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壑暴怒。
狱卒吓得两腿打颤:“这、这擅自打开牢房门,是死罪啊!求胶东王殿下恕罪!求王殿下恕罪!奴才不能打开……”
“哗啦”一声,秦壑抽出随从随身带着的长剑,一剑指着狱卒的喉咙上,只怕动分毫就会见血!“孤王再说一次!把门,打开!!”
狱卒在秦壑的淫威下,几欲吓得尿了裤子,忙不迭打开门。
牢房里不见光的角落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瑟瑟发抖,警戒地盯着步步走近的秦壑,嘴里细碎的警告着些什么。“不……不要过来……不要找我……是你自找的……”
“嫣儿!你怎么了?嫣儿!”
“放开我……鬼,有鬼……”
秦壑抓住不停往后缩的萧华嫣,虽然记得她前几日牢中的模样,但这一次,他却是带着从前那些回忆,脑子是清清楚楚的,是以还是被萧华嫣这蓬头垢面的模样惊了一惊。
前世的记忆中,出嫁前,她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而后跟了他,是受人爱戴的仙后。萧华嫣一直是凌驾在众多女子之上的高贵存在,何曾这般狼狈过?
“嫣儿,你看看朕,看看呐!”
惊惶的萧华嫣渐渐的抬起脸来,看着秦壑的脸有些发愣,目光很是惶恐,仿佛不认识人。
“嫣儿!你,你不认识朕了?”
萧华嫣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疯似的将秦壑一推,缩回阴暗角落中。“不要找我、不是我的错……是你、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嫣儿!”
秦壑不敢再靠近。他靠近一分,她就害怕一分!秦壑就算再傻也看了明白,萧华嫣,神智不对劲!
秦壑“哐啷”一声劈开了牢房中的木桌,怒不可遏的一声怒吼!双眼如沾血一般的猩红!
秦誉,萧袭月!!是他们害了嫣儿变成这样!
萧华嫣突然神智不清,秦壑原本想问她的话都无从问起了,让带着的大夫给萧华嫣诊断了一回身子。情况还是和前两日一样,并没有起色。
秦壑梳理了一遍思路,眼神中有一股黑色的波光,流转着让人生畏的可怕。
当了几十年的帝王,对他来说,一切的道理是顺他者生,逆他者亡!
秦壑将萧华嫣牢房里的东西全部换了干净的,整理舒适了,安抚萧华嫣在床上睡下了,才离开。牢中所有的狱卒,都换做了他的人!之前只是安插了眼线,现在的他胆子和谋算自是他二十出头时的自己不能比的!-
秦壑刚回到胶东王府。瘦子老管家高谈忙迎了上来,鼓起勇气问:
“殿下,药房熬了汤药,您看您需不需要喝上一盅?”
秦壑瞥了老管家一眼,已是寒意乍现。
“是谁给你的胆子,认为孤王生病了?孤王吩咐你煎药了么?”
老管家一听忙跪地求饶命,磕破了头鲜血直渗出来。秦壑自昏迷两夜之后,醒来性情变了许多,他们就商量着熬了些药,若按照以前秦壑的性子,并没有这么大的主子威风。高管家暗骂自己太蠢,差点撞刀口上。好在秦壑并没有惩罚他,径直回了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去伺候……
……
这一夜,天上先前明明是晴朗的,却半夜忽来一阵北风,漫天阴云,寅时下起了大雪,晨起时,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只怕踩上去半截靴子都要没入其中。
好冷。
平津王府上,负责清扫路面积雪的小厮天刚擦亮就起来打扫了。一番响动惊起七八只饥肠辘辘的麻雀,在平津王府上最尊贵的那间屋舍顶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吱呀”一声,那屋舍的小轩窗应声被推开,黑长的秀发随意披散的美人披着刺绣外裳出现在窗口。她呼吸了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氤氲了她嘴角无意弯起的笑容,如同身处仙境之中。
雕花的窗户,灵秀温婉的女子,如同一幅画。
“当心着凉。”
一双男人的手替她整理了下松垮垮披着的外裳,又披了一件厚袄子。这双手手指修长,每一节指关节都很匀称,指腹上有薄茧——是经常拉弓被弓弦磨出来的,这双手最终落在了萧袭月的腰间。
秦誉从后面贴身抱住了萧袭月。萧袭月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秦誉身上的温暖,直暖入心窝。
“该当心着凉的,是你……”萧袭月反手一摸秦誉,才发现他只着了单薄的寝衣。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凉算什么。”秦誉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儿惺忪的睡意,在她耳边低语:“我秦誉聪明一世,就干了两件糊涂事。一件,是让你嫁给了秦壑,一件,是自以为的成全,让你落入水深火热的深渊……”
萧袭月心里有一沉,握住他圈住她、交握在她腰间的大手。
“我萧袭月呢,糊涂一世,就干了一件聪明事。便是听了你的话,把你送的骨簪一直不曾离身的带在身上……”
萧袭月在他怀中转过身去与秦誉对视。那簪子便是施术的媒介,若她不戴,便没有今生。
本已错过的两个人,今生能在一起,多么难得。
两人对视,莞尔,最后目光一同落在萧袭月尚还平坦的小腹上。里头,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宁谧的清晨,格外恬淡,一方小院儿将平京城中皇廷的风起云涌尽数挡在了大门外,只有夫妻俩的安宁生活。
正这时奴才的禀告声打破了静谧。
“殿下,胶东王来府拜访。见,还是不见?”
两人听闻“胶东王”三字眼中都有些许的浮动,如同本是平静的心湖,乍然落入了石头,心头惊起几圈波痕。
两人各自移开了目光,掩盖心头的那几圈波痕。秦壑是将他们处死之人,那生死的纠葛,如何能忘?
秦誉对屋门处道:“见。请他到兰芳斋小坐片刻,孤王稍后就到。”
门外奴才得令,答了“是”便留下两三声窸窣的脚步声,走远了。
“外头冷,你在屋里再休息会儿,我去应付一回便回来陪你吃早膳。”秦誉将萧袭月的衣裳拢了拢,关切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嗯……”萧袭月隐约猜到,秦壑突然大清早来访,或许是知道了什么,恐怕不是很好对付。若他真的想起了前世的种种孽缘,想起她曾嫁给他过,而今,她又成了别人的女人、怀着别人的孩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秦誉扶萧袭月上床躺下,穿戴好衣裳,出门。
秦壑刚踏雪走到庭中,忽听背后传来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我和你一起去!”
萧袭月急急的喊了一句,叫住秦誉。
秦誉转身来,隔着两丈雪白,对萧袭月浅淡一笑。
“好。”
萧袭月收拾妥当,与秦誉一起去了兰芳斋。纠葛深沉的几人,终归是要见面的。这一面,无论如何也是逃避不了。
兰芳斋里,奴才方才来报过,说平津王和侧妃稍后就到。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两盏。秦壑等着萧袭月和秦誉二人,却并不急躁,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让站在一旁伺候的奴才们,都感觉胸口压迫得直透不过气来。尽管在秦壑脸看不到怒意,却能清晰的感觉的,他定然是来者不善!
秦壑端起略凉的茶杯,抿了一小口,只是沾湿了唇而已,放下茶杯时发出声“吭”的瓷器相碰之声,接着,听见他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低沉声音——
“平津王,萧皇后,别来无恙。”音末,秦壑抬起头来对上出现在兰芳斋门口,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两个身影。
萧袭月跟在秦誉身旁,对上秦壑逼视她的眼神,心头情不自禁一震!双腿如同灌了铅,如何也无法朝那男人迈进哪怕一小步!他……记起来了?萧袭月双拳不自觉收紧。
秦壑对萧袭月那微微惊恐的模样很是满意。她还知道畏惧他!
秦誉危险的眯了眼睛,一把将萧袭月泛凉的小拳头握在温暖的掌心里。萧袭月一下回过神来,方才残留在心底的对前世的秦壑的一丝恐惧,也全数压了下去。萧皇后?冷宫六年的苟延残喘,她还记得清楚楚!那骨肉分离、生离死别,她一辈子的悲剧,都因“萧皇后”三个字而起,也因这三字终结……
“胶东王殿下这句‘萧皇后’恐怕不妥。若让当今的阿卓依皇后听见了,恐怕有杀身之祸……”秦誉含了威胁和怒意的话如冰珠,一颗颗入耳让人心头冰得发痛。
秦壑不闪不避的迎着秦誉不善的眼神,一边唇角勾起丝暗藏杀机的冷笑。
“平津王真是将孤王‘愚弄’了多年呐,怎么,可解了气?可惜,你终究还是差把火候,孤王而今还是活得好好的……”
“好?本王可一点也没看出来胶东王哪里过得好。”秦誉紧握着萧袭月的手、护在身侧,与她一道进屋坐下。“难道,是嫣侧妃娘娘得了圣上宽赦,出狱了?”
秦壑眼神陡然犀利,直直盯了秦誉一眼,最后落在他与萧袭月紧紧交握的手上,眼神如同淬了毒,胸口的起伏都明显了几分!
半晌,秦壑从紧咬的齿缝里吐出一句话:“孤王能杀你们一回,便能杀你们第二回!”
前世不共戴天的、北齐皇室最厉害的两个男人,如同从前一样敌视着对方。
秦誉挥退了伺候左右的下人,冷了脸上的笑意。
“谁杀谁还未可知!若非当年本王听了月儿的话,主动弃了江山,最后当江山之主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月儿?”
秦壑听了秦誉对萧袭月的称呼,看萧袭月眼神锋利如刀,似要将她剖开来,末了,却是戏谑的笑了一声,那轻蔑的笑,笑得萧袭月浑身寒毛都要立起来。
“朕丢弃的女人,亏你还当做掌心宝贝捧着。”
萧袭月已不是第一次听秦壑的讽刺、污蔑,前世在宫中,她不知受了多少来自秦壑抑或别的宫人污蔑、侮辱。但秦誉显然没有她这般淡然,握得她的手有些发痛。
“本王让给你江山,让给你女人,你却不知珍惜、不知感恩。本王是看你要落到人财两空的地步,才知道痛。”
秦壑抽剑,剑尖银亮锋利得扎眼,直指秦誉与萧袭月二人。“那今生朕便再让你死一回,让你看看清楚,谁是王,谁为寇!!”
秦誉一句话,恰好戳到秦壑的痛处!前世,秦壑一生自诩风流英雄,就算兵败也不曾贪生怕死,可,征战数年,战功赫赫,最后却是因为一个女人的美色,才得到的江山!真是让天下英雄耻笑!这是他秦壑最不愿提起之事,若可以,他宁愿浴血奋战,与秦誉拼个你死我活。
秦誉将萧袭月护在身后,并不惧秦壑的剑尖,万年寒冰一般的冰寒眼神,最后全数化作轻飘飘的笑,与秦壑神情对比明显,倒颇有几分前世他年少时的风流潇洒,将萧袭月往怀中亲密一搂。
“秦壑,本王也不妨告诉你。这辈子,我不光要定了你的江山,还要定了你的女人!哦,不,月儿这辈子可已经是我的女人……”说着,秦誉在萧袭月脸颊上落下一吻。
萧袭月猝不及防,无措的轻轻一躲,在男人怀里倒是越发像是害了羞。
秦壑紧抿了唇,双眼酝酿着狂怒的暴风,连着剑尖都被怒气冲得颤了颤。
“萧袭月,你竟不要脸到这般地步了么?身为人妇,竟寡廉鲜耻到送上别人门上,做妾!”他记得,他曾经对这个女人说过,他可以娶她回来,只要她忠心跟随他!可是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拒绝了!实在可恶至极!
萧袭月忍无可忍,重重说道:
“寡廉鲜耻的是你才是!我前世是如何被废的,陛下忘了?淫-后啊!皇上陛下,您明知道我是清白的,还将计就计的废了我,打断我的腿,丢我入冷宫!你曾说过要用恩宠来回报我的付出、我的功劳,可,你最后‘报答’我的就是三尺白绫、就是一个‘死’字!!”
萧袭月想起前世种种还忍不住咬牙切齿,怒瞪得眼眶都含了泪意。
“所以你才转投别的男人的怀抱,报复朕?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心头所愿,你早就红杏出墙看上了这逆贼?看来,前世嫣儿就不曾冤枉了你!”
“萧华嫣不曾冤枉我?呵,呵哈哈……”这真是她萧袭月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你笑什么?!”秦壑被萧袭月的笑声激了一激。
“秦壑,我是笑你,知错不改、执迷不悟。我是傻子,傻傻的守了你一辈子,你是瞎子,耳聋眼瞎的被个虚伪女人蒙蔽还不自知!而今这辈子,我给了你机会认清她的真面目,你却还是将她供在府里。你明知错,却没有脸承认!如何,我便是笑你!不过,这辈子老娘不想陪你们两个忘恩负义之人玩了,我只巴不得早些让你们归西了,好让我与我的情郎生世厮守……”萧袭月软软的依靠在秦誉怀中。两人模样很是恩爱。
秦壑气得极致,反而笑了出来,“咻”地一声将剑送回剑鞘中!恶狠狠的在秦誉与萧袭月身上盯了个来回。
“好!!萧袭月,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趴在朕的脚下,求朕宠幸你!就如同你上辈子那样,在凤翔宫里巴望着、等着。不过,朕只会宠嫣儿,让你看着我们恩爱终老!”
秦,壑!!萧袭月气怒,呼吸剧烈起来,许是怀了孕,一下子头晕目眩、站立不住!“月儿!”秦誉焦急唤她,萧袭月却有些迷糊了。“大夫!快传大夫!!”
秦壑脚步情不自禁的向前挪动了半步,又忙退了回来。萧袭月这刻的模样,和她前世怀孕时的模样很像。那时候,他们还在胶东那一毛不拔的封地上节衣缩食,为了让陈太后除了戒心,几次因为营养跟不上而晕倒。她本儿时就亏了身子,是以一直不能缺营养……这一幕,一下子让他回忆起了一些尘封的回忆……
秦誉因着萧袭月突然晕倒而手忙脚乱,忙乱中回头对直挺挺站在一旁的秦壑恨声道:“胶东王请回吧!不送!”
秦壑脚步沉重,许久才从萧袭月身上收回了视线,迈开脚步。
秦壑从平津王出来,登上车辕。平津王府这块地地势较高,顺着街道看去,正看见一片布了雪的楼台犄角,绵长的街道在他面前延伸到远处。
天还早,加之又冷,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纯洁的雪白,遮盖住平素那些污泥、乱草。
连自然,都学会了伪装,何况人?
前世那出“捉-奸”的戏码,他知道是嫣儿所设。当时,秦誉已经有谋反的趋势。这逆臣贼子的手段他如何不知晓?若他狠了心卷土重来,恐怕又是多年的征战。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嫣儿所设之计,虽有除去萧袭月的嫌疑,但是也确实是除了朝廷、除了他心头的一大患!再者,就算嫣儿真的有设计萧袭月之心,那也当是被逼无奈。萧袭月仗着居后宫之首,处处打压嫣儿,怂恿奴才对嫣儿不敬,他几番警告她,她都不知悔改,落到那下场,也算是她咎由自取……
今生发生这许多事,他与嫣儿今生认识差不多有两年。两年间,郑氏,萧长文,两人都因为罪大恶极、落得杀头大罪!这些,前世并不曾有。
萧袭月方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事到如今,若他再刻意还忽略那层可能,便真是心盲了。
只可惜,现在嫣儿神智不清,他的那个疑问,他也无从问起。
而今有了前生的回忆,想起了他对萧华嫣的痴恋,假若她真做了那许多坏事,他又真的对她下到了手么?
心头最纯美的挚爱,若真的乍然成了心狠手辣的之人……不若,不回想起前生种种,恐怕还没有这般矛盾。
眼下要快些找到那个该死的陇上老儿,定是他动了手脚,害了嫣儿!
马蹄声响,胶东王府的马车跑远。
而平津王府里,榻上萧袭月将将醒来,一睁眼便见了一张饱含了焦急的俊颜近在咫尺。秦誉摸了摸萧袭月的额头。
“有些烫。早上说让你小心着凉,你就是不听孤王的。”
萧袭月这才明白,原来不能怪肚子里的孩子娇气,是她真着凉了。
☆、第117章
大雪能掩盖污秽,却并不能装饰出一片平静纯洁的世界。郡王秦宏府上哭嚎声震天,伴着妇孺的凄厉惨叫,以及差兵无情的刀剑。
“宏郡王勾结燕羽会,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有旨,立斩无赦!”
血,浸透了满院的白雪,如同红梅落了一地。
秦宏眼真真的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斩杀,却无能为力,自己也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的胸腹,倒在雪地里,热血熔化一片白雪,分不清血水与雪水。
秦宏如同冤鬼一般盯着那道黄的圣旨,张口血流如注,骂道——“皇上……竟这般心狠手辣……枉顾手足之情,横加……污蔑……”
又是一剑扎在他背上。
“污蔑圣上,罪加一等!”
宏郡王以谋反之罪,先斩后奏!此事轰动朝野,说轰动,却也不尽然轰动,因为嘛,此事不宜多提——上头策谋之人,不许。
宏郡王是暗里归顺平津王秦誉的,此番宏郡王府的悲惨下场,不是杀鸡儆猴,是什么?
陈太后这一招,真是狠辣至极!以燕羽会之名,治了秦宏之罪,必然还会往上牵扯,似乎意指秦誉的目的。
懿宁宫里还是如同往常,熏烟缭绕,光线也不甚明亮。陈太后一袭浅色打底的锦衣,上头一枝深棕色丝线刺绣的红梅花,从下衣摆处一直蜿蜒到腰际。那鲜红的红梅花瓣落在素色的白底锦衣上,如同宏郡王府上那点点落在雪地上的鲜血;她腰间那一尺束腰,如同宏郡王府上女眷自缢的白绫。
“太后娘娘,您是这会儿喝茶,还是等会儿。”莲嬷嬷小心伺候着。
陈太后手腕上带着一对乳白色的玉镯子,她翻看了下左右手精致的五彩长甲,玉镯碰撞发出叮铃的轻响声。
“放着吧。”声音含风华,有着旧日妩媚。
“娘娘,咱们安插在平津王府的眼线递来了消息,说昨儿个大早上,胶东王天才擦亮,就马不停蹄的赶车去了平津王府,与平津王和萧袭月两人秘密地谈了好久的话,还关着门、避着下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勾结一处了。”
陈太后那一冷冷地一哼,落入唇角略深的笑纹中,并不着急似的。
“可听见说了些什么?”
莲嬷嬷眉毛动了动,眼睛尽是精明,小声道:“线人似乎听见里头胶东王说了一个……一个‘朕’字!”这个字可不是旁人敢说的,饶是回禀,莲嬷嬷提起此字也是什么忐忑。
陈太后尾音上翘的“哦?”了一声,确然有些意外,脸色凛了一凛。“没想到秦壑这般着急了。哀家早怀疑他不像是表面表现的那般全然无野心,没想到着急成这副模样……”
说完,陈太后又觉察出些不对来。可秦壑为何要大清早的跑到平津王府去表明谋逆野心?这,于理说不通,这二人难不成背地里掩藏着什么共同的秘密不成?但话又说回来,一山不容二虎,这两个男人都是旗鼓相当的聪明人,且多年并不对盘,合作的可能性不大。再说,秦壑现在可还没有那胆量与她撕破脸。而她,也需要利用秦壑来牵制秦誉,不然,这一个秦琰皇帝还不太听话,那又冒出个秦誉来肆无忌惮的作乱,可有得她头疼的。
“天牢里,萧华嫣如何了?”陈太后这回主动问起,莲嬷嬷才敢回了话。自上回她收了银子主动提起萧华嫣之事,没落到好不说,反而惹得陈太后动怒,此后便不敢再提。
“萧华嫣似乎中了萧袭月的毒,孩子,是保不住了。”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庶妹都斗不过,哀家还指望她能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莲嬷嬷本还想说萧华嫣不知为何突然神智恍惚了,但见陈太后已经不悦,便没再说下去。其实萧华嫣也不是没用,只是奈何她那十五六岁的庶妹实在厉害。萧袭月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她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儿!
陈太后消了消气,又突然想起什么,朝莲嬷嬷斜了斜眼睛。
“郑国公府的那郑舒窈你可见着了?”
“回太后娘娘,老奴昨儿个去文曲殿见过那位孙小姐了。确然是个精灵剔透的人物,长得的也灵灵秀秀的,处事周全妥当。昨儿个老奴过去时正碰见文曲殿里的两个掌事宫人发生争执,本是火烧火燎宿怨已久的,但是那孙小姐笑呵呵地三言两语就给化解了去!那两人本看对方不惯已久,不想就这么一回就给化干戈为玉帛了。老奴当时见了也是好生叹服,这个郑小姐处事周全考虑妥当,为人思想也中正、规矩,断然不是那心比天高会策反的主儿。”
陈太后一听也来了兴致,要知道莲嬷嬷可是不常夸人的。“哦?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莲嬷嬷才意识到方才没注意、说得太实诚,恐怕不妥,所以补了一句。“到底好不好奴才也不敢断定,只是从昨儿个她的一番言行中看出,定然不是个蠢的。”
“你亲眼看见那两个掌事宫人化干戈为玉帛了?”
“正是。”
“哼,好个‘化干戈为玉帛’。那,就她了……”
“娘娘选此人定然没错儿。这孙小姐与平津王本就是青梅竹马的旧识,儿时还无意救起过落水的平津王,于他有救命之恩。传言当时平津王还曾许过诺,日后有事他定会帮她、还她这个人情。当时其父郑家大爷为了女儿清誉,免得误传些谣言出来,影响孙小姐择婿,便将此事掩了过去,是以知道的人不多。而且这位孙小姐饱读诗书,自小跟着一位老圣人学经论道,对君臣之礼看得非常之重,断然不会如那萧袭月一般忤逆,怂恿、助长平津王谋反。是以,老奴觉着,这位孙小姐是平津王王妃最佳人选。”
陈太后绵长的“嗯”了一声,伸了伸手,意思便是要抽水烟了。负责掌管水烟的宫女立马便去取了水烟斗来,点上。白雾氤氲,立刻有股草药和果香弥漫开来。
“这郑舒窈年纪多大了?”
“约莫十□□了。”
十□□,还没许人家,放在平京的大户人家里都是老姑娘了。放家里供着都是要被戳脊椎骨的。
“十□□了还没出嫁,看来郑家确然是宠爱这长孙女。是什么原因没出嫁,可打探清楚了?”
“老奴只打听到个大概。仿佛是说这位孙小姐年少时喜欢上了个作画的画师,那会儿平津王本有意求娶,但孙小姐没点头,而后这五六年约莫是真死心了。说起来那画师还真是个清高的,死活不愿入赘,宁愿当个穷书生。”
“竟还有这么一段儿。呵,死心了也好。这世上哪有什么值得追寻的男女情爱,久了还不得腻烦……”
莲嬷嬷将郑舒窈的画像给陈太后看了一回。陈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眉目倒是和萧袭月那丫头片子有几分相似。”
“正是正是,老奴第一眼见了也很惊诧。选郑舒窈定然能让平津王渐渐失了对萧袭月的兴趣,拆了他们二人的勾-当。以免他们二人一条心的,厉害得紧。”
“嗯……”
陈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莲嬷嬷以为这对话就此结束之时,陈太后却正色吩咐道:
“你还是派人继续留意萧华嫣,若有人要害,还是先保她一条命。”
莲嬷嬷有些意外,早前以为陈太后已经全然放弃了萧华嫣。
“萧华嫣已经入狱,娘娘还不打算放弃这颗棋子么?”
陈太后哼了一声。
“哀家想了想,萧华嫣虽败在萧袭月手里,但也不算是蠢货。资质也不错,丢了确实可惜。她暗地里做的那些谋划也算是高明,只是碰到了个更高明的罢了。”
“太后娘娘就不怕她再败么?”
陈太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烦腻。“哀家倒是突然想明白了,萧华嫣败得越惨、栽得越狠,对萧袭月的恨就越深,留她一条命在,总有翻身的机会。”
“可牢里有消息,说她好似疯了。若是个疯子,拿来就是没用了。”
陈太后冷笑了一回,瞥了莲嬷嬷一眼。“莲嬷嬷,你怎地也糊涂了。几十年来宫中装疯卖傻的人并不是没有过,但……你看几个是真疯了的。”
莲嬷嬷惊了一惊。“太后是说,她是装的?”
“管她装的还是真的。这回咱们不需出手,胶东王自会想办法。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何须哀家来操心。最近把萧袭月的动静盯紧了,莫要让她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可有被发现?”
莲嬷嬷脸上略有得意,笑道:“太后娘娘且放心,那细作可是咱们十多年的心血,断然不会有问题的。萧袭月、平津王,还有那府上上百口人,没有一个发现端倪的。咱们要收网时,只需要那么一捏,平津王和萧袭月的命,还不是攥在咱们手里……”
莲嬷嬷脸上的笑,最后化作阴狠的笑容。陈太后闻言心情也畅快了一些,近来秦誉和秦壑召回了平京,她就没有一日是完全高枕无忧的。
“好,让这细作好好潜伏着,万莫要轻举妄动。眼下秦壑势力亦深不可测,哀家若不是需要他们俩互相牵制,如何需要这般耐着性子与他们磨。”
眼下,秦壑、秦誉与她这一派,三股势力相互牵制,暂且和平。一旦某一方崩塌了,另外两方将是一场血战。而今新帝秦琰与她时而也阳奉阴违,她也渐渐发现阿卓依并不是个蠢货,是以她窝里还要防着这两条随时可能咬人的蛇,不宜轻举妄动。只待慢慢磨掉秦誉与秦壑的势力,让他们双方互相狗咬狗,都弱下去,到时候,便是她陈太后的天下!
想回封地去韬光养晦?
呵。
痴心妄想!
**
萧华嫣在天牢里疯疯傻傻了两日,天牢里时常有她惊恐的啜泣声。自牢中的狱卒都换做了胶东王府之人,萧华嫣的日子自然是比前两日好过了一些。
让她好过?
呵!也不问问她萧袭月答应不答应。
秦壑在天牢里的安插这些假狱卒,以为能瞒天过海?未免想得太天真。萧袭月这日晨起,换了厚衣裳,裹了白狐裘披风,出门。怀孕之后吃的东西格外补身子,本是瘦削的身子,一下子丰腴了不少,颇有几分少妇的妖娆妩媚风韵。
“小姐,您近来越发好看了。若您在将军府时也吃胖些,断然不会让华嫣二小姐全然抢去了风头。”冬萱道,扶着萧袭月走出月门,一边叮嘱着小心地上滑。
“风头有什么好抢?出头鸟哪知落得到好的,本宫彼时可没有铜皮铁骨顶刀枪。”
萧袭月说了一句,便没在说了,也没多看一眼冬萱。“香鱼、荷旭,你们虽我出门。冬萱,你留在府上。”
几人答了是。冬萱眼睁睁的看着几人离去,独留了自己,眼睛里暗了一暗。
平津王府门前,萧袭月在剑风以及另外三个高手护卫的护送下,上了马车。赶马车的,是杨霸山。
“娘娘,咱们这去哪儿?”
萧袭月嘴角勾起一丝儿冷笑,说了两个字。
“天牢。”
☆、第118章
严寒的冬日,天牢牢房屋顶挂满了冰凌子,如同冰窖。
萧袭月才下了马车,打算往里走,立刻被看门的差兵拦住——
“来者何人?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荷旭怒声:“狗奴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家娘娘是谁!”
萧袭月本就有千岁乡君的头衔,更别说而今还是与平津王关系密切,对付个小差兵是绰绰有余。萧袭月披着带帽的白狐裘披风,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了一半鼻子和精巧的唇、下巴。但这小差兵却看都没看萧袭月一眼,毫不留情道:
“小的只认圣旨、不认人!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进去!”
帽檐下的樱唇轻启。“你要圣旨?”
“对!圣旨。”
“那……你找阎王爷讨去吧。”萧袭月话音刚落,身旁的剑风手起刀落,小差兵捂着脖子那一道血痕,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倒在地上。
天牢的差兵分配职责任务时都是成双的,这人却是独自一人,且态度强硬、狐假虎威,当是秦壑换进来的人。左右是爪牙,少一个省一分心。
荷旭不料萧袭月那软绵绵的话一落,便是夺命,心下对萧袭月又越发敬畏起来,想起曾经在她身边当细作的日子,脖子上还有股凉飕飕的感觉。
步入牢房中,两旁在各处站岗的差兵都直挺挺的站着,眼睛却瞟着他们,戒备,敌视。直觉……气氛与上次前来的情况有些不同。
萧袭月顿了一顿,盖着帽檐的头微微侧了侧,似看了看旁边立着的离她最近的一差兵。
静寂中,似有刀刃轻抽的铁器摩擦声。那差兵全身戒备,那刀,似乎一触即发……
萧袭月终究是没有做什么,略过了差兵,继续往里头萧华嫣那间牢房走着。
就在夹道两旁的“差兵”放下戒心以为蒙混过关了的时候,只听那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轻如九天上落下的一片薄雪——
“杀。”
“哗啦”数声拔刀之声,紧接着便是刀剑破空之声,最后以人的闷哼和身子倒地的沉闷噗通声,结了束。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
二十多个差兵,全数是秦壑安插的人!不过,萧袭月明里就带了剑风一干四个高手,暗里,还跟着十数个杀手!不然,她如何会这般淡定。
一番厮杀很平静,仿佛下的一场雪,只有些许的簌簌声,处理干净后,什么也没剩了。
萧袭月的脚步在那间烧着炭火炉子的牢房门口停下来。炭火炉子里那一点点铁红的火星子,渺小得自身难保,哪里还能给人传去半点温热。
整个牢房寒气肆虐。
萧华嫣缩在牢房里的小木板床上,轻轻发着抖,不知是被冷的,还是潜意识里在害怕什么。
“开门。”
“是,娘娘。”
铁链窸窸窣窣的一阵响,牢门“嘎啦”一声打开。银白色的靴子不染片尘,行了几步,在萧华嫣面前停了下来。
萧袭月摘下披风的斗篷帽子,露出黑发映衬下的细白瓜子脸。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珠子,含了让人敬畏的冷意,美丽而冰冷如同这寒冬。
“萧华嫣,你,可还记得我!”萧袭月对萧华嫣问了一句。秦壑若回想起前世,第一个要找的,定然是萧华嫣,是以,她定然知道!
萧华嫣蓬乱的头发遮住的脸,闻言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来透过乱发的缝隙看清了来人,似受了惊吓,连连摇头往后躲。她一身都是泥污,尽管每日都有人帮她换衣裳梳洗,但是大多时候她是哪里有泥就往哪里躲,甚至捡地上的石子儿吃!完全就是个疯子的行为。
“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萧袭月是听了不十分确切的消息,说萧华嫣神智不清楚。但,究竟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装的,那还不一定!若是今生的萧华嫣,她可以确定十有□□是真的,因为今生的萧华嫣还没有经历过前世那多年的历练和隐忍,不会愿意像疯子一样吃泥巴、在地上打滚,而若是前世的萧华嫣,那就不同了……
萧袭月凑近了些,撩开挡在萧华嫣面门前、打了结的乱发,露出萧华嫣那张她在梦里无数次想要报仇、撕破面具的脸!萧华嫣在她被下废后诏书时的那一抹讽刺的笑,她萧袭月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死?你以为,你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了,就能不面对你干的那些恶事?呵,你是怕无脸面对秦壑,是吧?善良的仙子,一下子成了牢中的杀人犯,呵,呵哈哈哈……”萧袭月笑罢了,与萧华嫣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对视着,一字一句道,“萧华嫣,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在我萧袭月脚下苟延残喘的时候!”
萧华嫣近近地与萧袭月对视了片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深黑没有光点,只是那宽大的袖子下掩藏着的纤纤十指,已经尽数收拢紧紧握成了拳头,似乎将脸上以及身体上其它部位的怒气,全数都吸纳了过来,掩藏在这袖子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萧袭月伸出细长的指尖,抬起了萧华嫣虽然脏却还能看出姿色出众的脸,嘴角含了戏谑的笑:“萧华嫣,其实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秦壑,也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妹妹,我……你有多坏,你有多善妒,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不过,这辈子四妹妹我不打算一个人独享大姐的风姿了。大娘游了街,大哥游了街,加上你,才真是圆满了……”
萧袭月眼角的笑,如芒刺一般直直扎进萧华嫣双眼!没错,她这两日的疯,是装的!初初醒来,确然是神智不清楚了一日,而后已经渐渐都想了明白,然,与其直直面对秦壑,不若将计就计,至少可以拖延得了一时。秦壑心头有疑问,想问她,得不到答案也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会更加想要救下她。
萧袭月不想,萧华嫣竟然也学着她的模样,笑了起来——“圆满了,哈哈哈,圆满了……”
“少给我装疯卖傻!萧华嫣,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由你糊弄欺骗的萧袭月么?我告诉你,你那些伎俩,骗不了我!”萧袭月心底蹿出一股气,一把揪住萧华嫣的衣襟。
萧华嫣突然呜呜大哭起来,疯狂的挣扎,挣脱了萧袭月的手,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里,把地上的脏布盖在头上蒙着,好似就没有人能看见她了。
香鱼连忙上前来看萧袭月有没有伤到,萧袭月示意无碍,眼睛一直审视着躲在泥灰角落里浑身脏污的萧华嫣。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萧袭月一脚踩在萧华嫣的胸口,让人搬来了铜镜,让萧华嫣照着,睁大眼睛看清楚铜镜里她蓬头垢面的模样。
“萧华嫣,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模样和丧家犬、落水狗简直一模一样?嗯?哦,不,你这样子,不如落水狗!”她就不信,萧华嫣能忍得了!
萧华嫣看了铜镜里的自己一眼,就移开了眼神,呜呜大哭起来,全然没有一点出尘的气质了。
萧袭月皱了眉。难道真傻了?萧袭月也有些许的动摇。陇上老儿说,他踩了一脚萧华嫣的生辰八字,萧华嫣十有□□会神智错乱。但,她第一眼见到萧华嫣的直觉,便是她没有疯。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萧袭月摊开了掌心,荷旭立刻递上一瓶药。萧袭月将毒-药递到萧华嫣面前。
“这一瓶小糖果是姐姐给你吃的,乖,吃下去。”
塞着红布塞子的瓷瓶被递到萧华嫣眼前。若她不吃,便是装的,若吃了……
“……”
“吃下去,肚子会小很多唷……”
萧华嫣宽袖下的拳头,指尖刺破了掌心皮肤,滴出血来,伸出另一只手,缓慢的接了过来。萧,袭,月……
“糖果?”
萧袭月拔开瓶塞,倒了几颗在萧华嫣手心。
萧华嫣一口将药吞下去,几乎没有一点犹豫。
荷旭与香鱼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互相都已认定萧华嫣是真的疯了。那可是毒-药啊!
……
从牢里出来,萧袭月吩咐了剑风速去刑部通知,有人劫狱,假扮狱卒、意图劫走囚犯!幸得他们前来探视,一并都除了。不过,嫣侧妃在惊吓中落了胎……
剑风得令,起了一匹烈马冲进北风中,马蹄铿锵的往刑部司所在去。萧袭月真是十分想知道,当秦壑得知他安排在牢中的人全数被绞杀,且萧华嫣落胎的时候,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她此番撞破劫囚之人,并且制服,可是立了一功呢!萧华嫣落子,可不管她的事,是被那打打杀杀给吓的……
香鱼、荷旭扶萧袭月上了马车,车轮轱辘轱辘的,往平津王府回。
萧袭月本前两日着了凉,身子初初好些,今日出门是趁着秦誉不在府上偷偷跑出来的。天气冷,他不许她到处乱跑,怕冻坏了。萧袭月也是头疼,以前没人疼吧,冻死都没人理,现在有人疼了,磕破了芝麻绿豆那么点儿的皮,都要挨上一顿唠叨。
“小姐,没想到萧华嫣真疯了。吃泥巴、嚼石头,真是比乞丐还污臭不如,她害咱们的时候可想过今日。”香鱼想起过往她们在将军府上被萧华嫣母女明里暗里的欺压,还十分恨气。
“可不是么,娘娘,您可算是熬出来了。没想到萧华嫣就这般疯了,荷旭要说啊,要该让她清清醒醒地挨那唾沫星子,才够解气!”荷旭向来会察言观色、会说话,也顺着香鱼的话附和。萧袭月在香竹园的过去她不曾参与,更多的,是靠平素留心收集的消息,以及揣测。虽是揣测,却也□□不离十。
萧袭月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浅淡,却很确定。
“谁说的,她疯了……”
香鱼、荷旭具是一惊,虽然没有得到萧袭月的解释,但多日跟着萧袭月已经明白,她说是,一般来说就都是了!萧华嫣,竟真的是装疯卖傻……
其实在萧华嫣毫不犹豫地一口将那药丸子吞下去的时候,萧袭月就已经确定,她是装疯买撒!萧华嫣装得十分天真愚蠢的模样,对着“糖果”药丸子本是好奇的语气,可她却打量都没有打量一眼,就直接一口吞了下去!显然,她知道那是毒-药,并不是糖果!
马车回到平津王府,布了雪的大门口正中立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男人,精致大气的玉冠束发于头顶,身披黑色兽毛领披风,内着藏蓝色绣着华贵莽纹的王袍,肩宽臂长腿也长,贵气而俊朗。只是……他脸色很不好看……
萧袭月一下马车就看见黑着脸盯着她的秦誉。他背后是平津王府巍峨的朱红高门,他立在门前的雪地中央,很是显眼。
香鱼和荷旭面面相觑,心知是随着任性的主子干了“错事”,心虚得紧,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萧袭月上前乖乖顺顺的对秦誉扶了扶礼。
“臣妾见过殿下。”
秦誉见小女子想以柔克他刚,低眉顺眼的模样虽然可人,但她将他叮咛和关心当做耳旁风的行为,也着实可恨!哼了声。
“你这一大早,又把孤王的儿子拐到哪里去了?”
拐去收拾了下歹人,看看杀人、毒毒恶妇……
这话,萧袭月当然不敢直说了。“就是出去转了转,老呆在府里闷得慌。”
又听秦誉哼了声,这声儿比方才那声儿更响亮。
“旁的小姐夫人不是去庙里上香就是去绸缎庄、胭脂店子做衣裳买胭脂,你倒好,转到牢里去了……”
“……”这家伙,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臣妾知错。”
她坦然,毫不辩驳的认错,反而让秦誉没法儿再说她了,只是叹了口气,将她的披风紧了紧,语重心长,掩饰不住关切。“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怎地还这么不小心自己。穿这样少……”
萧袭月抬起眼睛,天真的问:
“不是一个人,难道与你一般,是兽么?”
秦誉挑了眉,小女子,耍完“柔”,又开始装傻充愣泄他怒气。真真儿是越来越狡猾了!
☆、第119章
天牢劫囚以及萧华嫣受惊吓落胎之事当日便通知去了刑部,刑部司虽有支持陈太后以及秦壑之人,但刑部尚书上官大人,也就是上官娉婷的老爹,是高太后旧部,而后归顺于秦誉。是以,上官大人一接到剑风的禀报,立刻带人前往天牢,在被人毁尸灭迹之前带走了假差兵的尸体,并下令严厉查办、追溯派遣之人!
陈太后能猜到缘由,定然是与秦壑有关的,是以,也乐得静观其变,并不插手阻挠。
一夜之间,萧华嫣落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传遍了半个平京!其传播之快,当然是有故意策划的原因在。萧华嫣害死田氏,以往所有的罪状又被贴身丫鬟锦绣尽数抖落,又有官员专门追查记录遗漏的大小罪状,记罪书已经梳理了清楚,昭告了天下,只是念在她腹中孩儿无辜,才容她诞下孩儿再处斩。而今,萧华嫣落胎,那便再没有理由留她一命!记罪书是皇帝下令理的、昭告的,她的死罪,是如何也逃不了、翻不了身!
·
这是第二日清晨,北齐皇宫的乾德门,守卫森严,进出的宫人不多,运送蔬菜粮食的粮车刚进去,接着便是一辆四周挂了朱红流苏的马车。帝皇是金色流苏,朱红流苏的是诸侯王。
这辆大马车车轮子轱辘响着,通过了宫门口严厉的检查,急匆匆的驰进宫中。帘子被一只女子的手撩开,伸出个女子未插珠钗的头,往宫里头看了看。她的脸上有憔悴之色,有些蜡黄,神色凄迷,不一会儿就缩回了头、闭上了车帘。
一个时辰之后,这辆大马车又从宫里出来,在不远处的街道分叉处停下来。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人带着两个丫鬟,另外那个未插珠钗、神色凄迷的人带着一个丫鬟。
正是萧袭月和萧玉如。早晨,是萧袭月去将军府接了萧玉如一同进宫求见皇帝,是关于天牢之事。关于萧华嫣的处置,须得萧玉如亲自面圣奏请,下一剂猛药,以免拖延时间、夜长梦多。
此时,二人忽闻身后不远处的宫门口有一队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马儿的响鼻,和人抽打马屁股“驾”的喊声,在雪晨紧绷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两人立刻明白过来,那是秦琰吩咐负责去天牢宣读圣旨的人!为首的大太监骑了快马,被一队护卫护送着,前往天牢宣读处斩萧华嫣的圣旨!
铿锵的马蹄声噼里啪啦的从他们面前掠过,远去。
萧玉如突然噗通一声跪在萧袭月面前,额头磕在地上,不起。身子匍匐在雪地里发着抖,声音因哭泣有些哽咽。
“四姐,往日是我对不住你。我代自己和死去的娘向你认错,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萧玉如这一番动静,引来了街上早起的一些百姓的远远驻足观望。但她似没有注意那许多。
萧袭月却并没有伸手去扶萧玉如。她们母女曾经歹毒着心肠伤害她是不争的事实,而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她们咎由自取,虽然而今可怜,却也无法抹去她们曾经的可恨。
“确然是你们对不住我。四姨娘在世时,平素没少在爹的面前拿我的生辰八字嚼我舌根,也帮着大娘整治我不少回,几次险些危及性命。而你,更是几番故意让我难堪,包括曾经的弹琴之事,还有天龙峡上,你帮衬着施景蟠兄妹意图害我清白、害我性命,这些事,我萧袭月是永远不会忘记。”
萧袭月说这番话的语气很平静。
萧玉如跪在萧袭月面前,额头并着双手一同匍匐在地上,听了这话之后更加羞愧、懊悔。
“四姐,玉如知错了、知错了……玉如自小将萧华嫣当做榜样,处处效仿,不知不觉竟变成这样歹毒不堪之人,而今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玉如自知罪孽深重,让四姐原谅实属奢求。”说到后头,萧玉如已经泣不成声,“四姐若要惩罚我,玉如甘愿以死谢罪,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求四姐能晚些讨我的罪,玉如还有两件心愿未了。只待完成了这两件事,这条命任由四姐拿去,我亦想恕罪、以免死后去阎罗殿……受那,烈火油锅之刑……”之后的话,全然淹没在抽泣里。
而今才悟,若早些明白,岂会走这么远的错路。萧袭月只问了一句:“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一件,是我还没有亲眼看着萧华嫣游街受万人唾骂、人头落地!一件……”
萧玉如似有苦衷,不能言明,萧袭月也不强求,轻叹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吧。往后……好自为之。”
萧袭月转身欲离去。
萧玉如这才抬起脸来,满面泪痕。“四姐,你,你是原谅我了么?”
萧袭月回头来,见萧玉如强忍着想求她原谅的执着,心头叹了叹。人的性子,决定了命运。自己前世的悲剧,以及萧玉如两生的踏脚石之命,又何尝不是她们各自性格造成的?萧玉如钻牛角尖,爱恨一根筋,心胸狭隘,今日的下场是注定的,只是早晚罢了。或许,嫉妒抑或妒恨,执着了,终是落不到好下场。
“你不必再求我原谅,我不会要你命,也不会再收拾你。但我放过你,并不等于我可怜你、原谅了你,只是我暂且不想要你的命罢了。以后三思而行,冲动落不到好。你……好自为之吧。”
萧袭月说完这番话,便上马车远去,独留萧玉如在原地,泪眼目送萧袭月的马车渐渐消失,就算再傻也是明白了一些了。
且说宣读圣旨的太监快马加鞭飞驰了一阵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身边之人,方才看见的那华贵马车边儿站着的是不是平津王府的萧侧妃,千岁乡君萧袭月。侍卫连说,好像就是。
秦琰吩咐了,让他与萧袭月一道去天牢的,是以,连忙叫了侍卫去接来了萧袭月。
萧袭月并不意外,就算太监不来接她,她也打算去,否则也不会刚出宫就与萧玉如分道了。
天牢中换上了新的守卫,里三层外三层,比之前森严了十倍有余。一次失误还可原谅,若再被人劫囚,那这官这脑袋,定然是不想要了!负责天牢的刑部哪个敢掉以轻心?
“罪妇萧华嫣下跪接旨!”
铁链窸窸窣窣的几声响,萧华嫣从黑暗角落里走出来。她才落了胎没两日,脸色苍白,蓬头垢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宣读圣旨的太监闻着牢里的酸臭味道,不禁嫌恶的皱了眉,招来萧华嫣那蓬乱头发后射来的一束阴寒目光!太监后背瘆的慌。
“看什么看!还不跪下接旨!”太监恶声。
萧华嫣直挺挺的站着,盯着萧袭月,有一股从前没有的气势。萧袭月迎着萧华嫣的吃人目光,反而勾了唇角。胜利者,就当有胜利者的姿态。前世,萧华嫣便是这样在她跌入尘泥中生死挣扎之时,嘲讽的笑看着她……而今,她全数还给她!
“二姐,公公叫你跪下接旨呢。见圣旨如见皇上,你这般可是要被治大不敬之罪的。”
萧华嫣不言不语,或许是她只怕张口就会忍不住怒恨,恨不得过去掐断萧袭月的脖子!
萧袭月并不惧怕,反而朝萧华嫣走进了两步。“二姐不是疯了么?怎地今天不装了?哈哈哈……萧华嫣,我说过,你休想骗过我的眼睛!!”
“你竟然早就知道了?!”萧华嫣虽是问,却已经是笃定的语气。可恶的萧袭月,而今竟变聪明了。她竟是故意耍弄她!逼她自己吃下落胎的毒-药!亲手……亲手害死了自己腹中的孩儿……
见萧华嫣盯自己的目光含了泪意,萧袭月甚是满意,退到一旁。“公公,陛下旨意不能耽搁。您请。”
这老太监便是陶公公。陶公公谄媚的对萧袭月恭恭敬敬的连说了是。“娘娘,要不您来宣读圣旨?左右这道圣旨都是陛下专门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下的,也专程让老奴与娘娘一道来,您来宣读,就算说到陛下跟前儿,也没人敢说半个不是……”
陶公公知道萧袭月与萧华嫣积怨深,让萧华嫣跪在她面前,萧袭月亲口让她死,岂不更解恨。
“还是公公来念吧,规矩还是乱不得。”
陶公公恭敬点了头,转头冷脸对萧华嫣,呵斥。“罪妇,还不快跪下接旨!”
对萧袭月下跪萧华嫣?想也别想!!萧华嫣见自己装疯卖傻的伎俩已经被识破,也不再装了!虽然还是同样的五官,但那脸上的神情已经比之前强硬、阴戾了不少!
陶公公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给萧华嫣的腿弯儿就是一脚。
萧华嫣猝不及防,痛哼一声、噗通一下,狼狈不堪跪趴在萧袭月面前!萧华嫣想要起来,却又被侍卫踢了一脚、踩着腿,起不来!陶公公以眼神询问萧袭月,这样是否还满意。
“你们……竟然敢藐视圣上!萧袭月,圣旨在前,你竟敢不跪!”萧华嫣厉声。
“不跪又如何?二姐还是操心自己怎么度过这最后几个时辰吧……”
萧,袭,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罪妇华嫣,杀人害命,罪大恶极,明日午时处斩,其发肤悬挂罪人祠,永受天下唾骂,以儆效尤。届时,曾一同帮助纵容萧氏罪妇作案的一干人等也一并处以绞刑……”陶公公高声读着圣旨。曾经帮着萧华嫣谋害人的一干人,包括傅长安、彤妃在内,都被全部关押进了牢房,明日一同处死,不过不在此处。
“二姐,接旨吧。”
萧华嫣就跪在萧袭月身前半步的距离,萧华嫣双目盯着萧袭月几欲瞪出血泪来!牙关处已经咬出了血。
“萧袭月!!你……你……!!!!”
萧华嫣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陶公公见萧袭月、萧华嫣这对仇人似乎还有话说,便退下了,在牢外等候,留给她们说话的空间。
萧华嫣彻底爆发,无奈手脚都拴着铁链子,奈何不了萧袭月!铁链子被磨得刺耳的响着!掐不到,只能怒瞪、只能尖声叫骂——
“萧袭月,你上辈子斗不过我,这辈子却仗着我年少懵懂,将我打入死牢!你以为,你赢了我么?就算我萧华嫣死了,也比你上辈子挖眼割舌的死得光彩!!你以为你赢了么,你喜欢的男人这辈子也还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
“啪、啪——”萧袭月两耳光狠狠甩在萧华嫣脸上,也不与萧华嫣冷笑了,狰狞狠道:“死到临头还嘴倒是硬!就算你想起前世的回忆我也不怕你!我喜欢的男人?呵,呵哈哈哈……”萧袭月骤然停下来,“这种男人连给我萧袭月提鞋都不配!也只有你们两个人,一个谋害亲兄,一个谋害亲妹,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狗-男女,登对极了!”
☆、第120章
左右各五个鲜红的指印,立刻在萧华嫣的脸上印出来。萧华嫣捂着被萧袭月打得红肿的脸,已怒恨到了极致,声音也颤抖了。
“萧袭月,就算我萧华嫣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哈哈哈……我做了皇后,我的儿子做了太子。我比你活得长久,比你风光!哈哈哈……”
萧华嫣几近疯狂了般,衣裳、头发布满了泥灰,样子几分可怖。
萧袭月一把揪住萧华嫣的头发,提着她头凑到面前。“风光?要说‘风光’,二姐明日才是真正的风光呢,被万人扔臭鸡蛋、吐唾沫的感觉,二姐当是曾在宫门口体会过。你以为你笑到了最后、风光到最后了么?我告诉你!笑到最后的,会是我萧袭月!还有,二姐所说的你的男人,若是指秦壑,那妹妹我可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萧袭月的轻蔑笑声,让萧华嫣心头的怒火郁结成一大块火炭,在胸口烫得发毛、发痛!
“你笑什么!”
“笑你自欺欺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装疯卖傻是为什么?你拖得了一时,就能拖得一世了?秦壑很快就会知道你内心有多丑陋!哦,对了,华嫣二姐明日午时可就没命了,秦壑也没机会将你好好盘问一番了……二姐,你可是昭告了天下的重罪之人,死了,也是要普天同庆的!”
萧袭月揪着萧华嫣的头发提起了些,面目全然不是平素平静淡远的模样,有些凶恶狰狞。
萧华嫣手脚被拷着,只能屈辱地任萧袭月提着头,目瞪着她。前世,萧袭月脑子单纯简单、性子和顺,和今生城府深沉、手段毒辣的模样全然不同。应对起来好生棘手。
“要杀便杀!你啰嗦那许多作甚!想让我萧华嫣在你脚下摇尾乞怜?休想!萧袭月,说到底……你就是只可怜虫。”
萧华嫣话音刚落,就被萧袭月丢废物一样丢在地上,拿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被萧华嫣沾脏的手,丢掉。
“二姐还是省点力气,好好享受下最后几个时辰的命吧!可怜虫?呵……众叛亲离,为保自己毒杀胎儿,二姐确然是可怜虫,好生可怜。妹妹我便不与你叙旧了!久别重逢,明日又要永别,二姐……可不要太伤心。”
萧袭月留下一记冷笑,干净利落的走了。
萧华嫣透过蓬乱的头发缝隙,看见萧袭月那一身华贵干净的狐裘披风,以及簇拥着她的威风随从奴才,眼底的恨逐渐蔓延、越聚越深!
“萧,袭,月……”
萧华嫣“啊”地一声尖叫,将牢房里的物什“噼啪啦”砸了个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该死的萧袭月!她如何也没想到萧袭月竟然会重活来复仇!前世,她等了多少年,隐忍了多少年,才终于得以入宫为妃,再步步为营精心策划了两年,拿走了萧袭月在后宫中的地位、秦壑心头的位置,却没想到一切又回到最初,而她在懵懂之间,已经落入了萧袭月所布的局,醒来时已经身陷囹圄……
前世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爹爹萧云开,此生是已经将她恨上了、当做将军府的耻辱,定然不会出手相帮,也没有能力相帮。现在,只有秦壑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可是,秦壑若知道了前世许多的事,都是她为了争宠所策划的,他定然会愤怒被她欺骗……
该怎么办……
萧华嫣瘫倒在地上,而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忽然牢门外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第二日。
因着今日罪大恶极的罪妇萧华嫣要游街示众,再押往法场斩首,是以早早的街上就聚集了围观的百姓,各自手里都准备着砸犯人的烂菜叶、臭鸡蛋。
因为在萧华嫣之前便有萧长文和郑氏,一次一次的丑闻叠加,这回的人空前的多!街道两旁站满了人,站不下的爬上屋子二楼,甚至屋顶!
其中一座三层酒楼的第二层吊脚楼上,正坐着便装的秦誉、萧袭月主仆六人。
“恐怕秦誉今日会有所动作。孤王是男人,亦能懂男人的心理。就算今生他发现了萧华嫣的狠毒,也不会任她被斩杀。要死,也是死在他的手里。”秦誉认真分析秦壑。
萧袭月看了他一眼。
“在固执和使手段这两方面上,你们俩倒是像兄弟。不过你不是已经提醒刑部安排好人应对了么?”
秦誉笑看了萧袭月一眼,意有所指的道:“他可没有资格当孤王的兄弟……”
秦壑当是他的侄子,可不是兄弟。萧袭月明白他所指。当年高太后暗中调换了真正的三皇子。秦誉是文帝最幺的儿子。而真正的三皇子不知生死、不知去向,还有那高太后口中所说,安排在暗处要她命的人,还没线索。这两件事,是高太后制造的两大隐患麻烦。不过,暂且倒不是燃眉之急。
酒楼外街道忽然骂声震天,有砸东西的窸窣声——是萧华嫣的囚车押送来了!
“砸死恶妇!”
“砸她!”
“这恶妇是作恶多端,才连孩子都保不住!”
“叫你骗咱们,这郑家母子几个都不是好东西!”
“砸!!”
烂菜、臭蛋、阴沟里的臭稀泥,百姓把能砸的污秽之物都朝萧华嫣砸去,差兵见百姓情绪太过激动,想拦一拦,结果根本无济于事。
萧华嫣惊声尖叫着,骂着,却在囚车里锁着根本没法子反抗!躲闪间,正看见酒楼上居高临下笑看她的萧袭月!屈辱和愤恨的火焰几欲将她燃烧成灰!!
萧华嫣突然激动地死命奔扯锁链,恨不能挣脱束缚,冲上楼去与萧袭月拼个你死我活!差兵大刀一指萧华嫣,叫她老实点儿。
萧华嫣对着楼上萧袭月厉声尖叫——“萧,袭,月!!!我做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声音似啐了毒,怨灵的诅咒一般,将两旁砸得肆无忌惮的百姓也骇了一骇。不过,也就是眨眼的停顿,一个臭鸡蛋“啪”地一声正中萧华嫣面门,深黄色的液-体沿着她曾被赞为天人之姿的脸流淌下来,散发着阵阵恶心的腐臭!那颗曾经被传颂做观音转世的眉心朱砂痣,此刻在恶臭的液体和烂残羹下,看着尤其的讽刺!
对着萧华嫣的咒骂,萧袭月只是回了一记轻蔑的笑,却比骂声更加的让萧华嫣屈辱、愤怒,而又将萧袭月莫可奈何!只能让她自己越发心口直想呕血!
萧袭月身边的荷旭向来眼睛精明,将萧华嫣和萧袭月这番对峙看了明白,殷勤的上前对萧袭月道:“娘娘,奴婢还为娘娘准备了个助兴的节目,娘娘要不要看一看?”
“哦?你既准备了,不看也枉费你一番心血。什么节目,说来听听。”
荷旭恭敬地拿了一方熏了香的手帕递给萧袭月捂住口鼻。
“娘娘且看。”
荷旭一击掌,立刻街道下头的人群里,四面各有两人手拿牛粪,朝萧华嫣扔去,臭熏熏的味道立刻就弥漫开来。两旁百姓嘲笑讽刺萧华嫣之声漫天。
难怪她要给萧袭月手帕。萧袭月捂了捂鼻子,眨眼的功夫,萧华嫣身上已经沾满了牛粪,囚车里已经积了三寸厚!其状真是不堪赘述!萧袭月心说荷旭这丫头果然手段阴狠,若是她,也是断然想不出来也难以做出来,这样的损招。
“娘娘,这节目叫做‘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看她还有没有力气来咒骂娘娘……”荷旭的笑落在嘴角的梨涡里,虽长着江南女子的秀气模样,然神态却是老辣阴狠。
果然,萧华嫣除了发疯似的嚎叫,根本没有力气再骂萧袭月半个字!
香鱼默默立在一旁,大开眼界。荷旭手段之厉害,是远在她之上。
“若胶东王看见,还不知要怎么个心疼呢……”萧袭月不难猜测,此刻的秦壑定然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眼看心疼了一辈子的美人受这奇耻大辱,只怕大牙都要咬碎了吧……
秦誉上前揽住萧袭月的肩膀入怀,指点道:“你看左前方那客栈二层半开的窗户,就知晓了……”
萧袭月一眼望去,果然,那半开的窗户昏暗的光线中,立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光线模糊看不清模样,但远远已经能感受到他隐忍的滔天的怒气!
呵,倒是解恨!
她就是要让他憋屈,最好憋屈到极致,冲下去与萧华嫣一道死。
萧华嫣被臭味熏得发晕,耳旁的谩骂声已经飘渺了,朝已处在囚车后方的萧袭月所在酒楼看去,正看见萧袭月靠在秦誉怀中,手轻轻的抚了抚肚子,笑看着她。
而她,却身处囚车,没有了孩子,没有夫君,这是萧袭月对她的嘲讽!
萧袭月,你够狠!
从没有一次游街游这么久,直直花了一个半时辰!也因着半路有高手劫囚车,不过全数被埋伏在街道两侧的弓箭手,尽数射杀,未能成功。
囚车差点没赶上午时的处斩时刻。而在刑场,又有一波高手劫囚,却还是被尽数绞杀了!
秦誉与萧袭月坐在不远处挡雪的棚子里,能将法场上的情况看清楚。萧华嫣就要被斩杀了,萧袭月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秦壑这回两次失利,以他的行事作风来说是不常有的,我……我这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秦誉将萧袭月的披风紧了紧。
“咱们一路看着,或许,真是天要亡萧华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华嫣跪在斩首台上,低着头。囚衣本是灰白色,眼下已经不辨颜色了,头发被恶臭的稀泥牛粪糊在脸上。
刑部尚书上官大人看了看日晷。“午时已到,行刑!”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大刀高举,咔嚓,血腥场面,不忍直视。
秦誉蒙住了萧袭月的眼睛,只怕吓坏了她。
萧华嫣被斩首,围观百姓有喝彩声,接着,便见一血红了眼睛的男人骑着烈马飞驰而来,不顾差兵阻挡,咆哮着,硬是抱起了死去的美人。
“嫣儿……嫣儿!!!”
秦壑仰天大啸,其声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刑部本是不许人带走尸首,但是因着秦壑有胶东王的身份,萧华嫣毕竟是他的妃子,此刻不宜硬碰硬的阻挡,便任秦壑骑马带走了萧华嫣的尸身。
秦壑的马蹄声格外响亮,萧袭月目送着那一人、一尸、一马远去。郑氏一脉除了远在边关的萧长武,已经没有其它人了。她的大仇,也算报了一大半,余下便是陪着秦誉争斗出一番地位,助他胜了秦壑,坐上他前世应得到的江山。他当是盖世英雄,因她误了前程,她当尽心帮他,好好还他的债。而秦誉却说,她最好的报答,就是让他照顾她,每一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萧袭月看着秦壑远去的背影,心头有些五味陈杂。前生,她就是死心塌地的为了那么一个男人,死在了那么一个女人的手里!真是他娘的瞎了眼、撞了鬼,不值得!
萧袭月腹诽完,在秦誉的悉心照顾护送下,回平津王休息养胎。好在她还有这辈子,既然还活着,就要活得好好的。前世没有享受的东西,这一回都要享受够了。
……
天上下起了细雪,罪人已斩,人散去。天下人都当这事儿告了一段落。
可就在秦壑快马跑远的方向,那渡口边的小亭子中。
秦壑将怀里的萧华嫣的尸体嫌恶地往旁一扔,冷面道:“还不快拿赶紧衣裳来给孤王换上!”
“是,殿下。”
这亭子旁便是一片隐秘的树林子。早已有奴才应了秦壑的吩咐等在此处,准备好了马车和热水,以及干净衣物。
秦壑换了干净的外袍,打开马车门,赫然便见马车里已经擦拭干净了的美人——萧华嫣!
那劫囚的两拨人都是他安排的幌子,法场上那一拨混乱中,他安排了人迅速偷换下了萧华嫣。他本可以冒险将萧华嫣就走,但,若是劫囚,终归会全国通缉。只有当众被斩首了,才能平息此事!
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秦壑含了阴谋的笑弯了唇角。
秦誉,便看谁斗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