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金铃心头一紧,仔细打量了那老练仙道又看了看台上的千重雪。
“重雪”……“千重雪”……锦官城……灭门……妖物……
施金铃脑海中电光一闪,似刹那间明白了一些事!
陆瑶见施金铃脸色突然变了变。“金铃,你可是身子不适?”问了两遍,施金铃都没听见,于是拉了拉她衣袖,施金铃这才回过神。“没、没有,只是有点儿累了……”
施金铃心绪翻涌,从没有一刻觉得这样愤怒,像是遭到了背叛!
是她!重雪一定是那个千重二小姐千重雪!她怎么早没想到,重雪的身上疑点重重,她的伤好的那样快!怪自己当年太年幼、心思不够周密,居然救了杀父仇人的女儿!而重雪还一直欺瞒于她,不,不是“重雪”,是千重雪!
如果,重雪是那妖物二小姐,那又怎么可能是仙子的转生?是不是玄曦仙尊认错了……
施金铃紧握拳头,将手掌上伤口崩裂一阵疼痛!“嘶——”施金铃连忙查看手掌伤势,血浸透了白布。负责治伤的弟子是拥护施云歌的,包扎时马虎了事的敷衍了下,她的伤,是千重雪替她包扎的……
施金铃内心矛盾着,摸了摸怀里那包千重雪亲自炒好送给她的南瓜子。这是千重雪准备赴死前亲自做了送她的,她说:“金铃,你是我最最珍惜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来世还能遇到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如果不是千重家,她施金铃好歹还是个公主,不会受那些国破家亡的侮辱、颠沛流离,可是……
施金铃内心矛盾着,看着台上施云歌与千重雪对战……
千重雪一剑刺去,施云歌又现险境,台下倾慕施云歌的男弟子惊呼——
“仙子——”
除去一片关切声,就是谴责千重雪的:明明实力不如别人,云歌仙子有意相让那么多会,竟然还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其中周长安、闵人行最甚。
千重雪见刚才进攻还有些效用,信心大受鼓舞,挥剑按照剑仙决的招式攻击施云歌。
施云歌却不反击,一直躲闪,几次都是千重雪即将碰到她的时候闪躲开,看得台下的男女弟子都为施云歌着急、不平。
周长安尤其气愤!顾不得礼节辈分,嚷道:“重雪师叔,你打不过云歌我们都看出来了,云歌一直敬重你让着你,你却得寸进尺,这比赛根本没法打,你干脆认输算了吧!”
周长安说完,旁的弟子也跟着附和。
“认输吧!”
“打不过就别硬撑了,赢了你也不光彩……”
“……”
千重雪满耳朵都是台下男女的吵闹声,嗡嗡嗡的,于是一挥剑,怒瞪吼得最凶的那几人,周长安身旁那几个男弟子气焰立刻噤声。周长安也看见,直觉被千重雪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寒,无端心里有些发哽,但迫于面子又补了几句“赢要赢得端正,你这样、根本,根本是不知好歹!”。
施云歌当然不是真心让她!她恨不能立刻杀了千重雪永绝后患!不过,她要等一个契机,眼下,这个契机已经快了……
千重雪被台下的人喊得心里发毛,抬眼见施云歌对她勾唇一笑,红唇翕动无声的说了两个字——“蠢,货。”
千重雪一怒,提剑冲刺去,又快又狠。虽然杀人不对,可是她顾不得了,再说她一剑未必能杀了她,如果重伤了施云歌、害她残了废了,就当是报当年的挖眼之仇,那眼睛也就当送她了!
施云歌唇边嘲讽的笑刹那化作慌张、无措,只躲闪、不反击——“师叔,你、你这是……”
“谁叫你让我!你要杀我便杀,假惺惺、磨磨唧唧的,真是小人得很!”
“师叔说得什么话,我怎会想杀你呢,这不过是场比试罢了——”
千重雪的耐心被耗完,越看施云歌故作姿态越火大,招式也愈加凶猛,速度也越快!和上午对战刘无痛时的情形一样。
周长安看直了眼,焦急道:“云歌小心呐!莫让她了、她出招这么狠毒是要杀你啊——”回头见尊者高椅上一个人都没有,便问闵人行,“掌教师尊他们呢?”闵人行也未施云歌着急担心,道:“都去登天峰商量事儿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薄履霜在擂台下边儿上观战。云歌故意激怒千重雪下狠手,为的就是名正言顺要千重雪的命。千重雪招招都使足了力量,加之云歌故意给自己制造险象,一会儿云歌就是出手要了那女娃的命也是自卫、不算故意出手杀人。而且……
薄履霜环看了四下为施云歌鸣不平的弟子。而且在旁人的眼中,那女娃是咎由自取!
薄履霜也望了眼看台上空空五张高椅,四大尊者和玄曦都不在……薄履霜正想着,晃眼瞥见,不远处人群中一抹扎眼的火红,正是刚才用火焰融了她冰刺的少年。
那少年是蓬莱仙尊的弟子,她记得……
就薄履霜思量这会儿,擂台上千重雪缠斗施云歌,施云歌只是自保并不再攻击,一再“相让”。几次千重雪玄冰剑都似是要重伤她,可都被施云歌堪堪躲过。台下骂千重雪、嘲笑千重雪的声音也愈大!
“这么狠毒,哪里是仙子转世、分明是魔头转世……”周长安大嚷。
“云歌师妹,别让她了,她不知好歹的!”
“……”
千重雪渐渐体力不支,不行,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没了体力,施云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她。顾不得台下的人怎么骂她、如何难听,千重雪全当听不见,紧了紧手中玄冰剑、使出最后得力气,横剑一扫,速度极快——
“云歌仙子……”
“师妹……”
施云歌御风后退,剑峰从施云歌肩膀扫过,划破她白裳和细白的皮肤!一道血痕乍现!
施云歌两颊头发翻飞、挡住台下人的视线,只有千重雪能看见。施云歌对千重雪嘲弄一笑,张口无声道——“蠢,货……”
施云歌刚无声说完,千重雪便觉心口重重挨了一掌,五脏剧痛,身子被击飞出去!却没落下擂台去,刚好打在擂台四角上石柱上,千重雪立刻一口血喷涌而出。
“活该!”周长安愤然。
“你怎么说话的呢!”施金铃看不惯周长安。
“当然用嘴说话,没长眼睛吗?”周长安反讽过去。但凡是云歌的敌人,他都不喜欢。
“我还以为是用腚说的呢,那么臭。”
“你——呵,你要巴结也该巴结云歌,巴结那女娃师叔有什么用?”周长安嘲讽。
“你!”施金铃气结。是啊,她“巴结”重雪做什么,她是仇人之女,明明是妖物的出生,却被捧做仙子……
施金铃无言以对,只觉屈辱得很,却又一时下不了决心恨千重雪。
施云歌捂住肩膀,指尖渗出血渍来,心头暗骂:该死的,那钝剑的剑气竟然这般厉害。想来还有些后怕,要是她刚才没有拿捏好距离岂不是胳膊都废了!
千重雪又挨了一掌、五脏剧痛,脑子已混混沌沌,全身无一处不痛,只觉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可心里还有一个信念:赢了这一场,才有机会救白九殿下……
赢,她要赢……
千重雪双眼恨恨瞪着施云歌,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紧握玄冰剑又攻过去!那速度快得惊人!
施云歌不敢大意!这女娃身上有古怪,她要小心!
不怕千重雪强起来,就怕她太弱,她施云歌不好施展拳脚名正言顺的杀她!
施云歌一展剑,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化气为剑,便见千重雪已至眼前,一时大急、只得慌忙以剑相接!
双刃相交!秋水剑被巨大攻击力擦除火花,发出呲呲声!
施云歌完全没想到千重雪的攻击力会如此强!毫无任何剑法招数可言,只是为了杀她!所有的出招都是朝着要夺她命的目的而来!
此刻正是日暮西山,蔽日乌云乍开,金光万丈刹那映射落霞峰!如落下人间的凤凰涅槃之火在熊熊燃烧!千重雪背对着金光,头发被杀气冲散翻飞,一身衣裳鲜血斑斑,一双眼睛摄魂魔鬼,狠狠瞪着施云歌!
施云歌一时心头骇住。千重雪接二连三的猛烈劈砍、速度奇快,施云歌根本来不及运气抵御!若之前是假意让她,那现在她便是真的险象环生!施云歌衣裳被刺破、身上皮肉也受伤刺痛,头上珠钗被打落、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台下施金铃哼笑,只觉大快人心!却也意外,想不到重雪竟有这样的仙力,不,或许……不一定是仙力……她是唐国通缉的妖物……出生那日就凶兆不断,御死尸屠杀了她父皇派去的上百士兵……
施金铃有种直觉,重雪可能不是仙,而是妖……
薄履霜暗自着急,紧盯着台上,手里已准备好暗器“冰刺”,正要再发,却见先前那红裳少年向她这片望过来!一时进退两难,如果出手一定会被他看见!
千重雪连攻数十下,终于支剑跪地吁吁喘气,嘴角汩汩流着鲜血,双眸仍瞪着施云歌。
施云歌衣裳破烂、头发散乱不堪,满腔都是愤怒!想她施云歌自小便是千金之躯,万人之上,何时被逼得这样狼狈过!还是在这么多仰慕她的人面前!四大仙门弟子面前!
好,好得很!
施云歌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千重雪道:“本还想让你多活片刻,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秋水剑金光大涨,剑峰杀气澎湃散开如狂风……
施云歌使出全力,身体化作幻影、眨眼便到眼前,千重雪来不及站起来、只见秋水剑金色的影子飞速朝她劈来!杀气猛烈如狂风!
“重雪——”陆瑶、金铃急喊,心里是同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死定了——
一阵强烈金色与白色光芒相撞,耀得人睁不开眼!等看清时却是惊呆了——施云歌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击在石柱子上,捂胸口呕出两口鲜血!
“云歌——”
“云歌师妹!”
薄履霜大急,又飞出四枚冰刺,直直扎向千重雪脖颈、只待一击毙命!怎知又凌空飞来四朵火焰将冰刺融化!
这下满场人都看见了那火焰,知道有人在使暗器,四下张望!薄履霜暗自着急,不敢再出手,一瞥却见那红裳少年已经朝她盯了过来。
糟,被他发现了!
红裳少年君焉看了看薄履霜。就是这蜀山女仙道要暗算重雪女娃?难道有仇?
君焉稍作思量,却没有一只纠结,因为他发现……台上这小少女确实有些古怪。刚才那一瞬间光芒大作,别人睁不开眼睛,他身上有毕方的一缕火焰金羽,双眼不畏强光,把那场景看了个仔细。那一瞬间,重雪的身上迸发出一阵白光,似仙力,又不像仙力……
好生奇怪……
施云歌支着秋水剑重新站起来,一把摸去嘴角的鲜血。想她堂堂大唐国公主,从小便是金枝玉叶,竟然受这等侮辱!
千重雪还跌跪在地上,然手里的玄冰剑却变了模样!玄冰剑化作细长的冰刃,晶莹锋利,剑身层层霜气萦绕,将周围擂台红毯子都冻成了冰块!
施云歌双目赤红,秋水剑再次御气集结力量,巨大的仙气自丹田而出、凝结剑身——那是凝仙丹的力量。她就不信,上古神兽炼制的丹药会制不住这穷酸乞丐丫头!
☆、第37章 大荒之北北溟之南(四)
施云歌秋水剑杀气腾腾!沾血的白裳被身上的杀气冲得翻飞乱飘,一双眸子虽美但映现的恨意、戾气却极强。施云歌瞪着千重雪。今日非要了她命不可!
周长安没见过这样的施云歌,惊讶呢喃了一句。“云歌师妹……”
周长安虽仙力不够,但依然感受到了施云歌身上力量有些不同,并不是纯正的仙灵之气。台下的众弟子虽觉得施云歌同刚才的和善仙子形象有些不同,但也未觉得有太大问题,或者该说是那群“好事者”早巴望着施云歌赢。
“云歌仙子是生气了吧。”
“早该反击了,那女娃不知好歹就算受伤也是咎由自取……”
“正是,不能怪云歌仙子……”
“……”
千重雪被心口翻涌上的血呛得咳嗽了两声,借着玄冰剑站起身。施云歌头发翻飞,秋水剑裹足了剑气、一剑朝千重雪挥来!那剑芒化作道半月形金光、贴地袭来!行过如被刀刮过、擂台“蜕皮”、石头木块四处飞溅!
千重雪楞然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那道锋利无双的金光已到眼前,额头心口剧痛……
“重雪!!”陆瑶急急喊了一声,眼见千重雪刹那间被金光包围、吞噬!
金光吞噬千重雪之后没有停下,瞬间将刚才千重雪所在处背后的石柱击碎成千万片、如暗器一般四下飞弹!台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仙门众弟子惊慌四散、躲开那金光的攻击!
金光掠过众弟子头顶打在十丈开外的落霞峰峰石上,被峰石尽数吸纳,才静下来。
擂台已面目全非,红毯被搅得粉碎,像放过的鞭炮渣一样,花岗岩的擂台地面被击得坑坑洼洼。
众弟子再没人敢戏谑了。擂台上趴着个瘦小的身子,一动不动,衣裳破烂、血迹斑斑,头发乱蓬蓬满是石头灰渣。这么厉害的“剑杀”,那女娃定是没命了!
施金铃试探的喊了一声:“重雪……”
那瘦小身子还是一动不动。施金铃想起江清流说如果有异常立刻告诉他……
施金铃摸摸怀里的传音螺,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江清流……
落霞峰蜀山仙门场地负责的一代弟子是薄履霜,仲裁的青衣弟子问薄履霜:“师、师叔,这……要不要结束这比试?云歌师姐胜。”
薄履霜叹了口气,忧心道:“怕是不好,重雪师妹准备那么久、多给她次机会吧。再等等。”
青衣弟子着急:“可重雪师叔她、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慌什么,对战受伤是常事。云歌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弟子还不清楚吗?云歌心善如水,下手自有分寸,怎会伤了别人性命。”
青衣弟子想想,虽担心,却也只能听从。谁叫他辈分低呢。
施云歌长发被杀气冲得乱飞,提着秋水剑步步逼近千重雪,双目狠绝。一动不动的千重雪,突然手指动了动,渐渐爬了起来。
施云歌也不动,等待千重雪爬起来反击,只有她反击,她才能给她致命的一剑!
千重雪摇摇晃晃站起来,右手鲜血淋漓、紧握这玄冰剑,满面血痕,眼睛里都是。眼睛视线已模糊了,只看见施云歌凶恶的眼神,还有蠢蠢欲动的秋水剑。
白九……她要救白九殿下……
千重雪甩了甩头、努力清醒,提剑朝施云歌一斩!施云歌横剑一挡,双剑猛烈碰撞相接!相互僵持!
千重雪血红了眼睛,牙双手握剑抵挡,可终究处于弱势。施云歌扯了一边嘴角朝她狰狞一笑,咬牙道:“你这双眼睛我用着甚喜欢,可是你活着我不安心啊,所以……你还是趁早去死吧!”
秋水剑剑气再涨,眼看又要使刚才那一招!千重雪已经神智不清,好似只知道反击不晓得闪躲。
施金铃忍不住惊叫——“重雪、快退开!!”
太晚了,施云歌、千重雪二人距离太近,秋水剑剑招威力瞬间爆发、金光在千重雪身上炸裂开来!“啊——”千重雪忍不住一声痛苦的惨叫。
施金铃眼见这一幕发生,一瞬间很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传音给江清流。这满场的人都是偏向施云歌的,根本没人能帮得了重雪……
金光之后,施云歌手握秋水剑,脚尖前是没了动静的千重雪。施云歌冷哼一声。
威胁到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施金铃愣了。她死了?心头一沉,既难过,又隐隐有些罪恶的欢快,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或许该早点告诉江清流的,她早看出来施云歌是要害重雪的性命……
薄履霜暗暗感受了下千重雪的呼吸——已经停了!
这女娃总算死了!
此时,镇魂山上锁妖塔中,白九猛然感受到左手心有异样,伸出左手掌,掌心是加在千重雪身上的护身咒咒印,金光明灭一闪之后骤然消失不见……
白九告诉过千重雪,说他死了之后她掌心的护身咒就会消失,可他没有告诉她其实他的掌心也有这个咒印,如果她死了,他掌心的护身咒也会消失。
这个保护咒,是成双的。
白九眉心一蹙,眼神微微一眯,有狠戾的红光从瞳孔闪过。
是她死了……
登天峰,四大仙门正在商谈,忽见宫予风御剑急驰冲进殿来:“掌教,锁妖塔大震,恐是妖蛇要冲塔而出……”
“什么!”颜柯大惊,居然来锁妖塔都撼动了,“速速去羲和殿请玄曦尊者去锁妖塔镇妖!”
“是!”
四仙门长老齐齐腾云赶去镇魂山,江清流当然也在列!
而落霞峰上,刚才金光之后,众弟子都震住了。薄履霜已肯定千重雪心跳已停,断了气,对仲裁的弟子道:“快,快去救下重雪师妹,恐怕伤得重了些……”
落霞峰,青衣弟子早吓傻了!完了完了,重雪师叔肯定死了!
青衣弟子连滚带爬的爬上坑坑洼洼的擂台,结巴道——
“第、第三场,羲和殿……重雪,对、对德元殿施云歌,施云歌——”那个“胜”字还没说出口,便见台下的有人惊叫,于是顺着惊叫的人的视线看去施云歌背后,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千重雪,竟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深埋着头,看不清楚脸……只觉,刹那间有股阴寒之气迎面扑来……
“她、她她……”
薄履霜大骇。怎么可能!她刚刚明明已经断气了!难道是她感知错了吗?
不,不可能!
施云歌也已精疲力竭,此刻见千重雪居然又站起来,不由又惧又怒——她就不信还杀她不死!
施云歌再召集剑气、酝酿杀招,可刚举剑便见千重雪竟眨眼不见了!
薄履霜大惊,凭她的仙力竟然都没看清千重雪是怎么消失的!擂台就那么大。如果是静止站着她不可能看不见!那这个“消失”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女娃在飞速移动,已超过了她的辨别范围!
台下的弟子更是惊诧,那么个活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青衣弟子连忙滚下台去,生怕受到牵连。
施云歌慌慌张张的原地四顾——“你出来!”
千重雪的身影一晃闪过,施云歌一剑挥去一道剑芒,却打了个虚空。
施云歌接连挥击了几道剑芒,都没打到人。大怒喊道:“躲躲藏藏作甚,师叔莫不是怕我?!”
话刚说完,千重雪猛然现于面前,一剑斩下,施云歌险些躲不及,左臂被剑峰刺穿——
“啊——”施云歌一声惨叫。可还没完,千重雪的剑又劈下,却转攻施云歌四肢,并不攻击要害,似是只想折磨她!
施云歌想逃,却快不过千重雪的速度、躲不开!
“啊——”
施云歌不禁又痛叫几声,秋水剑感受到主人危险,金光大涨,施云歌挥剑四处乱砍、犹如困兽。千重雪身影突然又消失了。
薄履霜眼见女儿受折磨简直忍不住了,可又不能不等!如果现在停下比试,恐怕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杀千重雪了!
千重雪又消失不见,施云歌仔细警戒寻找着。擂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薄履霜眼睛快,猛然看见施云歌背后的头发忽然如被风卷起——
“小心背后!!!”薄履霜大叫。
施云歌慌张回头,只见千重雪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她,不知是血流进去的,还是原本就是那颜色!接着便看见玄冰剑银光大涨冲天,挥剑朝施云歌劈下——
施云歌以秋水剑相抵挡!却抵不过,眼见玄冰剑的剑峰已到眼前!施云歌心道了一声“救命……”
千钧一发、薄履霜拔剑飞身直刺向千重雪毫无防备的后背心!
眼见千重雪就要被一剑穿心,却没想到千重雪竟好似知道后背有人偷袭,回身一劈,剑光如虹飞射而去,薄履霜当即被击飞重重砸在地上,不知死活!那剑光直直击在十丈外的落霞峰峰石上,可那汇聚仙灵之气的峰石竟吸纳不了,刹那爆裂!冲击声直冲九天,震得蜀山四十六座悬天山齐齐微微晃动,天山底部土砾松动掉落!
羲和殿上一抹白光飞速冲下、直奔落霞峰而来——
台下观战的弟子四下逃散,红裳少年被圆脑袋仙道生拽着后几丈远!施金铃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敏锐!重雪,重雪一定是妖,一定是!
仙门弟子本是勇敢的,可现下,那份人类之心衍生出的勇敢,已经没法让他们有奋起反击的胆量,只凭着本能有多远躲多远!
这力量太可怕了!他们这些少年弟子哪里抵挡的过!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落霞峰整个广场,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戾气!
千重雪半睁着眼睛,冷漠盯着擂台下的薄履霜。
施云歌一剑朝千重雪斩去——
“受死吧!”
秋水剑剑刺破千重雪的肩胛、鲜血四溅!
千重雪猛地回眸,一双血红的眼睛杀气滔天,将她震慑得霎时间无法动一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自己发抖,在惊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其实害怕得发抖的不是施云歌的身体,而是她吞下的那粒仙凝丹内的神兽残魂被恐惧唤醒。是它们在发抖!
千重雪的鲜血将秋水剑染红,沿着剑柄滴落下来。
染了血的秋水剑立刻化作一扁废铁,没了灵气!
落霞峰上仙鹤鸾鸟惊慌逃窜,鸣声惶恐——
红裳少年欲奔到擂台这边一看究竟,却被姓卢的仙道拉住,“师弟莫去,危险——”
擂台下的花岗岩地面血迹斑驳,半昏迷的薄履霜透过模糊的视线,只看见漫天的血红霞云如炼狱烈火,而这烈火之中有个瘦削的身影如黑色的妖魔剪影,突兀在烈火之中,她乱发纷飞,手里提着血森森的长剑,五官也是一片黑,只一双眼睛和霞云一样血红,直直盯着她如索命死神——
这是罗刹鬼,是专杀人的罗刹鬼……
薄履霜见千重雪又朝她举起玄冰剑,从未体会过的恐惧淹没心头……
救命、救命啊……
千重雪一挥,玄冰剑再劈下、银色剑光化作利刃朝薄履霜而去,只待将她碎尸万段——
突然一道白光乍然阻断玄冰剑的光刃,尽数吞没!
光芒逐渐弱下来,映现一抹身形高挑修长的身影,微微莹着仙光的乌发飘散,眉间一抹火焰形状的淡红——那是罪仙的印记。
玄曦脸上温和淡漠的神情,此刻却有了些波澜。
千重雪看见那抹白影,双眼立刻恢复些清明……
“师……父……”
玄曦听见千重雪的一声试探而戒备的轻唤,看见千重雪的眼神,竟有几分熟悉感……从前,也有个少女,在一堆死尸之上慌张而无措的望着他,对他喊“师父……”
玄曦一身白裳不染纤尘,与这一地废墟狼藉形成鲜明对比。玄曦步步朝千重雪走近,千重雪慌张的四顾,看见到处的血迹、昏迷的薄履霜还有一身伤口血流不止的施云歌,心头一阵心虚害怕:她下了狠手,而且是非常狠毒的手!师父一定会生气,而且,师父还是个有罪在身的仙,她犯了错会不会牵连他……
落霞峰上隐藏在山野林间的灵兽、灵鸟大大小小、成千山万,都感知到巨大危险,拼命逃窜,登天峰以及镇魂山上的四大仙门尊者马上就会寻着这凶煞戾气赶来!
玄曦挥袖布了结界,将鸟兽和落霞峰上上百弟子都困在结界中、逃出不得。此处的各门派弟子都是年轻的,颇为慌张,却御剑逃不出结界去,知道是被困住了!
“是玄曦仙尊!”
“仙尊困住我们做什么!”
“是啊……”
“……”
个个惊惶不已。
废墟之上,玄曦走到千重雪面前,千重雪看见玄曦朝她伸出干净的手掌,指尖干净而好看,像玉琢的一般。千重雪慌张的躲闪、却退无可退。
“师父……会、会弄脏的……”
玄曦的手一顿,犹豫了一下,接着将千重雪轻轻搂进怀里,温暖的掌心落在千重雪头顶上。
“不会脏。”
玄曦放在千重雪头顶上的手心暗暗结了印,刹那间有圣洁的白光从掌心而出,将千重雪包围——
千重雪惊恐——“师父……”
千重雪直觉脑海一片空白,立刻没了意识、昏迷在玄曦怀中。
玄曦结了大净咒中的“去恶术”,将千重雪身上浓重的戾气尽数化去。落霞峰结界内上百弟子都注意着这边的情形,慢慢围过来。这围拢过去的人中却不包括施金铃。施金铃见玄曦来本是满心欢心、倾慕,忍不住靠近,但还是忍住了!远远躲在角落里。自小在深宫长大,危险时刻尤为敏锐,她直觉不应该过去!金铃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折了个音螺,对着音螺说了一通话……
周长安跪地大声道:“仙尊,重雪师叔恐怕不是仙子转生,是妖魔化的!她双目血红魔气冲天啊!”
陆瑶也跪在地上,没有辩解,心里都也怀疑千重雪的身份。
玄曦不动声色,抬眼见结界外颜柯、德元四大尊者以及千鹤山、青萍城、蓬莱岛的长老仙尊都已赶来。
玄曦平静道:“是你们看错了——”
说完净白无暇的袖子轻轻一挥,点点仙光如细碎的流星迅速洒满落霞峰各处,各个弟子额间。
施金铃一慌,还来不及思索,便见那光亮飞入自己额心,刹时脑海一片飘忽……
玄曦刚刚撤掉结界,颜柯等人便立刻腾云而至。蜀山四大尊者以及三仙门十七位长老尊者都看见了刚才的结界,像是是玄曦在故意隐匿什么!
颜柯想来律例分明,瞥了一眼已化作废墟的擂台。这擂台用了上百年都没有丝毫损伤,现在竟化作废墟,他自此才知情!而且,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清楚,方才玄曦使的,是更改人记忆的咒术!
颜柯斜了一眼个个神色严肃的三仙门尊长,对玄曦低声严厉道:
“玄曦师弟,你刚才在作甚。”
☆、第38章 大荒之北北溟之南(五)
颜柯神色严肃,质问玄曦。玄曦白色的怀里抱着昏迷的千重雪,神色和悦道:
“刚才擂台比试动静太大,惊扰了山中灵兽,所以我加了结界免得灵兽逃离蜀山影响落霞峰的灵根。”
得了玄曦的解释,三大仙门的掌门都安下心来。方才他们在镇魂山刚联手震住了锁妖塔,便感受到落霞峰方向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出来,震得天山都在晃!皆以为是妖魔偷袭上蜀山要救妖蛇,既不是,那真是大松了口气啊!
其实众仙的担忧是多余的。白九千年来向来独来独往,并不与妖魔鬼怪拉邦结盟,蛇岛上的蛇妖又懒、功力不高,在蛇岛一战中高手基本已灭了干净,其它妖族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的敌人呢!吃饱撑的。
周长安、陆瑶等弟子如梦初醒,对刚才发生的事迷迷糊糊,一眼见各门的老大都来了,赶紧小跑围过去,找到各自的门派插-进去。角落里,金铃对着手里紧攥的纸音螺,满心疑惑……
直觉告诉她,这音螺很重要,似乎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可是就是想不起来了……
德元尊者瞅了一眼远处昏迷在地的徒弟薄履霜,以及呆愣的立在薄履霜不远处、狼狈不堪的施云歌,眼中精光浮现,回眼过来正巧对上玄曦平静如水的眸子。
玄曦师弟说了谎,就算他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他。当然,掌教颜柯应该也猜到了,不过却并不知薄履霜师徒与重雪女娃的恩怨。也罢,现在外人众多,仙门最看重的便是体面和名声,断不能出任何岔子毁了蜀山千年清誉。再说,玄曦师弟上过诛仙柱,额间还有罪仙的烙印,若再被卷入任何传闻,仙界不可能再容得下他……
被驱逐的罪仙,若不自裁,便只有被流放蛮荒坟场,那比死更可怕。
施云歌头晕脑胀,只记得方才自己挥剑一击,金光乍现,接着擂台便化作了这样的废墟,千重雪昏死过去……
可是,为何她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总觉得,好像还发生了些其它的事……但是却半点记不得!
周长安见施云歌浑身是伤,赶紧跑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施云歌身上,高兴道:“云歌师妹,你胜了!刚才那一击虽然猛了些但是赢得真漂亮!”
施云歌瞥了周长安一眼,心想自己难道真的赢了?
众仙门弟子后半段关于千重雪用异常力量反击的记忆,被玄曦篡改,所以这一场……
“第三场,羲和殿重雪对德元殿施云歌,施云歌胜!”仲裁的青衣弟子干着嗓子嘶喊道。喊完便听一群蜀山男弟子的嬉笑欢呼声,去向施云歌道贺夸赞,嘘寒问暖。“云歌仙子真是好仙法啊!”“云歌仙子身上的伤可还好?我们蓬莱岛的药是仙门中顶好的……”“那个小女娃实在太菜了,真的是菡萏仙子转生吗……”
落霞峰擂台损毁严重,颜柯提议比试暂停七日,待蜀山去生莲峰阴面重新掘块玉石上来做着擂台,再继续比试。其余三仙门尊者点头称是,顺便还赞许了一串“蜀山金玉良多,果然是千年八荒里独盛不衰的仙灵之山”云云。
青萍城的老仙尊“太冲”须发皆白,捋了捋胡子笑道。“既然是弟子们的比试,那我们也就放心了。”白胡子太冲望了眼化作废墟的擂台,点头赞道:“果然蜀山剑仙门人才辈出啊,哈哈哈……”
太冲仙尊爬满皱纹的脸又扭动笑起来,对玄曦怀里的千重雪道:“这便是菡萏仙子的转生?”
颜柯虽不十分相信但还是点了头。
太冲闻言,进一捞长袍双膝一屈,跪下朝千重雪一拜。
“这、这……”
“太冲仙长——”
“仙尊——”
玄曦抱着千重雪不动声色,颜柯则连忙去扶太冲。
“太冲尊者这是作何?”
太冲却执意跪下朝千重雪跪下磕了头。
“千年前,若不是仙子舍命相救,太冲早已死在与魔神的恶战中,更不可能得道飞升有今日这般造化。”
太冲这等老仙人都下跪磕头,其余初出茅庐的弟子们立刻对千重雪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太冲这种老家伙在仙界中身份是何其尊贵啊!居然对那小女娃大拜?
德元尊者瞥了薄履霜、施云歌二人一眼,未多说什么,心头暗自思量了一番,晃眼瞥见灵虚尊者易子真竟然在石块里翻找蛐蛐儿,于是着急真轻斥道:“师弟!注意体统!”
易子真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起来,环了一眼盯着他瞅的几仙门长老,清了清嗓子,随便一指废墟,严肃道:“本尊刚才检查过,是损得严重、必须去生莲峰下挖两块大石头上来,咱们蜀山的弟子果然厉害,一只活蛐蛐都没有。”
颜柯仿若未闻,只当听了废话。其余人则思量了不断的一会儿,想着两派友好之情,勉强点了个头。
问仙大会第一节还剩一半儿,但却是最重要的!四仙门各自决出的弟子再比试,选出八名弟子,角逐魁首。而这魁首的衡量标准便是“诛妖”,把最厉害的妖剔除妖骨,化作没有人识的兽、作奴仆,那便是胜了。
而此刻要被诛的主角还在锁妖塔里,翻了翻身子。白九经过白日那翻挣扎已动弹不得,安静的靠在石壁上。手心里的护身咒微弱的明灭着。
白九轻轻叹息了口气,妖化的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住暗红的瞳孔,指甲尖利的手摸了摸左心房的位置。
看见护身咒消失的那一瞬间,这个地方竟然猛地跳了一下。他是玉石所化的蛇,心也是石头,本该不会跳动。过去千百年来,也没有动过。可那一瞬间,他清晰的感受到那块成为“心”的石头猛地悸动了,让他全身的妖血都在沸腾!很想杀人!很想冲出塔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到底怎么了,是谁杀了她,还救不救得活!
白九闭上眼睛,脑海里映现千重雪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仰望着他,说:“白九殿下,我会好好孝敬您的……”
这是她的口头禅。
白九靠在石壁上认真的想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他的石头心会那么突然的跳动。
想他白九千年来除了在赤月手里栽过跟头,还受过谁的一丝束缚威胁?生杀予夺都在他手中!可这个女娃娃,是他一手救活的,还用他心口的鳞片和护身咒护了几年,看着她一天天在他身边长大……就像他亲自孵的一只蛇蛋,她每一根毫毛都是他一手照管的。
现在有人杀了她,就等于捏死了他亲自孵出的小蛇崽儿啊!
……
青稷山上大殿中,四大尊者与一代十余人都在,气氛一片肃杀。颜柯啪的一声拍在黑木桌上,震翻了茶水杯。
“好大的胆子!究竟是谁偷了仙凝丹!”
颜柯一喝,紫华尊者莫一水便一抚袍子,哼了声眯眼道:“除了青萍城那帮道风不正的,还有谁人!”
青萍城与千鹤山、蓬莱岛、蜀山三仙门不同,青萍城崇尚“道”在人心,所以青萍城仙门就在青萍州城边,烟火气十足,门中弟子也习了不少凡间的劣根,吃喝嫖赌的例子各仙门都有所耳闻。
五十年前紫华尊者吃过青萍城的亏,满炉仙丹被青萍城的三个青萍城的道士窃了去糟蹋了个精光。虽然那三个小仙道挨了重罚、青萍城也赔了不是,但着实让紫华耿耿于怀!
“他们又不是没干过!上回没有偷成仙凝丹,这回终于‘功德圆满’偷走了!”
颜柯和德元却不以为然:偷过一次被抓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下手的几率反而小。
紫华见没人赞同他,问一旁低头玩弄头发的易子真。“易师弟怎么看?易师弟……易师弟!”
“……啊?”易子真正在沉迷的欣赏玄曦遗落的香件子,猛然听见紫华尊者喊他,“一水师兄唤我何事?”
莫一水叹气,“罢了……罢了罢了……二位师兄不信我的话,那你们自己找真凶吧,我就先回紫华山守金丹阁了!”莫一水不顾颜柯劝阻,拂袖而去。
“唉!这头倔牛……”颜柯低斥一声。易子真边低玩弄玄曦的云锦小香件,一边小声咕哝:“自己不也是头倔牛嘛……”
颜柯没听见,烦躁一挥手朝江清流薄愠道:“去!把玄曦尊者请下来。”
江清流为难,抱剑回禀:“师父,清流已去羲和殿请了三次了,玄曦仙尊想必是在金羽洞中给重雪师妹疗伤,弟子进不去……”
“那你不知道在洞外让他给你开门吗?”
“弟子……”他当然喊了啊!可人家不愿出来啊。玄曦对他道:我现在有要事走不开,且去回禀你师父,我稍后便来……“仙尊说稍后便来。”
“去,再去请!”颜柯斥道。落霞峰明显是经过一场恶战,而众弟子的记忆显然被玄曦篡改过。他一直等着玄曦给说法,可他倒好,抱着那古怪的女娃娃不温不火的告了退,干脆不来了!他可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犯一丁点错了啊!
不然,仙界如何能容下他……
德元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老练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品了品,道:“凉了……”
江清流只得再去跑腿,上羲和殿。
金羽洞前仙云缭绕,远远便见朱雀鸟在上下飞舞,身边还跟着之金红毛羽的火凤。那火凤也不知是三仙门哪个仙者的灵兽。凤凰是幸福安泰之鸟,能驯服这样的灵兽,若不是天生的真仙之胎,那便是难得的奇才了。
朱雀鸟勾搭上火凤,格外开心,连千重雪受伤也不耷拉着脑袋了。
都说人面兽心,果然“兽心”不是个好东西。虽然它是禽,但“禽兽不如”什么的,也是包括它在内的。
且不说这重色轻主的朱雀鸟,江清流硬着头皮第四次来到金羽洞前,下定决心扣了扣洞门,喊道:“玄曦仙尊,师父请您道青稷殿一趟,有要事相商……”
江清流的声音传进金羽洞,不一会儿便传来玄曦淡淡的声音:“方才便已告诉你,我有要事走不开……”
江清流当然知道,也料定了玄曦不会出来,他也不希望玄曦丢下千重雪出来去青稷殿。重雪伤得似是很重,必须尽快疗伤。
于是江清流再次安心离去。
金羽洞中,平坦的涅槃石上,千重雪闭目平躺着。玄曦除去了千重雪身上的魔气,千重雪躺在凤凰神涅槃时呆的石头上,周身渐渐映现仙光,圣洁无双。这份仙灵之气被什么压制着,涅槃石是解除封印的圣物,可是却没法出去那压制的力量,只能暂时缓解。
玄曦伸出掌心,将自己身上真仙的仙灵之气引出,化作道仙光,如水一般流淌到千重雪身上,与她身上的光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没有错,她身上确实有真仙之灵,她应该是空音没有错。可在落霞峰上,她击杀薄履霜和施云歌的力量显然不是这股仙力。
那力量和这股仙力相互压制,而互相平衡。千重雪突然爆发的力量,应该是处于绝境时,另一股力量压制了仙力显露了出来。
玄曦一直在羲和殿闭眼感知这落霞山上的一切。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阻止,便是为了探知隐藏在千重雪身上的力量。先前他也探过,却探不到,是以只有等待时机成熟。却没想到,那力量竟如此强。
千重雪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让他有种熟悉感……
玄曦伸手,拨开黏在千重雪脸颊上的头发,一挥袖,净了她身上的脏污、血迹。
真的是她吗?如果真的是她……
如果是她,这一次他不会再手软,就算,她是他的徒儿……
玄曦手指轻抚,千重雪衣襟散开,露出清秀的脖颈、锁骨……
玄曦在眼睛上缚了白绫才伸手,想解开她衣裳看看那她的心,可刚触到千重雪心口,还是作罢。
仙的灵气在“心”中,如果剖开她的心,便能观她身体力量究竟为何。可剖开探心会大损,她现在伤势不轻,如此一来便是伤上加伤,没有百八十年的昏迷沉睡是愈合不了。他能等,可千重雪现在*凡胎哪里等得及。
八十年,凡人身体已作古了。
真仙身上自带香气,是真仙之灵的味道,十分宜人,是真仙独有的特征。玄曦的香件不是为了添香,而是为了抑制这香气。香件到了易子真手中,如今这洞里全是玄曦的体香。
千重雪便是在这种味道中悠悠转醒的。千重雪困难的睁开眼,见身旁一抹洁白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朦胧只觉,是个很美好……很美好的男子……
千重雪手指动了动,抓住男子的衣角。
“师父,是您吗……”
玄曦犹豫了许久,叹了口气:
“是我……”
“我赢了比试,是不是……”
玄曦顿了顿,道:“不,你输了。”
千重雪怔愣,如遭雷击。不对,她明明赢了!千重雪摇头,紧攥住玄曦白裳焦急道:
“不、师父,我赢了、我记得是我赢了……”
千重雪焦躁,身上的伤口又裂开汩汩流血。玄曦修长的手划过千重雪眼睛。
千重雪立刻昏睡过去。
他明明改过她的记忆了,为何却没有效果?哦,是了,她若是空音的转生,同有真仙之灵,对他的一些仙法是免疫的。
玄曦召集了仙灵之气编织成结界,将千重雪罩在其中、替她疗伤。
虽然千重雪身上疑团还未解开,可他既然是她的师父就应该照看好她,没有确定她是妖魔之前,便不能让人伤了她。
但,如果她是妖魔……
玄曦想起师兄颜柯想必已等着急了,没多停留、飞出金羽洞,前往青稷殿与颜柯、德元等人商量七日后放镇魂山上的妖蛇出塔的事情。玄曦赶到青稷殿的时候已是破晓,其它三仙门的掌教和长老尊者都已到,只差他了。
各仙门汇集在大殿上,花了半日的时间,总算部署了一套完善的计划,诛杀白九。
本以为锁妖塔能将妖蛇炼化,没想到那妖蛇竟如此了得,比蛇祖共引还耐炼,锁妖塔也被他震得摇晃,如此下去若他一日破塔而出还了得?还不如趁早把他放出来诛杀了!
玄曦听多言少,不反对也不建议。
“师弟,你且说说你的看法?”颜柯道。他这师弟虽说是身份尊贵的真仙,却很是谦和安静。他一向很欣赏、敬重玄曦,虽然他是罪仙……
“师兄以及各位仙尊计划甚是周详,小仙听从安排便是……”
“玄曦尊者太过谦让,真仙是万仙之祖,你若自称‘小仙’那我等就不敢以仙自居了。”
“是啊,玄曦尊者太谦逊了……”
青萍城掌教重明虽面上谦和,但实际上却不然。罪仙,是当死的!犯了错就是犯了错,没有借口可谈。而且,他犯得还是那样的大错!窝藏魔神,还私自放走,造成多大的罪孽!
☆、第39章 大荒之北北溟之南(六)
如今这四海八荒神已灭,只剩下这满殿的仙守卫着这所谓的世间正道,好在他们表现得还算到位,惩恶扬善、护着神留下的山河土地。
四仙门的尊者商量完毕,各自回到分配的悬天山休息处休息。玄曦亦招来薄云打算飞回羲和殿,颜柯眼明嘴快的赶快留下玄曦。
“玄曦师弟,落霞峰上的发生的事,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我已第一时间便与颜师兄解释过了,是弟子们斗法损毁了擂台,闹出的动静。”玄曦不急不缓道。这个说法确实不算撒谎,确实是千重雪和施云歌斗法损了巨石擂台。
“师弟,我本没有资格来向你说教,可师兄都是为你着想啊!你知不知道,青萍城和蓬莱岛两大仙门暗地里对你是不服气的,你若再有差池,仙界恐怕……”
颜柯顿了顿,瞄了瞄玄曦不温不火的模样,暗自着急:“我知道你并不在乎真仙尊者这地位、也不在乎入仙门的弟子拜不拜你!可若仙界容不下你,凭你这真仙之身,天下妖魔必群起掠杀、食肉喝血,你晓不晓得?”
玄曦默然。真仙的血肉是天下间最好的滋补灵物,吃上一片肉就能抵上百修行!是以真仙若死,在临死前那一刻会自断心脉,身子也化作飞灰。
颜柯见玄曦不说话,更着急。他这师弟,看起来温温柔柔很好说话,你说什么他都听着,实际上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想法,也不说出来,都扛在自己身上,不管多大的罪、多大的孽,都自己扛,一声不吭,也不辩解。哎,真是急人。
颜柯正忧心,瞥见易子真在把糕点盘里不喜欢吃的红豆糕全部从盘子里拣出来、扔到一旁摔得一桌子都是米糕粒子,脸上尽是嫌恶。
颜柯一指易子真对玄曦道:“有时候师兄真希望你跟子真一样,玄曦师弟……”
玄曦侧目朝易子真投去一瞥。易子真刚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抬眼便见颜柯和玄曦都看着他,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下给噎住了。“……咳咳咳,和、和我一样?”
颜柯叹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师兄的苦心玄曦明白,如何做玄曦心里很明白,真仙为天下苍生而生,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玄曦晓得,师兄多虑了……”
玄曦说完便要走,颜柯追上前两步,严肃道:“还有,师弟,你可莫要忘了当日收这女娃为徒时立下的誓言!你跟她——”
“她只是我的徒儿。师兄多虑了!”玄曦打断,腾云而去。
颜柯愣了愣。玄曦想来温柔有耐性,从未打断过他的话。这,还是头一回。
但愿是他多虑了吧。
玄曦离去,颜柯回头便见易子真还在介意他说的“和他一样”云云的意味,便道:“和你一样德高望重。”
易子真闻言,先是一喜,后又自觉这话着实不可信……
玄曦飞到空中,便有个魁梧的人影追上去,正是德元尊者。玄曦见他追上来,道:
“师兄要说话玄曦已猜到,既然当日立下誓言,便不会违背。”
德元尊者笑了笑,从肥袖子里掏出一红绸塞的小瓷瓶,递给玄曦,“重雪伤得不轻,这药是师尊当年赠与我,如今我便将它送给重雪吧,就当替我那做了恶事的徒儿赎罪。”
玄曦本不打算接受这重要的东西,但听了这后半句,便接过了。“师弟替小徒谢谢师兄了……”
德元本还想与玄曦说说千重雪的异常以及与白九的联系,可玄曦没给他机会,拱手告辞回了羲和殿。德元想想,还是作罢了。是他徒弟做错事在前,要怎么处置还是看玄曦师弟怎么处理吧。问仙大会蜀山上各仙门人事复杂,家丑,不宜外扬啊……再说薄履霜还是他教出来的徒弟。
薄履霜受了重伤,卧病在床,颜柯、德元、紫华几人来瞧过她,问了些情况。薄履霜把大致比试经过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她们师徒企图谋害千重雪的事。
施云歌也在房里休息调养。颜柯要去瞧瞧施云歌,可施云歌却说身子伤处“隐秘”,不方便见人,几人便没见成,不光颜柯几人没见成,连她的追随者们也没得一见倩影,日日在屋子外从早守到晚。“我们要好好守住门口,免得那女娃来报复偷袭云歌师妹。”周长安故意在门外说得大声,为的是让施云歌听见。
闵人行十分看不惯周长安这种小心眼,要竞争就要堂堂正正,耍这些小心机作甚!
施云歌不敢见外人!因为她身上的伤口竟然浸出丝丝暗红带黑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她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感觉自己的躯体像是换了一副!疼痛感也不如从前那样强烈。
施云歌喜出望外——没想到仙凝丹有这般奇效!
施金铃躲在离施云歌房间不远处的腊梅花树后,满鼻子都是幽香,不过她可没心思赏这梅花!施金铃悄悄折了个纸鹤,拧下一朵腊梅捏出汁水,滴在纸鹤头上两侧,左右各一点、化作鸟目,朝施云歌房间放飞过去。
她勤奋修炼的成果,这会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小纸鹤偷偷在窗棂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把宣窗啄破了个洞往离瞧……
半晌,小鹤鸟飞回腊梅林子,施金铃伸手想让小鹤停在她手上,不想小鹤啪的一声轻响被一粒雪子儿打落。
“谁!”施金铃压低声音一声低喝,便听一悦耳的少年嗓音在身后响起。
“是我。”
施金铃立刻回身,眼前诧然一亮——雪地、腊梅一片素只见,红衣乌发格外明亮。是那个和施云歌谈笑的少年郎,蓬莱岛的!
“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
“正好,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倒是志同道合。”君焉来赏梅花,正巧遇到施金铃在偷看。
施金铃连忙捡起地上的小纸鹤,藏进袖子,这动作被君焉看了个清楚。
“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对吧?他们的记忆,好似被篡改过。”
施金铃心头咯噔一下。什么记忆?
施金铃眼珠动了动,瞥了君焉一眼。“嗯……”
“明明是重雪仙子胜了,可大家都说是云歌仙子……”君焉皱眉道。
施金铃暗暗一惊,称还有事,匆匆离开。
施金铃赶回自己的屋里,关紧房门,把小纸鹤浸泡到水盆里,水面立刻化为镜,映现刚才小纸鹤偷窥到的一切……
施金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施云歌的伤,竟好的这样快!”
简直不可思议!
不对,一定有问题!
施金铃暗自思量着,可是她知之甚少,当然不晓得那是因为施云歌吃了仙凝丹。施金铃从怀里掏出纸音螺。她究竟在这音螺里藏了什么呢?音螺解咒语,她想不起来了……
施金铃又反复试了几回,都没解开,只得又藏回怀里。
她就天天拿出来试几次,就不信解不开!
蜀山三大擎天峰,一座是登天峰,一座是落霞峰,还有一座就是盛产金玉的生莲峰。生莲峰峰石或碧翠、或云白,少树木多玉石,云雾缭绕中一看,那石纹犹如生出的朵朵白中带绿的莲花,在行云薄雾间绽放。
易子真带着江清流、陆瑶、牟冰等弟子共二三十人,浩浩荡荡飞去生莲峰山药找合适的石头劈了带回来。落霞峰上那几块都是颜柯一人劈回来的,易子真还是头一回干这事,所以带了浩浩荡荡一帮人去,还有几个热心的外派的仙尊、弟子。
蓬莱岛的红裳少年君焉并不在列。他惊奇的发现,除了他,没有人记得是千重雪赢了了,并且还赢得那般震撼!那般不同寻常!并且玄曦尊者的反应,也不正常!
他说了谎。
君焉哗的一声摇开折扇,带折扇这习惯是他爹教给他的,风流君子须如是。
君焉暗自思量:没想到,真仙也会说谎,还是这样的大谎。卢师兄说,他从前见过那重雪仙子。莫非,仙子不是仙子,而是妖物……
他究竟,该不该告诉师尊他们?
玄曦尊者,是罪仙呐,如果他说了……
……
七日很快过去,落霞峰上的擂台已修复。而金羽洞中,千重雪还在昏睡。
今日这一场,是四仙门弟子角逐争夺前八名的。
施云歌在身上造了些受伤的假象,隐藏实力免得被发现异常。薄履霜不放心,撑着身子来擂台下瞧情况。各仙门都不弱,她担心施云歌出岔子。
但事实证明,她担心是多余了。仙凝丹的功效着实不是说着玩的,再加上施云歌本身实力在年轻弟子中就已经算是上等了。
最后决出的八人中,蜀山的有四个,施云歌、陆瑶、施金铃以及任远,千鹤山有一名弟子,蓬莱岛一名,青萍城两名。
选出的优秀弟子各自回去早早歇息,只待明日诛妖,争夺锁妖塔里的千年蛇妖。各仙门的长老们都没有告诉门下弟子:这回谁也得不到那妖蛇,那蛇妖,是死定了!
白九先祖是龙,虽堕落为妖龙,除去了神籍,但血统还在,要它为奴为仆,着实不太可能。四仙门掌教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明日蜀山玄曦尊者放出那蛇妖,投入结界中,加之已镇魂山镇魂石下的凶兽,让他们自相残杀。镇魂山上不止有锁妖塔,还有一处镇妖兽的地方——“绝命崖”。绝命崖并不是崖,而是一块山一样巨大的巨石,石头下镇压的是凶兽亡魂。没了神,上古凶兽的魂仙是灭不了的。正好,妖蛇有神的渊源,灭了那隐患正好。
虽方法冒险了些,但也只有这办法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一石二鸟!
羲和山上,金羽洞中,千重雪终于醒来。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都疼。
千重雪扶了扶脑袋,一模身子,竟刺刺的疼。
“嘶……”
她怎么……受伤了?
千重雪捋起袖子查看了身子。“呀,怎么这么多伤口啊……”
千重雪纳闷儿,仔细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正思量着,忽听洞门口来了动静。缓缓的,一白衣裳的男子从云雾里走来,眉眼俊美温和,却有不容亵渎的距离感,也真是这距离感,让她移不开眼,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阿雪,你醒了?身上的伤,可还疼。”
玄曦放下药碗问道,探了探千重雪额头,动作不太熟练。
已经不烧了。
“你是……”
“怎么连师父也记不得了……哎,趁热,把药喝了吧,你擂台比试时受了伤,记忆也受了些损伤。”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记不清事。千重雪接过热腾腾的药,咕噜咕噜全倒进了肚子。药虽然是苦,但她躺了几天,又渴又饿……
玄曦瞧着千重雪把药喝了干净,心头却不如脸上那样云淡风轻。没想到,到最后关头,他还是不敢冒当年那样的险。或许是因为自己心头的仙根已被玄冰剑重伤,随时有可能裂开而亡,才会有这些担忧,也或许……是因为不想看着自己第二个徒弟再犯错。
从前他一直相信,世间因果、善恶、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可自当在诛仙柱上死过那一回,而今,玄曦发现自己却不如从前那般坦然了,生与死,并不是没有差别的东西……
千重雪对他的修改记忆的仙法免疫,对药却是免疫不了的。
这一碗是食忆草。喂了她几日的食忆草,应是许多的记忆都没有了。看千重雪脸上轻松坦然的笑意,玄曦知道,她已忘记了“不该有”的那些心思。
“走吧,你在金羽洞中已呆了数日,伤势已稳定,可以回去在床榻上好好歇息了。”
玄曦招来一片云儿,让它驮着千重雪回她的寝屋。
千重雪悄悄低头看手掌心里的银白鳞片,心里有什么似要破土而出。可,究竟是什么呢?而这空荡荡的左手掌心,似乎应该有什么东西在,不然,她为什么总是习惯性的想看掌心?
千重雪环看云雾缭绕中的悬天山,远远看见镇魂山飘渺的一角,似有一个塔的尖角从云雾里露出来。
千重雪心里盈起巨大的不安。
一定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她是谁?为什么在这仙山上?手里这块鳞片,是什么?
千重雪整夜辗转反侧,仔细的回想着,直到天明,困得似梦非梦的睡着。
天明,玄曦传音来问千重雪:“今日问仙大会,你可要参加?”
千重雪困得迷迷糊糊,累得慌又伤着,摇了摇头,“不去……”
说完,又睡了下去。
玄曦虽觉这样手段不够正当,却是最简单的。她不想起来,便不知道他骗了她。玄曦捂着心口咳了一口血。心伤又犯了。空音为他受了那么多罪孽,他这算是拉她一把吧。
今日便是诛妖,在生莲峰上的宽广广场上。生莲峰少树木多山石,也没甚建筑,是乃打群架斗大殴的良所。四仙门仙尊联合布了三层结界,将生莲峰峰顶罩了个严严实实。仙门的人都在登天峰上或腾云、御剑观战,队列整齐,各门归各门。
玄曦一手托着缩小的锁妖塔,腾云而来。
需要四仙尊齐力搬走的锁妖塔,玄曦竟这般轻松就拿了来。真仙果然非同凡响。于是,玄曦又成了众人崇敬的对象,在万千敬畏的目光中,一挥袖,似是很轻松,将锁妖塔里的白九困在结界中。
“妖蛇,今日如何全看你造化了。”玄曦声音不大却在蜀山各山间回荡,连林鸟都听见了,自然在场的人也听清了。
白九从锁妖塔里出来,身上的重负感刹那轻了,一身白裳已被身上缠绕的魔气映成了紫色,乌黑的头发发尾渐成雪白,暗红的瞳孔妖气森森,眸光如寒冰,被他扫过的仙门弟子都后背发凉,大气也不敢出!
好吓人。
玄曦双手结印,唇齿一翕一合,念了什么,一片宁静之后,忽然九天云动,镇魂山剧烈震动,像是有万千野兽在嘶吼、躁动!霎时间乌云蔽日,如同末日。
电光火石间,众仙门弟子只见深黑、暗红、深紫色混混沌沌的强烈瘴气冲撞结界而来,如巨大的魔剑直-插-入结界中,冲着白九而去!
兽魂若得到血肉之身,便能成形!那便是说,若能得此妖蛇之身,便有复活的机会!
☆、第40章 大荒之北北溟之南(七)
镇魂山上镇压的凶兽之魂成百上千,此刻密密麻麻挤在结界内!兽与仙神不同,死后投不了胎,若枉死而魂不灭,便会成为至凶的凶物,甚至演化成魔!传言魔的始源便是集兽、妖、人的怨念、欲念所化。
年轻的仙门弟子忍不住发抖,紧张的握着剑,生怕那乌压压的一片凶魂冲出结界来!蜀山这一派的人也不例外,虽然是自己地盘上放出来的。
“天啊!那不是专门吃人的穷奇兽吗!”陆瑶指着结界里一庞然大物道。那大东西有半坐小山那么高,身子如牛,嘴和四脚如虎,爪尖锐如鹰,身上密密麻麻长着丈许长的刺,左右各长着坚硬的刺翅,口里深褐的流涎,滴在生莲峰广场的花岗岩上,腐蚀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穷奇的血液、口涎如蚀骨水一般可怕!
白九透过结界透明的薄膜直直朝颜柯众人看去,冷冷嘲讽道:“我白九虽不是善类,却也与你们仙界无冤无仇,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恶毒,枉自称普度众生。”
青萍城仙门掌教重明哼了一声,鄙夷:“与尔等妖蛇无需手软!”
颜柯虽不喜妖物,却未附和青萍城掌教重明的话。
“白九殿下,你乃蛇妖之首,就算没有日日杀人、为祸世间,但你的属下、子民却荼毒百姓、烧杀抢夺,害了多少生命。除魔卫道是仙之本份,将你诛杀也不过是仙界恪守神尊留下的法则,维护苍生安宁,你若是通达情理,早应该自裁……”
白九不屑的哼了一声。
“颜掌教,何必跟妖物废话,直接诛了他吧。”重明道。
白九妖红的眼睛一亮,重明后背一寒,但见被蜀山几尊者看见了,又觉很损颜面,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罐祖上流传下来的神兽水麒麟的心头血,往结界里一洒!
结界中众凶兽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肉喂,争相抢夺那不多的兽血。
穷奇得了水麒麟的生血,凶煞气暴涨,比方才的还要可怕!白九盯着重明勾唇浅浅的笑了一声,那笑妖冶而彻骨的森然,看得重明心头愈寒也愈是愤怒,把整罐水麒麟的心头血都喂给了凶兽亡魂,任太冲尊者怎么劝说都没用。万一凶兽太过猛,杀了蛇妖之后他们也镇不住,可如何是好!
玄曦则独自在一旁,不动声色。既然活过来,他便会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个人间。作为最后一个真仙,作为仙界的最后的底线,他必须如此。
穷奇等兽得了更多得生血,面目更加狰狞可怖,力大威猛。生莲峰的广场已大半已被穷奇口中流出的涎水溶解成泥潭!
“要是被他的口水溅到,岂不是骨头都化成渣了!”周长安脱口道,感觉挪到施云歌身边关切道,“云歌师妹可要小心啊!”
施云歌紧握秋水剑,心如擂鼓。没想到镇魂山上竟然镇压的这般可怕的兽魂!那穷奇兽块头是大些,却不是却可怕的,那密密麻麻的兽魂中,还隐匿着梼杌,混沌、饕餮,还有许多她不从没在画卷上看见过的凶兽!
蓬莱岛的那圆滚脑袋的仙道对红裳少年君焉道:“那么多可怕的东西,那妖蛇能赢吗?莫不要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师弟辛苦夺了魁首什么都得不到吧!”
“一场游戏罢了。”君焉道。本就是一场为年轻弟子准备的游戏,蛇妖如此厉害,尊者们怎么可能会让它留在世上。就算剃去他妖骨化作兽,谁又真正能治得住他?!到时候在仙门中呆个百把千来年,指不定一举报仇雪恨也说不定!
一群凶猛的巨大兽之间,一点白紫妖冶而冰冷,白九双目赤红,长发翻飞,斩灵剑卷起白色妖光,将生莲峰结界里的凶煞之气渐渐聚拢如同漩涡,身子化作白紫的光一闪掠过穷奇的头顶,刹那间如同千万道闪电、将上千凶兽亡魂尽数镇散、化作一片乌烟黑雾!哪里还有穷奇、饕餮……
施云歌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千年妖蛇,果然厉害!怪不得锁妖塔都镇不住他!
青萍城太冲尊者对颜柯道:“颜掌教,恐怕我们必须得联合助力才能彻底灭了那蛇妖啊!”
“太冲尊者莫急,这才刚刚开始。”颜柯道。
德元心里叹了口气。若他们几个联合起来真能灭了那妖,也不至于再动干这般麻烦事,早在攻陷红莲蛇岛的时候就灭了他了。
果然,结界中的黑雾又重新凝结成形,化作一片乌压压的凶兽,和刚才没有半点改变!
太冲这才明白了为何颜柯那么有把握。原来这凶兽亡魂是“打不死”的!
一群奇丑无比的凶兽和一面相好看的美男子站在一处,那样的画面对比鲜明,施云歌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心头突然有些惋惜:若那蛇妖不是妖,而是个仙门的弟子,就好了……
周长安对施云歌道:“云歌师妹,这蛇妖怕是斗不过这群凶兽,若到最后留的那兽太凶猛,难道还要让你们进去收了它不成!”
“掌教他们自由安排,我们听命就是。”施云歌道。从刚才青萍城掌教重明洒水麒麟心头血开始,她就觉身体力有股力量在沸腾叫嚣!很想举剑杀人,很狂躁……
施云歌知道,那是仙凝丹的缘故。仙凝丹是融合着十多种凶兽炼制成,被赤月炼杀的凶兽凶猛程度绝不亚于这些凶兽。
施云歌左手按住拿剑的右手,努力克制着身体里的躁动。
白九与凶兽缠斗,身形极快,几番下来已渐支持不住。白九捂着心口的紫色鳞片,若不是它,他也坚持不到现在。手心里的护身咒还在,说明千重雪还好好的活着。
钩蛇兽遍体环节,湿滑沾黏,无眼无珠,尾上一利钩、带着剧毒!身子虽小,却是极为要命的!虽名字里有蛇字,但与蛇妖是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不归白九管。
凶兽连番攻击,白九应接不暇,无论他怎么攻击怎么砍都无济于事,突然,肩膀被饕餮獠牙刺穿。
钩蛇奸猾,趁白九与饕餮颤斗,奋起一跃化作剑直直攻向白九的后背心!
白九猛然回头、只见钩蛇穿胸而来!
糟糕!
白九从饕餮颌骨中抽剑斩断饕餮的獠牙,回身一劈——
钩蛇断作两截落在地上,挣扎蠕动!
梼杌挥爪扫来,白九斩灵剑化作一道光刃如弯月,劈了下去!梼杌兽被劈做两半!白九忽觉心口一阵剧痛,如被尖钩钩住!低头一看,竟是那半段带着尖钩的钩蛇,从背后穿胸,钩到了他的心脏!
钩蛇的可怕出就在于,无论是什么兽,它都能找到要害所在并且准确无误的攻击!
霎时间钩蛇尾融入肉中,不见踪影!剧毒从心脏开始蔓延侵蚀,白九一声震天嘶吼。声音极大,震得年轻的弟子们瑟瑟发抖,回响在蜀山之上。
羲和殿中东北角的床上,迷蒙昏睡的人儿皱了皱眉,像是被梦魇困住了。
是谁的声音,这样痛苦……
而生莲峰上,白九嘶吼之后,心口紫气大涨,凶兽似被震住、有了些忌惮。白九脸颊、手臂上出现蛇鳞,发了狂般,斩灵剑化作万道光刃如雨急落,将凶兽斩碎成千万片。那妖剑的雨不断,凶兽之魂无法聚集,竟逐渐散了去!
“这!玄曦师弟——”紫华尊者皱眉。几尊者都看向玄曦,妖不胜仙,有玄曦在,也算是有恃无恐。
玄曦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师兄无须担心。”
只要他还没死,妖蛇便逃不了。
一阵如雨妖剑之后,凶兽果然只剩下三四只,煞气弱了许多。白九支着斩灵剑,已站不稳身形。包括施云歌、施金铃、陆瑶在内的八个入围的弟子都已准备好剑跃跃欲试。
眼看妖蛇就要支撑不住,先驯服他的人就能赢得魁首、得了千年蛇妖的妖力相助!谁先抢得那先机,便是最好的!
颜柯已让八弟子做好准备。
施金铃瞥了一眼施云歌,按了按剑柄。她好想现在就冲进!这想法刚划过,便见施云歌竟如离弦之箭一般俯冲向结界!
其余七人见竟有人先动了,立刻或御剑或御风紧跟而上!江清流、邱虹唤他们回来,几人也都不听了。千年妖蛇,万蛇之王,龙神的后裔,多大的诱惑啊!
施金铃暗自怒骂。该死的,又被施云歌抢了先!
这八人中,除了蜀山陆瑶、任远和施姓两弟子,便是蓬莱岛的君焉、千鹤山的弟子杜堇,和青萍城的两名弟子。
八弟子寻着白九与凶兽缠斗的当儿攻击。
哪知凶兽闻见了活人的生气儿,并不只单单攻击白九了!八个弟子立刻被三凶兽围攻。八人念了咒,唤出自己的灵兽来,一边与凶兽缠斗,一边争先恐后的朝白九出杀招。
“妖蛇!纳命来吧!”青萍城的弟子尤为眼明手快,飞剑而去,却被施云歌飞速截住,一剑斩断了二弟子的长剑,恶狠狠的低声道:“他是我的!”敢跟她抢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二弟子见自己剑竟被齐齐斩断,一时愣住了,接着便是大骇!没了武器能不害怕吗!
青萍城掌教重明朝颜柯重哼了一声,颜柯虽有愧,倒也没有赔不是,惹得重明更不高兴了。
结界中人、妖、兽混斗一片,八弟子险象环生!施金铃的灵兽“讙”着实太弱,不过两下子就被凶兽饕餮吃进肚子去。
玄曦一挥手,在结界中再造了个结界,将八人罩在结界中。八人的灵兽没有护卫主人的顾忌,倒放开许多。凶兽见灵兽强,便把目标集中在白九身上。
三仙门的尊者早已按捺不住,颜柯点头,众人合力结印朝白九压去。
白九一身白紫的衣裳被血染透,加之钩蛇的毒发作,已支持不住,猛地咳了几口血,支着斩灵剑抬眼向玄曦望去。用最后的妖力,秘密传音过去——“你……你既做了她师父,便……须当爱护她……”
白九觉得这大概是他的遗言了。做事当善始善终,他当初既然决定接纳那女娃,就不能半途而废。
他孵的小蛇崽儿,不能那么轻易的被别人捏死了!
玄曦没想到从白蛇临时的口中听到这句话,着实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果然,他的徒儿是冲着妖蛇来的!真仙的转生,不应该与妖魔有所牵扯。
白九刚话完,便感到身后有煞煞剑风袭来!秋水剑一剑刺穿白九的心脏,白九一声痛苦的嘶鸣,妖力灵气大泄。
“就算得不到你当我坐骑,也必须是我来杀了你!”施云歌抽出秋水剑,瞧了一眼奔过来的施金铃。若她不飞掷出秋水剑,白九必然被施金铃抢先!施金铃咬牙恨恨等着施云歌。
白九的心口伤上加伤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总算快死了。”德元大松了口气。颜柯、紫华几人也是如此。但玄曦却没有松懈警惕,目光投射到白九染血的心口,那处有一细小的紫色鳞片,旁人都以为那是蛇妖自身的魔气,他却知道,那是魔神赤月的东西。
赤月的气息,他再清楚不过。
盯着白九心口那片紫色蛇鳞的,并不只玄曦一双眼睛。结界内,青萍城的两个徒弟中的一个,穿深碧色云锦衣裳的少年,在一片瘴气血腥中,竟然眉目带笑,瞧着倒在血泊中的白九勾唇一笑,低声道:“赤月殿下,我可总算发现你的踪迹了,呵呵呵……”
八百年来,他找得可真是辛苦。
饕餮扑过来,本欲将白九吞下,却靠近不得。
白九周身紫色魔气越来越多,将他整个包裹覆盖。心口那片紫色鳞片如心脏,重重的悸动了一下,弥留之际的白九猛然感受到心口处的跳动……
白九重重的呼吸着。
又是这股力量,他好似在和谁相互感应……
羲和殿上,千重雪猛然睁眼,被猛烈的心跳震得大脑刹那间的空白!她怎么了……
猛烈而缓慢的心悸还在继续……
一次……
两次……
三次……
千重雪脑海霎时一片清明……阳光下银白的蛇尾……那个有一张冰冷脸却又一双温暖的手的男子……那个给了她一双眼睛的人……落霞峰上的比试……
白九……
白九!
脑海里除了关于白九的记忆,还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可千重雪无暇在顾及那许多。千重猛地冲出羲和殿。情急之下,她没有注意到她的速度那样快!
有一股力量,在牵引她、呼唤她……
生莲峰上,千年妖蛇竟被施云歌一剑刺穿心脏、妖力散尽,弟子们满眼崇敬。颜柯让几人迅速从结界里出来,把狂暴的凶兽重新再镇压会镇魂山,却不想,那凶兽沐浴了白九身上散发出的魔气之后愈加凶猛,撞得结界摇摇晃晃,满仙门的人都严阵以待!
杀了一个妖蛇,换来更厉害的凶兽,岂不是得不偿失!
结界连着施咒本身,玄曦嘴角流下血迹,方才震到了他心上的伤。玄曦挥袖,忍着心上的剧痛伤口,使仙术加固结界。
事实上这三层结界已耗费了他大量的仙力。要困住这般厉害的妖、兽,岂是一般结界能做到的。
玄曦加了第四层结界,这样一来就可放心些了。
众人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忽见一道银、紫交错的光从天而降、如利剑穿直直击碎四层结界,直奔白九而去!
结界瞬间击碎,玄曦一口鲜血喷出来,脚下一虚、直直从云端坠下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