不高兴,传出去也担心落了他人口舌。”

谢不鸣摆了点心,抬头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说: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摆茶了。”谢迟竹抓住他衣袖,“我总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绥、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说了,至于到连话都不能说一句的地步吗?”

桌面上白瓷盘里的点心没了热气,层层酥皮向下坠落。谢不鸣极深地注视着谢迟竹,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打破:“我总要担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诉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户良久不曾合拢。修士有真气护体,自然是风雨不侵,窗户纸却一瞬淋湿了。

白瓷盘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经不起打砸,一声脆响后便化作了满地尖利碎片。

青年从窗户来,却从门外去。谢不鸣向着那扇怒气冲冲合拢的门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说骤雨不终朝,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持续了一个白昼而未绝。要去看的景还没看成,几人只能在客栈中再耽搁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应早食的时候,冉子骞换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达达地走到大堂里。

雨声淅沥敲在屋瓦之外,客栈所供不过寻常米粥与酱菜,松软的白面包子馒头都要另外出钱。

冉子骞刚准备扬声和同伴们打招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太过清寂,直觉驱使下目光四下一扫,这就察觉出了不对。

窗边一张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经到齐,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却连半个眼神接触都欠奉。谢不鸣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离冷峻,正遥目向远方;谢迟竹在他右手边,捧着一杯热水专注地小口啜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谢钰干脆抱剑阖目,宛如一尊雕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哟,这动静,是谁都不搭理谁?

联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冉子骞心下当即就有了猜测,故意用力咳上两声,同谢不鸣传音入密:“你们唱哪出,《三岔口》呢?谢峰主这脸色,谁又惊扰你好梦了?”

谢不鸣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拨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样是传音入密以回应:“并非惊扰。”

冉子骞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兄弟师徒,不知道还以为是拼桌的呢。”

果然,听见“师徒兄弟”时,他看见谢不鸣眉梢压抑地动了一动。冉子骞旋即乘胜追击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脸色也不好,担心旧伤复发。”

提到谢迟竹,谢不鸣果然好说话了些,复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来找过我,只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从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轨之心。”

冉子骞闻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数倒进了米粥里:“……再有不轨之心,如从前那般杀了便是,你何曾害怕过杀人?”

谢不鸣却沉默了半晌才应道:“从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绥峰不过是他后背。冉子骞,我怕孤筠伤心啊。发生过那样的事,他还愿意将这弟子留在身边,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伤了真心。”

冉子骞无语凝噎,只得埋头喝粥,又被咸得直皱眉。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迟竹谋杀道侣”一事,作为延绥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对内幕有所耳闻的。

事实一言难蔽,但简而言之,谢聿的确为谢迟竹所杀。

杀了人,又将一个哪哪看都熟悉无比的小崽子领回来——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类型这么稳定?

第97章 第15章 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

到了夜里, 雨水终于渐渐停歇。

谢迟竹推窗纵身而出,落到夜间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一个泥点也未沾染。

窗户里, 桌面上还摆有点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来, 他正在气头上,无论哪边都是一嘴唇没碰。

白日里,谢不鸣看他, 好几次欲说还休。思及此, 谢迟竹便微微压住了眼皮,心头无名火起:他还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吗, 跟看失足少年一样!

要不是头上有天道压着, 他真想将一切同谢不鸣和盘托出。无论如何,谢不鸣总不会和他的小命过不去。

这念头甫一动,天边便隐隐传来雷声。谢迟竹好险没朝老天骂几句什么, 身形朝着更远方掠去。

他还没想好去向何处, 只急于离开低气压弥漫的客栈。

昏暗的夜色下,低矮林野紧紧依偎,村落零散在各处, 难见得人迹。

说是游历,大多数时候所见的景致都无趣得很,堪称千篇一律,不过如此。要不要独自一人去明日要去的那什么庙踩个点?

谢迟竹白日在客栈中时隐约听伙计提起过,他们要去的庙宇距客栈约莫二三十里地, 求姻缘最为灵验,山坳风景也还算秀丽。

到了明日,有烦人的人在身侧, 他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去就去吧,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的瞬间,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又是何苦?

几个起落后,眼见前方山势渐缓,一处为茂林修竹怀抱的清秀山坳映入眼帘。

其间果然有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只胜在精巧。

雨后山林尽是潮湿的草木气息,谢迟竹鼻尖一动,却敏锐地捕捉到几缕香火特有的气息。暖香缭绕,如有神智般亲昵地在他腕间绕了一绕,令又稍显滞涩潮冷的经脉暖和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时,人都已经歇下了。这座姻缘庙亦是大门紧闭着,放眼不见人迹,唯有正殿门下几盏长明灯笼随风飘摇。

不知何处流水隐在山林间潺缓,虫鸣鸟鸣混作一片。谢迟竹拢袖立在一丛修竹里,心不知为何又倏然一静。

他心想:来都来了,不若上柱香再说吧。

心念一动,青年纤薄的身形便掠过了院墙,轻盈落在主殿之前。他乾坤袋中物什一向备得很齐全,寻出几柱线香也不算难事。

谢迟竹并不打算进正殿,又掏了火折子,由着细细线香在掌心里腾起袅袅白烟,随手插在殿外小像前。

双掌合十,略略一拜。谢迟竹就要直起身,夜风却将不知何处的声音送到耳边:“您所愿为何?”

所愿为何?

谢迟竹自认是个俗人,很少在这类问题上费心思。能舒舒坦坦地活下去,延绥峰众人安然无恙,再去考虑其他事也不迟……险些忘了,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师尊心里还念着我。”那声音仿佛能听见谢迟竹心中所思所想,轻笑着继续说,“我好高兴。”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仿佛层叠落叶在他耳边被寸寸碾碎。谢迟竹心头一跳,缓缓回过身,目光越过庙墙时却只看见飘摇的竹影。

来人是谁,根本无须他费神去猜。谢迟竹定了定神,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夜风中飘摇的竹影似乎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仍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谢聿抱剑越过了庙墙,坦然停在谢迟竹几步开外,垂首道:“师尊。”

谢迟竹瞧他这副乖觉的模样,险些冷笑出声:“你何时跟来的?”

面对他话中讥讽,谢聿的目光一错也不错,只答道:“从您离开客栈起。”

果然。谢迟竹心头猜测应证,口中仍然呵斥道:“……放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听闻此言,谢聿姿态愈发恭顺,说出的话也是愈发大逆不道:“弟子不过是忧心师尊,才在暗中随行。望您今日忧愁,才敢斗胆窥探师尊心中所愿,只盼能排忧解难一二,绝不扰您清静。”

不扰他清静,那方才突然说话的是何物,鬼魂吗?

谢迟竹一哂:“你倒是会说话,差点叫我忘了这张人皮下面是个什么玩意儿。谢聿,我有一件事问你。”

他盯着这副俊逸非常的皮囊,目光一寸一寸扫去,心头倏然升起惊人的空洞。

几个小世界归来,那双窄长的眼如鬼影随行,更证实了谢迟竹一直以来的某个猜测。

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当年在清云境,根本就不是我救了你,对不对?谢聿,不要撒谎。”

此言一出,他丹田又传来隐痛,原本雨霁的天边倏然滚起几声雷鸣。

谢迟竹心头不妙,用神识瞥去,果然深墨色云团已在转眼间翻涌凝结,更隐隐有铺陈之势!

此情此景,谢迟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触怒天道之后所成的劫云!

这无疑是一个警告。所谓“天道”,并不希望谢迟竹过多追问此事,而谢迟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不是说,他眼前这个徒弟便是天道气运之子么?

他就不相信了,天道还能活生生将自己的气运之子劈死!

一念间,谢迟竹心中便有了决断。他不等谢聿出声回答,身形便掠到谢聿跟前,方才还略显冷厉的脸色倏然被昏暗的夜色柔和:“阿聿,你我到底师徒一场、更兼道侣一场,是不是?人间难能有百年,无论如何,我们本不必走到这个地步的。”

是何地步?谢迟竹想,谢聿为他亲手所杀,就用那延绥峰入门剑招的第四式。

他是个庸才,一定要真正见过血的剑招才能将杀意悟得透彻。

谢聿听见天边雷劫阵阵,只充耳不闻,垂眼看向谢迟竹月色下愈显苍白的面容。他的师尊总是这样,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将他心绪牵动,从遥遥相见的第一眼便是如此。

几乎带着虔诚地,谢聿俯首吻在青年为潮湿夜色所润泽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是。”谢聿捧起他的脸,坦然道,“从感知到您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但我那时实在太愚笨……”

“……”谢迟竹问,“然后呢?”

然后呢?

谢聿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

首先是亲吻。原始的口欲只能依靠口腔活动来纡解,舔舐吮吸、啃咬吞咽……一切纡解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切欲望都混同在一处,直到将最后一小片口腔内壁都□□得湿红靡艳为止,谢聿都不曾有一刻止息。

原本冷厉未能褪尽的面色为他动摇、融化,微蹙的眉心反而更助长人的劣根性。谢聿抬手将青年下颌钳制,迫使他微微仰面,细细赏玩那一抹恼羞的薄红。

“……成何体统。”谢迟竹用力咬在谢聿指腹,直至尝到一点腥甜才为自己可怜见的舌尖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是庙里,阿聿。”

他语气尖锐极了,音量却低得可怜,猫儿哈气似的。

指腹上牙印浅浅,谢聿不以为意,一抹便使得血痕消弭无踪。

“那怎么办呀,师尊。”谢聿摆出一副无辜的面色,宽厚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腰身,“弟子带您出庙,还是回客栈里?”

劫云仍在天边盘桓,怀抱却灼热有力。谢迟竹微微侧头去看他,一双眼半阖着,呼吸稍事平稳:“我有些乏了。”

谢聿立即恭顺应道:“我送您回客栈。”

不料,怀里的人又摇头,指尖在他衣襟一勾,素白掌心里赫然翻出一枚熟悉的丹药。

……这是?

谢聿呼吸一滞。

狎昵下流念头百转千回的一瞬间里,谢迟竹又掩唇咳了好几声,薄红之中掺入病态绯红。手背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才将谢聿唤回神,微尘在空气中浮动,而青年熟红的眼尾正坠着另一点晶莹。

他吻在青年眼尾,顿觉鼻间冷香更为馥郁,扶在腰背的手一路向下游离。

无形的深灰雾气在夜色中弥散,隐隐形成一道屏障,将此间同外界隔绝开来。

谢迟竹垂着眼,不动声色将舌下清心丹一点点碾开,神志终是维持了一线。

只见天边滚滚劫云果然凝滞,无所适从似的,竟然转成了瓢泼大雨,半声雷鸣也听不见了。

相较第一颗丹药炼化之前的劫云,势态更是减弱许多。

作乱的人硌得他略微有些不悦,谢迟竹一转念,又坏心眼地弯下了眼:“阿聿。”

谢聿看向他,眸光深得惊人:“嗯?”

谢迟竹笑道:“回客栈啊。幕天席地如何炼化丹药?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再看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受情|欲裹挟的意味?端的是一片清明。

谢聿细细品味着那点狡黠,复又恭顺道:“是。”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不知何时合拢了,夏夜的闷热潮湿都隔绝在外。白日里未曾动过的点心和花茶早收走了,桌面上空空如也。

谢迟竹挥指弹去外袍上夜露湿气,本打算凑合凑合上榻,临到跟前又蹙了眉。外袍都不能换一件,他曾几何时磕碜到这个地步了?

手臂一展,谢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替他褪下外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

灰雾漫开,将一间客房都笼罩在内。

药性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向谢迟竹四肢百骸流去。此次,他额外留了些神识,试图将那药性辨清:除却精纯的生机之外,更有些灰蒙蒙的东西,令人看不分明——那是什么?

以谢迟竹平生所见,也只能断定此物对他无害。

平日里难见的丹田枯竭之处再被浸润,飞速愈合的伤处竟然泛开密密麻麻的酸痛。

起初尚能忍受,疼痛蔓延开来后便不太妙了。几颗圣手出品的强力清心丹将神智吊着,源源不断的药性又迫使他维持半入定的状态,真是昏也不是、醒也不是。

不多时,谢迟竹额角已涔涔冒了一层虚汗。见他神色不对,谢聿正要用丝帕去擦拭,青年眉间却倏然散开一点微茫——

谢聿目光朝里窥视,看见一片朦朦的灰雾。

那是清云境深处的景象。寒冷如冰、轻易便能影响人神智的灰雾无孔不入,没有三两法宝护身的修士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彼时的谢聿还未曾被冠以“谢聿”这一姓名,它无相无形、无始无踪,只是一缕较为凝实的存在,长久蛰伏在重重暗影之间,预备觅得下一顿美餐后便再度陷入沉眠。

只是,此刻的它还醒着,整个清云境深处都处在同样的活跃状态,灰雾的流转都相较平日躁动几分。

路口藤蔓不住缠绕、蠕动,可疑的黏液滴滴从末梢坠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又泛起滋滋的白烟,聚成令人不安的泥沼。若定睛细看,大概还能瞧见零碎白骨,那大概是失败者留在世间的最后踪迹。

“它”的注意力漫无目的向四周扫过,初生的神智正勉强进行着能够被称为思考的活动:这道关卡似乎设得太过,是否应该换到别处?“它”并非有耐性的生物,自然不愿意为一点虚无的食欲过多等待。

灰雾凝聚的形体黯淡一瞬,正要就此离去,归于更为混沌的深处。

然而,就在这时——

空气中有鲜活甘美的气息飘来,陌生的渴望陡然升起。实际上,尽管它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渴望”,却天生知晓该怎么做。

“这灰雾较上次所见更为诡谲多变。”雪亮刀光凌空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撕裂开来,岳峥随手以内力震落附在刀身上的黏液,警戒着同谢迟竹道,“孤筠,小心。”

谢迟竹手指拈着腰间玉扣,目光交错时朝岳峥一弯眼,却是答非所问:“子岱兄在身侧,我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他手中那瞧着颇有份量的宝剑也是悄然出了鞘,凌厉剑光折开一线雾气。

它被珠光宝气的剑鞘晃了一晃,又看见那剑柄上养优处尊的一只手,皎皎如凝霜,口感一定绝妙。

再往上瞧,还有领口泄出的一线雪白,言语间开合的唇瓣……

眼神也好,只是注视着的人不好。

不过几个转眼之间,它便在食欲之后对另一种恶念无师自通,旺盛蓬勃地生根、发芽,且远无止息之势。

谢迟竹对此一无所知。他手握长剑,又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斩落,眉梢微跳:“岳子岱,你说,难道这里头全是这玩意儿?也太不好闻了。”

那藤蔓是极深的墨绿,截面涌出的浓稠汁液呈为深黑,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

据往年流传的经验,这种汁液只有极其轻微的腐蚀性,清水便能处置,常常叫修士放松警惕。

它真正的可怖之处,还在于危害神智——轻则陷入几个时辰的幻觉,重则动摇道心,都有过累累前例!

岳峥收刀,应道:“恐怕远远不止。孤筠,前三甲已是你囊中物,我们不若——”

“前些日子我也同你说过,”谢迟竹打断他,面上似笑非笑,“再提这话,我一定同你翻脸。”

“人老多忘事,你要多体谅。”岳峥瞬间换了副笑脸,“走呗,世上还有谁拦得住我们谢小公子?”

茫茫灰雾中,它的“目光”梭巡在两人之间,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破天荒地开始思考:其他人眼睛、就不讨人喜欢。

它心念一动,岳峥神色霎时一凛,拎起刀鞘向前递去!

几根藤蔓登时滑腻缠作一团,只听见几声“沙沙”,那整块玄铁所制的刀鞘竟然为藤蔓生生绞碎,转眼便化成了一缕轻烟!

“还好这畜生不通武功。”岳峥手背将冷汗一擦,却同谢迟竹强笑道,“不然也不能叫一只刀鞘糊弄了去。孤筠……”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只飞快伸出手去探他脉息,登时蹙起一双眉:“你受伤了?”

若是危及友人,他倒也不会执意逞强……

岳峥触及他目光,却仿佛被什么灼热,喉头微动:“我……”

话音还未落,一道似曾相识的刀气凌空而来,两人脸色是齐齐一变:这正是岳峥方才对付藤蔓时使过的一招!

电光火石间,岳峥再无暇细思,只得抽刀迎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气!

两道“同源”刀气缠斗,金石声声铮然。

然而,那复制刀气看似逼真,到底还是无源之水。在岳峥的全力攻势下,它眼看着就要不敌,刀光也不似初时凌厉。

岳峥心中方松了半口气,正欲劈出最后一刀将其击溃,四周不祥的深灰却陡然浓稠!

不好!他急忙回身,瞳孔微缩,却不为他自己——

视野里,友人清隽身形已几乎为灰雾蚕食殆尽。他不管不顾,抡圆一刀去劈,刀身不止尖啸,那灰雾却岿然不动!

刀锋斩入深灰,宛如没入泥沼,一丝涟漪也未曾见得。

……为时已晚了。

“它”仍在咫尺之遥的灰雾里,但并未对猎物的这位同行者分出过多关心。这不过是清云境中寻常一景。初生的感知还很有限,只能支配于真正的珍贵处。

“它”缓缓凝住目光,看向深灰深处的青年。那里,灰雾几乎凝出实质,织成一只厚茧,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那才是它真正要去在意的事。

第98章 第16章 “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灰雾卷过来的一刹, 谢迟竹便动了——

他后撤半步,手中长剑当机向身前一架,腰也蒲苇似的向后仰去!

深灰雾气鬼魅似的撞上剑锋, 将沛然中正的一招化去了劲道,森森然缠上雪亮剑身。

顷刻间, 寒意顺着冷铁渡来,直要向人骨头缝里钻。谢迟竹心中一跳,干脆利落地撒了手, 整个人借力飘了出去!

灰雾扑了个空, 兄长新赠予的宝剑也悄无声息地折了,从断裂处一寸寸融化开来。谢迟竹握住腰间剑鞘, 猛地被宝石硌了手, 心里突然回过味来:若是他撒手不及时,自己的下场恐怕就同那宝剑一样了。

不过,那剑虽是名家名作, 却也是为自己挡祸而折, 哥哥想必也不会责怪……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丢了谢不鸣的脸!

下一瞬,谢迟竹蓦地一跃, 以手中珠光宝气的剑鞘代剑,一道剑气直直向方才断剑处荡去!

这剑气比他方才用真剑使出的一招还要锐利,竟然隐隐带起呼啸风声,将灰雾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剑鞘上装饰用的金银宝石也纷纷而落, 鸡零狗碎地滚开一地。谢迟竹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剑招去势不减,凌空斩出数剑——

大开大合间, 剑气尖啸着向灰雾席卷,睥睨无双地向裂缝处撞去!

灰雾登时浅淡许多,他手中那吊儿郎当的剑鞘也碎作数片。谢迟竹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反手捉来背后长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一箭离弦的瞬间,谢迟竹却猛然向后疾退,身形跌在泥泞之间,唇边已然见得殷红。

再看那箭,俨然是锐不可当地偏离了航向,直直向下栽进了泥地里!

谢迟竹咬着牙,五指向掌心一抓,果然触到一片湿滑温热。修士有真气护体,不至于为一点皮肉伤失了准心,但方才数剑已然几乎将他丹田抽空,剑鞘又好死不死地割破了掌心,这才让他向来得意的箭术丢了丑。

就是这一箭的空当,灰雾已然重新聚拢,攻势一改起先的绵软,疾风骤雨般向谢迟竹袭来!

谢迟竹丹田处漫开寒意,连带着思绪也一并迟滞。他身子陷在泥泞里,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拔出,灰雾拟态的剑气就要到眼前!

——就要死了么?

谢迟竹全身恍若被巨石压住,哪都动弹不得,却强行将眼皮撑着,眼珠一错也不错地同“它”对视。

……原来如此。

他看清了,漫天而落的,每一道都是对他方才的剑气的仿作。

剑气纷纷落在他身周,连一缕长发也没有割落。

谢迟竹咽血润喉,回想起先前在清云境中为寻宝所做的冒险,心底蓦然生出一个猜测。

他压抑住狂喜和畏惧,强自镇定地抬眼对上那片灰茫茫,道:“我们谈谈吧。”

灰雾险险停在几尺外。片刻后,一截树藤缓缓蛇行到他身侧,托着青年腰臀,稳稳将人送出了泥泞。

谢迟竹站稳,被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激起一背鸡皮疙瘩。树藤却全然不识相,懵懵懂懂地曲起末梢,又向他掌心伤处拂去。

说是拂,也不尽然。谢迟竹幼时养过一条猎犬,那猎犬舔舐他掌心时所用力度便同这般无二。

他几乎被“舔”得小半边身子发麻,那树藤才依依不舍地止住动作,但仍然悬在谢迟竹五步之内。

再看掌心,血迹与伤痕都了无踪,想来也是那树藤的功劳。

……都说秘境深处有诸多能够迷惑心智的邪物,自己会不会已被裹挟了去?

思及此,谢迟竹又蹙眉,却瞥见腰间玉扣的盈盈微光。

临行前,兄长曾叮嘱他,若此物光辉黯淡,便是他神识沾了邪物。就眼下而言,他似乎还是安然无恙的。

神思游离间,忽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攀上了他唇角——谢迟竹猛地回神,抬手便死死将那不怀好意的树藤拽住,手指不住发颤:“前辈,您看我也没几斤两肉,丹田真气更所剩无几,恐怕填不饱您的胃口……唔!”

话语间,那树藤末梢仍不住地在他唇边挠动,很快将溢出的鲜血舔舐尽了,又蠕虫般在他唇瓣上毫无章法地拱来拱去。

那触感实在古怪,谢迟竹将一句话说完,整张脸都被冰凉滑腻的东西蹭得微热,树藤却若有所思地停下了。

他用力咬破舌尖,继续道:“不如您容我向宗门求援。到了那时,十数个强于我的修士也能轻易为前辈囊中物,总好过我这一把病骨头。”

闻言,眼前灰雾又翻涌起来,树藤也好歹从他唇上挪开了半寸。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事情不妙——谢迟竹正要将那点腥甜舔净,舌尖却倏然为一点湿滑粘腻挟住,那藤蔓末梢正十足好奇地在他舌尖小小伤处四下拨弄。

……和刚才一样,是为治伤?

这点小伤,多呼吸一瞬都要好全了,哪里需要“治”!

谢迟竹试着发声,斟酌过的话语到了唇边,却被那混蛋物什毫无章法的拨弄搅碎,气息与不能诚实传达意义的词句一同将话音扭曲出暧昧的意味。

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场,定然只会以为那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喘。

周遭寂静极了,暗处的“它”自然也能将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口腔中的物什当即更为兴奋,胡乱搅弄一通不说,更不顾他意愿地从手掌桎梏中轻易滑走,要粗鲁得近似于粗暴地往更深处钻。

藤蔓带着黏液将口腔挤得满满当当,喉头的挤压感让谢迟竹几欲作呕。他半边手臂被藤蔓桎梏,只能另一只掌作刀去劈,又引得丹田一阵抽痛——却奈何不了这玩意,反倒使得那树藤一抽,将整个人都缓缓抬离了地面。

身为修士,他惯于御剑飞行,自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失控总是伴随着恐惧,谢迟竹浑身颤得愈发厉害,唇边清涎失态外溢,青丝也在挣扎间散乱,哪里还见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况且,一切似乎远未开始。

深灰雾气兴致盎然地绕在谢迟竹身周,另一根藤蔓悄然顺着他腰身蛇行上攀,扭曲的末梢扣在咽喉。被黏液沾湿的布料正发出不祥的“沙沙”声,谢迟竹越过泪眼迷蒙,确认它们也正在被消解。

惊、惧、悔、恨……百感在心头驳杂,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能自控的抽噎间,谢迟竹有些自暴自弃地阖眼,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尖牙利齿决绝向下一咬!

神兵利器尚须功法与真气加持才能与那些邪物对阵,何况一口白牙?自然是连皮外伤也咬不出。

谢迟竹早有预料。修士不必依赖外界亦能呼吸几个时辰至几日之久,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将那枚玉扣攥在了手心。

若是到了绝路,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料,一咬过后,口中的树藤竟然开始缓缓向外退。失去支撑后,谢迟竹的脑袋径直垂向一边,无力地干呕起来。

口腔内残留的触感实在太过恶心,他不能去细想。

“……谈、谈。”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藤蔓亲昵地滑进谢迟竹耳廓内,动作间发出生涩的人声:“我、们。”

“咳咳……”谢迟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方才的提议,前辈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藤蔓又绕到他而后,咕噜噜地转了一小圈:“不是、前辈。”

“……你觉得如何。”谢迟竹从谏如流地改口,也懒得再用敬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比我好得多的人。我连剑术都平平,不值得你学。”

“没有。”藤蔓从他耳朵上抬起,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又拨着耳廓弹来弹去,“没有、比你好的。”

谢迟竹舌尖抵住齿龈,强迫自己静心:“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放我走,条件便不是问题,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

藤蔓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只要你。”

谢迟竹眼眶又一酸,方才止住不久的泪水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他颤声问:“你要我什么?杀掉我,然后吃了我吗?”

这次的回答非常迅速。它说:“我不杀你。要你、只要你。”

“我也想活着。”谢迟竹迅速抓住它的诉求,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什么是死?”

一截细小的藤蔓又绕过他的脸颊,轻柔地同唇瓣相触,反复碾过红肿可怜的唇珠。

寻仙问道者惯常谈论的死生太大,谢迟竹噎了一下,才抽出一线和它解释:“死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变成一堆骨头。到了最后,骨头也留不下,烟尘也要在世界上散去。”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久。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回应谢迟竹:“不要死!你、不许死!”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谢迟竹竟然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怒意。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提起一丝心气嗤笑出声:“小朋友,是你要我死,可不是我自己乐意死。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得将我放走。”

那声音却只顽固道:“不许死,不许走。”

谢迟竹眉头暴跳,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压抑住抽噎:“你要我,凭什么是我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你没长腿,还不准有腿的人走了?你、你……简直是土匪!强盗!蛮不讲理!”

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老老实实挨了他半天骂,见他不再出声,才小心翼翼接话道:“没有不讲理。”

谢迟竹冷笑:“哦,你最讲理,你天下第一讲理,可以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哦。”那声音模仿着谢迟竹的语调应了声,“可以。不用、谢谢我,我谢谢你。”

这东西开了神智,但聪明不过七岁小儿,更比不上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猎犬!

谢迟竹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这东西说了。他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给自己调整了个靠得舒服些的姿势,只觉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

“……孤筠、孤筠?”

“嘘,他是不是醒了?”

“别笨手笨脚的,快去叫峰主!”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人声,有瓷器叮当撞出脆响,脚步声来来往往。

吵死了,讨厌死了。

放在平日里,谢小公子被这么折腾一通,定然只有发脾气的份儿。

但在此刻,随着意识缓缓回笼,他只觉得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到四肢百骸中,心悸缓缓平和,眼眶却莫名泛起酸意。

他耳廓一动,辨出远处熟悉的脚步声,刚准备动弹的指尖又收回了原位。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匆匆停在床边,头顶传来谢不鸣难掩惊喜的话音:“孤筠?”

谢迟竹这才缓缓睁眼,看见谢不鸣平日里板正的一张脸顷刻染上无比鲜活的喜悦,视野又泛起涟漪。

他侧过头,用力眨眼,闷声应道:“哥……哥哥,我没事。”

嗓子火辣辣地疼,谢迟竹说完几个字就乖乖闭了嘴,由着谢不鸣扶他起身斜靠在软垫上,以露饮送服丹药。

清凉温润的药性在口中化开,谢迟竹才觉得稍稍好受些,又问谢不鸣:“哥哥,岳子岱如何了?”

谢不鸣眉头一压:“他没事。”

谢迟竹又问:“那……”

“你且先歇息,我慢慢同你讲。”谢不鸣将他话头止住,“孤筠,你昏迷了两日。我们发现你时,你正在清云境稍深处,所幸有前人留下的阵法护佑,除丹田真气亏空外并无别处受伤。岳峥被卷进灰雾,神识受了震荡,但也只需将养一阵,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清云境?灰雾?谢迟竹眸光一凝,某些不堪的画面又在脑海中翻涌。没能全须全尾从秘境中脱出,什么魁首什么虚名自然是全泡汤了,日后还指不定要被怎么耻笑呢。

谢不鸣看出他神思游离,当即将另一物件递到他面前:“你的玉扣。将你救出后,我确认玉扣遭人调换,费了些心思搜寻,才知道原物已被典入当铺。小贼也已捉到,待你养好身子后再谈论处置。”

处置?

“窃贼交给官府处置便是。”少年纤细眉头一蹙,连玉扣都没顾上去瞧,“咳咳……我既不通律法,又谈何处置?”

谢不鸣静静为他抚背:“也是官府的意思。那小贼无父无母,年纪也不大。”

谢迟竹一听就明白了,要是按律处置,这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他扯扯唇角:“那些人倒是懂得慷他人之慨。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他是说过“聚散都是缘分”不假,但那小贼被他兄长捉住,就别怪缘分不饶人了!谢迟竹垂眼,恨恨地磨了磨牙根。

——等等,这玉扣是怎么回事?

只见掌心里素日散着莹莹微光的玉扣此刻赫然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光华自然是散尽了。

经由术法护佑的玉扣,能被一凡人小贼折腾成这磕碜样……谢迟竹是不相信的。他太阳穴无端“突突”一跳,就看见外间珠帘微微一动。

一个孩童被人半推半搡地送了进来,身上倒是收拾过了,头脸衣裳都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惹人讨厌的意味。

个子瞧着也小。五六岁、七八岁?谢迟竹托腮瞧他,觉得小孩子实在没什么美丑,骨头血肉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几乎都长成一个样。

他问:“就是你?”

道童在一侧道:“是。据查,他平日乞讨为生,偶尔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将玉扣以低价卖给了一家兼收黑货的典当行。此番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从谢迟竹的角度看去,孩童将头埋得低极了,几乎只能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头顶。他叹口气:“我在同他说话。抬头,你为何要偷我的玉扣?”

道童连声称“是”,也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孩童听了,这才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谢迟竹。就在谢迟竹等待得有些不耐的时候,他才很突兀地开口:“……玉、扣。”

谢迟竹眼皮一跳,将尽是裂纹的玉扣在孩童眼前晃过:“你还把它毁了。这是灵器,多少金银都赔不起的,你该当如何?”

“我赔。”孩童当即张口答道。

“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你能赔?”

“赔。”童孩向他一板一眼地举起两只手掌,认真道,“我赔。”

被童孩高举双臂仰视着,谢迟竹心中那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终于迟钝地确认了违和感来源于何处:眼前小孩神情与体态几乎像是和一边道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瞧着人,加之那天下难找出第二人的说话方式……

晃神的刹那,勾着络子指尖缠过湿滑粘腻的触感——

一截深黑的触稍从衣袖里伸出,兀自欢快的缠住谢迟竹指尖,又滑进指缝间。谢迟竹心惊,目光下意识四下扫去,先确认了那边的道童并未发现异动。

“我赔。”“它”再度说,“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第99章 第17章 妖邪就妖邪吧。

“咳咳……为何要由你安排?”

谢迟竹压下心惊, 稍一弯眼,将手指极其轻缓地抽走:“寻鹤,去同峰主说, 我想吃松斋的酥酪了。”

道童讶然:“可是……”

他的老天,那家叫松斋的小店可是在昆仑脚下, 数千里之外!

谢迟竹睨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可是什么?你让他想办法就好了,不过是带句话而已。”

道童这才乖乖收了声, 转身出了里间。

谢迟竹目送道童离去, 将被弄得一团糟的袖口从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魔爪下扯回,又重新靠在了床头的软垫上。

“你要同我走, 就得守我的规矩。”他弹指向袖口, “我不要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那“童孩”用力点头,几条触须无序地在衣摆下荡来荡去:“我守规矩,不添麻烦!”

“得了。”谢迟竹“啧”一声, 抬手截住一根正兴奋朝自己面上扑的触腕, “别动手动脚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还能会什么?”

那触腕便顺势黏黏糊糊地绕过他腕骨,缠在前边半截藕白的小臂上, 焦急地不住蠕动,甚至隐隐有升温的趋势:“学——”

谢迟竹几乎觉得整条手臂都酥痒起来,舌尖用力在齿龈一抵:“嘶……”

要将丹田真气的亏空补足,自然不是一两颗小小药丸就能做到的。此时,若当真要他同那小怪物硬碰硬, 多半还是讨不到好。

那小怪物却盯着他,忽然学着他一开始的模样弯了弯眼。触腕随即一撤,谢迟竹失重地压在软垫上, 感到它穿过松散的衣襟一路向下摸索去。

谢迟竹不愿角力而落于下风,强自镇定着,半晌才稳住气息:“你做什么?”

整个上身都变得黏黏糊糊之后,触腕才笨拙地停在小腹丹田处,隐隐升起热意。小怪物不自然的笑容弧度更甚:“我在帮您。”

帮他?

谢迟竹呼吸一松,顾不上唇间溢出的难堪声响,神识径直向丹田内视。只见原本亏空的气海当真在缓缓凝实,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狂喜一瞬间跃上心头,少年想要且先压下,眼角眉梢却先一步不自觉地鲜活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回以摇头,又道:“欲。”

玉?煜?

谢迟竹将掌心递过:“写给我看。”

对方又是摇头——行,还是个文盲。

“凡人的孩子,这时也该开蒙习字了。”谢迟竹一拢衣襟,轻飘飘道,“舌聿之利,你一样也不占,我便给你起一个聿字。

“谢聿,这名字倒也凑合。”

小怪物——谢聿——仍旧是直勾勾盯着他,只道:“好。”

榻上人衣裳凌乱,虎口、指缝、乃至胸口处都残留着可疑的水渍,宽袖随着抬手的动作堆至臂弯处,更显一身骨肉亭匀。

谢聿看见他脖颈美人筋微动,又懒懒吩咐道:“手给我。”

指尖在谢聿掌心里飘然落了几笔,问:“记住了么?”

……

窗外雨过天青,客房内薄薄一层灰雾亦消弭无踪。

半梦半醒间,谢迟竹懒洋洋翻了个身,不慎将一只软垫自榻上碰落。

他迷迷糊糊将眼皮撑开一线,正要寻人来捡,却见卧房屏风外在白日里点了盏灯。

大白天的,点灯做什么?

谢迟竹鼻头一动,自空气中捕捉到一点浅淡的墨汁香。他要从床榻上翻身下去,足尖一晃,还没够着鞋履,却倏然被人握在了温热的掌心。

“我替您穿鞋。”谢聿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没直接将脚收回去,任由人将鞋穿好了,只觉得脚踝被拂得痒痒得很:“你在外间做什么?”

谢聿笑道:“练字。不若师尊替我瞧瞧,徒儿今天的字写得如何?”

谢迟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足尖点地:“你倒是勤勉。”

绕过屏风,一盏孤灯果然点在书案边。书案上铺着纸,砚台边搁着的笔还是湿漉漉的。

他低头瞥一眼,见得满纸飘飘然的“聿”字,笔迹不似谢聿往日,只隐约有些眼熟。谢迟竹眉梢一动:“太张狂轻佻,结构也不算稳当,你为何要学这样的字?”

“是么?”谢聿忍笑道,“我觉得很好。”

“既然觉得好,那就别让我来瞧了。”谢迟竹一抖袖子,伸手去将笔捞起来,“谁能比你有主意。”

几笔起落,落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聿”字。谢迟竹偏过头去瞧,也说不出何处不满意,干脆又将笔一扔:“你去将万宗大典的帖子取来。”

空无一字的信纸上缓缓投出虚影,谢迟竹托腮瞧了一会,忽然对谢聿道:“阿聿,此番你与我同去,如何?”

谢聿唇角动了一动,看向谢迟竹的目光莫名变得幽深:“自然是听凭师尊安排。”

谢迟竹又笑了。他朝谢聿勾手,一只胳膊懒懒环在人脖子上,眼睛弯弯地呵气:“谢聿没了,你如今是我的小弟子。”

白腻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谢聿心口,轻轻绕了一绕,状似无意地描摹着那道经年的剑痕:“伤口会疼吗,也给我瞧瞧?”

初醒的声音比平日更哑,无端与某些恶劣联想相勾连;凝望着谢聿的眼底却是一派澄明,十足天真无辜。

“你——”

谢聿只觉得心口一阵难言的汹涌,反手将作乱的指尖捉住,顺着指节一路摩挲到腕骨。

青年被酥麻细密的触感一激,正要发作,却被人长臂一揽落入怀中。身前是书案,身后是端坐如磐石的谢聿,灼热气息吹拂过耳边:“这么关心我?”

耳廓里泛起薄红,青年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肩窝里又传来热意。谢聿靠在他颈边低低地笑:“疼得很,每每想到师尊就又烫又疼。”

……又烫又疼么?

确实挺烫的。

谢迟竹尽量不着痕迹地挪臀,眉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要被烫得烧起来了。炼化过的药性在经脉中循周天运行,也被隐隐温热,轻薄的寝衣都变得黏糊刺挠起来——尤其是扣在他侧腰的手还在隐忍颤抖的情况下。

“很疼?” 半晌,他终于似乎不忍地将目光向回挪了几分,握住谢聿的手指,又为身后人含笑的眼光一惊, “……你!”

话音未落,谢聿小腿上就被人脚后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见着青年又要将一张粉透了的脸别过去,他连忙环过手臂,将整个人都半抱在怀里。

“不过是一剑而已。”谢聿垂眼深深瞧他,口中仍漫不经心道,“就是要我心剜出来捧给师尊,那也是使得的。 ”

一颗心而已,又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他的师尊一时没有言语,怀里单薄的肩身却发起了颤,几点温热零星落在谢聿手背上。谢聿在馥郁的冷香里嗅到咸湿,无奈地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看来是不够疼。”待到颤抖渐渐平息,他怀里的人才哑声道,“……谢聿。你就没有话要问我么?”

有么?

当然是有的。

对于谢迟竹心中百转千回,谢聿自然是无从得知,只下意识斟酌言语:“人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

“不愿意说?”谢迟竹复述他的话,模模糊糊地笑了声。

谢聿察觉到他语气不虞,正欲说几句好话,怀里原本没了骨头一般的人却忽然挣起身,话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润,目光投向门边:“——罢了。就这么说定。”

他向门外道:“哥哥,进来说话吧。”

门开了。谢不鸣一袭青衣,稍微柔和的面色在看清谢聿后一僵。反倒是谢迟竹一抖衣襟,若无其事地凑上去挽谢不鸣的手:“哥,你来啦?”

谢不鸣颔首,将一只信筒交给他,神情又不动声色地柔化了:“嗯。邀请函你且收好,还有先前的事……”

谢不鸣似乎掩去了半声叹息:“兄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是添头。你当真想好了?”

早在谢不鸣进门前,谢聿就已“识眼色”地退到了屏风之后,将外间留给兄弟二人。谢迟竹略略回身向后扫了眼,便听谢不鸣温声同他说:“他听不见。”

那也未必——谢迟竹心道。不过,他并未将这话出口,唇先抿成极其平直的一线,连天生自带三分笑的弧度都瞧不见了。谢不鸣听见他闷闷的喉音:“嗯。”

瞧着他这副模样,再多问话与说教都难说出口了。谢不鸣向来都拿他的弟弟没什么办法,只好抬起手替人捋顺了一缕鬓发。

谢迟竹却捉住他的手,将一个什么玩意儿塞到手心里。谢不鸣垂眼,将那只打得很精巧的剑穗拎起来,又道:“外边的事,你不要多心,我自会处置。”

说这话时,谢不鸣的眼神虽说对着剑穗瞧,注意力却几乎完全集中在余光里的谢迟竹身上。见青年神色并无异常,他才稍微安下心,唤出本命剑随意递给谢迟竹。

青年接过剑,纤长漂亮的手指灵巧绕动,三两下便将剑穗系好了。谢不鸣注视着他清隽柔软的面容,终于将自己从另一桩心事里拔出。

当初谢聿身亡,延绥峰对外的官方说法便是“诛魔时力战而亡”。此事经过昆仑定论,并无疑点,奇怪的是后来不知自何方散开的风言风语。

要知道,他的弟弟虽先天有缺,于修行一道上或许较寻常人不容易些许,但延绥峰一干人并无将这等事外扬的怪癖,自出生起便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更不是吃素的。

换言之,用天材地宝堆出的修为亦是实打实的修为,论砸下金银灵石的功劳,头筹也在他谢不鸣。延绥峰庶务一概经由谢不鸣之手,一年要花多少天材地宝,这些天材地宝又能供多少修士修行,他总不至于糊涂得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功劳哪里轮得上旁人?

更闲谈几句后,谢不鸣出了这件客房,眉心是藏不住的折痕:只是居心不良的谣言也就罢了,就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细细清算便是。

可好不碰巧,那谣言中某些片段还与谢不鸣看在眼底的另一些事实诡异地相符。

在同意收徒后,谢迟竹的小伤小病骤然缓解许多,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谢聿身死之后,谢迟竹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招来了劫云——

“谢峰主?”前边传来冉子骞的声音,“做什么呢。”

“无事。”谢不鸣回神,手指抚上新剑穗,轻易将杂念拂去。

若真是危及谢迟竹的妖邪,他并不介意出手代为斩妖除魔。在这之前,便遵照他弟弟本人的意愿就好。

……没办法,谁叫谢迟竹选择如此呢?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神识忽然被触动,竟然是那对他弟弟图谋不轨的“妖邪”的讯息。

谢不鸣缓缓展眉,心下又道:要是一心为了谢迟竹,妖邪就妖邪吧。

第100章 第18章 一甲子时移物换。

从高处俯瞰, 浓荫怀抱中辟出一条碎石压成的宽敞大路,双溪镇就坐落在大路边、山脚下。

说是镇,其实也不尽然。近年来, 沾着万宗大典的光,双溪镇已在一甲子间将规模翻了倍, 如今的风光已不是寻常小城可比拟。

万宗大典在即,镇外已为持邀请函的修士设下关卡与驿站。

谢迟竹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远在云端上便见得其下勘验邀请函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万宗大典并非虚名, 天下万宗修士共赴一处,个个排场都摆得不小。他垂着眼, 被午后过于明亮的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慢吞吞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聿将肩头递过去,由人晃晃荡荡地靠着。云彩飘过来,恰巧在谢迟竹面上投下阴翳, 他又缓缓将眼睛睁圆了。

“师尊, 要去驿站里歇脚么?”谢聿问,“那里应当备了房间。”

谢迟竹靠在他肩边,略一回想前次经历, 当即将这个提议否决:“不要。”

可一直在天上挂着也不是个事。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试图在识海中搜罗些许渺远回忆来打发时间。

他入定功夫也平平无奇,出神时倒是很专注,因而也没察觉到谢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极其专注,在须臾间描摹过每一分眉眼, 几乎可以被定义为贪婪。

飞鸟掠过两人身侧,又被惊得振翅飞远,一声清越啼叫在天空荡开。

谢迟竹回神, 轻拍脸颊,同谢聿道:“有点想念春明楼的点心,再配些别的时令菜。你瞧什么,我脸上粘东西了?”

视野里纤细眉梢一蹙,谢聿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道:“不过是想起从前了。您当年就带我去过春明楼,吃过那里的荷叶鸭和莲藕汤。”

谢迟竹闻言回想,朦朦胧胧地从记忆中找出一只卧在荷叶里的香酥烤鸭,表皮烤得焦脆无比,呈出诱人的深蜜色。

还有兼具清爽与甜蜜的糖藕、几样别具巧思的点心,汤羹似乎也还不错……更具体的滋味,却是半点也回想不起了。

奇怪。灰雾漫开,将两人身形掩在其间,就要越过阵法划下的界限,谢迟竹随口问:“那阿聿觉得春明楼如何?”

谢聿一顿:“很好。”

正值晌午,长街小巷游人依旧如织,不少伙计正扯着嗓子卖力揽客。两人在镇内转悠了一圈,唯独不见春明楼的牌匾。

在凡人面前御剑到底不便。谢迟竹脚步一顿,自己惫懒停在一处青瓦的屋檐下。

巷口是个小小的糖水摊儿,原本守在摊边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瞥见两个人影,连忙扬声吆喝起来:“糯米圆子、糖藕、莲子羹!冰冰凉凉,又香又甜又解渴,只要十文钱一份!”

“糖藕和莲子羹各来一份。”谢聿上前去,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到摊子上,却见谢迟竹也跟了上来。他将余下问话咽回去,听谢迟竹在他身侧问:“敢问姑娘,镇上春明楼在何处?”

姑娘对上他含笑的双眼,险些将手里铜板摔了,赶紧塞回摊边的小布口袋里,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姑、公子,是问、春什么楼?”

谢迟竹耐心重复道:“春明楼。”

“公子问的可是春生楼?”姑娘手里打包着糖藕,面上是掩不住的困惑,“新开的明敬斋生意也还不错,您问的是哪家?”

点心交到谢聿手里,谢迟竹轻轻对姑娘摇头,却见她身后的小门拉开一条缝。门里的人扯着一把嗓子:“这位仙长,别问啦,春明楼在二十多年前就关门啦!十几岁的丫头哪里知道春明楼哦?”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谢迟竹怔然,随即遥遥隔着门缝朝里一拱手:“多谢相告。”

门里人嘀嘀咕咕几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姑娘脸上讶然之色收敛不住,目不转睛地目送两人离去,半晌才怅然若失地收拾起摊上的东西。她年纪轻,终究藏不住话,又回身将门推开一条缝:“哎,阿爷。您一眼就把那两位仙长认出来啦,不是说他们日落后才到镇子里吗?”

门里人“哼”了声:“规矩是管你的,管得着天上人?再说啦,哪里有人六十年不变样哦!没道理的。倒是付钱那个,先前没见过……”

另一边,谢迟竹走在长街上,正要将糖藕送入口中,鼻尖忽然一阵发痒。他急忙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对上身侧谢聿关切的目光。

谢迟竹轻轻摇头:“神识被触动了,无碍。”

说完,他又要去尝糖藕。方才那小姑娘吆喝时说冰冰凉凉,不过是经由山泉水或井水镇过,消暑还算凑合。

莲藕本身的清香同零星干桂的风味交缠在一处,有酸梅的气味,却没有香气,口感以醇厚温和为主。谢迟竹眯眼,腮帮微动,好像又在出神。

谢聿好险没管束好欲戳弄他腮帮的手。片刻后,谢聿见人咽头一动,似乎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他应当是当年春明楼的人。”谢迟竹又尝了一小块糖藕,缓缓说,“底味的枣泥过了筛,原料平平,但做得很讲究。”

“师尊喜欢便好。”谢聿道,“要不要将人请来?”

“你瞧着办。”谢迟竹懒懒应声,“明天夜里,哥哥也该到双溪镇了。”

谢不鸣常常为庶务缠身,这次同样被些许琐事绊住了脚步。谢聿听了,面色不变,将莲子羹换给谢迟竹:“尝尝这个?”

两人在长街穿行。白日里的市集多是些寻常物什,偶有些拼命朝着什么“仙家”上靠的,都是些小工艺品。

谢迟竹俯身从摊位上拈起一只木刻的鹤偶,同它有棱有角的脑袋对视好半天。守着担子的摊主在一边殷勤推销:“您可真有眼光!这图纸经由仙长指点过,不少客人都因为它得了仙缘……”

摊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谢迟竹全当耳旁风。等到一长段话告一段落,他才轻飘飘地将言语插进话缝里:“什么价钱?”

摊主立即眉开眼笑:“一百文!”

身后的谢聿正要解囊,就见谢迟竹唇角抿成平平一线,面无表情地搁了东西直起身。

“两位公子也不像缺这一百文的人,对不对?一百文结个仙缘,总归是不亏的,就当在庙里上了一柱香火!”小贩急忙去捉谢迟竹的手腕,口中飞快道,“再说了,我们这木雕处处都是有讲究的,摸过便认主了,卖给旁人可要大打折扣!”

他心里估摸着,眼前这客人文文弱弱,反应多半也比不过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公子哥儿大多面皮薄,多说几句,一百文钱还有不到手的道理?

那凝脂一样的手腕,瞧着就是什么活计也不用做的富贵人……

不料,客人的手腕没捉住,那口若悬河的摊主先变了脸色,话音更是陡然变调:“呃——你干什么,还打人!”

只见他径直跌坐下去,胳膊胡乱将扁担同担子一起带翻,乱七八糟粗制滥造的木雕咕噜咕噜滚开一地。摊主气得怒目瞪圆:“你、你、你们——”

谢聿前跨一步,将谢迟竹护在身后,讶然挑眉道:“谁打人了?”

摊主只觉得遍体生寒,指着他的手指头都在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谢聿笑道,“我可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你,是你非要讹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还没落,摊主便一只手抓起扁担,连滚带爬地拽着担子钻进了人群里!

“叫他天天讹钱。”一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遭报应了吧!”

谢迟竹在谢聿身后,鞋尖将一只骨碌碌乱滚的木雕截住,小声同谢聿咬耳朵:“地上得有一千文多钱呢。”

谢聿心念一动,蓦然回过头,看清一双狡黠的笑眼。喉间莫名干涩,莲子羹粘稠地晃荡着。

直至到了僻静无人处,绿荫漫过狭窄的天空。谢迟竹正偏过头要同谢聿说话,身子却忽然一轻。谢聿将他腰身紧紧揽住,犬齿急不可耐衔住下唇,来回吮吸啃咬。

水声靡靡,谢迟竹推在他肩头,腰身反而被人扣得更紧,全然陷入怀抱的桎梏里。唇瓣被吮得发麻,在眼睛的倒影里变得红润润、水艳艳,那人却丝毫没有餍足的意思,又含住了他的舌尖。

他直被吻得头昏脑胀,腰身在人掌中发软,又被抱得太紧,实在是硌得怪异。片刻恍惚的清明里,他为眼前人眼中神情一惊,奋力咬去——

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散开,谢聿如梦初醒般稍稍松开怀抱,声音低哑:“抱歉。”

谢迟竹后退两步,后背险些抵到爬满青苔的巷墙上,舌尖抵在齿龈歇了片刻。片刻后,他抬眼,见谢聿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道清心符当即冲着人脑门飞了过去!

他咬住牙根:“谢聿,你的《清心经》都背到何处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

一时语塞,他恨不能踹谢聿一脚,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辱斯文,气不打一处来地转了身。

又听谢聿在他身后低低道:“没人会瞧见的,师尊。”

这时候又会捡着好听的叫了。谢迟竹冷笑一声,倒是没甩开谢聿与他相握的手。

掌心里仿佛握着好玉,谢聿一点点渡去暖意,耐心将它捂热。半轮月明不知何时攀上枝头,长街被花灯映得如同黄昏时分,人头在欢声笑语里攒动。

“师尊。”

“嗯?”

游人大多是三两结伴,鲜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二人身上。谢迟竹紧绷的肩身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正漫无目的向四下张望,手中忽然一沉。

油纸里卧着几小块米糕,都黏黏糊糊滚了层黄豆粉。

黏糊,不太甜,就是让人牙酸得很。

他手里掂着,佯装抱怨:“我还以为人丢了呢。”

谢聿只笑:“不会的。”

谢迟竹唇角一牵,忽然听见侧前方爆发出喝彩声:“好、好!”

“再来一个!”

他下意识侧耳分辨,隐约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身侧谢聿同他目光相触,似乎兴致很好地发问:“师尊要不要与我去讨个彩头?”

谢聿清晰看见他下颌微动,进而默许了谢聿牵住他手越过人群的举动。

灯火明灭重叠映在他姣好侧脸,眼中倒影中花灯盏盏流过。

只见河边临时搭起了简单的平台,火焰在夏夜里晃动着,将此处映照得格外亮堂。台侧的武器架上随意放置着几把长弓,被照得一片橙红的河域里正缓缓飘过河灯。

就在对岸,还有零星的孔明灯升起,缓缓向着夜空漂浮。

众人喝彩的对象,此时就站在平台中心。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利落的短打衣衫,弯弓拉满时浑身上下都紧绷着。

弓弦不住嗡鸣,锃亮的箭头缓缓向夜空中抬升、寻觅。

箭矢凌空而出,将一盏飘摇升空的孔明灯射落,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

“师尊,”耳边传来谢聿的声音,谢迟竹这才勉强回过神,“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抿唇,忽而觉得手心里发痒发热,浑身血液也如绷紧的弓弦般嗡鸣起来。

一边人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热情地讲解起规则:“小哥想试试?咱们这也简单,三箭之内,喝彩声最响亮的为头筹!”

他当然知道。一甲子时移物换,当年宾客盈门的酒楼关门大吉,街边射箭小把戏的规矩竟然半分没变。

谢迟竹也不消再细听解说,手在台边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燕般飘了上去。宽袍大袖在风中飘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台下为之一寂,他恍若未闻,信手持起长弓,搭箭上弦不疾不徐——

举手投足矜持闲适,弓弦拉开时亦是毫不费力般,唇角甚至隐约噙着笑意。

凌空飞出的长箭却半分不见绵软,风声震得火焰齐齐一晃——

看清远处的景象后,欢呼声几乎要将小小一方木台震翻!

三支长箭分毫不差地扎在同一只天灯上,台边小童连忙跑过去拾捡,青年却只是淡然将长弓放回原处。

谢聿在台边候着,却瞥见他家师尊神采飞扬的眉梢,鬓角亦被火光照出了一层薄汗。

谢迟竹同谢聿对上视线,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正等着人来扶住,余光里却瞥见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还未有动作,便见谢聿脸色微沉,耳边隐有剑风。

听取“哗啦”一声,几张纹绣各异的手帕整整齐齐落在台边。

谢迟竹一瞧便了然,目光朝旁扫去,不远处一个姑娘恰巧与他迎上,很是大胆地眨了眨眼。周围人亦发出善意的哄笑,小童提着那只扎着三支长箭的天灯登了台,一时场面好不热闹。

只有一个人显得不怎么高兴。谢迟竹也没再搭理谢聿,只从手帕堆里辨出那姑娘的气息,同小童招手,又温声细语嘱咐几句,算是将那有些棘手的好意处理妥当了。

在小童处登记过名姓,又游刃有余地同前来攀谈的陌生人寒暄三两声,转眼又是月上中天。夏夜不觉多么寒凉,但凡人到底要休息,勤勉些的修士也要调息,人群最终还是意犹未尽地散去。

谢迟竹懒散把玩着手中新得的乌木长弓,不动声色地踹在谢聿小腿。谢聿心里一动,却见余光里的青年恬然垂着眼,只专心致志调整着弓弦的松紧。

他面容在月色下更为白皙,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弧度未褪,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唯独没有分给谢聿半个眼神,选择性地将身边人当作了透明人。

白日里两人已择定歇在镇中最大一处客栈,向客栈行去的一路也无话。月色曳着影子,影子反倒不似主人,渐渐缱绻地交缠到了一处。

客栈门前的灯还明明照着,大堂里已歇了一般。迎客的小二将他们两位带往先前订好的客房,端的是大气也不敢出。临到门前,前边那瞧着好说话些的清隽公子先开口了:“热水可备好了?”

小二一抖,连连道:“备好了、都备好了!”

他说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太过多心,前头的公子好似回身瞥了一眼,才缓步走进门中。

光是这一眼,就叫小二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心下不由得琢磨:那又是何意?

还没琢磨明白呢,背后又过了一阵凉飕飕的风。奇怪,窗户早早就关了,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