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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雪 又紫 21676 字 2个月前

施金铃不敢逗留,飞快御剑飞出山林……-

玄曦扶着空音从金羽洞出来,洞口放着只没有主人的八角引路灯,往常那个提着灯站在暮色里笑望着他的少女竟不在。

“往常她都是在的,你若担心,去寻她便是,我自己有脚,提着灯自己能走回去……”空音淡淡道。

玄曦展开用小石子压在引路灯上的小纸条,不禁莞尔。

“不需寻她。”

那小女子竟说是去后山沐浴了,叫他千万别去后山寻她。

玄曦心里因为那句嘱咐而暗自发笑。她是怕他窥视么?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空音的眼睛被玄曦那唇角浅淡的笑意刺得生疼。他因她丢了性命、成了罪仙,竟还是忘不了那教训么……

空音身体是活尸,到视线微弱,光线昏暗的时候须有明灯引路照亮组下,才能视物走路。

玄曦陪着空音回屋子。

“近日蜀山上一直有弟子受伤,攻其心脉,似是欲掏心,手法极其狠辣、精准,掌教师兄怀疑有厉害的妖魔混上了蜀山。”

空音停下步子,冷道:“你对我这些,是怀疑我所为么?”

玄曦微皱眉头。

“我并没有这么说。”

“那你已经这么想了?”

“……空音,你累了,休息吧。”

玄曦转身,空音第一次主动伸手紧紧拉住玄曦的手。

“对不起,是我情绪不稳定。”她很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没关系,你只需要安心坐在位子上就是,那大典上的繁杂事,交给师兄他们去做就好,至于……”玄曦顿了一顿,“鸣石能帮助减少你身体里的魔性,不会有事……”

没有人会发现她身体的秘密。

听着玄曦细致却也一板一眼的解释,空音缩回了手,平静下。

“多谢。”

她从不强求,没有什么,值得她用自尊去交换,用懦弱去乞求,就算是“爱”。

空音关上门,感受到玄曦走远。眼泪终究盈上眼眸,却又没有落下,润得一双美眸亮亮的。空音伸出,看看自己细白如葱根的指尖。她记得它染血的模样,那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空音揪住心口的衣裳,痛苦的跌坐在地上。

鸣石没有克制住她的魔性。只是她掩饰得好,他不知道她入魔的时候……

她胸口里这颗贪魔的心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她早想挖它出来!可是,她与玄曦过不久终于要成亲了,她不可否认,她现在是贪生了,只要圆了她两世的梦……

等坚持到那天,她再掏出这魔障的心也好啊……

难道是因为有了贪魔的心,所以她才贪了生么……

就算她可能会在那少女成仙之后从她身体苏醒,但一想到那副躯壳,不是她的而是赤月的,她就觉得反感……

这两日来参加空音回归仙界大典的各仙门弟子已陆续到来,蜀山上人声也多了些。白九不甚欢喜那些人,因为上回这种场合,正是群仙商量着要弄死他!

养精蓄锐这些天,白九总算有了化人身的力量。他身体里有玄曦种下的封印,每次使用妖力对自身损耗都极大。按照正常的来说,在玄曦的封印下是半点妖力都使不出来的,他能勉力与空音过招,已算是极难得了。

往常那女娃娃伺候完她师父就会来水池里寻她,怎生今日还不来?

白九半人身半蛇身,趴在池边的石头上,红着一双瞳眸穿过黑暗寻找千重雪的身影。

昔日的小女娃娃长大了,变成大女娃娃了。

最近她似乎懂得避嫌了,总是要先在那淮桑树旁的大石头后怯生生的问一句“白九殿下,你现在方便见我吗?”才拢来。

还记得当年初初救她回蛇岛,她是丝毫不懂得男女之嫌。他义正言辞的与她解释了许久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她虽没理解,却是记住了哪些事不许做。

转眼,那小女娃,如今越发亭亭玉立了。

她怎么还不来?

白九本是极沉得住气的在等,可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还不见千重雪来,脸色冷如寒冰,本来在水里轻轻玩水的蛇尾变成了一下一下的击打水面,表达了他平静如冰的脸下暗藏的不满。

定是她记挂着她玄曦师父,把他忘在一边了吧!

哼。

每每想起他白九竟幻术化作玄曦,在千重雪面前做他替身,他就一阵!一阵……一阵不太舒坦……

白九左等右等等不来千重雪,担心起来。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蛇的视力不好,嗅觉却是极灵敏的,可谓是万兽之首!那空音仙子身上不光有股陈尸的味道,还有种魔的气味。那气味他曾闻过,应该是在八百年前了,是谁他也记不太清楚,毕竟他那会儿还小……

总之就是,这空音仙子身上有魔气,指不定会突然害人。

白九思及此处,立刻离开温水池,化作人身去羲和殿上寻千重雪。

☆、第七十七章

夜色浓重,羲和山上仙灵草已打了花骨朵,莹着点点银紫色亮光,一个风一样的身影飞梭过草丛,借着微光只见一银白色影子,那衣裳的边裾是红色,一头长发异常浓密,夹杂着银丝。

白九找遍了羲和山,皆不见千重雪的影子!不光没见着,连她留下的气息也渐渐的散去。

她不在羲和山上!

可她究竟去了哪里……

白九无端心头一跳,掌心里种在千重雪身上的护身咒在微弱的明灭。

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白九强撑着妖力,抵抗玄曦在他体内下的封印,站在羲和山云端四顾寻找千重雪的踪迹。云气流走,空气中虽偶飘来一丝千重雪的气息,但根本找不到固定方向,无从追寻。

掌心里的护身咒又明灭了一遭,比之前的又弱了几分!

白九顾不得其它,踏风飞下羲和山,寻找千重雪!再晚一刻,只怕她就会有危险!

在不确定是否与千重雪魔的身份有关时,他不能贸然告诉玄曦,如今蜀山上的形势对千重雪很不利,稍有个风吹草动她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大典就在后日,而今各仙门已陆续到了蜀山,节骨眼上更不能出问题。

最西边那座悬浮天山已没在黑暗中,金玲早已离开,整座山比白日时更加死寂,没有半声夜鸟,连虫蚁都安静得不敢出声,好似整座山的花草灵物都在屏气凝神的倾听着、戒备害怕着什么东西。

曲折深邃的深洞,洞口上是施金铃临走时施法聚拢的仙灵云气,紧紧堵着里头源源不断涌出的妖瘴之气,然那黑紫的妖气瘴气却是愈加强盛,几欲抵挡不住。

九曲十八弯,那洞虽深而曲折,却并不狭窄,直径足有两丈有余!最深层的底部更加宽敞,突然响起了沉闷的跳击声,隐隐约约的,一下,又一下,十分缓慢,像是巨物轻轻撞击岩壁,又像是寂静中的庞然大物的心跳。

渐渐的,那沉闷的声音快起来,愈加有力!

昏暗中一双血红的凶狠眸子猛然睁开!大如拳头,杀气、妖气凛凛,也带着丝蛊惑妖媚。

血眸转动,往旁边转了一转,凶煞煞的目光就定格在那处!那儿正是个昏迷不醒的少女,浑身沾血,她身上流出的鲜血源源不断的沁入它的身体,仿佛有强大的力量正在逐渐注入它体内!

“竟是个仙门弟子!”黑暗中响起亦男亦女的妖媚声音,十分骇人。陡然两朵米缸大小的绿色火焰燃烧起来,照亮四下!那四周的洞壁已被瘴气腐蚀得表面三寸都化作石粉,坑坑洼洼,扭缠在一起的粗壮蛇身,部分是骸骨、部分是墨青色的皮肉蛇鳞。那骸骨竟渐渐生了肉,缓慢的恢复着!

绿色火焰照亮一张巨大的女妖尖脸,那双血眸子正是她的!

利爪将千重雪身子拦腰掐住,提到面前来。“没想到本王竟然会被一个区区人类女娃的血唤醒……”女妖在千重雪身上嗅了嗅。

“你究竟是谁,血味这么香甜……”

女妖朝千重雪呵了一口气,千重雪紧锁着眉头、似忍着巨大的痛苦,渐渐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一张血盆大口和一条长舌!千重雪惊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却牵动了心口的伤!

“女娃娃,你救醒了我,我给你止住血,也算还了你的恩德。告诉我,你是谁?”

千重雪慌乱四顾,绿焰火光幽幽,人面蛇身的女妖的身体一半都还是骨骸,正在渐渐复原肉身。

千重雪哪里还有力气与女妖长短,努力整理着记忆……她只记得自己进入了地锦花丛后,在花丛里没寻找多会儿便眼前一黑。

“你……你是谁……”

女妖却是如同听了惊奇的话一般,尖声笑道:“女娃儿,你是在问我?哈哈哈,没想到我化蛇也有被人问是谁的一天……哈哈哈……”

惊悚的笑声回荡在曲折几近密闭的空间里,刺得千重雪耳膜一阵生疼!她是谁?金铃又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

“女娃儿,你可是第一个问我是谁的人,如今这天下竟已把我化蛇淡忘了吗,呵呵呵……”

化蛇,化蛇应当也是蛇,归不归白九管呢。千重雪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竟是这个念头。化蛇女妖背后长着一双翅膀,可那毛羽却似利箭,黑煞煞的,锋利异常。

“你很有名吗?你是蛇妖吗?”

“是,我自然是,天底下所有的蛇族,都当听从我的号令!”

千重雪惊了惊。万蛇之王不是白九殿下么。

化蛇双翅扑腾,震起一阵灰尘,蒙了千重雪的眼睛。千重雪使劲眯瞪了眯瞪眼睛,混着瘴气的尘土刺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忽然,化蛇猛地顿住身子,仔细嗅着空气中的丝丝气味。

这味道……这味道是……

“啊——”千重雪忽觉钳住她的爪子猛地收紧、紧紧掐住她的腰身,似要将她掐断!

“说!你这双眼睛是哪里来的!”

眼睛?

千重雪心口的伤又裂开,疼得几欲无法呼吸。她的眼睛是白九殿下的护心鳞所化,这蛇妖难道是白九殿下的仇人吗!

“你不说,难道你就共引!”

共引?共引是白九殿下的爹爹,她怎么会是白九殿下的爹爹!

“……”千重雪难受得快死掉了,想摇头,却被化蛇掐得动态不得。千重雪双手暗暗奋力结印,指上心口……

大净咒,大净咒是她唯一的生路……

可是指尖碰触到心口,本该化为一条仙光经文牵引而出的大净咒,却乍泄而出、四散而开、不成咒!她的心好像缺了一个口,关不住灵气了!

“你身上……你是真仙?!”

千重雪心口灵气四散,与瘴气相碰撞擦除闪电般的火光,呲呲的声音不绝于耳!本来黑暗死寂的的洞穴忽然猛地一阵剧烈摇晃,如同地动山摇!

化蛇与千重雪所在的地面突然翻覆,如同塌陷!

化蛇咬牙切齿:“该死的东西,你竟然也活了!!”

千重雪刚听化蛇咒骂完,便见那“地面”猛地凸起!化蛇右爪掐着千重雪的身子腾空而起,先前的呆的“地面”冒出巨大的蛇头,比化蛇还要大上三倍有余!

绿色幽光中,蛇头上一双巨大的碧蓝色眸子,如深海玄冰,冰冷而犀利,悠悠冒着碧蓝色的烟气,一丝丝晕染在化蛇绿油油的妖冶火焰中。

**

千重雪不知所踪,白九将三座擎天峰、德元山、紫华山、灵虚殿、诛仙台都搜了一遍,还没找到!心下不由大急。千重雪都忙着修仙,忙着侍奉玄曦,平常很少四处闲逛,要走,也只可能在这些地方。青稷山上青稷殿是掌教颜柯的居所,千重雪躲避他都来不及,想来不会去那儿才是。

现在只剩下三处可疑之地,其它仙门弟子暂住的纤尘山、落英山,以及青稷殿。

这三处却是最难接近的!千鹤山、蓬莱岛、青萍城以及一些小派系的仙门都住在纤尘山和落英山,青稷殿是颜柯所在,被发现的风险就更加不必说了。

“重雪……”白九对着手心微弱明灭的护身咒呢喃了一句。

他承诺过她要护她这一生!

白九强行御起妖力,不顾妖力与玄曦的封印的冲撞,踏风飞下群仙聚集的纤尘山,寻找千重雪!

蓬莱仙尊、青萍城重明尊者、千鹤山云长鹤长老都在那儿!

白九顾不得用妖力会不会被这些老奸巨猾的仙人发现,强行冲破半边封印,以妖力感知搜寻千重雪的踪迹!

没有,落英山、纤尘山上都没有!

掌心的护身咒愈加微弱,千重雪身上的有他的护心鳞片,他能对她能有微弱感应。她遇到了危险,很大的危险!

莫不是仙门的老顽固们知道了她的身份,要秘密加害于她!

白九冲上青稷山!他明明是一颗石头的心,可如今为何这般惊惶!

“妖孽!你竟敢偷偷窥视于我,问仙大会便知你是个祸害,看我今日-本尊将你除了!“一声乍喝,青萍城掌门重明尊者杀气腾腾的追上来。

白九哪里有心思理会“闲杂人等”,踏风直奔青稷山,脑海里忆起第一次在竹园里见到千重雪……那么瘦弱、单纯的女娃;后来她被挖双眼遗弃在荒野中,他将她抱起,在他怀里,她身子那么的小,那么的冰凉;而在蛇岛上,她一次次悄悄偷看他沐浴,他其实并不计较……

她只是个孩子,柔弱、简单的孩子……那么脆弱,可为何还有这么多人绞尽脑汁的害她、就是不能放过她!

不管千重雪是不是在青稷山,他都打定了主意,不再让她委屈在蜀山上!他要带她走!让她快乐、让她幸福!

重明尊者和七个弟子在白九身后穷追不舍,见白九竟只是不屑的朝他哼了一声,睬都不再睬他一眼,既丢脸又愈加火大!

“妖孽,纳命来!!”

重明巨大的“青钟剑”出鞘,直射向白九后背心!剑尖剑气已刺破白九的衣裳、眼看即将没入白九体内,千钧一发的时刻,白九身体猛然爆射出一阵耀目的银红妖光!接着妖气随着光束爆射而出,如闪电雷球在空中炸裂!

“啊!”

“小心!”

“……”

羲和山上,玄曦在金羽洞中耗费仙力太多,正在静室里打坐静修,忽然,玄曦猛然睁眼、喷出一口鲜血!

不好!白蛇体内的封印破了!

白九以仅存的全部妖力冲破封印,浓烈的妖气在仙云灵气中四下快速蔓延,三峰七殿上、蜀山以及其它仙门的弟子渐渐都闻到了妖气!

……

蜀山上下即将掀起一番狂风暴雨,而这最西边那座悬浮天山却无暇参与这番躁动,因为它已自顾不暇。

悬浮山被打斗的巨大冲力震得土砾掉落,山边缘的山坡、土块、草木不断崩塌!

深洞内,千重雪被化蛇女妖摔在一旁无暇顾及。化蛇摘羽化作三叉利剑,决一死战的架势。

千重雪忍着剧痛,努力观察着情形!

方才突然破土冒出的,竟也是一头巨蛇!比化蛇还要大上一倍!背上亦长着一对翅膀,毛羽是碧蓝色,异常美丽!更美的,是它有一双璀璨如星辰的碧蓝眼睛,如浩瀚星海。

好美。千重雪忍不住感叹。碧眼巨蛇身上没有瘴气,反而有股仙灵之气,它身上那片片碧色鳞片还在吸卷她泄露出去的真仙灵气。难道是她方才泄露的真仙灵气将它唤醒了么?

化蛇挥剑一击,三叉剑再化作十数柄,齐齐朝碧眼巨蛇刺去!

“腾蛇!你我争斗千年,你竟还不肯放过我吗!”

千重雪愣了一愣。碧眼蓝羽的巨蛇是“腾蛇”?腾蛇,她记得曾听师父说过。腾蛇,是女娲娘娘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来的仙兽!是守护六界苍生的灵物,不过腾蛇早在他出生之前的远古时代就消亡不见了。竟是埋藏在这悬浮山底么?

腾蛇未张口,却发出一阵空灵的女子声音。

“只要你不死,我便不放过。”

腾蛇的模样是按照女娲的蛇身造的,声音估摸也是她的声音。

化蛇女妖亦男亦女的声音愤怒的尖啸,发了狂,震得山洞岩壁碎石剥落!

晃眼间,化蛇与腾蛇,一墨青、一碧蓝,一妖兽、一仙兽,斗成一团!山洞轰隆作响,恐怕再这样下去就将崩塌,化蛇与腾蛇也即将同数千数万年前那般再次同归于尽!

可这次不同啊,这次她也在场,她可不想陪着这两条大蛇永远被埋在山洞下。

方才牵引大净咒灵气乍泄,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量,此刻她已是使不出什么仙力了,而她魔神的本能保护力量已被玄曦封印住、以防她像在生莲峰上误杀君焉那般暴走入魔,所以,她现在已经是毫无抵抗力了!

可要她束手等死又怎么可能!她要活着,她不想死……白九殿下在羲和山上的温泉池子里等她去叫他回屋子呢,还有师父,她答应要修炼成仙,陪他一世的!

……

千重雪奋力扶着石壁挣扎爬起,攀着凹凸不平的四壁往上爬。不知这山洞有多深,但只要有这石壁,必然能通向外面……只要爬出去,就得救了……

千重雪刚爬上没到一丈,一块木桶大小的巨石被化蛇与腾蛇的争斗冲击震落滚下,直直冲这千重雪双腿而来!

千重雪慌忙躲避,却还是被撞到了肩膀,重重掉回了地上、摔倒在化蛇身旁。疼得几欲昏死过去。但她不能昏倒,如果现在昏过去,她就真的活不成了……

化蛇一声惨叫,被腾蛇利爪穿胸按在地上、千重雪旁边。

化蛇拼死挣扎,无奈却已落了下风、处在劣势,难以翻身,眼看就要死在腾蛇手下,却千重雪就在她旁边,呕血咬牙道:

“女娃娃,快,快把我翅膀中间的第三根剑羽拔下来、递给我!!快!!!它吸取的灵力不多,也要撑不住了,快,把第三根羽毛拔下来,给我!!”

千重雪被近在咫尺的两个庞然大物吓得不敢擅自动弹,却也明白,化蛇应是恶妖,腾蛇是仙兽,是非对错已很明显。

“不……我不会帮你……”

化蛇大怒,压抑着怒气盯着千重雪道:“你以为我死了,腾蛇会饶你一命吗!呵,你身上的血肉无一寸没有魔气,你必是妖魔之身!否则我也不可能得你血液而复活!你的灵气全从你那颗心里来,它杀了我之后就会将你杀了、掏出你的心吞下、吸走灵力!”

掏心!

千重雪每次听见这两个字就背后一寒。

腾蛇已无力说话,灵气也渐渐用尽,只死死握着化蛇的心脏,在它死之前再将化蛇杀死!“妖孽,你休想再逃出去祸害天下……”

化蛇看出千重雪的动摇,继续诱惑。

“快,把我那根羽毛拔下来,给我……我发誓,杀了腾蛇,我一定救你出去,反正,反正你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女娃儿,我……犯不着一定要杀你,是吧……快,把那剑羽拔下来,给我!”

千重雪确实动摇了。她是魔神,仙兽感觉异常敏锐,连化蛇都知道了,它必然也知道。腾蛇嫉恶如仇、视妖魔为大祸,必不会饶她……

千重雪颤巍巍的朝化蛇说的那根剑羽伸出手。

化蛇迫不及待的催促着她。“快啊,快拔下来,拔下来你就得救了,我救你出去!”

千重雪狠了心,双手将剑羽拔出、握在手中!那羽刺扎破了她手掌,滴滴渗血!

腾蛇已是强弩之末,化蛇也已快坚持不住,山洞剧烈摇晃、离坍塌不远了!

千重雪握着羽剑,咬了牙,努力鼓足勇气。

“乖孩子,就是这样,快,快把羽剑给我,快!!”

千重雪狠下心,双手握住羽剑,拼命朝化蛇胸口刺进去!

“啊——”

化蛇一声惨叫,乌绿色血液喷溅而出,溅了千重雪满身满怀!

“你竟然、敢杀我……”化蛇目眦欲裂,惨呼。

千重雪拔出羽剑,欲再刺。

“我若助你、便是背弃师父,如此,我更宁愿死在这里!”她若犯错,师父不会容他,天下人会唾骂她、唾骂师父。她不要,她不要那样!!

千重雪又是一下猛刺去,却不想刺了过虚空!

化蛇被逼至绝境,竟妖力大涨!腾身一跃,挥翅射出密密麻麻的锋利羽剑,划空朝腾蛇而去,剑身愈加增长,将腾蛇穿身而过、扎得千疮百孔!!

腾蛇悲怆的嘶鸣,体内仅剩的灵力被羽剑妖气尽数抹杀!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千重雪来不及反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她惹到大冤家了!

果然,下一刻,化蛇凶残的血眸恶狠狠扫射而来、似欲将千重雪贯穿!

“不知好歹的女娃娃竟敢杀我,我现在便将你吃下去!”化蛇蠕动着蛇身,缓缓逼近,大口锋利的牙齿缝里浸着汩汩乌绿色的血,“你全身上下可都是宝啊!你那双眼睛,你肚子里那颗心,呵呵……等我吃了你,再冲出洞去、血洗仙界,做群妖之王!”

千重雪退无可退,心里暗自乞求着。师父,你快来救我吧,重雪就要死了……

忽然,千重雪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淡的银色符咒在明灭。

是从前,白九殿下在她掌心种下的护身咒。当时他告诉她,只要他还未死,任何人都休想伤她分毫……

千重雪合上双掌,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白九的名字。

而此刻青稷殿上,已翻天覆地。

蜀山、千鹤山、青萍城、蓬莱岛以及一些正义小系仙门人士都齐齐拔剑围着青稷殿!更准确说,是围着那临空的白九!

白九白袍飘飞,腰带、袍裾皆是血红,浓密的长发发梢银白,比天上冷月更加冰冷、澄澈!脸上、手臂上半覆着蛇鳞。双目血红,妖气凌冽!

颜柯横剑,与德元、紫华、灵虚三尊者并立。

颜柯:“早知道你这妖蛇留不得,要不是师弟心存善念、心软留你一条性命,哪还容得你在此撒野!”

紫华尊者挥剑炸出一道紫光:“掌教师兄,咱们趁师弟未赶到、先斩了这妖孽吧!竟敢在我仙门大会之前作乱,未免太不把我蜀山、仙界放在眼里!”

紫华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斩了他、斩了他!”

“……”

当日之所以未杀白九,一是白九有神的血脉难彻底绞杀,更是因为千重雪誓死护他、入魔大开杀戒,几欲没人抵挡得住!

这妖孽留不得!颜柯虽有顾忌、怕当年生莲峰上一幕重演,但如今形势,已是不能再犹豫不决!趁玄曦师弟未赶到,魔女赤月转生亦不在,先斩了白蛇,再作计较!

四仙门尊者齐齐将白九围住,各自已准备好了杀招!!

白九静立风中以寡敌众,面色如冰,没有丝毫恐惧、慌张,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妖剑“斩灵”,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话——

“她在哪里!”

☆、第七十八章

众仙道持剑包围白九,尤颜柯、紫华、德元与青萍城重明尊者杀气最重!众仙道虽知当年问仙大会白九肉身覆灭,现在这身体也是才铸不久,且还被玄曦尊者种下过封印,但此刻却是不敢掉以轻心。

一直吼得最凶的重明尊者领了青萍城弟子退在颜柯等人之后,打算让蜀山众人先上。这千年白蛇身上的秘密他私下有过几分耳闻。白蛇有神的血脉,他等凡仙还是退后保险。等白蛇伤得残得差不多了,他再上,不费吹灰之力,既能博名头又不会受伤损耗功力。

白九脸色如冰,斩灵剑吸卷云气、化为水,如碧色的火焰在剑身飞快流梭,妖气丝丝蔓延,越加凛冽!

“妖孽!没想到日日沐坤灵都感化不了你,恶性不改,枉我蜀山仁慈、容你一命!”

“师兄你还与这妖蛇废话作甚!妖孽唯有除了才能安生!!白蛇,看本尊一剑!”

紫华尊者魁梧的身影晃,只见身影一闪,立刻不见,眨眼的功夫,一道约又一丈的剑光直直劈向白九!

白九刚闪身躲过,又是连连数道剑芒劈来。

辈分资历浅些的弟子不禁凝咒护身,以免遭流散来的剑芒所伤,但依然有倒霉的小辈弟子被流散来的光束穿破防护罩,如被流矢射中,伤者无数。

德元重哼:“好厉害的妖蛇!没想到往日的温驯无害都是装的!”回头对灵虚尊者易子真道,“子真师弟快快助力,速把妖蛇压到镇魂山!”

易子真眉间有分犹豫之色。白蛇是小师妹重雪的心头宝,若将他镇在镇魂山下,虽不至死,却是神魂分离,生不如死。镇魂山是镇压上古凶兽亡魂的,镇在那山下的魂每一刻都在被撕碎成千万片,以防聚合之后力量太大,出乱子。

如此折磨,还不如死了干净。因此,蜀山仙祖有规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将妖魔镇在那下头。实在过于残忍。

就在易子真愣神的这会儿功夫,颜柯、德元都已齐齐发功助力紫华尊者,本来只有丈许的剑光,猛涨到三丈有余!白九斩灵剑凌空凝结汇聚的水柱已有人身那么粗,汹涌的围绕这他流窜,将他护在其中。

重明尊者暗自为自己的机灵庆幸,这一招胜负还未可知!但输了的一方必定重伤,不,应该是两败俱伤!

易子真当然也看出了形势的险恶,狠了下下心,助力紫华。

剑光更加强大,速度也更快,直朝白九劈去!

眼看已近在咫尺,刺目的璀璨映在白九妖红的眸子中。白九却闭上眼睛,以意念搅动流水,妖气刹那冲天而去,蜀山上仙云雾气如狂风席卷涌动,天光渐暗。锋利的剑光骤缓,一道闪电自云端劈下,斩灵剑汇聚水滴凝成碧色水幕,将白九包护在其中!

神龙擅御水,虽堕落为妖,却能呼风唤雨、闪电雷鸣。

那巨大无比的光剑刹那被劈分两半、如潮水被一刀斩开、朝两旁冲击而去!两旁仙道弟子慌忙退避,但功力浅哪里退避得开,一时痛呼惨叫不绝于耳。

各仙门长老、尤其受伤弟子多的门派都血红了眼,不再袖手旁观,一同涌上!

“妖孽我今日定饶不了你!”

“除了他!”

“……”

正在这时,一束金光从天而降、划破白九妖力聚集的厚云。一白衣仙人乘光而下。玄曦从天而降,让杀气腾腾的混乱局面立刻静下几分,所有人的眼睛都停驻在他身上,有了主心。

“玄曦师弟!”

“师兄!”

“尊者。”

“师兄,你怎来得这般晚?”易子真嗔怪。

玄曦闻言,瞥了一眼青萍城重明尊者。重明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是他施了法,引了玄曦去别处,旨在好顺利杀了妖蛇,顺便逼一逼看着妖蛇看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若玄曦在场定然落不了他好的。只是没想到蜀山几大尊者联合起来竟也讨不了多少便宜!失算……

玄曦对白九冷冷道:“为何背叛她,你这样做,只会让重雪为难。”

白九嘴角汩汩渗血,白牙染上红,红白分明:

“她快被人害死了,你是她师父,却还一无所知!”

玄曦一惊。

“你,说什么?”

“……问问你的师兄师弟们,或许更清楚!”

玄曦立刻回头朝颜柯几人扫去。颜柯无端觉着玄曦的眼神有些怒意和怀疑,立刻心火直冒。“我们未曾动过你那徒儿!”紫华拂袖重哼了一声,十分不悦。德元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倒是易子真有些担忧。

玄曦立刻闭目开天眼探查千重雪的房间。往常他从来不看,毕竟是女儿家,不方便,只要感觉到她气息在就是。可那房里竟是一张障眼法的符咒,上面有一丝千重雪的头发。她的气息,竟是这符咒散发出来的!

玄曦心头一紧。

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玄曦再以天眼寻找蜀山上下,竟是都发现不了千重雪的踪迹!但也正因为发现不了,他立刻想到一个地方。蜀山之上,唯有一处他无法用天眼看见……

玄曦化作一道白光,一闪朝西边而去。

众人正在为玄曦突然离去而感到担忧,担心白蛇不好对付,这时,空音从天而降,众人又是一喜!

空音白裙飘然、仙姿绰绰,比之其它人的高度警戒抑或杀气腾腾,平静而冰冷淡然,有真仙风骨。

空音:“白九,我感念你生性不算大恶,饶你一命,速速变回原身让我种上封印,安心修炼行善,或可洗去罪孽、成仙。”

白九却是勾了一边唇笑了:“一个满手同门鲜血的妖魔仙子,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行善成仙。”

空音脸色一白,蜀山众人以及其它仙门弟子具是一惊。

“妖孽休得侮辱我仙界圣人!”

“仙子,速速封了这妖孽吧!”

“上……”

白九强行把所有妖力激发出来,又与颜柯等人激烈斗法,如今已是内伤深重。方才他故意让玄曦去找千重雪的。现下这个情况,只有他能找到千重雪了。

白九暗恨。只可惜他妖力大损,否则,怎会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来保护小东西。

空音加入战斗,白九应付得颇为吃力。

正在这时,白九忽然感到石头心砰砰的剧烈跳动了,手心的护身咒炙热得发烫,亮光闪烁得厉害。他隐约听见,那少女一遍遍念他名字的声音——“白,九……”

是她在唤他!

白九透过掌心的光芒大盛的护身咒,似看见了千重雪满身鲜血的蜷缩在阴暗穴-壁,面前是一条凶猛的妖蛇,正朝她袭去!

☆、第七十九章

被化蛇绿团火焰照亮的洞穴绿光幽幽,化蛇一爪将千重雪按在地上,一爪的尖利两指已做好架势。“你这双眼睛不是你的吧,告诉我,你是共引的谁!!”

化蛇女妖咬牙切齿。

“哼,你不说?……好,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吞下去!”

千重雪拼死挣扎,但身体重伤,哪里能与化蛇的抵抗,眼见化蛇锋利指甲朝她眼睛袭来,那指尖眨眼已碰到了她的睫毛……

“砰——”一声巨响,千重雪只见一股强烈的银白光亮从她掌心爆射而出、又急又猛!

化蛇一声惨叫,被击飞摔在洞壁上,让本就被损伤欲坍塌的洞穴隐隐有了轰隆了,头上石块如雨急坠!千重雪躲避不了,心想着这回是定活不成了。

可预期的被石头砸中的剧痛并没到来,而是鼻间闻到一股奇异的馨香,睁眼——

“……师……父……”

玄曦把千重雪揽入怀中护着,结了银金色的护身罩抵挡石块。

是师父救了她么?

化蛇被那一击打得五脏六腑具裂,此刻见了玄曦身上仙光凛凛,更加惶恐,挥着剑羽双翅、欲冲上洞穴逃出去!

“化蛇,你本是一具骸骨,还想逃到哪里……”

千重雪最后的印象,便是玄曦这冷冷的、平静的一句话。师父不常用这种语气说话,但每当这么说了,后果定然很严重。

千重雪昏倒在玄曦的怀中。

有师父在,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安全了……

而另一处,被众仙道围困的白九透过护身咒银光的幻镜看见玄曦搂着千重雪护在怀中。她终于得救了……

白九妖力骤减,眼前一黑,直直坠落。

方才为了保护千重雪透过护身咒幻镜、隔空的那一击用了太多妖力……

“捉住他!”

“快关入镇魂山底……”

“……”

……

千重雪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已是第二日的夜晚,睁开眼睛,便看见一抹素白的身影,正在缝补这什么,侧影,那么的温暖、柔和。那件衣裳是件水粉色的女式罗裙。

“……师父……”

千重雪无声的喊了一声。玄曦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衣裳,过来。

“醒了?”大手落在她额头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千重雪眼泪润湿-了眼眶,咬唇摇头,眼睛落在那衣裳上。

玄曦解释道:“你原本的衣裳破了……是为师疏忽,你已是已经长大了,却还让你整日穿着男弟子们的青衣。如今仙门盛会,再穿男装也不合宜。”

那件衣裳是师父替她补的?

玄曦坐在床边,千重雪扑在他怀里,哽咽。自从娘亲和秋朱死了之后,再没有人为她补过衣裳。

“师父为何不用法术,很快的……”

玄曦笑了一笑。

“……是一种心情。”

千重雪没有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要再问,却被玄曦打断。化蛇与腾蛇再次被封入山底,只是这回有玄曦的封印,没那么容易活过来了。

玄曦慈爱的抚摸着千重雪毛茸茸头顶,宽宽的白衣袖遮住了千重雪的眼睛,让她看不见玄曦的表情。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日的大典你不必参加。”

“嗯……”

玄曦抚摸着千重雪的头顶。若不是白蛇加在她身上的护身咒,他赶到时恐怕她已死了。她是赤月转生,难道就注定是天下之敌么,若不强大,便只有任人宰割……“没事了,不要怕。”

玄曦欲离开,千重雪拉住他的衣袖。

“师父,金铃呢?”环顾了四下,“白九殿下呢……”

玄曦沉默。

“安心休养,旁的就莫多管了,往后……还是少与她一处玩耍。至于白蛇,师父答应过你不杀他,便会做到。”

千重雪心头有不好的预感,这一夜都睡不好。

白九没有回来,往常这个时候它都应当已蜷缩在她的床边休息了。

最让她不安的,还是师父那句“他不会死”。

她与金铃去的那座山,可莫名昏倒之后醒来却不见金铃,而且她心口还有伤。不得不让她隐隐怀疑她,可是,潜意识还是不愿相信她会这么做。毕竟,施金铃曾救过她,而她的家人,也伤害了施金铃的亲人。是以,虽然以往金铃时而也对千重雪爱搭不理,但她从没有放在心上过……

夜里,蜀山上一片宁静,好似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大典在登天峰上举行,黎明时分,蜀山的弟子大都已到登天峰上的大广场集了合,检查现场的桌椅台子等物什是不是都摆弄好了。

日出将近,蓬莱岛、青萍城、千鹤山的弟子也都来了,除了这三大仙门,还有一些小派系的修仙门派,都是敬仰空音盛名或者曾经受过空音恩惠的。

颜柯等人都已到场,最后到的,是玄曦与空音。二人同着一身白裳,从天而降,仙袂飘飘、风里夹香,身上、发上都盈着浅浅的光晕,这是真仙独有的,凡仙纵然法力修得再高,也无法有这一层光和这香。

在场弟子无不赞叹侧目。神仙眷侣,当如是也!心下暗自期盼着一会儿大典上的盛况,期待着玄曦宣布与空音仙子的婚事。

“一段情能跨越八百年,也是真是我仙界一段佳话。”

“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值得庆贺,咱们这一趟没白来,既除了白蛇又能看咱们仙界两位真仙尊者共结连理。”

“……”

在一片喜庆之声,蓬莱岛蓬莱仙尊身后弟子中有一个圆胖弟子,形状憨厚,可是那嘴角、双眼却透着一股邪恶的精光。圆胖弟子朝蜀山德元尊者那派系身后瞧了瞧。

那女人不在,想来,是去找赤月了。

无痕寄生在蓬莱岛弟子身上,混上了蜀山。这模样丑了点儿,其它的都还是不错,行动自如。

蜀山,也不过如此。

无痕又瞧看了眼座上的玄曦和空音。

空音是他复活过来的,若不能为他所用,便毁灭。

不过,现在或许还不到毁去的时候。

无痕朝羲和山的方向投去一撇。

赤月大人,为了让你归来我身边,我可是费不尽心力啊……

此刻羲和山上一片宁和,桃花吐蕊,仙草灵灵。施金铃御剑急急冲进殿上,寻到千重雪门。

“重雪!”

施金铃想进屋,却无奈千重雪的屋外竟加设了结界!怎么进都进不去,怎么喊都没有应答。定是她声音也传不进。

大典之后各仙门的人就要离去了,到时候只怕要斩草除根就没有这么容易。

情急之下,施金铃翻出那本无痕给她破旧古书,翻找到那个专门破解真仙结界的方法,从怀里掏出一小红瓷瓶,往地上一倒,瓶子里钻出来一只黑翅飞虫。

施金铃按照书上的方法以血结印,对黑翅飞虫施加咒术。这飞虫竟骤然长大了十倍、百倍,直有一人高!黑翅如蛾,满是奇香的粉末,施金铃误吸入了几粒,立刻有些头晕,连忙闭气。

黑翅飞虫飞上屋顶,扇下一片黑色粉末,隐形的结界立刻现形,如同被腐蚀,渐渐融化、消失。

施金铃大喜过望,捧着破旧的古书欣喜。这东西虽邪乎,却是这般厉害、好用!

“重雪——”施金铃冲进屋子。

千重雪从昏睡中醒来。“金铃……”潜意识有些戒备。

施金铃看出千重雪的戒备,上前拉住千重雪的手焦急道:“白蛇被掌教仙尊他们关押到镇魂山下了,此刻怕正在经受神魂分离之苦。镇魂石能将魂魄撕碎成万千片,如噬骨挖心啊!”

“什么!”

千重雪倒抽一口凉气。她本以为是玄曦把他关在羲和山上某处了,毕竟平日里白九对空音都不甚客气,没想到……

施金铃从怀里拿出一分地图,递给千重雪。镇魂石虽然只有掌教和玄曦仙尊他们能打开,但其实镇魂山地牢还有一个秘密入口。

千重雪有丝怀疑,但种种迹象让她不得不相信的。师父施了法让她入睡,定然是因为这件事而为难,若不是施金铃来,恐怕她还得睡上许多天。

“金铃,你为何要骗我?”

施金铃脸色一变,丢开千重雪的手,恶声道:

“哼,看来还不不算太蠢,是,是我骗你去了那野山上,不过白九被关押在镇魂山下的事,我可是说的实话。”

“你果真——”巨大的失望、难过从千重雪心底蔓延开。施金铃是她认定的第一个朋友啊,很重要的朋友。

“你就是害了我父皇、夺了我父皇江山的叛臣妖女,你就是个害人精!只要你死了,玄曦仙尊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

“这份地图可是我花了大力气才弄到手的,去不去救那妖蛇全在于你。不过,你若再去晚一步,那妖蛇只怕肉身就不保,到时候,你又拿什么给他重塑肉身?呵哈哈哈……虽然神魂分离不至于彻底毁灭,但压在镇魂山下,那还不如死了呢……”

千重雪攥着地图,只恨不能立刻飞去镇魂山上。

……

施金铃离去。千重雪发现身体里多了些灵力,伤也好了不少。应是师父给她渡的。

千重雪留下两行泪水,把一直系在身上的、象征羲和殿弟子的腰牌放在桌上,去了殿中,对着登天峰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重雪,再也不能做你的弟子,重雪,不能再陪你了……”

千重雪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立誓自愿退出蜀山仙门。曾听玄曦讲起过,曾经也有弟子想退出蜀山,交了剑和腰牌,写下血书,便可。只是这血誓一旦立了,便没有反悔的路。

千重雪捧着血书,泪流不止。

如此,玄曦便不会再受她牵连了吧。

千重雪本想留下玄冰剑,可若没有剑,遇上阻拦把握就少了许多。几番思量,还是带上了玄冰剑。

且不说师父是不是真的要保白九殿下、让他回到她身边了,单说让玄曦再次为了她而受众仙门非议、怪责,她就不能接受。

如今空音仙子已回来,他们,应当要双宿双栖了。她本不属于蜀山,或许应当早些消失……

若不成功,她便只当当年就与白九殿下死在问仙大会上了吧……

千重雪御着剑奔出羲和山,朝镇魂山去,很快找到了地图上所指的隐蔽入口。谁能想到,这“入口”,竟是一只苍鹰的眼睛呢。

千重雪念了地图上标明的咒,苍鹰立刻倒地而亡,双眼光芒大盛,身体也融入亮光中,映照出一道石门!

千重雪回头看了看登天峰的方向,毅然踏入石门。

石门内是狭长的黑暗甬道,一直斜斜的往下,所到之处都有夜明珠淡淡亮起。

越往下,越觉阴寒。当年问仙大会,镇魂山上所有的妖兽恶魂都被放出来对付白九了,而今这地牢里都是空空的,时而留着一具尸骸。

走了许久不见白九,正这时,千重雪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重雪……”

千重雪一喜。“白九殿下!你在哪儿?”

千重雪四顾,就是找不见白九。

“我在你头上……”

千重雪仰头,大诧!

她头顶上,竟是另一个对称的空间,好似放置的一方镜面,那镜子里头的石壁上用铁钉钉着白九。

白九的模样满是裂痕,不断的粉碎,又不断的凝结。

千重雪被那骇人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心疼不已。

“白九殿下!你是不是很疼……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白九见千重雪安然无恙,久悬的心终于放下。

“快走,你救不了我,这锁魂镜除了玄曦,没有任何人能打开。”

“师父……”

可是,她如何能够去求师父呢,颜柯和其它仙门的长老定然不允,若师父一意将白九放出来,那便是背离仙界,可是不放,白九殿下又……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的,白九殿下,你仔细想想,我不是魔神转世吗,我一定可以做些什么的……怎么才能让我的神力复原,我要救你,我不让你死……”

☆、第八十章 【已替换】

登天峰上仙云攒动,众仙门都瞧着座上的一对璧人。六界动荡,从瘟魔再现之后,凡间便日愈妖魔横行。而今空音回归仙界,加上玄曦尊者,可谓是仙界的一大定心丸。

玄曦罪仙的身份,虽少被提及,但也并没有被忘怀,只是真仙已几近灭绝,仙界若没了真正的仙人,灵气将渐渐四散枯竭。

魔神自八百年前被灭之后便不见踪迹。而今仙界有两个顶厉害的仙人坐镇,就算妖魔乱世,把握也是不小了。

“现下六界安泰就不需多虑,先是玄曦尊者复生,再是空音仙子回归,我仙门真是如虎添翼!”

“可不是,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哈哈……”

然,蜀山的弟子们却笑得有些勉强。近来蜀山上时候弟子遇害,都是心脏部位遭受重创。似是险被人抓心!显然,这是妖魔的手法!虽颜柯掌教暗里下令压下此事,不可声张,事关蜀山颜面和弟子安全感,在抓到凶手之前绝不可走漏风声!

空音端了一盏茶,轻呷了一口。易子真对着空音葱根般的指尖皱了眉。

“仙子这指尖怎的留着滴血渍。”

空音手一滑,滚烫得茶水从茶杯里溅在手背上。

“小心!”易子真连忙拿手绢替空音擦,却见玄曦隔空指来一丝淡金色光,将空音手背上的红痕消去。这动作自是逃不过那本就注意这他们二人的那片眼睛。

易子真从桌上捡起一小粒红花花瓣的碎片。“原来是花儿呀……”

“嗯。”空音点头,面色平静,然心头却惴惴不安。

江清流立刻让人换了一盏茶,拿了碎布抹去那桌上水渍,却似闻到那流过空音指尖的茶水,染着一分腥气……

……

大典无非就是各个到场的门派代表恭贺菡萏仙子归来,送礼送宝送话儿。

说得差不多了,颜柯一直朝玄曦递眼色,可玄曦一直岿然不动。

颜柯施了个仙法,用仙力传音道玄曦耳中。

“师弟,该说的事得说了,再晚恐怕不合时宜。”

几番催促,玄曦依然恍若未闻,空音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冷。众仙门人也暗自交头接耳,议论着难道他们都猜错了,空音仙子并不是要嫁入蜀山。

颜柯急了,又传音给玄曦:“师弟,你莫不是还想着‘她’!”

那个“她”字,让玄曦眼眸掠过一惊,还有丝慌乱,然后全数掩藏在他沉稳平静的脸上。

在众目期盼中,玄曦拉过空音的手,走到台前。远目蜀山四下,仙云流窜、仙山霭霭,这是仙界,而他,是仙界里为苍生而生的,真仙……

空音静静站在玄曦身边,没有倚靠过去,也没有娇羞,只是她感觉到四肢的血液流动的那样快,心脏突突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

玄曦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玄曦将迎娶菡萏仙子空音入蜀山,婚期在一个月后的今日。”

声音不大,但透着仙力,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如同就在他们耳旁说的那般。不光在场的人,整个蜀山上下,都听见了。

一时仙鹤鸾鸟啁啾齐飞,仙草仙木摇曳,真仙结合是仙界一大喜事。祝贺之声、赞美只剩不绝于耳……

千重雪正用玄冰剑劈砍锁魂镜,骤然这句话穿进耳中,全身一僵。“我玄曦将迎娶菡萏仙子空音入蜀山,婚期在一个月后的今日……”

是师父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似钢针,直直扎进她的心。

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不是早就预料道的事吗,为何这般难过,心疼,心好疼,像被摔碎的瓷瓶,每一片都能割入皮肉……

师父还是要娶空音了,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不可能与他长相厮守……

不可能,也不能。

“重雪……”白九唤了一声,不断聚合、离散的三魂七魄挣脱铁钉束缚,飞到锁魂镜前,手放在镜上好似要安抚她。

“莫哭,。”

千重雪点头,只是一点头强忍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白九殿下,你退后,我再……我再试试……”

白九劝她快走,千重雪又怎会撇下他。这蜀山上,除了她,还会有谁来救他。趁着今日大典,镇魂山上看守的弟子少,若换做平日,只怕进不进得来都是大问题。

千重雪又试了几次,所有的剑光劈上锁魂镜竟像是被吸收了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千重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九殿下,我现在是不是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白九沉吟了一下,眼里有丝心疼,道:“还是有些用处的。”

“……”

千重雪记得,她从前也问过白九这个问题,白九也是这样说……

千重雪瞧瞧黑色甬道那头。

“白九殿下,或许我们都要死了。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呐?”

白九想了许久,在千重雪以为他是默认没有的时候——

“有。”

“是什么?”

白九严肃道:“我答应过护你这一世,若你死在我面前我便是食言,我白九最痛恨的便是不守承诺。”

“不,这不算,你没有不守承诺白九殿下,你很好的!”千重雪连忙解释、安慰。

白九笑。

千重雪努力平静下慌乱的心,试着用其它剑招。一定有办法的,师父是真仙,所以能打开这锁魂镜。她身体里也有一颗真仙的心,定有办法的……

到底什么是师父有,而别人没有的呢……

千重雪思索了许久,猛然想到。

大净咒,她竟把这个东西忘记了。

如果将大净咒缠绕在玄冰剑上,威力定能翻倍!她这颗心当时连妖兽的恶魂都净化了……

锁魂镜是虚无之物,并无实体,以虚对虚,或许正是解决之法!

黑色甬道里闪过一抹纤细的绿影,飞快朝甬道外飞去。施金铃用绿叶叠的小鸟,一直暗藏在黑暗中,如今似是已时机到了,飞快飞出镇魂山,直奔登天峰而去……

登天峰上,各仙门刚祝贺完毕,有蜀山弟子慌忙来给宫予风耳语。宫予风脸色大变,立刻近身颜柯,禀告着……

“什么!!”颜柯一声大喝,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轰隆声自天上传来。

“糟糕!镇魂山!”

玄曦化作一道白光、刹那消失,敢在所有人之前。

空音看看空落落的手,仿佛还留着一丝玄曦掌心的余温。再一次,他因为赤月放开了她,毫不犹豫的,放开了……

颜柯留下易子真让其它仙门弟子留在此处,毕竟这是蜀山之事,牵扯到那魔女,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幺蛾子,只望不要再搭上玄曦师弟!八百年前,他们本可以把修成仙身的赤月斩草除根,可是玄曦亲手杀死赤月的时候,却堕去了她的仙身,以至于让魔神再次入轮回、转世。他也被钉死在诛仙柱上,日晒雨淋八百年。

镇魂山地牢里,一阵镜片碎裂的爆裂声!

“碎了!镜子碎了!”

千重雪大喜。锁魂镜碎,白九神魂受到的损伤力骤减,已勉强聚拢成形,回到身体内。

千重雪连忙将白九扶起来,托着他肩膀。“白九殿下我们快快离开蜀山吧!趁着大会蜀山上没人。”

白九猛地停下步子,皱眉。

“你说,镇魂山上没有人?”

千重雪点头。

“越是大典戒备会越森严,不可能没人……”白九敏锐的感觉告诉他,他们恐怕是中了圈套。是谁,是谁要故意让千重雪落入圈套、设计她。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们都没有退路。在来镇魂山之前千重雪便知晓。只盼,会有奇迹发生,让他们安全逃离蜀山。

黑暗的甬道曲折,千重雪托着重伤的白九,一共往这黑暗前头走。

“重雪……”

“恩,殿下,我在。”

“如果,今天我们死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千重雪听着那个死字,眼睛又一阵润湿,这一辈子才不过十几年,这个字仿佛一直是缠绕着她的恶梦。想杀她的人太多,好似只有此刻托在自己身上的这男子是一直守在她身边、以命相护,别人都想着要她的命。

千重雪哽咽:“重雪未了的心愿,便是没能好好孝敬你、报答你……”

白九沉默,搭在千重雪背上的胳膊将她往怀里收拢。

今日,他们定然逃不掉。这一点,千重雪也明白,他们约莫是没有活路了,想起方才玄曦宣布与空音成亲的那句话,眼泪愈加汹涌。

出口的亮光已近。

“白九殿下……我们回蛇岛,好不好……”

“好……”

找到阴老前辈,还有碧衣,他们回蛇宫,筑好屏障再也不出来。

刚踏出地牢石门,便听得一声大喝——

“想回蛇窝?也得有命回去!”

“妖孽,没想到连镇魂山都关不住你!”

“重雪你这蜀山叛徒!”

紫华尊者魁梧的身躯一震,横眉怒目,上前就要朝千重雪和白九一剑劈去,想将二人分开。江清流大急,却无法上前阻止。

紫华的剑没能劈过去,剑身被飞来的一束白光缠住。

玄曦落在紫华身前、挡住他,面对着扶着白九的千重雪。玄曦的目光拢着散不去的失望,千重雪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尽了,几欲站立不稳,想叫一声师父,张口才想起,她来镇魂山之前便已立下血誓。

她,已经不是蜀山的弟子了。

玄曦隐在宽袖下的手暗暗紧了紧,声音依然平静。

“过来,到我身边来。”

“……”

“过来……”

“……”不要再叫她了,她已经再也走不到他身边了。

“重,雪!为师让你放下蛇妖,过来!”玄曦的声音含着隐忍的怒气,颜柯、德元几人都是一寒,从没见过玄曦这般动怒过,八百年前赤月欺他,他都没有这般愤怒过。

千重雪有些害怕,咬着唇,含泪摇头。

紫华:“师弟,你还与这孽徒废话作甚,擅闯镇魂山放走妖孽,就已是欺师灭祖的重罪!”

“师尊、师尊!!”一青衣蜀山弟子抱着十八柄剑上前,跪倒在颜柯面前,悲痛流涕,咬牙道:“看守镇魂山的师兄弟们,全都死在‘剑仙决’的招式下!”

剑仙决是蜀山最简单的剑招,但也是最难发挥到极致的,惯用以剑诀,又能以此为杀招的,在蜀山上的弟子中并不多。谁人不知,羲和山上玄曦尊者的徒弟重雪,就是新一代弟子中使剑仙决使得最好的!

十八柄剑,十八块姓名腰牌,每一柄上都刻着“蜀”字,每一块上都写着名字,沾染着刺目的鲜血……

颜柯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魔头,没想到你转生再修仙都无法抹杀魔性!”

“玄曦师弟,这回你难道还要包庇她吗!”

玄曦双拳紧握,呼吸混乱了几分,眼睛紧紧盯着含泪使劲摇头的千重雪。

“师……玄曦仙尊,我没有!他们不是我杀的,我答应过你不杀人,宁愿自己死都不会害人的……”

玄曦一听那‘玄曦仙尊’,皱眉:“你叫我什么……”

千重雪被玄曦的眼神看得噤了声,不敢说出口。

却听一道女声传来。

施金铃拿着张血书上前跪禀给玄曦:“尊者,这是千重雪师叔写下的不愿再做尊上徒弟、永远不入蜀山仙门的血书。”

此语一出,颜柯几人具是一惊。千百年来,只出过一次血书,多数人并不知道,但他们几个却是知道的。血书,便是“弃师”……

跟随施金铃一块儿到场的,还有千鹤山、蓬莱岛、青萍城的掌门、长老,都听见、看见了这一幕,惊诧不已!这是什么情况!那蛇妖身边的女弟子,不是玄曦仙尊的徒儿么!

颜柯嗔了一眼易子真:你怎么带他们来了!易子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你传话让我带他们上来的吗?颜柯轻轻摇头:我没有。

易子真回想着,方才有个青稷山上的弟子,来告诉他的。易子真再寻找那弟子,却找不见那人的影子。难道,竟是幻化的……

玄曦手有丝颤抖,拿过血书,滴滴血迹嫣红刺目。

“这,真是你亲手写下的?”

“……”千重雪眼泪落下,死死咬住唇,无声点头,努力压下声音里的哽咽,对颜柯道,“颜掌教,在我来镇魂山之前便已立下血书,所以我做的这些事都与我师父无关!”

玄曦一掌挥出、拍碎一颗巨石,盯着千重雪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次,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