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改变什么,是我的问题,”路屿叹了口气。
他的姿态太低了,不知道日后清醒过来会不会为此对她更为憎恶。
“到底什么问题?你说啊。”一股不可置信又难堪的情绪在脑海中炸开,秦铭遇蓦地抬高了声音,抓着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
这时候他才发现了她的决心,分手并闹别扭的说辞。
路屿闭了闭眼睛,最终将真相说出口:“我不是真正的魏玲雪。”
仿佛时间静止,秦铭遇整个人一动不动。
路屿已经不想顾及他的情绪,他想要个说法,她就将事实摆在他面前:“魏叔叔和魏昭都知道,只有姜阿姨病得很重被瞒着,但最后大家都会知道的,我提前将真相告诉你,你也做好准备,将损失降到最小。”
秦铭遇嘴唇蠕动了一下:“我……”
路屿将手抽开,打开车门,“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吧,今天太晚了。”
分手迅速而利索,路屿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听着陈欣欣的鼾声,后知后觉一种恍惚的情绪漫上心头。
真的跟秦铭遇分手了。
虽然知道早有这么一天,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震惊又难过的表情,那股浓烈的情绪也传染了她。
心跳还未平息,胸口像压着什么,沉重又无处发泄,不是轻松,更不是后悔,而像一种悬空,不知未来如何发展的迷茫。
路屿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点。
五月二十日是主角光环的最后一天,连日来的雨停止,天气重新回归风和日丽,其他好像与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路屿特地点进NPC魔法师模拟器,看着4515的积分,系统没有因为分手这一情节就给她增加积分。
秦铭遇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大概也为魏玲雪的身份问题焦头烂额,如果事情被曝光,不止魏家受影响,连高调秀恩爱的秦铭遇也会成为大众热议的对象。
对此路屿想到的对策只有将曝光时间尽量往后延,并且不承认他们分手的事实,先淡出人们的视野。
即使是明星离婚,也是靠着小道消息——否认——小道消息几个回合给大众脱敏,才将负面舆论压至最低。
熬过早上的课程,下午依然要去医院。
期末月所有人都很忙碌,包括想近距离观察诅咒的闻君溪,她被一整天的实验课拖住,压根没办法去医院。
于是拜托路屿将诅咒视频录下来。
路屿说起来都无奈:“我又不是要拍驱魔大战纪录片。”
“这对我们完善资料很重要,求你了,以后灵异社占卜给你全免费!”闻君溪把自己买来没用过几次的Xpro运动相机送给她。
路屿有点眼馋,别人给的总是比自己买的香一点。
相机很迷你,能挂脖子并固定在衣服上,戴上后路屿总觉得自己成了闻君溪远程侦测,像宠物视频里经常戴着相机四处奔波的猫猫。
“要是什么都没拍到,你可别怪我。”路屿做出免责声明。
不过身上挂着运动相机有点太羞耻了,特别是路屿光环还在,依然是学校的“名人”。
她又回宿舍套了件衬衫,把相机遮住。
正准备出发前往山景医疗中心,郑瑜打来了电话。
“我看到了网上的传闻,魏昭生了怪病。”郑瑜直截了当道。
“他的情况确实不好。”路屿说。
“需要我帮忙吗?”郑瑜问,“无论哪种。”
大概率是帮不上忙的,郑瑜感知不到诅咒的存在,但是连日来积累的郁闷让她觉得自己处于崩溃的边缘,急迫地需要一个宣泄口。
路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有空,可以陪我去趟山景医疗中心。”
“我马上到。”
很快郑瑜来浮光花园找到了她,两人一起打车去医院。
一路上,郑瑜把手机都给她看,屏幕上是新闻的截屏。
《魏氏集团长子、铂世酒店老板陷入诡异昏迷》,还配上了令人不适的偷拍图,模糊的照片里,魏昭双目紧闭一脸惨淡地躺在病床上。
郑瑜说:“不知被谁泄露的,新闻已经删除了。”
路屿:“他不是因为疾病昏迷。”
“也是跟你的力量有关?”
路屿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让郑瑜进病房看。
魏理并不在,据说是因为医护人员泄露了魏昭的病情,他头一次当众大发雷霆,不止联系公关团队删除新闻稿,还直接带来律师找院方交涉。
魏昭的病房前多了两个保镖,所有进入病房的人都要将电子设备交出来。
郑瑜进入病房后没有多问,反而像个医生似的观察他的皮肤和瞳孔,甚至用不知哪里找出的手电筒照了照。
魏昭瞳孔很大,对光的刺激并无任何反应。
没过多久——大约两点的时候,诅咒的纹理再一次出现,路屿将药剂喂下去。
解咒的圣灰瓶还剩两只,而魏昭发作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路屿完全没有头绪,甚至冒出了阴暗的想法,反正是魏昭自找的,他再怎么样都跟自己无关,想法只冒出了一瞬,便被压制下去。
“这些药对他不管用?”郑瑜问。
“根源不在他身上,应该存在诅咒源……”路屿拿出剩下的圣灰瓶,递给郑瑜,“这个给你,我或许会很长时间回不来,麻烦你喂药。”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诅咒源,之前在魏宅的时间不够,她还没来得及把地下室、储藏室和停车场都搜查一遍。
其他人路屿都不放心,不仅是医护不可能给病人喂下来历不明的药剂,一旦魏昭真的被诅咒彻底控制而发狂,能及时制止他的可能只有郑瑜。
郑瑜却没接过,而是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会把他住处和工作的地方都找一遍。”
“这太浪费时间了,也容易遗漏。”
路屿坐到椅子上,深深埋着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魏昭常待的地方除了魏宅和翠云清居,还有晶蓝湾的别墅餐厅和铂世酒店,他在那里有办公室,甚至麓廷也是他的产业。
都是人多且杂的地方,比起私宅,按理说更容易出现被诅咒的物件,也加大了定位的难度。
除了她,没人能帮忙寻找诅咒源,即使有郑瑜和闻君溪这样的同伴,她也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中,眼睁睁看着魏昭走向衰弱。
诅咒的尽头是什么?是死亡吗?
郑瑜挨着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路屿,冷静点,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线索,诅咒有什么特征?”
路屿一页页地翻动笔记,记录诅咒的内容只有两三页纸,大部分都是图画,显示诅咒的形态。
有从石像中渗出血迹般的液态诅咒,还有迷雾般的气态,以及魏昭身上影子般的形态。
路屿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段描述上。
【人类只能作为感染者存在,虚弱和心灵的脆弱都容易遭受侵蚀。】
她猛地站了起来,既然诅咒能感染人类,魏家出现诅咒症状的却只有年轻强壮的魏昭一人,连身体最不好的姜书兰都没有迹象。
说明诅咒源压根不在晶蓝山庄。
为了证实魏家人身体状况,路屿打电话给管家,同他确认魏氏夫妇都没有任何异常。
路屿上网搜寻贝林市陷入昏迷怪状的人,只能搜到出车祸变成植物人之类的新闻,再缩小范围,搜索魏昭名下酒店餐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与之相关的人出现症状,唯有本地论坛有个帖子在讨论铂世老板是不是真的病危。
“在翠云清居,”路屿激动道,“第一次去那里就不舒服,一定是翠云清居!”
此刻她只能坚信自己猜测没错,唯有魏昭中了诅咒,而诅咒之物就在他长期独居的宅邸中。
路屿抓起包便朝外走,郑瑜紧随其后。
然而刚打开病房门,秦铭遇正站在走廊上。
两人视线正面相对,路屿步伐顿住,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郑瑜嘴里还在说着“总之别把我丢在这儿”t,声音戛然而止,他差点撞到路屿背上。
不远处的姜书兰也坐在走廊边的轮椅上,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容越发苍白,连日的忧思几乎压垮了整个人。
此刻她面上流露出些许错愕,“小雪,这位是?”
路屿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要说话,郑瑜已经自然地同姜书兰打起招呼:“阿姨好,我是路屿的同学郑瑜,今天在学校正巧遇到,就一起过来探望。”
姜书兰上下打量他,神情略显迟滞,或许是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尴尬,喃喃道:“那还真是……这么多人关心魏昭,等他好起来,一定让他好好感谢你们……”
“妈,”路屿加快了语速,“我和郑瑜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什么事啊,你们才来这么一会儿。”
“学校里的事,很重要的。”
她说着拽住郑瑜快步离开,脚步几乎有些慌乱。
到了电梯厅,她飞快地按下按钮,电梯叮一声抵达,门缓缓开启,里头空无一人。
两人刚踏进去,门还未完全闭合,一只修长的手从外侧探进来,拦住了门。
秦铭遇挤入电梯,站在斜对角与他们相对的位置,没有按任何楼层。
气氛变得格外古怪,秦铭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终于开口时,嗓音沉得近乎冷淡:“去哪,我送你们。”
第87章
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竟然还戴着戒指。
看到戒指时, 路屿的视线犹如被烫着,慌忙转开,接着便发现郑瑜眼角抽了一下, 像在给她使眼色。
是想让她赶紧解决这个局面?
路屿脑袋瞬间冒出很多想法。
她跟秦铭遇已经说开分手了, 他没有摘戒指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有所猜测,而现在秦铭遇想送她和郑瑜……或许是好心?
刚分手的前任开车送自己,路屿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还是不麻烦了, ”她强行扯出礼貌的微笑, “我们打车就好。”
“不麻烦,我今天恰好有时间。”秦铭遇低声道,“如果去学校, 正好也顺路。”
他的目光牢牢固定在路屿脸上,电梯内垂直落下的冷光将他面庞一分为二, 一半被阴影吞没,显得越发冷硬。
明明还没说什么, 路屿却感到他在强行压制情绪。
她从来没觉得电梯下行这么漫长, 扯了扯嘴角:“真的不用了吧,呃,你不是来探望魏昭的吗?”
郑瑜看不下去了,“我和路屿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等结束再——”
“你闭嘴。”
秦铭遇的声音低哑发颤, 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紧, 他喉结滚了滚, 脖颈处的青筋突起得厉害。
几乎和当初在麓廷房间里暴怒的形象重合,路屿的记忆一下子被激活,几乎可以想象他怒火中烧失控的样子。
好似下一刻他的拳头就会砸过来,路屿下意识地身体紧绷。
这时, 电梯刚到二楼,随着“叮”的一声门开启,一对母女走了进来。
女孩约莫五六岁,刚一抬头,便怯怯地缩到母亲身后,小声道:“这个叔叔好可怕。”
母亲脸色一变,尴尬地捂住小孩的脑袋:“胡说什么呢。”又对秦铭遇飞快说了句“不好意思”。
秦铭遇垂头没有应声,微微弓着腰,靠在墙上。
空气里焦灼总算被短暂打断。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再次开启,路屿逃难般冲了出去,但才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秦铭遇表情平静地注视着她,眸中却翻涌着激烈而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风暴中的惊涛骇浪,让人触目惊心。
电梯门缓缓闭合,他的面孔消失不见。
在主角光环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和郑瑜坐上计程车后,路屿还没从那种浑身不得劲中缓过来,若是被陌生人看到狗血纠缠场景的尴尬程度有一分,被郑瑜围观甚至还波及的尴尬便是足足十分。
沉默了好一会儿,郑瑜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跟秦铭遇吵架了?”
路屿不想提他们已经分手的事,这只会助长他人的八卦之心,于是胡乱地点点头。
“所以……就什么消息都没打算跟他透露?”郑瑜委婉地问。
路屿知道他指的是和模拟器力量有关的事,“他没有能力自保,和魏家的遭遇也无关。”
“哦,”郑瑜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顾及安全问题。”
“他的生活本来就跟我没什么交集,”路屿说,“我不希望他卷进来。”
郑瑜撇过脸,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繁华的高楼大厦集中的CBD区已经消失,公路边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居民区,道路上的车辆逐渐稀少,不再拥堵。
到了翠云清居,保安人认得路屿的脸——得亏主角光环还没失效,能让他们对业主的妹妹都留有印象。
到了魏昭的宅邸前,路屿停下脚步,对郑瑜说:“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我跟你一起进去。”
“诅咒不是绿岸镇的那些人,你应对不了。”路屿想到那些从魏昭身上流淌出的阴影,不禁表情严肃,她不觉得那是仅靠着好的身手和枪法就能应付的。
郑瑜不像是闻君溪,在这方面他完全只是个普通人,她一个人进去总好过时刻担心郑瑜也会遭到诅咒侵蚀。
“但你说我是你的队友,或许我也可以——”
“我带你过来是因为,一旦出了意外,只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路屿说,“你是我的保险。”
她想了想,还是将圣灰瓶塞进他手中,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郑瑜连惯常的笑容都维持不住。
他没有强硬地要求同行,只说:“我可以在这里等着,但需要实时了解情况。”
路屿笑了笑:“你当我们在演特工片吗?”
郑瑜难得默不作声,没有回应她的玩笑。
“好吧,”路屿拿起手机,拨通了郑瑜的电话,并戴上蓝牙耳机,“我会实时汇报的,搭档。”
然后她将帆布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向大门。
“路屿。”郑瑜忽然出声。
路屿回过头,看到他明显变紧张的脸色,他对自己无法掌控的状态意外的不知所措。
搞得自己仿佛要送死似的。
路屿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打开胸口的xpro相机,按下录制键,按住门把手,默念“锁开畅通”。
很久没有使用开锁术了,听到锁芯熟悉的咔哒声,她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
莫非是真的天生适合当盗贼?
路屿胡思乱想着推开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概是前些日子下雨,所有窗子紧闭,沙发前的茶几摆了好多酒瓶,桌上是酒杯,似乎魏昭在离开这栋房子前都一直在喝酒。
木头和泥土的腥气比上一次来时浓重得多,从地板墙缝中渗透进来,连日未曾通风,与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发酵。
外头灿烂的阳光无法照入室内,路屿摸索墙壁寻找灯的开关,没走几步,差点被地板上的酒瓶绊住。
“哎哟!”
她扶着墙站稳。
“怎么了?”郑瑜立即在电话那头问。
“没什么,差点摔了一下。”路屿说着摸到了开关,就在楼梯旁,她打开灯。
第一次来到翠云清居,魏昭就因为路屿上楼而生气,她以为他只是闹脾气,现在想来,大约当时就被诅咒影响了。
没怎么犹豫,她首先便往楼上走。
封闭的空间里,脚踩着楼梯发出的声音都仿佛带着回响,和路屿的呼吸交替在一起。
“你现在在哪里?”
郑瑜的声音猝然响起,将路屿吓了一跳,发出“哇”的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郑瑜也跟着焦急起来。
“不是,你别吓我啊,”路屿抱怨道,“我好端端上楼呢。”
尽管二楼还有窗户,自然光照让楼梯不至于昏暗可怖,然而阅(恐怖)片无数的路屿依然会联想到从阁楼顺着老旧木质楼梯爬下来的鬼。
耳机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郑瑜小声道:“我一直没听到你的声音。”
“我要是突然尖叫起来问题才严重吧!”
路屿发觉这个家伙还真是不太安分,作为后勤一点也不可靠。
不过有了他的打断,原本的紧张稍稍散去,路屿来到三楼阁楼门前。
她郑重地说:“我现在要进入阁楼了。”
“嗯。”耳机里传来郑瑜绷紧的声音。
门是锁住的,她再次用开锁术开了锁,像闯入了他人的禁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阴影扑上来,相反,整个阁楼光线还算充足。
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只是窗子都被拉上了纱帘,朦朦胧胧的日光透进t来,显现出一种古典油画的静谧的美感。
然而当转过身的那刻,仿佛心脏骤停。
靠着门那侧的桌子旁,墙上的软木板钉着许多照片。
都是路屿的照片,她从浮光花园宿舍楼里出来、她跟陈欣欣一同坐在食堂餐桌旁,甚至还有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照片。
路屿打开了桌子的抽屉,几只文件夹满满当当,一部分是打印出的新闻稿——社团在绿岸镇见义勇为的新闻,还有回国时在机场和学校里被拍的照片,以及路屿从小到大的简历。
另一份文件夹里则是路一路二的履历和照片,压在最底下最薄的文件夹里,是魏昭找的公立机构测的亲子鉴定报告,和路屿在山景实验室的报告结果一样,路屿和姜书兰没有血缘关系。
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到魏昭真正找上门前,他一直在调查她和路家,将她不起眼的人生都翻了个遍。
虽然之前隐隐猜到,可亲眼见到铺天盖地的照片和详细资料,路屿依然震撼且心情复杂。
幸而他们没有查到NPC模拟器,那半个多月的偷拍照片大多数只是她毫无特点的日常和社交,完全是期中考试时期焦头烂额的路人甲生活。
“滋——”
耳机里出现刺耳的电流声。
郑瑜的声音变得时断时续:“路……听……喂……”
路屿跟着“喂”了一声,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她下意识想法就是阁楼里有信号屏蔽器。
——不对。
路屿想到笔记中记录诅咒绝不会附着在电子产品上——它们排斥电磁波。
她猛地抬起头,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蛛网般的黑影,纠缠交错,仿佛一整张涌动的黑色水网,越靠近她头顶的位置,越是浓稠密实。
仿佛是有意识的生命体,附着在天花板俯视着、观察着她。
饶是有光明护符傍身,路屿仍被这庞然阴影压得头皮发麻,它与魏昭身上的黑影完全不同,不是残留,而是源头本身,足以吞噬整个房间。
路屿不由紧张起来,不确定光明护符面对这么强大的诅咒是否可靠。
视线逆着黑影涌动的方向,可以看到它们是从柜子缝隙里溢出来的。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樱桃木衣柜,和整个阁楼的装修风格一致,以至于刚一进如阁楼里,她并没有第一眼就注意到。
而当她试图靠近柜子,那些黑影如同被激怒,顺着衣柜流下,向她涌来,地面瞬间变成一片漆黑的海洋。
虽然在碰到她脚边的时候愤怒地缩回,却又不断涌起黑潮,疯狂尝试突破那层灼伤它们的屏障。
光明护符的光晕越发明亮。
路屿用力拉动柜门。
柜门并没有上锁,也没有任何阻碍,轻而易举便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陶瓷罐子,静静摆放在柜子正中间,没有任何纹理,瓶口处缺了个角。
与那朴素的黑色不同,罐子闪烁着耀眼得几乎将人闪瞎的金光,路屿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金光熠熠的小垃圾。
路屿抓住罐子,那罐子震颤着,如同发出低鸣,实则是被黑影般的诅咒托举着,像要将其从她手中拖走。
“叮——”
路屿举起手机,看着模拟器弹出消息。
【NPC魔法师模拟器:获得不祥的罐子×1】
【是否转化为金币?】
阁楼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郑瑜闯了进来,还没来得及出声,黑影便疯狂地朝他涌去。
与此同时路屿按下了【是】。
随着罐子迅速瓦解成细碎的灰尘,那些已经缠上郑瑜身躯的黑影尖啸着扭动,逐渐消失。
路屿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彻底摆脱黑影的郑瑜快步上前。
“你还好吧?”郑瑜问,完全没有刚被袭击的自觉。
爆炸般的怒气涌上了路屿的脑袋。
“你疯了吗?!”她一把揪住郑瑜的领子,头一次对他大发雷霆,“你答应了不会进来!知不知道差点被诅咒!”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刚才听不到你的声音,我……”
他抱住了路屿,一米九的个头快将半个身体的重量挂在她身上。
“我做不到一个人在外面等着,抱歉。”
火气上来得快,消得更快,路屿推开郑瑜,上下打量一番:“被诅咒碰到有什么感觉?意识还清醒吗?”
“就像被一团雾包住,其他没什么,”郑瑜老实道,开始为自己的行经辩解,“我不是什么都没考虑就进来,诅咒更容易侵蚀心灵和身体脆弱的人,我没那么容易被影响……”
“行了。”路屿早有预感,毕竟在绿岸镇的时候,他就已是公认的圣父。
若不是在关键时刻能豁出去救人的圣父,她也不会放心将他加入队友。
路屿低头瞥见模拟器面板上,金币余额变成了1910——带着诅咒的罐子换取了500金币。
她顿时倒抽了口气,除了宝箱开出的兑换券,她还从来没一次性获得这么多金币!
要知道,当初辛辛苦苦捡了几个月的小垃圾,才总共换来500金币,获得环保爱好者奖杯。
在她震惊中发呆时,郑瑜也注意到书桌附近的资料和照片,下意识皱起眉头。
“这是魏昭做的?”郑瑜问。
郑瑜并不知道魏昭故意让她扮演假千金的事,这事说出去实在不光彩,路屿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事已经结束了。”
第88章
郑瑜却从那些日常照片里探知出一二。
“他在调查你?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妹妹?”
他竟一语中的。
路屿叹了口气, “我确实不是。”
郑瑜还想继续追问,路屿不愿谈论这个话题,她转身关掉运动相机, 随即通姜书兰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 还未等她开口,姜书兰激动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雪!你哥哥有意识了!”
背景音嘈杂,似乎医院里人声鼎沸。
“魏昭醒了?”
姜书兰没有注意到称呼微妙的改变, 只一个劲地说:“还没完全醒, 但已经有反应了!医生说他瞳孔有对光反射的反应!我刚刚叫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也在动!”
从之前如同空壳般的活死人状态到如今的细微反应,无疑是巨大的转变。
“医生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这两天应该就要醒过来了!”
“太好了。”路屿低声。
挂断电话后,郑瑜问:“要回医院吗?”
路屿:“今天先不去了。”
她担心宅邸中的诅咒尚未完全清除, 于是将屋里每个角落都彻底搜索了一遍。厨房里,她还翻出一个价值10金币的酒瓶盖和一个5金币的碗碎片。
所有小垃圾至此全部清理干净, 除了阁楼里的黑色陶瓷罐, 其他都与诅咒无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路屿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次坐上车,她靠在后排座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 路屿发现自己正枕在郑瑜的肩膀上, 那肩膀硬得像块石头, 还没来得及感慨,她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竟然在他衣服上留下了可疑的口水印。
她猛地一惊,脑子还未完全清醒, 立刻伸手去擦,试图掩盖这份“罪证”。
可一抬头,正对上郑瑜的眼睛。
他侧着头看她,像是从她睡着的时候就一直在看。
路屿连忙坐直身体,昏暗中只期望他别注意到衣服被弄脏。
刚要开口说什么化解尴尬,车子忽然一个颠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另一边的车窗。
郑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稳住她东歪西倒的身体。
“困了就靠着我睡吧。”他的声音像晚风般平和。
路屿倒是彻底清醒了,瞥了眼车窗外,“快到学校了。”
主角光环最后一个晚上过得异常平淡。
晚饭是独自一人在宿舍吃泡面,吃完泡面,她竟然还有闲心背了一会儿索多科语单词,又将写作课小说往下写了一个章节。
再打开MO,消息列表上有一连串未读
张小红:【我才知道郑瑜回来了,俱乐部什么时候聚个餐?陆杰的辞职欢送会还没搞呢。】
闻君溪:【怎么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倒是很符合人设。
路屿觉得她会对录像很感兴趣,只是其中某些场景——特别是那满墙的照片,最好还是剪掉再给人看。
孟思:【要一起去南区探望糕糕吗?我买了猫屋的材料,准备给它搭一个小房子。】
陈欣欣:【去图书馆不?】
陈欣欣:【[分享音乐]】
司嘉航:【你跟秦铭遇吵架了?】
【您有一个好友请求,发送人:朱阳】
有了主角光环后,列表中的大串未读消息成了常态,仿佛整个MO都成了一个模拟器,选择回复消息则能提升好感t度。
路屿滑动列表信息,最终点击同意朱阳的好友请求。
对方像是守着手机,刚通过便发来消息:【hello~】
朱阳:【秦铭遇是不是在你那里?】
路屿斟酌一会儿,司嘉航都以为他们吵架,朱阳说不定也是来打听消息。
路屿:【他没跟我一起,今天只在医院碰到过。】
朱阳:【好的打扰了!】
对话戛然而止。
路屿有点怀疑秦铭遇是跟他们起了争执,毕竟今天看来他心情不是很美妙的样子。
但已经分手了,她觉得还是按照网上的体面分手守则行事——彻底消失才是好的前任。
路屿躺在宿舍床上,在主角光环的包围下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醒来时是周三早上七点,路屿钻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确认光环消失了,失去了柔光特效的衬托,她整个人仿佛都黯淡了一个度。
NPC模拟器上,主角光环体验券的临时加点也没了,魅力值从10降到5。
这是无比风平浪静的一天,不仅手机没有消息提示,就连和陈欣欣一起去文兴楼上近代文学史课,都没有人搭讪。
原本课间常有女生示好,问她各种时尚前沿的饰品和箱包的问题,明明路屿回答不上来,她们还想约她一起逛街甚至旅游。
现在大家都像没有看到她这号人似的,路屿隐约都有些不习惯。
但只过了半天,熟悉的安全感重新归来。
她不是魏玲雪的真相还未暴露,人们就已经仿佛将她遗忘在角落,这让她放下心来,等到后面再公开,似乎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临近中午,路屿收到了魏理的短信,说是魏昭已经完全清醒了。
路屿赶去了山景医疗中心,魏昭依然在神经外科病房,走廊上很多人,魏理、姜书兰和姜一川都在,他们旁边是秦铭遇。
接连几次都在医院碰到秦铭遇,这让她不禁犯嘀咕,他仿佛成了在山景医疗中定时刷新的NPC。
他这几天是不是根本没去学校,所以朱阳会来过问?
视线相对时,秦铭遇面上毫无变化,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好似恢复了主角光环体验券前的态度。
路屿一时心虚又怀疑,他肯定是没有丢失这一个月的记忆,会不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当作自己中邪?
还在胡思乱想中,魏理走了过来,一手搭在她肩上,动作亲昵自然,仿佛真的是亲生父女。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但谢谢你,救了魏昭。”
她讶然抬起头,魏理看上去几天没睡好,胡渣都冒了出来,眼神却意外清亮,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一醒来就要见你,你们先聊一聊。”魏理说。
路屿推门而入,顺手将门关上。
魏昭坐在病床上,靠着垫高的枕头,骨裂的右臂被固定住吊起。
路屿一看到他清醒的面孔,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暴雨中的夜晚,他站在她床头的那幕。
步伐顿时迟滞。
魏昭却比她还不自在,目光在她和床脚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停留在印着山景医疗中心logo的被子上,像在刻意逃避与她对视。
他迟迟没有开口,倒是路屿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打破沉默:“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魏昭被单下的左手手指蜷起,嗓子干涩紧绷:“没有不舒服。”
路屿迟疑着,又问:“周六那天,你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那晚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事都……”魏昭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消失在空气里,“都想不太起来,只有零星的片段。”
路屿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想确认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然后视线一转,瞥到病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屏幕上显示心率已经超过了一百三。
魏昭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脸色一白,就要把身上的电极片全部扯下。
“哎哎哎别——”路屿顾不上避免肢体触碰,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制止他的动作。
魏昭仰身倒在靠枕上,呼吸凌乱:“那晚的事我真的没有太多印象。”
“我明白,我明白。”路屿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掰扯那天的细节。
她瞧着魏昭冷静了一点,松开手,换了个话题,“我去了趟翠云清居,阁楼里的罐子,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翠云清居的时候,魏昭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随即又强作镇定。
“什么罐子?”
语气困惑,好似对罐子一无所知。
路屿展示出运动相机拍的视频里的截图,“黑色的陶瓷罐,上面有裂口。”
魏昭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才记了起来,“是之前翻新院子的时候,从地下挖出来的,开始打算作为花盆,放在晶蓝山庄的花房里,可有一天不小心摔裂了,当时我明明想把它扔了……”
他捂住额头,记忆似乎出现了些混乱。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处理掉,又带了回来,后来就一直放在阁楼,我都完全忘了这回事。”
大概从罐子出现开始,诅咒就在影响着他。
路屿端详着魏昭周身的光环,这家伙难道是什么灵异小说的主角?
按照灵异片的套路,路屿忽然冒出一个疑问:“翠云清居的房子,是从别人那里买来的?”
魏昭点头:“是我大学刚毕业时买的,原房主移居国外出售了这个房子。”
“你了解上一任房主吗?”
“夫妻都是维科理工的教授,在学校附近也有房子,只有周末才会住翠云清居,”魏昭说,“七年前他们的孩子出了意外,后来才决定离开这里。”
“什么意外?”
“似乎是溺水。”
果然是灵异小说!带有诅咒之物的房子迎来一茬接着一茬的主人,半夜出现的莫名声音,无人走动却会自主发出“吱呀”响动的木梯,阴气森森的竹林,阳光再盛也无法照入且湿气弥漫的客厅。
路屿被脑补出的画面打了个寒颤,继而生出愤慨。
坑爹啊!这是什么主角光环体验券!说好美好人生美好爱情,结果却莫名把她引到了灵异片场兼职起除咒师,这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叮——”
【NPC魔法师模拟器:已完成解除魏昭的诅咒,获得积分×200】
刚抱怨起来,模拟器便发放了积分奖励。
路屿第一反应就是好少的积分,完全对不起她连日的付出。
不过还是稍稍浇灭了些许怒火,再加上诅咒罐子换来的500金币,路屿长长叹了口气。
魏昭默默地看着她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怒火中烧,最后趋于平静,短短几秒钟变了数次。
他谨慎地问:“翠云清居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最好还是不要住那里了。”路屿委婉地说。
虽然已经检查过,没有再发现什么诅咒物件,但保不准魏昭的主角光环和那间房子再起化学反应。
“嗯,我会暂时住回晶蓝山庄。”魏昭说。
现在交流起来倒是比之前轻松许多。
主角光环体验券失效,加上诅咒消失,魏昭那原本激烈且偏执的情绪仿佛也一并消失了。
路屿笑了笑,“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一心想着如何同姜书兰坦白,等到姜书兰知道真相,她就彻底与魏家没有瓜葛,之后跟陌生人无异。
只是还没有走出房间,身后传来不小的动静,魏昭急促的声音响起:“路屿,等一下,路屿!”
他从病床上翻下来,靠墙站着,电极片被他一把扯下,左手输液管摇晃不止,瓶身也跟着晃得厉害。
“你干什么!”路屿连忙折返回去,想将他按回床上:“有话好好说,快躺好了。”
“对不起,之前的那些话……并不是我想说的,”魏昭死死抓住他的手,眸中浮出浓烈的挣扎,某一瞬间,他的眼神让她又回想起了那天晚上,似乎有微妙的重叠,“我没有想过威胁你……”
“我知道。”路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天醒不过来,身体动不了……但我能感知到外界,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我奔波。”魏昭身体和声音颤抖起来。
“我只是后悔,要是再也醒不过来,最后一次见面……却是那样的场景。”
他闭了闭眼,有些说不下去,停顿片刻后,又开始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路屿拍着他肩膀的手越发迟疑,她表面还算淡定,实则已经快石化。
感应到外界……
那不就是说明无论是喂药,还是带人围观并大大咧咧地讨论诅咒,甚至是脱衣检查他都知道?!
路屿在精神世界里已经裂开倒地了,整个人表情和肢体都变得十分僵硬。
“啊,幸好误会都解除了,”她干t巴巴地笑道,“哈哈,真是万幸啊。”
“我会给你补偿方案,我会补偿你的,路屿,你别……”
别讨厌我或者别恨我,无论是什么,魏昭都说不出口,声音哑在喉咙里。
她对他的态度并非负面,而更像是一种棘手的负担。
路屿确实只想快速摆脱魏家的烂摊子,不愿继续牵扯下去,“补偿就不必了,我知道不管是威胁短信还是那天要我扮演魏玲雪,都不是你的本意。”
“短信?”魏昭茫然道。
“就是之前让你调查的短信,调查结果八成也是编的吧?”
“不是我发的短信,”魏昭说,“调查结果是微联提供的。”
第89章
发送短信的真的是秦睿。
路屿思绪变得混乱, 耳边魏昭还在问:“那个号码又给你发短信了?”
“没有,已经好久没消息了,”路屿心不在焉道, “应该没事了。”
她轻描淡写地打消了魏昭的疑虑, 走出病房时,魏理人已不见踪影,姜书兰正一脸轻松地和秦铭遇说着话。
大概因为郑瑜不在, 又或者是魏昭已经苏醒, 姜书兰整个人神态舒展,眉眼之间少了紧张与疑虑。
“你们每次来医院都错开,”她拉起路屿的手, “铭遇总都说你忙,有什么忙成这样的?”
“我们不是一个专业, 上课的时间和地点都对不上,”路屿强迫自己声音变得轻快, “近又临近期末, 这样分开来也省事。”
“这几天辛苦你一直来探望你哥哥,”姜书兰说,“我跟你爸也没顾得上你,还有那晚的事,你哥哥说他喝醉了发酒疯,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那样……”
她语气带着几分探询, 显然对魏昭发酒疯地说辞并非全信, 在等着路屿的说法。
“他确实需要戒酒了。”路屿说。
“我一定不准他再碰酒了,”姜书兰叹了口气,“你也要帮忙监督你哥。”
路屿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 “妈,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学校了。”
“你跟铭遇一起回吧,别老是闷头一个人。”姜书兰说。
路屿微微一怔,才转头看向秦铭遇。他站在旁边,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认真听他们说话。
“我会送小雪回去的。”秦铭遇语气温和地应声,随后直起身,望着路屿,“走吧。”
路屿低着头走上前,没想到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
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手,她像被烫着了,下意识想挣脱,但秦铭遇抓得更紧,手指卡进指缝,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拗。
被牵着朝外走时,她又忍不住回头,姜书兰正在原处注视着他们,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直到进入电梯厅,路屿才用力挣开秦铭遇。
“我还是打车回吧,你不用管我了。”她低声道。
“非要这样避着我吗?我做错了什么?”
秦铭遇表情依然温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路屿莫名感到一阵压迫感,或许是自己本身的心理压力。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挤满了人,秦铭遇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电梯,靠在门边站定。
狭小的空间里,路屿的后背紧贴他的胸口,稍微侧侧头,便能碰到他下巴的轮廓,他搁在她肩头的手并未收回,掌心传来无法忽视的温度。
电梯里没人说话,混杂着咳嗽声和呼吸声,一片沉默中,好像稍有异动便会引发各方关注。
路屿死死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暗暗咬牙,打定主意——一到一楼就冲出去。
电梯终于抵达,门打开的一刻,她刚准备迈步,腰间却猛然一紧。
秦铭遇单手圈住她,将她往后一拽。
“你干什么?!”路屿差点没忍住给他一肘子。
“我送你,”他没事人似的,“别堵着别人。”
“我没有!”路屿恼火辩解,但此时身后人潮涌动,确实将她往旁边挤,不少人经过时频频朝他们望来,眼里带着八卦。
完全是将他们当做闹别扭的小情侣。
秦铭遇完全没有被围观的自觉,好像感受不到自己备受瞩目。
到了停车场,确认周围无人,路屿才气愤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无其事地来医院,在姜书兰面前扮演乖乖男友,甚至附近满是陌生人,也不知道避嫌。
秦铭遇依旧淡声道:“我只是顺路送你回学校,你没必要单独打车。”
路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一直情绪稳定,让她自我怀疑起来。
是不是多心了?其实他根本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送同学。
秦铭遇已经走到了车旁,打开副驾座的门,回身望着她:“上车吧。”
路屿在省车费和拔腿就跑两种选择间天人交战,但转念一想——秦铭遇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她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反倒像做贼心虚。
未免太不体面。
作为一个社会化良好的成年人,路屿坐上车,还客气地道了声谢:“那就麻烦你了。”
车子驶上主路,朝贝尔哈文北校区的方向驶去,路屿正襟危坐,倒是比几个月前第一次坐上秦铭遇的车还要拘谨。
秦铭遇显然是没有说两句打破沉默的意图,连音乐都没有开,在车内噪音、车窗外气流与过往车辆引擎嗡鸣声的交织中,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
这一路安静得让人焦躁不已,万幸山景医疗中心与贝尔哈文的车程很短。
快接近学校的时候,秦铭遇终于开口,“魏大哥和魏伯父都没有公开真相的意思。”
路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些,是还想她继续以魏玲雪的身份,和他维持荒谬的恋人戏码?
“迟早是会公开的,只是现在需要讨论一个合适的方案。”路屿说。
秦铭遇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你午饭还没吃,要先吃个饭吗?”
“时间来不及,我买个三明治就行。”路屿忽然想到朱阳发来的消息,又问,“你跟朱阳闹矛盾了?”
“他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他问我你在哪……我就想着,你是不是没好好上课,故意不跟他们联系。”
车缓缓驶入学校大门,主干道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偶尔几束阳光照射下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些许斑驳光影,连带着他的神情都变得模糊。
秦铭遇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淡淡道:“我会好好上课。”
听起来像在跟她保证似的。
路屿又开始有种胳膊上有虫子在爬的感觉,浑身不得劲,气氛似乎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的疑问虽然是关心——却也是普通社交关系间的关心,就算陈欣欣不上课,她多少也会问一句。
车子照例停在浮光花园附近的路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秦铭遇说:“下午的课结束后我去文兴楼找你。”
路屿正在解安全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自顾自拿出手机:“晚上一起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餐厅吗?”
他边说边点开地图,搜索附近的高分餐厅,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路屿一时间无言,怀疑秦铭遇是不是被喂了失忆药水,失去了这周和她一起的记忆。
半晌,她才问:“你……你还记得我们分手了吗?”
秦铭遇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住,幽深的目光慢慢地从手机转移到她身上。
路屿感觉自己仿佛被看不见的蛛网缠住,皮肤又痒又黏。
“你是不是魏玲雪,都不是问题,这个分手理由根本不成立。”秦铭遇说。
“我不打算继续假扮魏玲雪,无论是对魏家还是对你。”
“我没有要你继续扮演别人。”
他的语调一瞬间失了稳,随即重重喘了口气,仿佛在拼命克制情绪。
手却已撑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缓缓朝她逼近。
“你明明对我是有感觉的,这几周以来……我们是互相喜欢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别分手,好吗?”
被这样深深注视着,路屿没来由地感到了异样,下意识摸向车门把。
“我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已经决定了。”她说着便要开门。
然而秦铭遇更快地按下了车门锁键,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车门落下了锁。
“你就习惯切尔瓦里奥·维塔诺?”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飞快的心跳声。
那是郑瑜的本名,从未在学校里公开过,路屿被他眼底激烈涌动的暗潮惊住。
“我和郑瑜是朋友……”
“带来医院探望魏昭的朋友?”秦铭遇讽刺地笑了一声,“他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不一样?我才是你的男朋友!”
难堪的质问一声接着一声,他再也无力装作平静,成了他曾经最不齿t的模样,声嘶力竭、咄咄逼人只为讨个说法。
路屿觉得这场对话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跟出轨似的被这么逼问,其中种种无法解释,倒真成她心虚的样子。
“秦铭遇,分手是通知,不是跟你协商。”路屿硬着头皮道,“我们结束了。”
她伸长胳膊去按开锁键,却被秦铭遇一把拉住,手臂又缠上来,将她紧紧抱住。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求你了……”一声比一声轻,仿佛即将破碎在空气里,“求你了,路屿,别分手……其他怎样都可以。”
亲密的姿势就像个普通的情侣间的拥抱,好像又回到了主角光环消失前。
路屿十分迷茫,难道主角光环消失后依然会有影响残留——就像需要代谢的时间?
她拍了拍他的背:“你会习惯的,抱歉。”
说完她坚决地将他推开,秦铭遇两眼泛红,满是红血丝,那样狼狈可怜的姿态,路屿感觉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动摇,什么都答应了。
她慌忙撇开视线,这次顺利开了锁,便要推门而出。
身后,秦铭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地响起:
“……你不要后悔。”
第90章
路屿转头, 与秦铭遇对视。
他的嘴唇几乎崩成了一条直线。
这一秒异常漫长,不同于刚才那些冷硬的言语,他的睫毛轻颤, 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像下一秒就要低声哀求。
路屿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手一推,将车门关上。
秦铭遇的表情看不到了。
好险, 差点又被诱惑住了。
他说的不要后悔, 大概是一时的气话……吧?
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跟姜书兰说出真相,说他们认错了女儿。
路屿强迫自己冷静。
说实话, 她从来没想过秦铭遇会那样挽留。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短,太猝不及防, 他还没有习惯而已。
区区两三周的恋爱,路屿不觉得自己能让一个被众星捧月、身家显赫的男主角爱得死去活来。
他们的交往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轰轰烈烈, 只是平淡的约会, 和其他情侣没有两样,最多是会有些作为名流的高调秀恩爱而已。
下午的索多科语课,路屿还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担心秦铭遇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路屿打开MO,贝尔哈文频道里一片风平浪静, 唯一的火药味大概便是控诉研讨室永远订不到, 怀疑学院订座系统有黑幕, 以及不指名道姓地骂某些人小组作业不出力却想抢功。
到了期末月,论坛上的气氛紧绷了许多,少了些八卦的乐趣。
偶尔还有人会拜一拜贝尔哈文锦鲤——也就是所谓的“魏玲雪”。
虽然主角光环已经消散,路屿在现实中不怎么被人注意到, 可魏玲雪依然是个幸运符号,被无数怀才不遇、成绩告急的学子寄托希望。
对此,路屿只想善意提醒一句:醒醒吧,她自己都没感受到幸运在哪儿。
路屿点进秦铭遇的聊天框,本想说两句缓和关系。
然而拖延症发作,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动,差点又要变成和魏昭吵架地那次,拖了一周没有任何沟通,
路屿咬牙,打了一小段抒发自己和对方不合适、希望他能早日放下的小作文,又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秦铭遇的头像,打算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发什么,结果却发现他主页一片空白,什么帖子状态都看不见。
——似乎被拉黑了。
这是头一次,当初加上好友,在索多科发现秦铭遇好感度变成负值时,他都未曾将她拉黑。
难道是好感度变成厌恶了?
路屿心虚地打开人物图鉴。
【秦铭遇】
好感度:亲密
羁绊度:高
非队伍成员(可加入)
……没有变化。
但好感度系统没有办法验真,有时候数值和人物的表现并不统一,不能完全依赖它作为人际交往的依据。
路屿目光一转,发现隔壁魏昭的数值却有了质的飞跃。
【魏昭】
好感度:亲密
羁绊度:中
已是队伍成员
不仅解锁了加入队伍功能,还自动成了除张小红和郑瑜外的第四位队伍成员。
路屿一想到魏昭那不靠谱的家伙作为队友的存在,穿得花里胡哨、不知什么时候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就头皮发麻,立即干脆地把他从队伍中移除。
退出模拟器,再次进入和秦铭遇的聊天框。
她试探性地发了个:【。】
立即得到提示:【您的消息已被对方拒收】
果然被拉黑了。
不会真要跑去跟姜书兰告状吧?
斟酌再三,路屿迂回地给朱阳发了短信:【秦铭遇在你那边吗?】
消息发出去后,路屿立即想到了朱阳不久前发来的信息,她好像体会到了对方那纠结的心态。
果然秦铭遇脾气不怎么样,随时随地任性,跟司嘉航那种明面上的使性子不一样,恋爱时的百依百顺不过是强行装出来的而已。
路屿偷偷冷笑。
朱阳倒是很快给了她回复:【他跟我一起上课呢。】
路屿松了口气,看来吵架过后他还有理智,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见路屿没了动静,朱阳试探性地问:【你联系不上秦铭遇吗,要不要我跟他说一声?】
路屿:【千万别说,你当我没有问过吧!】
一切看似都在好转,魏昭的诅咒已经解开,秦铭遇也像接受了他们已分手的事实(拉黑版),现在只等找个机会同姜书兰坦白。
魏理和魏昭都支持她的决定,有他们引导,让姜书兰逐渐接受真相好像也不是很困难。
路屿逐渐恢复了期末月的生活节奏,下课和陈欣欣泡图书馆,要不就是跟组员一起完成小组作业。
大部分的期末论文和小组报告截止日期都是在五月底,路屿前段时间忙着打听恶作剧短信和为寻找诅咒源焦头烂额,进度落下不少,如今一顿猛肝,连陈欣欣都被她狂灌功能饮料的架势惊到了。
到了周五,路屿几乎是住在了图书馆。
陈欣欣倒是彻底贯彻了半吊子,论文没写几个字就睡着了,醒来看着路屿还在肝,便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
看了几行,陈欣欣不禁感慨:“学校也太不人道了,就这破论文,让你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
路屿疯狂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看上去是很想要约会的样子吗?”
“前段时间除了上课,都很少能看到你人嘛,”陈欣欣朝她挤挤眼睛,“说实话,秦铭遇怎么样?”
“……”
“他私下是不是跟看起来不一样?难道跟你约会也是那么严肃?”
路屿只想跳过这个话题,“反正就普通人那样。”
陈欣欣趴在桌子上,小声抱怨:“哎,交往这么久,都不分享一些重磅八卦,你也太抠门了!”
“赶紧复习吧小心再挂科!”路屿哭笑不得,拿起书盖在她脸上。
再盯着电脑,跳脱的思绪却再也收不回来。
路屿打开手机,在图书馆里她一向习惯静音,此刻屏幕一亮,两条未读短信赫然浮现。
一条是魏理发来的,说魏昭已经出院,并委婉地问她周末是否回魏家。
另一条,来自那个网络号码。
【周日下午4点,在这里一楼见面[南方电子广场]】
是那个号码!
路屿心脏骤然一紧,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陈欣欣还在昏睡,旁边几个学生朝她看了眼,又默默低头。
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时隔三周对方终于有了动静,不是继续当谜语人,而是直接要求见面。
最后给出的具体定位是贝林市东北区域的电子商城。
路屿上网搜了一下,南方电子广场建于20年前,靠近维科理工,主要售卖电子器件和电脑配件,近些年已经没落了,店铺空置率达到八成,一直传言要拆除。
这并非单纯的恶作剧。
但秦睿不是被秦家控制在伽罗新城吗,怎么会要求在贝林的商场里见面?
难道发短信的另有其人?
路屿满腹疑惑,下意识就想发消息问秦铭遇,可转念又想起秦铭遇已将她的MO拉黑了。
于是她拨打他的号码,只听机械地女声传来。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居然连电话都拉黑了!
全方位无死角的拉黑,路屿头一次知道有人这么小心眼,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至于吗?至少交往的时候还其乐融融,并没有什么大冲突,分t手即使不做朋友,留个联系方式以防万一都不行?
但有了这神秘短信,路屿不得不拉下脸,再次给朱阳发消息:【我联系不上秦铭遇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朱阳秒回:【他下午在马术俱乐部办公室】
朱阳:【就是学生活动中心三楼,你知道在哪里吗,要不要我带你去?】
果然言情世界里,情绪稳定的路人要比大少爷靠谱,不仅告知男主的位置,还热情指路。
路屿礼貌拒绝了让他带路,收拾好东西便直奔学生活动中心。
马术俱乐部办公室的门关着,从图书馆到学生活动中心的路上没什么,路屿只一心想着求秦睿是不是还被关在伽罗新城。
然而到了门口她却踌躇起来。
实在是想到要跟秦铭遇沟通便压力倍增,前不久信誓旦旦地让他开启单身新生活,现在却主动送上门。
路屿深吸一口气,又在走廊上徘徊,七七八八打了个腹稿,然后才伸手敲门。
刚敲了一下,门被从内部猛地打开。
后面露出朱阳的脸,路屿吓了一跳。
“路屿你终于来了,快进来,”他压低声音,“今天办公室正好没什么人,铭遇就在小办公室里。”
和他欣喜的语气不同,朱阳面色憔悴,原先虽然比不上司嘉航那样的精致boy,但每次出现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如今长发毛躁蓬乱,随便扎成一团,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受了何种磋磨。
再加上他极其热情地将她迎入没有旁人的屋内,路屿心里泛起嘀咕,不会是要把她骗进来打一顿吧?
若是身为没有系统的普通人,她或许会掉头就走,但有了NPC模拟器作为底气,路屿还是谨慎地进入了办公室。
然后缓缓走到小办公室门前,敲响了门。
“进来。”熟悉的声音传来。
路屿打开门,秦铭遇正坐在书案前,此时看到她,眸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并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又恢复正常,语气变得十分冷漠:“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