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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 又紫 20652 字 2个月前

一瞬间,千重雪涌起一阵自卑,只觉在玄曦和空音两个纯洁的仙面前,自己如同这脚底下龌龊的活死人,肮脏、邪恶,为人所憎恶、不齿。也害怕着,因为空音一直重复着——“把她的心挖出来……给我……”

她是勇敢的,可是她也怕死,很怕死,从前,她怕会死在亲人手里,而如今……

千重雪虚弱的攥着玄曦的衣裳一角,无声的喊了一声——“师父……”

胸腔里的心脏在雀跃,可恐惧、难过的泪水却从千重雪的双眼里流下,顺着脸颊滴落下去,正好滴到白九皮开肉绽的身子上,白九还紧紧缠在她身上、半刻未松。泪水是咸的,这咸咸的水珠扎得白九轻轻一缩。

千重雪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被白九紧紧缠着,恍惚想起在尸堆之中昏迷时如幻的影像……好想是白九的脸,一闪而过。

“白……九,殿下……”

☆、第五十七章

白九立着蛇头,朝千重雪吐了吐蛇信子,捕捉到千重雪的眼泪带着他的味道。这是自然,千重雪的双眼是他的护心鳞所化,自然是他的味道。

玄曦朝空音伸手:“空音,跟我回蜀山,我会把你身上的魔气除去,绝不会让妖魔继续利用你。”

空音对着玄曦的手微微发怔,玄曦趁这机会一把拉住空音仙子。空音猛然醒过神趁机手心汇聚力量通过玄曦手臂、直攻击到玄曦的心口!嘴里极低声、极冷道:

“别碰我!”狠意决绝。

千重雪在玄曦的怀里,也受了那力量攻击全身如针扎的疼,好在有白九微弱妖力护着,倒没有大碍。千重雪已彻底恢复了神智,从玄曦怀里下来。方才玄曦给她渡了真气,已经好多了。

玄曦挨了一掌非但没放手反而攥住空音的手更紧了。

“与我回蜀山,我会护你。”

空音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千重雪身上。

白裙、黑发,名满六界的空音仙子如同雪后的莲,美丽、芳香却又带着几分冰冷。千重雪浑身无端一寒。

若空音回蜀山,那她又当如何?

千重雪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惊慌,害怕。如果空音仙子回蜀山,师父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看她一眼了?她是不是再也没有继续在蜀山呆下去的价值了,空音仙子回来了,拥有无双仙力、能够杀她的空音仙子,回来了……

“玄曦尊者方才还砍了仙子一条手臂,现在带仙子回蜀山是想断了她命吗?呵……”妖冶的男子声音由远而近,速度奇快。声音妩媚动听却也让人毛骨悚然。正是先前那皮翻肉烂、却有着一双清亮眼睛的活尸!

古怪活尸竟腾空飞来,御着一面力量极强的黑色光刀的朝玄曦的手臂劈下!将玄曦和空音阻绝开来!

玄曦想挥手给那活尸一掌,却不想另一个方向飞来一阵黑冰暗器、径直对着他怀里的千重雪!

玄曦只得凝仙气将那阵暗器挡住、消融掉。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间,那肮脏龌龊的活尸已搂着空音仙子退避一丈之外!

玄曦连忙追上,却听见身后施金铃、陆瑶一声尖叫!才发现几人被一群乌压压、密密麻麻的东西包围了!

“仙尊、救命啊!”从不向人低头的施金铃,第一次毫不犹豫的朝玄曦求救。

玄曦意欲返回救施金铃几人,却被千重雪拉住——

“师父,追空音仙子要紧!我能用大净咒救他们,师父方才渡了那么多真气给我、就放心的交给我吧!”说着精神百倍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玄曦担忧千重雪应对不来,但终究说了句,“好,记住莫要逞强……”

玄曦说完化作一道星光,飞速朝那黑色的污浊光点追去。没了空音和那暗藏的始作俑者,这群活尸不足为据,陆瑶、金铃、闵人行几人是可以应付的。

施金铃眼看这玄曦飞走,心里突然体会到一种无比的失望。

千重雪强撑着身体,吞下涌上喉头的那口鲜血,拼了性命牵引出大净咒,把那瘴气化的密密麻麻的黑蝙蝠尽数净化!连同那周围的活尸都被净化了一大片,倒地不动了,身上的污浊之气化为乌有!

闵人行、周长安、陆瑶瞠目结舌。重雪这次咒的力量比第一次强了很多,只道是千重雪方才得了真仙的真气,却不知并不只是如此,她是在发泄心里的纷乱,还有那莫名的难过。

她的心是空音的,她霸占了空音仙子的心,如果她还一点用都没有、保护不了别人、帮助不了别人,那她岂不是成了废物!她活着的价值是什么,就是为了伤害别人、伤害六界吗?她是魔神的转世,是这群丑陋活尸龌龊的根源……

千重雪一声嘶吼,一挥经卷,将半数的活尸全部净化,遍地莲开,纯净无暇的花儿把乱坟场的全部尸气、浊气净化,闪烁着仙泽。她现在的大净咒和生莲峰上第一次使的不同,这咒中的魔气已经被封印了,是纯正的仙灵之气。

越看着圣洁无限的真仙之灵,千重雪越发觉得自己罪恶、污浊。

她是魔……

因着没了空音的操纵,也没了那古怪活尸的暗中输送魔气,这满地的活尸也不难对付了。

“重雪、重雪你怎么了?快停下来啊,活死人都已经全倒下啦,都净化了、你可以停下来了!”陆瑶上前抱住犹自还拼死发咒的千重雪。

千重雪这才恍恍惚惚的醒过神,问陆瑶道:“师父回来了吗……”

陆瑶愣了愣,摇摇头。

千重雪目光投向玄曦消失的方向,是她劝师父去的,可师父竟然真的义无反顾的就去追空音仙子了,就像半步多时一样。心里闷闷的疼。

几人在原地等玄曦回来,心里各自思量着这件事。

“我刚刚……好像听见仙尊叫那个脱俗的女魔叫……叫‘空音‘!”

“是啊,我也听见了,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空音不是菡萏仙子吗,她不是已经死了?”周长安说完立刻噤声,盯着千重雪,但又觉自己堂堂男子汉这模样不体面,于是道,“若那美丽的女魔头是菡萏仙子,那重雪师叔岂不是就成了冒牌货?”

千重雪无言以对。是啊,她确实是冒牌货,她不但是冒牌货,而且就是那个天下苍生得而诛之的残暴魔神的转世,如果不是因为要杀她,空音仙子也不会挖心而死……

“少说两句你会死吗?”陆瑶叉腰道,说罢瞥了一眼有些反常施金铃,记得以往千重雪被施云歌的爪牙欺负的时候施金铃都会反击回去,而最近她却有些冷遇千重雪的意思……

江清流外伤严重,但好在瘟毒对他这已修成仙的体质来说危害不大,服了随身携带的清毒药丸子,气色已好了许多。施金铃一语不发,瞥了一眼千重雪,心里暗怪她全走了玄曦。她是多么希望玄曦仙尊能回来救他们,不……是救她。她从没有想过依赖谁,可是每每看见玄曦仙尊,她的心里就忍不住荡漾起柔软。

这种感觉是爱,她懂。想要的东西要努力去争取,无论是过去在皇宫,还是国破之后的生活,这一点信念她从不曾动摇。

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用尽所有的力量去得到!只有得到了,才会开心。渴望而不得,只会让人痛苦。她期待,能够并肩与玄曦仙尊而立的那天,期待……如果玄曦仙尊,能够对她笑、对她关心,爱护、疼惜……

玄曦没有追回空音。

破晓的阳光划过黑暗,天亮了。玄曦沐浴着第一缕天光回来,模样看似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可脸却更加苍白。衣裳一点血痕都没有,还是那么洁白无瑕,却也让千重雪更加担忧:定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师父故意把那战后的可怖景象清了。她太了解玄曦了,他就是那样喜欢什么事都自己锁在心头的人,突然见到八百年前的心上人、见到曾经杀了他一次的心上人,他本就有愧疚,而今又伤了空音一臂,只怕心里的难过、自责、愧疚说也说不完……

师父……

千重雪担心不已。

下山历练就是要来受劫难、受磨练的,才走出门岂有走回头路的理儿!玄曦带走了江清流回蜀山。临走,千重雪悄悄拉住玄曦的袖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师父,空音仙子没有变坏,她的心还是善良的……而且……她对您……”虽然玄曦一直都清清冷冷的,仿佛从不计较得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千重雪觉着他的心里定是闷着难过,而且他必定受了极重的伤、已危及性命,不然不会放弃继续追寻而是回蜀山。

玄曦闻言怔了怔,似意外,弯了嘴角无奈的笑了笑,揉揉千重雪的头顶。千重雪心头又一喜,她喜欢玄曦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娘亲、秋朱,还有一些美好温暖的回忆

“下山历练就好好历练,胡思乱想些什么,小孩子……”玄曦轻笑,千重雪一听玄曦似根本不信她,撅嘴。“师父,真的我没有骗您,您别难过了,空音仙子是爱您的,我感受到了、我的心告诉我,它爱你!”

“你的心?”

千重雪猛然意识到自己好似说错了话、说漏了秘密,捂住嘴惊恐的盯着玄曦不敢说话。

玄曦伸手招她过去她也不敢靠近半步,玄曦无奈的摇摇头,拉过她,自己蹲下身来,贴在千重雪心口仔细听了听她的心跳。千重雪觉得自己简直要死了!而且是被全身沸腾的血液烧死的!心像舂米似的“梆梆梆”的乱跳。

师父在做什么啊天呐!她快紧张得要死过去了……

玄曦抬起口,在千重雪心口点下一点光,迅速消失不见。

“以后不许再说心不是自己的,这副身体是你的,这颗心,也是你的。可知道?”

“师父……”玄曦这话让千重雪犹如吃下了一颗“绝世灵丹妙药”兼“定心丸”,瞧着玄曦清俊的脸,仿佛空气中万花绽开。

玄曦揉揉千重雪的头顶,抬起手臂,手臂上正挂着一根白条条的东西。千重雪倒抽一口凉气!是白九!

白九一口死死咬在玄曦手臂上!千重雪连忙捉住白九的身子拽,低声着急道:

“白九殿下做什么啊、快松口啊!”完了完了,白九殿下会不会被师父劈死啊!!

白九殿下你活腻了吗。

千重雪连忙把白九藏到身后。

“念在你救我徒儿有功,便不与你计较了,好好护她吧,莫乱咬凡人,否则我绝不留你性命!”

玄曦对蛇身的白九道。虽然师父对白九殿下也十分警觉、防备,却不同蜀山其它仙人、其它仙门人的那种不可一世、因着白九是妖就横加指责、唾弃。

这才是真仙的气度嘛。

“师父,您的伤……我、我是说您的内伤……”不是白九殿下咬的伤。

“师父是真仙之身,岂是那般容易倒下,你放心去云州好好力量,为师只是有要事要回蜀山,并不是回去金羽洞闭关救命。”

她才不信呢!

江清流被带回蜀山,换了宫予风下山来带他们几人去云州解救受瘟魔毒害的百姓。镇魂山上的兽魂已灭,锁妖塔里没了白九也安生了不少,虽然也偶有以往镇压的妖孽异动,但并不足为惧,这才解放了宫予风下山来。

说实话,宫予风也是挺期待的。宫予风容貌清秀,却木讷、少言,一路上话说得不多,对千重雪更是视为空气。千重雪十分纳闷儿——她是哪里得罪他了?真想不起来。除了曾经和他穿过一阵子绯闻……传言说她看上了宫予风私自三番两次上镇魂山去探望,也没其他的了。

千重雪倒是时常想起那夜抱着空音遁走的那具古怪活尸,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那活尸的目光其实一直盯在她身上,看得她毛骨悚然、打心底里害怕!那种目光,好似她曾见过……

究竟是在哪里呢?

千重雪冥思了好阵子,才想起了。那怪尸的目光,和曾经挟持她的那个和白九长得极相似的男子很像!

千重雪觉得宫予风似乎还有其它的使命在身,每到夜里,他就会消失一阵子出去寻找什么,像是在找线索。而第二天,他们就会按照那线索的方向行进,几次偏离了云州的方向,好在后来都绕回来了。

难道是奉命来找菡萏仙子空音的下落?

想来想去,千重雪觉得就是这个可能了,直到这天几弟子私下聊天,原来彼此都有着这想法。

陆瑶分析道:

“定是师尊他们不愿把菡萏仙子的事张扬出去,所以才叮嘱我们先不要声张,吩咐最擅长追踪术的宫师兄下山来寻找,不然宫师兄作为守锁妖塔的弟子,怎么可能无辜抽开身来跟我们去云州呢,要说咱们蜀山上高手顶多,邱虹师姐、还有人行你家师父,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如果空音仙子沦为魔道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又要掀起大风波了……”

“呸呸呸!谁说仙子沦为魔道了!”陆瑶怒斥。菡萏仙子出生千鹤山,是千鹤山仙门的骄傲,是陆瑶的一号偶像。

“还说不是,她可是一口一个要挖重雪师叔的心啊!哼。你这么说她还是对的了?”周长安讥讽。

千重雪心虚,要知道她的心就是空音挖下来放在她胸腔里的。‘以后不许再说心不是自己的,这副身体是你,这颗心,也是你的。可知道?‘玄曦的话又回响在脑海,让千重雪的不安少了些,捂了捂心口。这颗心从她出生开始就跟着她,没有它她活不了、也长不大,离了她这颗心也会死,这样想来,似乎还真可以勉强算她的。

最近路上的难民成群,都是从云州城里逃出来的。路旁中了瘟毒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凄惨不堪详述,但也有尸变的,极为凶残!宫予风让那些难民把死去的同伴立刻火化,千万不要因为是自己的亲人、朋友就心软,那样只是害了他们。但还有有人不听劝告,偷偷把死去的亲人埋进土里,所以云州城四下都时常冒出活尸!

官府只得下令封了云州相连的四座城,圈成“死地”!这“死地”当中的百姓出不去,每天烧香祈祷,看着一个个认识的人渐渐死去,心头愈加绝望。

下这令的,正是当今的皇帝,千重青云,千重雪的亲爹爹。“死地”里的百姓天天暗地唾骂千重青云,嘴里说着仁义爱民,却抛弃他们!可一道圣旨下来——

皇帝和大皇子要亲临云州!

“死地”中的百姓们立刻又燃起了希望。

千重雪默默听着百姓的议论,为爹爹千重雪和哥哥们感到欣慰。他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紫月年末就要嫁人了,是当朝丞相的公子,是个才貌双全的男子。丞相公子还立誓:此生只娶紫月公主一个,矢志不渝。

千重雪默默听在心里,不敢多问,只怕自己的身份惹人怀疑。

夸当朝皇帝,便忍不住拿旧朝的对比。百姓大骂昔日大唐国君昏庸无道云云,狠狠的咒骂,说千重家真真是反得好!

千重雪每每听到这些话,都格外愧对金铃,更下定决心一定好好对施金铃,关心她。金铃对她越来越疏远了,尤其是听见别人骂施家的时候,她有次狠狠剜了她一眼。

施金铃救过她的命,千重雪一直记得。

千重雪偷偷递了个糖人儿给施金铃。

“很甜的!很好吃!”她从前和黑豹妖阴川一起享用过,都是三年前了。

“你怎么有银子?不会是偷偷拿的吧……”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不会那么做的!我给那个卖糖人的老伯伯锤了一上午的糖块换的。”

施金铃舔了一口,却默不作声。

“金铃,你怎么了……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啊?啊,你怎么哭了。”千重雪关心到。

施金铃突然一把抱住千重雪,糖人掉在地上。

“千重雪!我真是恨死你了……”声音带着哭腔。她说的是“千重雪”,而不是重雪,不过千重雪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千重雪愣住了。

“金铃,是不是周长安欺负你了?没事的,我帮你欺负回来就是了,我辈分比他大。”

“别喊我名字、别关心我,我不要你关心……”说着哭得腔更重了,紧紧抱着千重雪,嘴里说着讨厌她、恨她,哭得伤心。

“糖人掉了,可惜了……”

“真的很好吃吗?”施金铃哭罢,问道。

千重雪重重点头。

“这样吧,你等等,我再去给那老伯伯锤阵子糖块,换一个回来。”

施金铃拉住千重雪。

“别去了!女孩子的手不能使蛮力,关节会难看的!往后就不好嫁人了。”

难得有人对她说女儿家的体己话儿,千重雪见施金铃好似发泄完了,放下心来。

他们明日就能赶到云州城中。这夜宿在空荡荡的客栈。夜里,千重雪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向睡眠奇好、很少失眠……

千重雪眨眨眼,见盘在她床头,脑袋静静的放在身子上。

她连着好几日没有梦见白九了,很不习惯。

千重雪摸了摸白九光滑的身子,捏了捏他白白、滑滑的脑袋。

“白九殿下,你都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有多可爱,呵呵……”

白九殿下定是被玄曦封了大部分灵识,只靠着蛇的本能做事。千重雪越瞧越觉得白九模样可爱得紧,忍不住捉住它滑溜溜的脖子、凑上去“啾”的一声狠狠亲了一口他的脸颊,亲了一口不够,又往另一边小小的蛇脸上亲了一口。

却不想白九死命挣扎,千重雪想着反正白九灵识被封了、不知道,起了玩心捉住白九的身子就是不放、还要继续亲。白九拼死不从。

一人一蛇在床榻上战得不可开交。白九无路可逃、梭进被子里躲藏,千重雪一撩被子钻进去。

“白九殿下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束手就擒吧!哈哈……”

千重雪钻进被子一阵乱抓乱找,却……却!却却却——

她手下摸到的是什么?!光滑细腻,可是却不是蛇身子的触感……

千重雪又摸了摸……这直径粗得多啊,而且温温凉凉的……

千重雪倒抽一口凉气!这……像是手臂……胸、胸膛?

再往下……

腰?

手继续往下,却猛然被一只利爪抓住、阻止她再往下摸索!

千重雪吓得半死,猛地掀开半截被子!赫然见一双半眯着的黑眸带着点暗红,看着她很是懒散、无力、愠怒,微微翕动的唇间,露出一排若隐若现的皓齿,还有两颗尖利的牙,脖子上残留着细小的鳞片,半人半妖,而脖子以下的位置,胸膛赤-裸着!没!有!衣!服!

“啊!!!!!!”

是白九殿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完蛋了!完蛋了!

千重雪连滚带爬的翻身跪在白九跟前死命磕头:“白九殿下我错了我罪大恶极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错了……”

千重雪如临末日。

门外传来宫予风的敲门声音——

“重雪师妹你怎么了?!可是有人闯了进来?”

千重雪惊慌,张口结舌,连忙边扯被子盖住上半身光溜溜的白九,边应声:“没没没,刚刚……刚刚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啊,吓死我了!”要是让人看见个大美裸-男在她床上,那那那那……

她简直是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仙门的千古罪人啊!

宫予风默了一阵儿,说有事定要叫他,似是走了。千重雪吓得差点儿没了魂儿,拍拍胸口,却不想白九竟然软塌塌的爬上来、把她摁倒在床上,脸颊在她脸颊上蹭着,他光滑如玉的脖子蹭着她脖子,身子也缠上来,说了一个字——

“……冷……”

千重雪半点不敢动弹,白九这样的形象是在颠覆她对他的认知啊!!本以为化成天真可爱的小白蛇就已经够颠覆了,没想到居然突然变身成高大威猛但是不着寸缕的男子啊!更“但是”,他此刻变身人形了居然还跟蛇的时候一样天真单纯的模样。

千重雪留下两行惊恐的泪水,反复对白九解释、叮嘱:

“白九殿下,真的,我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玩弄你了……真的!重雪知错了……还有还有!等你恢复了记忆看千万不要杀我啊,我不是有心要,要……”千重雪说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白九的如玉的肩膀,“不是有心要占你便宜的,您您您就像我爹一样,真的,我一直都很尊敬你啊……”

任千重雪怎么解释、叮嘱,白九就是缠在她身上,取暖。

千重雪说累了,迷迷糊糊睡去之际,朦胧听见耳边白九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这声音多了些神智,然后那团挂在她身上冰冰的东西突然就离开了她身体。

☆、第五十八章

这夜,千重雪终于见到白九幻化人身,自生莲峰问仙大会一战,白九护她而死,她还是第一次见白九化人身。

虽然这猛然一见、且是在这般“不合时宜”的光景下看见“不合时宜”的场景着实吓了她一大跳,但心里,还是顶高兴。

白九睁开眼,仰躺在千重雪身侧,眼神比之方才的空洞有了焦距,似有一丝思索浮过,侧过头,正见千重雪熟睡的容颜近在咫尺。

他被玄曦下了封印,白日里大地仙灵正气旺盛,他灵识不清明,只有到夜里,阴气旺盛,他才偶尔能清明过来,不过,白天灵识不清,并不代表他清明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白九侧过身,近近的看着千重雪的眉眼,默了一阵,伸手极轻的摸了摸千重雪的眼睛。

八百多年,他从没想过还能见到她,更没有想到从前睥睨天下的魔神,如今竟变成这个模样!当初千重雪被挖眼丢弃在山野间、命悬一线,而他正好路过,念在曾受过她一分“关心”,便难得的发了善心救了她一命带在身边。

她那么的柔弱,要杀她不过轻而易举的事,可要保护、却这么难,历经几多波折。她是转世的魔神,而今却没了通天的力量、没有神之心,变成了砧板上的肉、易宰的羔羊,要杀她太容易了。

蜀山上的人定是在打什么主意!她前世差点血洗蜀山,今生蜀山上的人又岂会真心的给魔神一个改过的机会?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这么干!他们一定是在计划什么阴谋,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白九确实没有猜错。魔神难以彻底毁灭,这一世杀死了千重雪,保不齐过个三五百年,魔神又重现。而今,蜀山颜柯等人想的,便是铤而走险的相信玄曦一次,让千重雪修炼成仙,让空音的心彻底净化了千重雪魔神的身体,让她完完全全的消失在这世上,从此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而且善良的菡萏仙子空音,也能得到机会再次活过来,也算是魔神赤月,也就是千重雪,终于做了一件好事!

而今,白九乃死后以一鳞铸的肉身,又受制于玄曦的封印,一时无法恢复妖力,而且就算恢复了他是否真的能保护她……

从前,他以为自己可以,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千重雪魔神转生的身份,可现在,他却没有了那把握能让她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他承诺过她,要护她这一世。

白九就这么望了千重雪半夜,月隐入云,阴气渐弱,白九化为一条白蛇盘进千重雪的怀里。千重雪抱着一盘白蛇当枕头,翻了个身压着蛇身的白九继续睡了。

千重雪这夜睡得安稳,不过可不是人人都有她这般好命、好眠。

施金铃的房间,窗前忽然闪现一个男子颀长的身影,精致的紫色衣裳曳地,斜斜罩着一根白狐裘,头上的发冠也簪着一条细长的白狐狸毛,混着乌黑的长发直直垂落到腰际。肌肤如美玉,鼻挺而美,眼若盈着秋水的寒星,却闪着妖冶、狠毒的目光,唇角牵着一丝极冷的笑。

这是一张,和白九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身边还跟着个俊俏的霞红衣裳的男子,眉目细长,媚态横生。

“无痕殿下,她的脸已经毁了,剥了皮拿来也没用。”

这紫衣裳的男子正是在半步多时,半路杀出来从穿山甲精手里掳走千重雪的无痕。

无痕轻哼一声道:

“我魔宫里美人皮已够多,要她这张残缺的皮囊作甚。”

“那……无痕殿下是想附上她身?”

无痕不答,坐到施金铃床侧,伸出精心修剪了长甲的手指,指尖划过施金铃脸颊上的伤疤。在送仙镇上与活尸搏斗时留下的伤痕已结疤,虽不深却也很伤美观,长长短短的,脖子上、胳膊上都有。

“家没了、亲人也被杀光了,喜欢的人眼看也要被人抢走,真是可怜啊,呵……”无痕轻笑一声,“本尊每次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本尊也如同你这般拼命的想做好,都是因为那一个‘她’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像?”

“无痕殿下——”霞红衣裳的男子想劝慰,却被无痕一抬手让他闭嘴别打扰,于是只能埋着头毕恭毕敬的等在一旁。

“不过,你似乎努力错了方向。‘爱’还是‘恨’你竟看不清楚,那,本尊便帮帮你……”

无痕紫袖一挥,落下一阵黑色冰晶似的光点,从施金铃的脸、头渗进去!

“好好看清楚,你究竟该怎么办,呵,呵呵……”无痕站起身拍拍衣裳,好似那床极脏,“赤尾,把空音仙子带回魔宫好好‘照看’,不可怠慢。”

“殿下还要留在云州?只怕蜀山仙门的人还会来,殿下何不……”赤尾立刻噤声,因为无痕双眸如寒冰盯着他。

“我要如何还要你来说?”

赤尾捏捏拳头,埋低头告罪。

“魔尊殿下放心,赤尾这就去办。不过空音仙子仙力极强,虽然记忆模糊不全,但属下见她性子倔强、不喜我们妖魔,恐怕不愿听从属下差遣。”

“蠢货……”无痕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紫红色的魔气团,“她身体里那颗心是这贪魔的,你拿去,她定不会反抗。”

“多谢无痕殿下点拨,属下这就去办。”

“嗯……”

而后也正如无痕所料,蜀山仙门派了大批的弟子追来,不过那是三天之后了。如今好不容易那小丫头下了蜀山,他怎可放弃如此的大好机会呢,呵呵……

不知无痕是怎么动的,瞬间没了身影,下一刻又出现在千重雪房间里,如出入无人之地。床上千重雪抱着白九睡得正香,不知道房里多了个人,哦不,是多了个“魔“。

无痕伸手欲抚摸千重雪的脸蛋,却忽被一阵微弱的妖光结成的光芒弹了回去!无痕愠怒,眯眼。

“小白蛇……”

那妖光极弱,要破去轻而易举,可无痕还是没有。诡异的轻笑了一声,突然凭空消失,只留下那抹诡异的笑音在屋子里,轻轻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日,宫予风带着几人进云州城。施金铃远远落在队伍之后,往常她都是充满干劲走在前头,今日有些反常。

千重雪拉了拉施金铃的袖子,轻声问道:“金铃,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看你黑眼圈好重。”

正在怔怔出神的施金铃猛的醒过神,盯着千重雪,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和厌恶,继而又迅速的压下。

“没,没有……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千重雪从怀里掏出只香囊,上面绣着个“雪”字。

“这是我娘亲小时候绣给我的,里面加了安神的香料,你今晚放在枕头旁边就不会做噩梦了。”千重雪高高兴兴的把香囊塞给施金铃。这香囊是一对,千重紫月还有一个,上面绣着个“月”字,是从前在千重家是千重雪的娘亲和丫鬟秋朱一起做的,对她来说真真是宝贝。不过,金铃因着他们千重家没了亲人、没了国土,这些都是她应该补偿她的。

施金铃低头默默走着,心里却不平静。昨夜,她做了一宿的噩梦!梦见皇宫里的锦衣玉食,梦见奴才丫鬟们对她跪拜请安叫公主千岁,梦见,父皇抱着她,说要给她挑选个好人家的儿郎做驸马……

可突然梦一转,城破,硝烟弥漫,皇宫里喊杀声震天,父皇被姓的千重反贼射杀、鲜血四溅!为求生存,她跪求施云歌带她走,施云歌却看不惯她的美貌、恶意划花她的脸……

而后又是蜀山上,白衣飘飘的玄曦仙尊,他那温润一笑,让她似乎要忘记了不堪的过去留在她心头的伤口,可是,赫然间,她看见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不是她!那个女人是……是……空音仙子?

不,是……重雪,千重雪!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千重雪入魔时魔气森森的双眼上!她就这么惊醒过来,只要一闭眼,就不断的重复相同的梦境。每个场景,都是她逃避着想忘记的……

施金铃攥着手里的香囊,瞧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千重雪,咬了咬牙,内心矛盾着。正巧千重雪不放心她一个人落单在最后,回头过来瞧她,见她也在看她,便对她一笑。

这一笑,却让施金铃心头像被针扎一下,攥着荷包撇开眼去,视而不见。

千重雪碰了金铃的冷钉子,讪讪的挠了挠脸,对为她愤愤不平的陆瑶解释道:“金铃昨夜没睡好,心情不好,不怪她、不怪她。”

“是因为没睡好吗?”陆瑶想说,在送仙镇重雪出去查看情况时,施金铃便意有所指的说她隐藏了秘密,好似故意引他们防备、怀疑重雪似的。但陆瑶转念一想重雪对金铃极好,说这些话未免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也就没细说下去。

当然,那夜施金铃确实没有冤枉千重雪,她是隐藏了秘密,悄悄去与碧衣会合。金铃远远跟踪着她,看见了她与碧衣相谈,不过,她当时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

千重雪还不晓得,她的秘密已经被人知道!而且是一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也是救了她一命的人,她一直视为顶重要的好姐妹。

施金铃刚转开眼睛,便远远看见一点翠绿从远处高高低低如鸟闪翅膀一般,飞来。施金铃立刻打起来精神,见前面宫予风、千重雪、陆瑶、闵人行、周长安几人都在查看倒在城边的百姓、没有注意她这边,伸手让那点翠绿停在她手心里。

是一只极小的、绿叶叠的仙鹤,头上两边各有一只芝麻大小的黑眼睛。

这是施金铃临下山时叠的,可以代她的眼睛看东西。这只正是施金铃派去思过崖的小鹤。施金铃施术,闭眼将小鹤所见的东西印在自己脑海……

思过崖上,薄履霜双臂已断,双目被刺瞎、舌头被割掉,而施云歌瑟瑟的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惊恐的望着薄履霜,不敢见光,生怕被人发现。她时而声嘶力竭的大喊——“杀了我们吧、快杀了我们,掌教仙尊……呜呜呜……施金铃你这恶毒的贱人!施金铃……”

施金铃看罢,对施云歌最后那段发疯似的嘶喊叫骂满意,却也尤不解恨。过去十几年,施云歌叫过她多少次“贱人”、“贱婢”,哪一次不是趾高气扬的唾弃,而唯独如今,她哭啦,疯疯癫癫的,哪还有什么蜀山第一美丽仙子的出尘美丽啊。呵呵。

不过,她还留着她一张脸。施云歌欺压了她十好几年,而这才不过是刚刚开始……

施金铃无意摸了摸脸,却摸到自己脸颊上那道凹凸不平的疤,捏着剑柄的手因为情绪激动而忍不住直发抖。

对,这才刚刚开始!

云州城外尸殍遍地,死尸活尸都有,这瘟毒中心地带,活着的都是染了瘟毒还没完全发作、等死的,要么就是尸变了要咬人的。药铺早关门大吉了,大夫们早拧上包袱爬墙遁了,这种要命的时刻谁也不想留下。

云州已然成了死亡的恐怖地狱。

没有守城的士兵,千重雪几人轻轻松松的进到城中。再厉害的瘟毒,服药也不会半点效果没有啊!除非,这瘟毒还有古怪?

千重雪正在给位老婶婶查看身上的溃烂,忽然身体猛地闪过一个激灵,似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远处徐徐的晚风中站着一簇灵动的火红,衣衫随风飘逸,与长长的乌发形成鲜明对比。是个火一样的少年男子,手里握着把粗狂的黑剑。

“君焉。”

千重雪一眼就认出来,是蓬莱岛的岛主的弟子,她上次入魔误杀了他,将他肉身损毁,后来用从她身上拔下的紫色鳞片铸造了他的肉身,附上了他的魂魄让他复活。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方才才会有那个奇怪的感应吧?

显然君焉也有些异常,握着黑剑望着千重雪满眼睛都是探究,犹豫着没上前来。

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他身上有火神留下的一尾金羽,玄曦虽是仙,但如今的他身带重伤,是难以压制神力,除不去君焉的记忆。关于蜀山问仙大会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

千重雪是魔神,杀了他的魔神。而他现在这副身体,是用魔神的一片血肉重铸的。虽说他身上有神羽压制魔性,但他能清晰的感觉的,自己的身体与从前不同了!

他身体里有无双的力量,却不如从前那般心如明镜。蓬莱岛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现在这个身体的秘密。若被人知道,恐怕自己是难容于仙界。他恨魔神,但只要他活着一秒,就无法切断跟千重雪,这魔神转世的联系!

就像刚才,他本没有看见她,心里却有着股奇怪的感应。

☆、第五十九章

千重雪见君焉只看着她却没有走过来与她打招呼的意思,既纳闷儿又心虚愧疚。问仙大会上是她入魔,杀了他。

虽然对外称的是他重伤昏迷,但不知君焉自己有没有发现异样,毕竟硬生生换了个身体啊!而且,不晓得他师傅蓬莱仙尊有没有发现异样,如果蓬莱仙岛的人看破了,只怕她魔神的身份就曝光了,到时候蜀山、师傅,又将如何立足仙界……

千重雪这样想着,越想越紧张,每当想起玄曦形单影只的苍凉背影,温柔、清澈的笑后总藏着无边的哀伤,她的心就揪着疼,不愿再做出一件伤害他的事。

君焉不想面对千重雪,却不得不面对,因为宫予风已经发现了他、带着千重雪陆瑶几人朝他走来。

“可是蓬莱仙岛的君少侠?”

君焉连忙握着自己的墨澜剑抱拳恭敬问好:

“见过宫师兄,君焉失礼,竟劳烦宫师兄亲自上前来。”

“哪里,君少侠多礼。”

宫予风、君焉两人一个失礼一个多礼的没折腾两句,因为宫予风是个寡言的人,该说的话说完了就半个字都不愿浪费唇舌了。而君焉倒是场面话说得很到位,真心诚意、格外有礼,颇有一番皇子的洒脱大气。也难怪,君焉的父亲三百年前本是人间的帝王,因为一心渴慕修仙,便齐了帝位拜入“离”位上的焱山离仙门,当上了掌门,怎奈后来离仙门灭门,君焉幼时便被托孤给了蓬莱仙尊。

蓬莱岛来了六个人,除了君焉之外还有他的师兄卢岳,长老云长鹤,以及三个千重雪不认识的弟子。卢岳便是那个问仙大会上认出千重雪就是锦官城千重家二小姐的圆脑袋道长。

云州城中大街小巷一片衰凄,路旁歪歪咧咧倒着患病的百姓,身上溃烂的、抑或被活尸袭击抓伤咬伤,凄惨不堪描述。

低低的呻吟、哭泣声回响在城中,柳絮洋洋洒洒漫天而飞,如老天为死去灵魂洒下的纸钱。

蜀山、蓬莱的弟子都在周身加了层薄薄的护身结界,虽不至于起大保护作用,但抵挡这瘟毒硬是没多大问题的。这一行人中修得仙身的,只有蓬莱岛的白胡子老道云长鹤,以及刚刚修炼成仙的蜀山一代弟子宫予风,其余的都还没飞升,染上这瘟毒也会得瘟疫,是以无论是布医施药,还是众弟子都保持这警惕。

傍晚,闵人行、周长安找好夜里歇脚的客栈,陆瑶、金铃把随身携带的祝余草拿出来,煮了水当众人晚饭。祝余草长得像韭菜,开花儿又像茉莉,吃了肚子就不会饿。宫予风常年守在镇魂山、几乎寸步不离,这祝余草倒是必备良品,闲来磨磨牙也算一打发。

客栈里就只有个掌柜和小二在强撑,掌柜已中了瘟毒,小二竟还是个正常人,一问才知小二是掌柜捡来养大的,舍不得撇下掌柜自己逃难。

千重雪自告奋勇的负责烧火,于是到客栈后院的柴火地里拿干柴,刚到院里便见漫天柳絮飘飞。

千重雪摊开掌心接住一片儿柳絮,却不想一摊掌那调皮的柳絮儿想有生命似的,乘着风主动往她手掌里飘,软绵绵的落在她掌心里,像柔软的雪

千重雪喜欢雪,因为她名字里有个“雪”字。还记得幼时在竹园,她问秋朱为什么她要叫“千重雪”,秋朱说:“因为你出生那天满城满山的李子花都开遍了,像雪一样……就像有一千重雪一样,层层叠叠的,好美好美。”

青涩裙裾飘飞,千重雪原地转了个圈,手腕上的铃铛混着咯咯的笑,伸手接住更多的柳絮。

“下雪了,哈哈……”

就在那树后的暗影中,一双紫眸注视着千重雪闪过一缕妖冶的红光,嘴角勾起一丝贪婪、诡异的笑……虽然赤月的模样变了、不如前世那样颠倒众生,但神韵却还在,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谁?”

是谁在看她?

千重雪猛地停下回身。安静的院子,暗影斑驳的树荫,乍然一抹灵动的红色从枣树后出来。

“是我。”君焉不料自己刚躲到树后就被发现了,从枣树后走出来。

“是你?”千重雪犹不相信,又看了看离枣树不远处的斑驳树荫,方才她好似听见了一丝极轻的笑,还有谁在注视她、目光像炙热的铁水似的烫人。

“除了我,这里还有别人吗?”

“刚刚是你在偷偷看我?你来多久了。”

经这么一问,君焉有些羞色。

“方才见你舞得正兴,便,便没冒昧打扰。”君焉向来应付女子都很有一套,算是得他老爹真传,不过此刻却有些僵硬。君焉这个“冒昧”惹得千重雪轻笑了一声,学着宫予风的架势,清清嗓子道:

“君少侠太拘礼。”

君焉是来帮千重雪拿柴的。

“怎地你们蜀山做粗活都是让你这样的弱女子来做?”

千重雪呵呵一笑。

“金铃和陆瑶金枝玉叶、手上皮薄,反正我手上茧子厚,拿柴这种粗活还是我做的好。”

君焉一愣,竟不知如何接下去。她和平日里他接触的女子们不同,因为

“你现在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君焉低声,千重雪没听清,问他说什么,君焉打了个哈哈,没说。

千重雪想把握在掌心里的柳絮当蒲公英吹飞再弯腰抱柴火,可一摊开手掌,柳絮竟没了影儿!

咦?怎么没了。方才抓在掌心里的柳絮去哪儿了?

“手受伤了?”君焉拿过千重雪的手打量。

千重雪连忙缩回手,摇摇头。

“那就好,女子要少干粗活,这几天有需要做的你叫我,反正……”反正他这副肉身是她前世的血肉化的,帮衬她做些事也是应该的。

君焉果然把千重雪那份柴一块儿抱进了灶火房,没让千重雪动手。末了,君焉从怀里掏出一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递给千重雪,说是鹊山上玄龟壳子磨的粉,去老茧很有用。

倒是个心细的男子,喜欢他女子应不在少数,光在蜀山问下大会那几天的时间就牵动了蜀山女弟子芳心无数。

这样的男子太招桃花!千重雪躺在床上揽过白九长条条的身子,在白九脸颊上蹭了蹭。

还是白九殿下好,长得好,却不怎么招桃花,因为脸又冷又臭,蛇岛上的蛇女都只有色心没色胆,还是这样的男子放在家里好省心,若他真心爱你,应该不会三妻四妾的。不知道白九殿下对妻子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很温柔呢,还是说想闵人行对施云歌那样日思夜想呢……不,一定是天天控制在手心里,不许她离开半步,对,一定是这样的……

千重雪想着笑出了声,可下一秒,她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捂住脸、却又把双眼从指缝里漏出来惊恐的盯着床上盘成一团的白九。

她,她她她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

啊,她为什么,会这么想白九殿下呢。太不应该了,太不应该了……

千重雪唾弃的锤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

“叫你胡思乱想、叫你胡思乱想……”

正锤着,见白九一直瞧着她吐舌头,把她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于是连忙拉过被子盖住白九,这才松了口气。

千重雪房外,暗影里因着个黑紫色的人影,灯笼烛火晃动间只见他干净、清俊的下巴。他站在门外,却能透过阻挡将房内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这人正是无痕。

又忽然多了个男子,正是上次与他交谈的属下“赤尾”。赤尾捂着心口,声音嘶哑像是受了重伤,跪在无痕面前:

“属下罪该万死,让空音仙子逃了!”

“逃了?贪魔的丹元都给你了,你竟还让她跑了,真是废!物!”

“属下罪该万死,没想到她竟如此厉害,属下拼死也没能阻挡她。”

无痕一眯眼。

“你既‘拼死’为何还好端端的杵在这儿?”

“属下……”

无痕挑起赤尾的下巴,“少跟我耍花招,比起九尾狐,你的妖力实在低太多了,跟我耍心眼你只有死路一条……”一甩手,无痕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的石珠子,是弹魔的贪念凝成的珠子,赤尾一见大为惊诧。无痕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句话,“想利用空音来杀我报仇,你未免太天真,好好当我走狗,我便留你一条性命,否则……”

一只黑光剑射-进赤尾心口,赤尾当即一声痛恨,接着如万蚁蚀心。

“小施惩戒,你好自为之。”

赤尾捂着心口咬了咬牙。“赤尾办事不利,罪该万死……”赤尾朝无痕方才在的地方磕了个头,闪身消失追无痕而去。

就在二人消失后,一角白裙出现在门外。白裙上染上点点鲜血,如同雪中开放的红梅。空音捂着心口,吞下嘴里那口血,穿墙而过进到千重雪的房间。胸腔里那颗是肮脏恶魔的心,她很不喜欢!

千重雪躺在床上,浑然不知危险靠近。

☆、第六十章

夜色安静,千重雪躺在床上熟睡。空音站在床前,乌黑的长发与白裙对比鲜明,像是宣纸上晕染的水墨,干净澄明,双眼。

“……八百年,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你说……是不是冤家路窄……”空音轻声道。

千重雪放在床边的玄冰剑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玄冰剑辨识出了空音。

空音生前是极爱玄冰剑,干净无暇、是至真至灵之物,是她行走天下救济苍生的所御之物。可当她手刚碰了碰玄冰剑时指尖却被冻成了寒冰!结冰的指甲缝里泻出一丝魔气。空音皱了皱眉,一把握住玄冰剑的剑鞘,极寒的霜气从她指尖升腾,她整个手心都被冻上一层寒霜,血液几欲凝固。

玄冰剑在攻击她!

空音秀美皱拢,目光一寒转到千重雪脸上,窗棂飘进来的风牵动她的衣袂,左边的袖子轻飘飘、空荡荡的。空音右手抚摸上千重雪的心口,这衣襟下跳动的心脏,是她的。

如果她现在把这心挖出来,她立刻就会死。

床榻上只有千重雪一个人,白九竟不见了踪迹。熟睡中的千重雪许是因为心脏莫名的兴奋异常,微微皱了眉,快要醒来,可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空音一挥袖,千重雪立刻陷入深度昏迷。

砰,砰砰……熟悉的心跳声,清脆,干净,这里面隐藏着至纯至善的大净咒,是真仙的骄傲,也是她曾经的骄傲与身份象征。而今……

空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里头勉强缝上的贪魔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恶心的气味,令人作呕。

空音的指尖流连在千重雪心口,好似下一秒就会只插-进去、把心挖出来。

“空音。”一个清淡的声音缓缓在身后响起,却掩饰不住那隐藏的一丝焦急。

空音转身,果然不出她所料。

来人亦是一身白裳,黑发齐腰被斩断。真仙短发立誓,在仙界并不常有,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了。是为了谁立誓,一切再清晰不过。

“……”

玄曦上前一步,空音便后退一步。玄曦把江清流送回蜀山之后,就立刻下山寻找空音的下落,却不料一路上有人故意撒布假线索,让他天南地北、四海八荒找了许多日,还找到空音。

真仙没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空音的身上没有活人的气味,是靠着心口那贪魔的魔气、欲念活着,与其说她活着,不如说她只是一具贪魔灰烬做成的躯体,只是附上了空音的灵识。空音曾是仙门的信念、支柱,若别人知晓她以贪魔的心脏复活过来,只怕……

“她活着,你才能得救。”

“为何?”

“你的心在她体内,她成仙你便能从她身体里真正的复活。”

“生与死,对我来说无甚差别,当年死时,我便没有想要再活。”她本只打算永生永世克制魔神的魔性,让她的心跟着魔神一同轮回,却不想会这样复活过来,被别人复活过来。

空音勾唇笑了笑,很淡,淡到分不清那是笑还是悲伤。

“再说,你不是已经在她身上加了咒术放慢了她修行速度,只怕她还修成仙便已老死在你身边了,我又怎可能从她身上复活。没想到,你竟还想守她一辈子。”

玄曦呼吸似乎有乱了一拍,但再一看绝代风华的脸依旧波澜不惊、云淡风轻。

“我放慢她修行的速度是为蜀山上下着想,她一心想成仙变强彻底救走白蛇,动机不纯易走火入魔,若入魔唤醒魔神之力恐怕又是一场杀戮灾难。”

空音笑了笑,朝玄曦走了几步,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玄曦,眼神刚毅丝毫没有因为她虚弱的身体而有半分苍白、颤抖。神圣不可侵犯,真仙的气场就是如此,在这一点上空音和玄曦是相似的。

“你记不记得,八百年前……羲和殿上,你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八百年前,空音发现玄曦的徒弟“月儿”其实就是仙门追杀已久的魔神赤月,不知她混上蜀山意欲何为。

孽欲不尽,魔神难灭,颜柯四人都知道了却无能无力,不敢打草惊蛇,只能静观魔神赤月有什么目的!却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神赤月竟安安分分的在蜀山上,整日在羲和殿上不下来。蜀山上下渐渐有了不好的传闻,毕竟男女有别,赤月对玄曦的态度显然时常超越了师徒的范围,颜柯几人更是着急。一切在赤月因为得知空音与玄曦未来会结成夫妇的时候,失控了。赤月不信玄曦与空音有情,“一厢情愿”的认为玄曦是被迫无奈的,他没有喜欢的人。

赤月本是魔神,残暴、狠戾是魔的本性,不由自己控制。赤月飞上镇魂山,差点劈碎锁妖塔,最后,是玄曦阻止了赤月暴走,安抚下她。

终于,历经忐忑,颜柯几人终于找出了对付魔神的办法!仙没有轮回转生,只要赤月真的封印了自身魔力、修炼成仙,到时在一举杀了她,就不怕她再一次次复活,用除后患!

这是个绝佳的办法!而这个计策的关键就在玄曦身上,只要他越早助赤月修炼成仙,六界风险就少一分!

可最后,这完美的计划竟还是没能成功……

“八百年前的事太久,我已记不甚清楚……”玄曦淡淡道。

“是记不清楚,还是不想记清楚。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明白,只是不愿承认。”

夜风吹过,吹动起空音空荡荡的白纱袖,扎得玄曦眼睛一疼。

“同我回蜀山吧。”

“我为何要同你回蜀山?我本就不是蜀山的人。”

“……我娶你……”

三个字,很轻,却如珠子落入结冰的心湖面上,清清脆脆的声音清清楚楚,不知是回忆里的心跳声,还是心碎裂的声音。

“我要的,并不是这三个字,我要的那三个字……你给不起。”

空音与玄曦擦肩而过,如一片轻灵飘逸的白纱,从窗棂一闪而逝。空音从千重雪屋子出来,御风而飞,仰头正当皓月凌空,月光如结了冰霜,冻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冷意。她的心是空的,只在胸腔里里缝着一只肮脏的贪魔心脏,让她这幅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他不是给不起,而是,已经给了别人。

“玄曦……我不会惩罚你,因为最后惩罚你的,会是你自己……”

空气中又飘来一丝令人作呕的魔气,空音敏锐的感觉立刻捕捉到了那丝魔气。是那个把她复活过来的魔!

空音忽然感受到胸腔里那颗贪魔的心脏在剧烈挣扎蠕动,引得一阵剧痛。

那魔在操控她的心脏,企图逼他现身!

休想得逞!

空音觉察到玄曦似是追了上来,御风消失在丛丛屋顶的暗影中。

“无痕殿下,是不是贪魔的心已经被空音仙子净化了,怎么还没反应?”

“不可能!空音不过是一具灰烬凝结的躯壳,不可能净化得了贪魔的心。”

“有反应了殿下!朝那个方向走了!”

“追……”

一红一紫的两个男子身影在云州城的丛丛楼台屋角间一闪而逝,也追了上去。

天下人只知道千鹤山菡萏仙子与蜀山玄曦仙尊郎才女貌、十分登对、认为二人互看对眼是应该的,却不知道这婚约其中的曲折。

千余年前,羲和国遭受重创,玄曦父母双亡,受恩于空音之父——千鹤山开山始祖苍玉真仙。苍玉真仙天劫难度,便在临死前为女儿卜算了一卦,谁知确实大凶之卦!苍玉只怕自己死不瞑目,于是临死便将空音托付给玄曦:“若两百年后依然没有人照顾她,请看在我对你微薄的养育之恩上,照顾她一生一世……另外,千万不要告诉空音,不然只怕她宁死也不会答应。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可愿答应我、玄曦?不然我死不瞑目……”天下间,除了玄曦,他看不上任何一个人,没有谁能配得上他的女儿,天下景仰的菡萏仙子。

玄曦本无心情爱,情与爱对他来说不过凡世烟尘,真仙以六界苍生为己任,爱天下是爱,护一个女子又有何难,便答应了。

这是隐藏在这段“姻缘”之下的秘密,而时至今日,这天下间知道这事的,依然只有玄曦一人。

这样想来,实则苍玉算计了玄曦。

苍玉是仙,算不了神的事,是以他没有算到会半路杀出来个魔神赤月,扰乱了他所有的安排与计划。

千重雪躺在床上,脸色有丝苍白,额头上流下冷汗。消失的白九突然出现在屋子里,是人身的模样,穿戴整齐同从前一般,看来恢复些妖力,着实神奇。

白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千重雪的脸儿。

“找了你八百年,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日在生莲峰临死之前发现千重雪就是赤月,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与她相谈,她便又失了魔力。

白九因为蹲着身子,茂密的长发铺散在地上,乌黑的长发到末梢渐变成银白。尖利的指甲抚摸上千重雪的脸,却又好似看的不是千重雪。

“白九殿下。”

忽又闪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裳却半点不显瘦,又壮又魁梧,皮肤如焦炭,双目圆睁,头上长得凌乱的兽毛皮,竟是许久不曾现身的黑豹妖阴川!

“人可找到了?”

阴川圆滚滚的眼睛转了转,结结巴巴:“这,这……”正结巴,便听白九鼻子里一声冷哼,似笑非笑,立刻额头上冷汗如雨下,扑通一声又跪下去。

“白、白白九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已经查到可靠线索,一个月之内一定找到三眼老妖,一定!”阴川磕头发誓,但心里其实没有把握!他都已经找了两三年了,都没能捉到三眼老妖。

“好。”白九竟只说了个“好”,没有一点刁难,阴川听在耳朵里,大松一口气,暗自陶醉着白九的声音真是悦耳,又闻着悦耳的声音响起——

“一个月之后如果你找不到三眼老妖,提头来见我。”

阴川倒抽一口凉气,两眼盈上泪珠,心碎的点头。没想到跟了白九殿下这么久,白九殿下一点都没有把他的命放在心上,还不如床上躺着的那个小丫头来得重要……

那小丫头每天都可以摸殿下、戳殿下,可他连想讨个好夸奖都极困难。

真是天道不公!

“还不快去找。”

“是是是。”

阴川遁走之前,悄悄瞥了一眼床上的千重雪。虽然很嫉妒,但三年没见了,他还是有点儿想念这小姑娘。呀,都长这么大了!果然没用的凡人就是长得快!

阴川终于遁走(滚蛋)了。

白九伸手轻轻划过千重雪的眉眼,指尖轻轻指了指千重雪的眉心,一枚堕仙印浅浅的现了现。

“赤月……”

白九因着重炼肉身,一些朦胧模糊的记忆时而飞过脑海。好似有一段遥远的记忆,被一股魔力封死了。是赤月封的,她的魔力白九很熟悉。

她究竟封了他什么记忆,是关于什么的,需要她刻意的隐藏?

白九捂着心口喘息,方才出去查看一番损耗了不少妖力。白九正欲化为原身,却不想发觉千重雪神色有异,呼吸混乱,好似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醒醒,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九拍了拍千重雪的脸,因怕伤了她所以动作极轻极温柔。

“嗯……”千重雪嘴里痛苦的呻-吟一声,挣扎着眼皮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白九勉力支撑着,用妖力化作气深入千重雪的身体探了探,竟探到她五脏六腑都已中毒!白九用指甲尖轻轻一划千重雪指尖,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她中了瘟毒,而且是极厉害的瘟毒,不是那些活尸身上的普通瘟毒。

是谁故意害她?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若等仙门的几人发现再来救,只怕来不及,况且那群饭桶也不一定能就得了她。

白九默了默……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白九把千重雪的身子放平了,解开她衣襟。渐渐散开的衣襟下露出那微微起伏的美妙曲线,突然双眸一怔。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他原本记忆里的干瘪小娃娃了……

白九闭上眼睛,咬破指尖,从千重雪心口的位置刺破皮肤插-入心房旁的位置,将游走在血液里的瘟毒通过自己破损的指尖吸到自己体内。

血是心情所藏,透过千重雪的血他看见千重雪的回忆,感受到那些回忆里她的喜怒哀乐。千重家竹园里的生活,她的娘亲,丫鬟秋朱,爹爹、姐姐……还有关于蜀山上的记忆。她的难过、悲伤,她被挖了双眼之后第一次用他给的眼睛看见他的瞬间,她心情的欢喜……

但除了这些比较完整的记忆,还有些陈旧的碎片回忆。有云雾缭绕的仙境,有魔气腾腾的魔宫,玄曦的温柔笑意,仙门围攻的血腥决战,还有那种诡异的兴奋乱跳的心情,他无法理解……

这些碎片与之前的清晰的记忆片段尤为不同,渺远而混乱、零碎。不知是赤月的还是空音的。那份砰砰跳动、让人心跳加速的心情,让闭着眼睛的白九疑惑的皱了眉头。

他的心是石头、不会动,可方才却清晰的感受到那份心情。

猛然间一副记忆的画面朝白九扑面而来、又一闪而过,却异常的清晰!乌发紫裳的妖魅女子,依偎在一个高大男子的怀里,这男子穿着白衣裳,衣襟和袖口是火红如血的颜色,长发浓密夹杂这银白,望着女子眼神痴迷……

那女子是赤月变化的,而这男子,竟然是他!白九心猛地一跳,猛睁开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千重雪,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他的石头心,居然还在跳动……

怎么回事!那副画面怎么回事,为何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白九把千重雪身上的瘟毒吸收得差不多了,隐了千重雪心口那点伤口,拢好她已经,便再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白蛇蜷缩在千重雪床边。

千重雪因着白九相救,身体里的瘟毒所剩不多,做了一夜噩梦撑到了天亮,懒懒散散的醒过来,梳洗完毕出门,却发现往常起得最早的金铃今日天都大亮了竟还没起来。

院子里静静的,安静到诡异!

他们,难道都睡过头了?

天上飘下一阵又一阵柳絮,随风而散。千重雪因着身子乏力,早没了兴致赏柳絮,又去敲宫予风的门:

“宫师兄,宫师兄——”

无人应声。千重雪又敲了闵人行、施金铃几人的门,竟都没人应声!

糟了,这情况不对啊!

“宫师兄!陆瑶师姐、金铃、闵人行、周长安……”

千重雪慌了,怎么拍门都没人回应,抬头,只见空中的柳絮越飘越多,带着丝丝的淡红。

屋檐上结成块、成团的柳絮。千重雪走远些,看见那屋顶上竟堆积了厚厚一层柳絮!好似在蠕动,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它本身在动!

千重雪环顾四下,绿树林有之,却没有看见一颗柳树!

不对,现在是盛夏,不是柳絮飘的时节!

昨天,他们进云州城的就看见漫天柳絮飘飞,可竟都没有注意!也难怪,蜀山上没有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