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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栀子 又紫 18977 字 2个月前

这一辈子,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一场糟糕的梦。

或许人生根本不存在。世界渺远到没有触感……

直到下意识不断重复的动作,引起她的注意。她的右手,正不断抚摸左手腕上那串手链……

“姐姐,你要相信,这世界是美好的。”

“你不用看那些书,如果想快乐就找我……”

她眼睛重新有了焦距,盯着手腕上精巧纯净的手链,心脏回暖后迅速感知到的是剧烈的疼痛。

眼泪决堤而下。

嗓子无可控制地抽搐,她痛哭出来。

声嘶力竭。

像孩子那样,大声地呜呜哭喊。

许措

许措……

☆、天涯

日子失去意义。

南栀偶尔去上课, 或者盯着书发呆,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或者闭着眼休息。一句话不说。

同宿舍的女生最开始还关心,后来都觉得害怕, 也不敢同她说话了。

书桌上, 从干枯的到新鲜的一共五支玫瑰花。

每天一支。

南栀亦不再恐惧。

她整日里盯着白天黑夜的光线转换。有时白天醒着, 有时夜里醒着。

黑色长发铺满床, 面无表情, 更没有生气。

“南栀,你男朋友在我们楼下站一夜了,你真不去见他吗?”

不知道是哪一天, 一句渺远的问询将她拉回神。

南栀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去阳台的方向。

天刚亮, 从宿舍阳台能看见楼下雨后的水泥操场。

水洼遍地。

穿着高中生校服的男生站在那,整洁清爽, 只是面色苍白得厉害,身形消瘦。

南栀脑子慢一拍地认出是谁,迟缓的眼神涌起波动。

目光接触。

他似乎很开心地笑了-

深秋风凉。

南栀缓慢地走过去, 没注意地上的水洼,一脚踩破水坑里少年的倒影。水浸湿鞋子, 她也不避不闪。

许措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失血干裂。他一笑就扯开道口子:“姐姐,我想过了,都是我不成熟, 不该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你生气。”

他弯下腰,抱住南栀:“我戒烟了。以后不打架也不逃课,我会好好赚钱,学本领,会很快成熟起来。”

许措按捺住深沉的痛苦,哑着嗓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到被揉进怀中这一刻,南栀才感知到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或者,你可以一边跟陈薪恋爱,一边跟我在一起。”许措的手重重按住南栀背脊擦到蝴蝶骨,“我不介意……”

南栀喉头发酸。

许措身上果然没有烟味,校服和头发很整洁。像他小时候那样。

她手缓缓落在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不严重。”

“很烫。”

“不重要。”

“……”

南栀冰凉的眼珠泛起热气。

“你还没回答我,到底好不好。”

许措箍着南栀纤细的腰肢,如溺水者渴望氧气,去嗅她发上的香味,捏碎自尊和傲气——

“南栀,别不爱我,别抛弃我。”-

不分昼夜的日子像被撕开一个出口。

书桌上玫瑰花全部被插进瓶子,干枯的新鲜的都放在一起。

南栀每天给它们喷水,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看诗集、油画。也会

穿上芭蕾舞鞋,心情很好地压腿。

她仍然谁也不理,或者说根本看不见旁人。

手机上那不时来消息的陌生号码,完全被她忽视掉。

她只会对着一个号痴痴地等,看,笑。

不去上课,也不想学习,半天半天地失踪。

谁也不知道她想什么,想做什么。她像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只是皮囊还像个漂亮的活人。

秋雨淅淅沥沥,九十二中刚放学。

僻静的拐角里,有两个人轻微的喘息声。南栀脚跟落回地面,靠着许措微乱的胸襟,用耳朵去数他有力的心跳。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左心房:“感觉到了吗?它是因为你才跳动的。”

许措低头看着她干净的发旋,手一抬南栀下巴:“姐姐”

他顿一顿,改口,“南栀。”

南栀微笑,食指抚摸他下巴,“胡须好像变多了,而且好硬。”

“刮过就多了。”

南栀依偎着他胸口,汲取那温热的体温,“我的许措,真长大了呢。”

脚边脏污的水坑,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他们很快又吻在一起。

难舍难分。

南栀仰视许措清冷的眉眼,依稀有噩梦里那个人的影子。但这双眼神的干净,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许措,你真的那么爱我吗?”

许措低着嗓子,认真说:“当然。”

“你真的确定,那是爱?”

许措一扯唇,忍着点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南栀轻微兴奋,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听好。”

她吸了一口气,说,“你如果真的爱我,就跟我私奔吧,跟我走。”

许措愣了愣,过了几秒钟:“私奔?”

南栀两手放在他胸膛上,眼里很热切:“嗯,私奔。我不读书了,你也不要读了,我们找个喜欢的地方生活。反正我都无所谓,只要跟你在一起。”

她狠狠抱住少年的腰:“我们好傻啊,为什么要钻牛角尖?我离开这儿,让那些人发现我的人再找不到我,你跟我一起走,周彦和许清文也妨碍不到我们。”

光是想象,南栀已经笑出来:“其实我们年龄也不小了,我们很快就能组成新家庭,就像很多普通人一样幸福地生活。你说好不好?”

一长串话冲击力太大,许措有点懵,眨了下眼睛。

没听到答案,南栀慌张,颤着希冀的眼睛仰望许措的下颌,讨好地笑:“只要你跟我走,我发誓,我这辈子就永远爱你一个人。我会哄着你、对你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不管我的人还是心,忠贞不渝。好不好?”

许措眼神复杂,瞳孔里映着南栀神情不正常的脸。“姐姐,你……”

南栀眼神一冷,随后缓缓推开他,“你不愿意。”

怀里一空,许措忙握住她语抽离的手腕:“不是!”

南栀眼神黯淡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们留在这儿,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许措松开紧咬的牙冠,一扯她手臂,拉入怀。

他埋在南栀颈侧,沙着嗓音呢喃:“好,我听你的。”-

周彦因为预产期快到,提前住进了友人开的妇产中心,而许清文工作繁忙,所以整栋小别墅冷冷清清。

南栀简单收拾了东西,把芭蕾舞衣和小铁盒放进背包。最后取下窗上的风铃。

她看看桌面,取了一只笔,一张纸,沙沙写字。

……

“好了吗?”

十分钟后,许措穿着黑色皮夹克和长裤,出现在门口问。

南栀回头时扣好笔帽,笑着点头。

“你在写什么?”许措偏头想看桌上的东西。

南栀摇头,随手一挡,“没写什么。”

片刻门被掩上,书桌上用闹钟压着留下的一张信。

车库摆着几台车,许措把头盔给南栀带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叛逆的事情干得太多,他竟然没一点慌张或者紧张,南栀有点意外他的心理素质。

“现在直接走吗?”许措低头问。

南栀:“先去一趟医院吧,我想去看看余冉姐姐再走。”

许措已经跨上黑灰色的摩托车,微侧脸说“好”。从背后,更好能看见他清瘦料峭的下颚线。

南栀笑了,把头盔也给他戴上。“戴上,不许你有危险。”

“现在就开始管我了。”许措带着笑意,说。

医院依旧充满消毒水的气味。

余冉像睡着了,消瘦了不止一圈。

许措在病房门口等,南栀把装有摄像圆珠笔和摄像车钥匙地手提袋放在她床头。

“余冉姐姐,我想,可能这些东西更适合你们。”

南栀黑瞳隐在深沉的眼神里,“你们都是崇高勇敢的英雄,可以直面阴暗、和他们搏斗,但我只是个懦夫,所以……我要走了。”

南栀看向斜靠门框的人,嗓音不自觉温柔心疼,“但是走之前,我想完成一个心愿。想试试什么都不管地去活着,想……体会下真正活着的感觉。所以我要再干一点坏事。”

她把被子给余冉掖好,微微笑:“希望李警官早日查到伤害你的凶手是谁,也希望你早日醒来。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也许那一天我会再回来。再见。”

输液瓶缓慢地滴落水滴,病房的人离去后重归于静。

从医院电梯下到一楼停车场。

明明是阴天,南栀心情却从没这样晴朗过,依靠着许措的后背。

“这次,我们真的要走了。”许措回头说。

“嗯。”

南栀微微笑,“你真的不后悔吗?就这么被我毁了,栽在我手里。”

许措笑,一拧油门车子往前冲:“我后悔有用?反正都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南栀伸手环住他的腰,笑着,似乎轻松地回答:“是没用。除非我放过你。”

车往前飞驰着。

以前她分明最害怕这种感觉,现在却只感觉好愉快。

南栀浓密的睫毛下沉,闭着眼靠在这方精瘦的后背上。

心里踏实,又快乐。

她会记住这种感觉,永远记住。

“许措,你的确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

她轻轻说着,紧紧拥抱许措:“但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我不能失去你,那种感觉。足以胜过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许措:直接说爱我,ok?

☆、灰雨

66章

妇产中心, 护理师陪着周彦散步回来,去楼下拿本周的饮食表格。

周彦坐下休息, 就见手机上有一条新短信未读。

南栀发的。

她眉目闪过疑惑。这些年南栀向来不怎么主动跟她联系,她是个性很淡的孩子, 虽然近一年来似乎有所改变。

她点开:

妈妈, 我走了,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两周后我会把许措还回来

爸爸那儿请您替我瞒一瞒, 并转达一声对不起, 请原谅

周彦移动着眼珠一行行看完,惊瞪说不出话。

手机啪地砸地板上。

此时门被推。 “这怎么了?”

她哆嗦一下,见是许清文打完电话进来-

去诺江峡谷看过红枫, 接着去佛影雪山下的小镇子住了一段时间,可惜没等到下雪, 离家第十三天,南栀和许措重新回到城里, 在诺江南郊,靠近火车站的一个民宿住下。

南栀侧坐在路边的雅马哈摩托车上,望着夜幕里的车水马龙, 背后是民宿大门,许措正在办入住手续。

片刻, 许措拿着房卡走出来。

南栀脸被瓶热橙汁一贴,瞬间温暖,顺势抬头对许措一笑。“办好了?”

“嗯。”许措揉揉她的头发,“乖姐姐, 可以上去休息了。”

东西带得少,没什么东西好整理,南栀看完自己房间没问题,就到隔壁许措的房间。

窗上悬挂的风铃漾着悦耳铃声。

许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在风铃下擦着头发。水珠汗一样淌在他修长脖颈上。

天那么冷身上也只穿了件黑色背心。

南栀手撑两边地坐在他床上,荡着脚,欣赏着他流露的“野”味道微微笑。

怎么敢回想,这就是她五年前遇到的那个,干净乖巧的12岁的小男孩?

回忆那明丽的少年,现在已经有颀长的身量,和坚硬的胸膛了……

南栀想着。

再过几年,许措会成熟成什么样子?

她想起陈薪宽阔的肩膀……

许措,一定也不会逊色。

许措回头看见她,单手扯掉头上的毛巾握手里,笑一下:“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

他来到她跟前,背靠着窗前的书桌,“为什么只让我办一天?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多住一阵。”

南栀低下眼睛,用手指去抚平被子的褶皱:“一天,就够了。”

“嗯,这小地方我估计玩的也不多。”

许措想着接下来的安排,见南栀不说话,以为她在担心两个人未来的生活,便从裤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牵起南栀的手,放她手心:“别担心。走之前我把钱都存了进去,差不多一百二十万,应该够我们到结了婚再回去。”

南栀错愕:“结婚?”

许措又从桌上背包里举出一个小册子——户口本。

“等过五年我到年龄我们就把证办了,然后……然后等我们有了小孩就回去,到时谁反对都没用。”

“……”

南栀骤然语塞。

许家父母离异各自忙事业,一直用钱来填补亲情,对许措从小富养。而且许措又经常都被许罂拉去拍东西,有这些钱很正常。

她惊讶的并不是钱,而是许措居然已经想了那么远!

而她,压根就没计划过这半个月过去之后的事情……

她似乎很坏。

给人许了一场悠远的美梦,可她却已经贪欢完,准备永远离开这里了。

脚尖前挪一步,许措把南栀后脑勺松松摁在胸口,认真道:“对不起,我现在只有这些能力。以后我会好好努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南栀咬住唇。

既甜蜜,又无力。

“许措,你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我。”

许措:“当然。还要我说多少次。”

南栀深呼吸,额头抵着他心口:“那你一定要记住,曾经这么的,喜欢过一个人。”

南栀深深闭住眼。

我也会永远记住,曾经被人这样深的喜欢过-

聊完之后,南栀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竹林沙沙响动。

快乐的半个月时光,回忆到最后还是带着苦涩。南栀写完日记,托着腮看窗外,然后整理着相册里这半个月和许措的照片,一张张存好。

“许措,如果你不是17岁,是27岁,该多好。”

她喃喃着,看着手机含泪笑了:“就再骗你这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了。”

她不能再在诺江待下去,必须要逃离这里!

但许措她是带不走的,尽管她是那么的想。

放在普通家庭,可能她和许措真能走掉。只可惜许措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没有周彦帮忙瞒两周,只怕许清文和许措的母亲早出动人找来了……

她把他偷出来半个月。

而现在必须要信守约定,把人还回去了。

许措通过了考验,他是真心愿意放弃所有跟她走的。

其实想想,她这也算拥有过了。

南栀收拾好照片后,把零碎的东西装进背包,火车是明天早上7点的,她必须早点睡。

她刚合上日记本想休息,桌上手机上发来一条陌生短信。

【想跑了?】

南栀脸刹那一白。

短信里还附带了几张照片。她一一点开,有这几天她和许措坐的渡轮,有的是在旅店,或者吃饭……而最后一张,是这所民宿的大门!

南栀不敢置信,此时手机又一振。

【别费劲,你跑到哪儿,我都抓得到你】

南栀浑身发软,跌在床上。

盯着那一句话,头皮密密麻麻像鼠蚁在爬……

她不顾一切冲下楼、冲上街道,寻找。

果然,客栈不远处停着辆黑色轿车……

南栀站立在马路中央,又软软地,坐在地上-

黑色的皮鞋沾染上泥水,停在南栀面前,她恍惚地抬起脸。

钟意瞄着她,蹲下身,将外套罩在她肩膀上——

“小栀,你想跑哪儿去?”

南栀盯着这个男人,连惊恐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干哑。“你要把我逼疯掉,才会放过我吗?”

钟意将她肩上衣服拉好:“不会。”

他笑笑,“就算你疯掉,我也不会放过你。”

“……”

南栀手指攥得发抖,声音嘶哑在肺腑,“不要用这张跟许措相似的脸,做这种,令人恶心的表情!”

“看着我很痛苦?”

钟意挑起她下巴,凑过去低声,“你说,要是让许措知道我们有那层关系,他会不会觉得你很脏?”

像被冰凌扎进心口,南栀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人渣!”

“别生气了。”钟意手指摸摸她脸颊,“不然我看着这张跟南俊霖相似的脸如此绝望,我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深夜,大雨倾盆而下。雷电闪烁。

南栀坐在水坑里,在雨里无声地哭着。回望民宿二楼,那方小窗,心中一点点塌陷……

她仰望灰暗的天空。

为什么,这世界上没有神?

把这些坏东西全部铲除掉。

南栀痛苦地抱住头。

心中拼命地呐喊着,希望谁能听得到……

从没有一刻,她如此憎恨为什么世界上要有黑暗,为什么要有影。

如果有人能把他们全部杀掉,该多好!-

深夜十一点,雨淋淋不止。

出租车司机从车窗探头:“小姑娘,你手机不要啦?”

南栀毫无反应,失魂地走向小区门口。

许宅很空,黑漆漆的。

南栀一步步走上楼梯,缓缓推开房门。两周过去,一切依然如旧。

她站了一会儿,打开衣柜,将一双双心爱的芭蕾舞鞋通通丢进垃圾桶,又拿起桌上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本本记录美好文字的诗集、画册,一页页撕碎。抛在空中。

南栀木然站在碎纸中,最后拉开抽屉,取出里面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

她伸手去摸刀刃,指腹刮破口子溢出鲜血,也无动于衷-

深夜的橙花街道,黑暗里泛着蓝光。雨水在迷蒙了世界。

南栀幽灵一样站在高脚路灯下,戴上连帽衫帽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隐没在黑暗里,手紧握握着匕首。

雨越来越大。

噼啪声中有人追逐的喘气声。钟意大腿被刺穿,跌在水坑里溅起水花,他捏住长匕首的刀刃,但受伤让他处于弱势:“你想杀我?”

南栀只穿着短裙,裸露的大腿被寒风刺着也不浑然不觉。

雨水冷冰,打湿她的头发和睫毛,一双眼缠满血红的丝。

“既然这个仇恨,谁都放不过谁,那就一起死吧……”

她像个亡命的杀手,刀尖逼近钟意心脏。

鲜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

“跳舞的女人力气还真大。”钟意咬着牙怒笑,竭力抵抗,“真可笑!大记者的女儿,居然成了肮脏的杀人犯。”

南栀根本不听他说话,面目狰狞。“我……就是被你这畜牲弄脏的!!”

“南栀,你杀了我一样偿!”

“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南栀瞪着他,心脏渗出的黑色液体已经蒙蔽双眼和神智。她用尽全身力气,刀尖缓缓刺破布料。

钟意不慌不忙地笑:“你说,如果让许措知道你杀了他表哥,你猜他会怎么想?”

手腕上的水晶手链猝然断掉了,珠子散落,南栀一激灵。

许措…………

雨声刹那从渺远天际近拉至她耳畔!

“稀里哗啦。”

南栀瞪着一地鲜血,脑海里涌动着少年喜怒哀乐的生动面孔,紧握的刀柄手,不可控制地发颤。“许措……”

耳心里,一个干净的声音不停在说:“姐姐,你要相信,这个世界美好的。不要放弃。”“不管怎样,你最可爱了。”“等过五年我到年龄我们就把证办了,然后,然后等我们有了小孩就回去。”……

雨水在未退的夜色里变成灰色。

南栀惊恐地瞪着这一切、这人间,那些细小美好画面,曾经发誓要积极的念头,在脏污的雨水里脆弱浮沉着。

她站在光与影的岔道口。进一步是黑,退一步是白。

钟意扯唇,疼痛让他笑容有些扭曲:“来,杀个人,咱们就一样了!!”

南栀浑身发抖,热泪不断从滚落,像个迷途的孩童。

她举起刀柄,用力往下——

“去死吧!”

☆、舒舒

“然后呢然后呢?”

小安粉都顾不上嗦, 兴致勃勃地问旁边发黑肤白的漂亮女子,“那女孩杀死坏蛋了吗?”

她太激动, 吵到旁边正用电脑赶稿的Mindy。

Mindy翻了个白眼:“组织让你出来是工作找新闻的,不是让你追着舒舒听八卦!”

小安咕哝:“Mindy姐~~不是说好奇心是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最基本的素养么?”

她说完寻求赞同:“哦?舒舒姐。”

Mindy摁住太阳穴摇头:“好奇宝宝安, 晚上我新闻播不了找你负责, 啊?就这么说定了。”

小安捂口。

她们三个围坐在玻璃桌边。

中午罗森便利店人虽然不多, 杂音却不少。买好关东煮的顾客出门, 叮咚一声“欢迎下次再来”还没播完, 买烟回来的梁超然进门,又是一句“欢饮光临!”。

Mindy终于忍受不了吵闹,收拾好东西和笔记本, 饭也顾不上吃地赶回台里剪辑视频。

小安吐吐舌头。

许舒夏催促她快点吃,下午还要去市北昌县的“艾滋村”采访。

梁超然撕开烟盒后看一眼许舒夏, 还是忍了忍,把烟塞回裤兜。

简单在罗森吃过点东西, 三人乘着子弹头采访车出发。

一路上小安还念念不忘那故事,但鉴于采访任务在身不好分心,就决定回来后一定央求许舒夏好好讲讲!-

乡野景色铺满道路。

跟许舒夏接头的村民趿着拖鞋, 与她边走边聊,后面梁超然扛摄像机拍摄, 小安在旁实习观看、打杂。

村子人烟稀少,毫无生气。

该村民说这儿原本来有一千多人,十多年前卖血之风盛行,好几百人患上艾滋, 这十三年过去整个村子只剩百来号人了。

而他家七口人,兄嫂妻儿全部过世,只剩他一个活下来。

他聊起这些很平静,大半辈子看了太多亲友死亡,大概悲伤都已耗尽了。

专题采访持续到第三天下午结束,许舒夏几人婉拒了村民吃饭留宿的邀请,乘上来时的子弹头采访车启程回市里。

“好好珍惜这些面孔。”

梁超然擦拭着摄像机对小安说,“等过两年我们再做这个专题,可能就见不到这些人了。”

小安:“啊……”

梁超然看她脸垮下去,提醒道:“记者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尤其我们这种调查类记者。你这样情绪波动太大了,万一以后跟舒舒出去卧底调查怎么弄?”

小安回想这两天所见的人,叹息。“我就是觉得好可怜。”

两人聊着,司机老于不时应和一句。

许舒夏头靠着车窗看风景,构思着配稿内容。

小安:“对了舒舒姐,你昨天在罗森讲的那个故事后来呢?结果怎么样啊。”

许舒夏微微笑,随口说: “女孩杀死了坏人,被判刑,入了狱。”

小安:“啊?!”

梁超然对她惊讶的样子无言:“判刑是正常的。那个女孩子本可以求助警察或者法律的,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自己去报仇,那不乱套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可是。”

“等你正式工作两年,看见更多人间百态,就淡定了。”

梁超然又道:“这城市里悲剧的故事何止这个女孩一个?你要是可怜她,就好好实习赶紧转正,多发现些黑料爆出来,不要让像这个女孩一样的弱势群体求助无门,走上绝路。”

成海电视台刚搬到新区CBD的新大楼。

回程的路上许舒夏就写好了配稿,用邮箱发给主持人去配音。到台里时配音工作已完成,余下交给梁超然去配画面。

她和小安先下班。

从广电大楼出来,天刚黑,成砚市霓虹初上,繁华弥漫在挨挨挤挤、影影绰绰的高楼中。

她们站在路边等车。

小安手里捧着许舒夏的记者证,膜拜了一会儿感叹:“舒舒姐,要是故事里那个女孩儿能遇到你就好了。”

她咬牙:“在我们台调查曝光那些坏蛋,让他们接受全社会审判!”

许舒夏笑笑:“那只是我听来的故事,别太当真。”

天莫名下起小雨,许舒夏撑开伞。

小安躲进去。

她个子小,靠在许舒夏旁边,见她乌黑浓密的长发海藻一般微卷在背后,皮肤又白,忍不住说:“舒舒姐,你真漂亮。”

许舒夏淡淡一笑。

夜色暗淡,雨珠被染成灰色。

下雨天出租车不太好等。

小安想了想: “舒舒姐,那,那个女孩子的弟弟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

许舒夏无奈地笑:“还执着这个故事呢?”

“当然啊。”

她嗯着想了一会儿,说:“帅弟弟后来就长大、结婚,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小安呆:“……”

“故事的最后,他们偶尔还会见面,但只是曾经熟悉的陌生人。”

小安瘪嘴:“………………”

见许舒夏似乎还要再说,她忙垫脚、去捂住许舒夏的嘴巴:“好了好了舒舒姐,好像越听越悲剧了。我还是算了不听了,不如没有结局留个念想的好。”

许舒夏笑,眼里些许故意。

呼吸的热气落在小安掌心,小安蓦地手心一样、脸微红,撤回手摸摸后脑勺。因为自己对个女生脸红而暗吐槽自己。

许舒夏举着伞。

小安被她白皙的小臂和手腕的手链吸引,她瞧着那细绳串起来的手链,接头处的小线疙瘩:“舒舒姐,这串手链是你自己DIY的吗?”

许舒夏低下脸。

对着手链目光悠远了一瞬,而后笑着点点头。

“舒舒姐,你真的很喜欢这条手链啊,时时刻刻都戴着。”

许舒夏看着自己手链微笑。

马路对面的大楼外墙的巨幅LED,正播着一则奢侈品手表广告。

许舒夏只看了一眼,出租车便随着一阵引擎声停在面前。

她弯腰钻进去-

小安初来成砚市实习,没地方住,就跟许舒夏、Mindy和梁超然三个一起合租。

四室一厅,刚好。

四个人住一套房很热闹,客厅摆满各种东西。

晚上梁超然买了啤酒回来,跟小安、Mindy,三个人一边吃宵夜,一边谈怎么深挖最近的选题。

小安见许舒夏在给大白喂猫粮,道:“舒舒姐,你也来吃点啊?”

Mindy打断她:“舒舒有超严自律,晚上不吃夜宵。”

小安:“难怪舒舒姐身材那么好。”

Mindy:“那是你舒姐会跳舞。”

许舒夏倒完猫粮,直起身,“谁说我会的?”

Mindy:“看你这身材,纤细骨感又紧致,一看就是会跳舞的啊。”

许舒夏笑。

梁超然看着她笔直的双腿,咳了咳。脸颊微微泛粉,浓密的睫毛垂下去。

见许舒夏去厨房,Mindy跟过去。

“舒舒,堂叔让我们几组好好深挖下最近的选题,最近的专题都不是很有质量。”她背靠着冰箱门吸这根细烟。

许舒夏喝了口橙汁:“我上周接到个举报电话,鱼子区一大酒店私设赌场,市民说多次举报查处无果,我打算去看看。”

Mindy怔了怔,“那不是得……”

“嗯。到时候我带超然一起去探一探。”

Mindy打量她,笑着摇摇头:“干这种事的人一般都很有背景的,危险系数很高,你也太拼了吧。”

许舒夏把饮料放一旁,淡然地微笑。

Mindy在冰箱里拧了片菜叶子接住烟灰,想起许舒夏累累战绩,感叹:“舒夏,虽然一般记者都有共同的新闻理想,但我有时还是觉得不能理解,因为你从没说什么揭露黑暗的话,可是呢,干起事来你却是我们这几十个记者中最不要命的。”

她吐了口烟:“你到底图什么,这么锲而不舍。”

许舒夏替她打开了抽油烟机,抽走烟气。

在Mindy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灰色雨丝,微微笑说:“我没什么‘新闻理想’。”

她眼神似乎生动了一些:“我只是,想给我爱的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Mindy愣了愣,黑色指甲在菜叶子上抖抖烟灰,逐渐露出不可理解而且觉得好笑的表情。

她忍着笑音说:“什、什么?好中二啊舒姐。”

许舒夏先不置可否。

Mindy压低声,“就是别让超然听见。小乖乖知道你心里有人,要哭。”-

客厅电视放着成海卫视王牌综艺《星动时刻》。

许舒夏捞起吃完猫粮的白猫,回到房间。

她把猫放腿上。

九岁多的大白,皮毛牙齿早不复年轻时的柔顺光泽。一张猫脸老气横秋,总拉着,连撒娇都很高冷,像四五十、养了一身膘和脾气的大爷。

许舒夏将它摸了一阵,丢在地板上。

她小心地把腕上手链退下来,仔细地放在首饰盒里。

再打开抽屉里锈迹斑驳的小铁盒。

尘封的日记本,钢笔,还有黄得发脆的旧报纸已经不堪折叠,垫在最底下。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这些久远的东西。

窗外雨声渐密。

许舒夏来到窗前,拉开窗帘,指尖隔着玻璃去触碰上面蜿蜒的水滴。

隔着模糊玻璃的马路对面,大楼外墙挂着巨幅奢侈品手表广告。

男人下颚线尖削,一双漆黑的眼珠凌厉而冷淡,但他白净的皮肤,和因为年轻而饱满的脸颊,在年龄比他大的人眼中,却只觉得好可爱。

许舒夏笑。

心中无限柔软。

大白蹭来她脚踝,毛茸茸、暖和和的。

许舒夏弯腰将它肚子一捞,“你也想看看?”

白猫咪眯眯眼,瞄了瞄那广告。

许舒夏低头,用鼻子去蹭它头顶,猫咪痒得一直扇耳朵。

亮着台灯的桌上,手机来了条微信亮屏。

【舒舒,我明晚上才有空来接你,电话联系 [大笑] 】

李若熏

☆、希望(二更)

许舒夏的片子隔了两日播出。

成海新闻频道八点, 《调查现场》节目。

十几年前,国家经济水平远不如现在, 一些贫困农村的农民卖血补贴家用。由于采血点违规操作而造成大规模艾滋传播,几乎灭村。

而今那已成为一个时代的教训。现在不过是追寻余韵, 在死亡和贫穷渐渐抽离之后的今天, 用更平和的心态去正视这段惊悚的旧事, 警醒当今的人。

“艾滋村”播出的第二天, 许舒夏微博和邮箱收到些评论和私信。

有些是同行业记者联系她, 就这事件交流想法,也有卖过血的普通市民及其家属来诉苦,寻求帮助。

新闻频道的百人办公大厅很安静, 一个个小隔间,有一半空着。记者编辑们忙活着剪辑、配稿, 忙自己手头的事。

许舒夏正滑动电脑屏幕看反馈,就被小安碰了碰胳膊:“舒舒姐你去吗?”

许舒夏:“去哪里?”

“一楼演播厅卫视频道准备录《星动时刻》了, 我想去看看这期是哪些明星——”

她说着就被人敲了后脑勺,“哎哟!”

Mindy叉腰:“记者不用坐班就真以为自由了?还想带坏你师傅。”

小安:“……”

许舒夏笑,把手边一张A4纸递给小安, 让她把采访医师协会会长的提纲拟一拟。

小安走开,Mindy坐到她位置上:“舒舒, 晚上酒吧去么?”

“我晚上有事,去不了。”

“什么事啊?”

见她不说,Mindy托腮敲脸的手一停,“不是你哥又带你去相亲吧!”

李若熏前两天因为突然有事没来, 改到今晚。许舒夏听Mindy这么一说倒是被提了一醒,想想这几个月李若熏的作为,越发觉得有可能。

Mindy凑过来:“舒舒你也快26了,其实相相亲呢,是应该的。就是你这种大美女去相亲嘛,啧啧,不太合适。”

许舒夏静待她高见:“为什么?”

“你想啊,你就往那一坐,还不是来一个男的收割一个,跟割韭菜似的。”Mindy妖艳地笑起来,“结果呢?你把这些韭菜全扔去喂猪,你一茬都不要。”

“我没有不要。”

Mindy笑容一停:“嗯?”

许舒夏有些认真地说:“我没有不要,只是还没碰到合适的。”

说完,她拿了杯子起身去饮水机接水。

Mindy想了想那天在厨房和她的聊天,跟上去:“可是,你不是说心里有个深刻爱着的人吗?”

水冲入杯中,腾起热气。

许舒夏等接满杯,才淡淡说:“爱一个人,并不一定只是爱情。爱,只是一种简单纯粹的感情,就是单纯的很喜欢而已……”

Mindy:“???”

她跟上去:“所以说,你相亲其实是想找个终身制炮/友么?”-

成海广电中心大楼是两栋相连,戏称“裤衩楼”。

新闻频道在左边十七层。

夕阳斜落,许舒夏靠着玻璃墙的窗,看见楼下的广场的停车创出口,有三辆保姆车离去。

手机唔唔振动。

她看一眼来电名字。

从电梯下到负二层,许舒夏立刻听见一声汽车喇叭。

福特车窗滑下去。

留着浅浅胡渣的男人笑,头一偏:“上车。”

“去咖啡厅么?”许舒夏系好安全带,问。

李若熏扬扬眉毛:“去咖啡厅做什么?”

许舒夏:“……”

他反应过来,笑了笑:“今天不相亲。”

车往前开着。

“我把冉冉转到三院了,以后我们不用回诺江看她了。”

许舒夏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用沉默迈过这场尴尬。李若熏倒是越发想笑,被她看了看,他才正色,认真开车。

“这阵子采访顺利吗?”他问。

许舒夏:“还可以,都是些现成的事件,没太多危险。”

“只要没危险就好。”

红灯亮起,福特停在斑马线前。车头前行人来往。

李若熏看着夕阳洒在大厦外墙的干燥光线,眼神沧桑,叹了叹:“一转眼,都六年过去了,我也从小青年变成了老青年。”

许舒夏望着车窗外,很安静。

红灯倒数至60秒,时间还长。李若熏转头,看着女子风骨迷人的鼻尖,依稀能回忆起六年前那个雨夜。他刚好调任去橙花街的第二天。

那握着匕首的清纯少女浑身是血,眼睛兽一样,却淌着热泪。

他刚好巡逻到那儿。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活着。”

他本以为,她至少需要花一些时间去看心理医生,或者调节自己,然而把人带回家后的当晚,少女就意识清晰地清洗完自己,吃饭,把手心里攥着的小水晶串起来……

一直到后来,到今天。

她都没再崩溃。

只是手腕上那串手链好似再没取下来过。

每天戴着。

有时候,李若熏都觉得她有点可怕,尤其在见过少女拿着血刀的样子之后。

南栀,实在不算文弱单纯的女孩儿。

“小栀。”

听见这已经很陌生的名字,许舒夏慢一拍诧异地转头。

李若熏笑笑,伸手揉揉她头:“我们到地方了。”-

医学上说,植物人是类似植物生存状态的人类。

除保留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代谢能力外,认知能力完全丧失。偶尔外界刺激时会咳嗽、喷嚏、打哈欠。就像一株植物。

余冉躺在洁白的床上,六年如一日的安静。

如同以往每次来探望,许舒夏都会削一个苹果放在床头。

李若熏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早不复六年前的青涩阳光,风霜而深沉:“都怪我没用,到现在还没找到伤害冉冉的凶手。”

许舒夏也不知道安慰什么好。

品尝过深沉悲伤的人才会懂,面临真正的伤痛,什么安慰都是无力的。

李若熏:“汤浩交代是个叫陈烟的女人带的人,但任我怎么查,都查不到半点陈烟的线索。”

许舒夏:“你别太自责,只要我们继续找下去,一定能找到陈烟。”

李若熏抬起疲惫的眼。

许舒夏:“生活在黑影里人不会轻易走入阳光,他们会继续作恶。”

李若熏点点头。

余冉床头放着圆珠笔摄像机,录音笔,都是她遭遇事故昏迷前常用的东西。

只能寄望她心中那坚定的新闻理想,能对她有些许刺激,将她唤醒过来。

尽管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许舒夏先下楼去车里等着,留李若熏和余冉单独相处。

过了大半小时李若熏才下楼。

但他钻上车却没心情开走,他静坐了一会儿,自嘲说:“我们都是两个绝望的人。”

许舒夏微微笑:“我不是。”

李若熏见她在看不远处的巨幅高架广告牌。那是某个豪车品牌新签的全球代言人,只有个男人回眸的背影。

她说:“我的希望,一直存在这个世界。”

李若熏微愣:“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

许舒夏微一停顿,“我的希望就是,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善良一点,对他好一点。”

李若熏慢慢一笑:“那你这目标很艰辛啊!认识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酒店-

认识他的人, 实在太多了。

许舒夏心里回旋着李若熏的这句话,一直到车子停入小区地下车库。

“出去吃么?”李若熏下车来, 抛着钥匙问。

许舒夏合上车门,“我以为你会让我做。“

李若熏摊摊手, 难得地笑了下, 依稀有过去的爽朗。“这不心疼你工作忙, 回来还做饭, 我不忍心啊。”

任他脸上高兴还是不高兴、阴沉还是阳光, 许舒夏都是淡淡的一张脸,看着他。李若熏笑容讪讪,知道这是她的脾气, 自己锁了车。

最后他们选择去小区大门外的一家粥店。

李若熏点了五个菜。

服务员报完菜名走开。

许舒夏:“你还是这么能吃。”

“……”李若熏笑笑,见她毫无调侃、只是温和陈述事实的样子, 暗想他是捡了个话题终结者啊。他道,“舒舒, 你这样是会单身一辈子的。知道么?跟你相过亲的男生都很快娶个丑女结婚。”

“为什么?”

李若熏:“大概是觉得深受打击,认清自己,觉得高攀不上吧。”

许舒夏笑了笑,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所以我不会对别人说。”

李若熏宠溺又无奈。这个女孩啊, 始终还是跟别人不一样。

“是~没兴趣的人你懒得说,稍微有点兴趣说话的你也不在乎他们如何评价你。”他扒拉着餐具,“今天出任务运动量大,饿。我这个臭警察也是需要吃饭的。”

他说罢, 面前就倒来一杯热开水。

他眼神往上,碰上许舒夏笑意很浅的眼:“喝点水吧,‘臭警察’。”

许舒夏看着李若熏仰头喝水。

那个下着灰色大雨的夜晚,李若熏把她捡回去,收拾了一间房给她住。

其实她早看出来他是个假硬汉,不过没想到李若熏比她想象的还贤惠居家,隔日就置办了她的被褥、生活用品。

他说:“关心你是我现在唯一能继续为冉冉做的事。做着这些就好像她还在身边,而我,只是闲暇时帮她忙来照顾你。”

就这样,她投靠了以前最不信,最唾弃的警察。

每当有人问起,李若熏总介绍她是他妹妹。

而今回想来,那是个蜕掉身上一层皮的过程。

过去这六年间,尤其最开始那两年,她时常一遍遍想:假如,假如有个人提前把钟意抓了或者制服了,那她和许措,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一想到许措身边潜伏着那么大个潜藏危险,像隐藏在他路边的夺命地雷,她就心慌。

如果钟意牵连到他,或者起坏心伤害他,该怎么办?

她既希望许措知道他坏,又害怕他会知道那些阴暗不可见天日的秘密,而涉入浑水。

所以。

如果有人,能除掉那个魔头就好了!

神明,英雄……无论是谁只要能除掉他就好了!

是那种强烈的想法、莫名的冲动,让她突然想从事以前不屑的职业。

其实直到今日,她仍然觉得,许措是她的。

——如果成年了、出社会了,一定要找个工作赚钱支撑自己的生活,那她觉得做调查记者也无所谓。为心爱的东西做点事,为他编织个美一点生活环境。

只是这个动机。

谈不上多伟大的拯救世界的目标。

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自己……

许舒夏抿了口热水。

李若熏:“这最近要做什么工作?如果有危险你可以叫上我。”

许舒夏:“没什么特别的工作。”

想去探赌场的事许舒夏不打算说。“况且,你不是向来特别忙么?”

李若熏想了想,停筷:“别怪我啰嗦,冉冉的前车之鉴在这儿,你干什么事之前首先想的是要保证自己全身而退,这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面对他的语重心长,许舒夏用门牙咬碎一粒硬糖——“吭”,眼神和嗓音都是无所谓:“嗯。”

李若熏饿,还在吃。

许舒夏慢慢咬着糖,每天吃一颗糖已经成为她这六年戒不掉的习惯。就像她的姓氏,每天看见这个字,心里都是甜的。

跟吸/毒一样。

只是这口毒,还带着回忆里那青涩炽热的体温。

粥店味道一般,胜在环境清雅。

隔壁桌的三个年轻女子捧着平板,歪来倒去地兴奋笑,又是跺脚又是害羞。

她们在看短视频。

“哥哥的背不是背,保加利亚的玫瑰啊啊啊啊啊——”

“哥哥!!”

许舒夏瞄过去。

屏幕上是个穿沙滩裤、花衬衫,窄脸上戴着墨镜的男星,与一群比基尼美女热舞戏水的MV。

她们“哥哥”“哥哥”的喊得脸通红——

“我真是爱极了他寡言少语、却眼神清澈的样子!!”

“我觉得是那种没感情,但又很擅长上床的男人。”

“这个甩头我死了我死了……”

许舒夏闻言扯扯唇,低头喝水。

回忆里浮现一双,时而冷淡、时而纯真的黑眼睛。

他擅长吗?

那种小秘密,她还真的不知道。

两个女郎二十几岁的样子,不是成海口音,聊着下周六去录播厅看《快乐时光隧道》的事。像是外地来追星旅游的。

这里是成海省成砚市,全国娱乐之都,每周都有很多明星来赶通告。追星的也多。

此时微信传来提示。

许舒夏看一眼,是向她举报酒店赌场的李先生通过了她的微信好友请求。

聊天界面刚弹出来,李先生就迫不及待地发了一句——

【记者先生吗?您好,我们什么时候面谈吧……】-

隔周四。

许舒夏和梁超然跟总组长童堂报备过,又签了外出单,带上了实习生小安,跟李先生见面。

约的地点在家咖啡厅。

李先生是个面黄肌瘦、看着思虑深重的中年人,坐下来就直奔主题的讲起经历来——

“我打了几次110报警,结果派出所根本没有行动,只有一次出了警,可没两天赌窝又卷土重开,我断定这里头有猫腻!所以没办法,我只能联系你们,希望你们新闻媒体能发挥监督作用,揭发这黑幕、打击掉这赌场。里面光老/虎机就好六十多台,服务小姐和保安大几十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大赌窝!”

“大几十台老/虎机?”梁超然惊叹完,跟许舒夏对视一眼,又问:“您是在这儿赌输过钱?”

李先生不屑:“我是个老师,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我是听人讲述的。”

想他描述如此清晰,许舒夏凭职业直觉判断有故事,深入问道:“请问您为什么如此清楚,而且,这么执着地举报。”

男人苦涩地摇头,喝了口咖啡。

小安想插话,被许舒夏眼神止住。

等男人慢慢喝完半杯咖啡,他长叹了一声,沉痛道:“是我二哥。他在那赌出了一百多万高利贷,躲不掉债,一时昏头把自己妻子女儿双双勒死,跟着自己也跳楼自杀了。我是背着这桩仇,咽不下这口气。我的侄女很听话,还是三好学生,见过的都说可爱……”

小安发出惊声,梁超然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许舒夏比他们淡定,只是抬起眼皮看向他,淡淡说:“赌,向来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是啊!好好一家人,一夜间就没了。”李先生不堪回想地摆头,红着眼道:“所以不能让这些坏东西继续祸害人了!想想每晚上多少人在重复我二哥的命运,我就愤怒得寝食难安!”

许舒夏:“我们会竭力而为。”

小安:“是的,大叔你放心吧。”-

根据李先生提供的地点,梁超然驾车,三人前往李先生说的那酒店先踩踩点。

路上,小安还在想李先生的事:“我就不明白,那个赌鬼自己不想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杀了妻子儿女。畜牲吗?”

梁超然:“他大概是不想她们活着受那些讨债人的罪吧。”

“可那也不能干这种事啊!”

“一个已经被逼得不想活的人,做出什么事,都是可能的。”

这时,许舒夏说了这么一句。

梁超然把想教导小安的话吞下去,赞同地点点头。

反正许舒夏说什么,他都觉得她好聪明、一语中的。

许舒夏也确实聪明!

入台当记者两年多来,报了很多大新闻,做了七年都不温不火的《调查现场》就一路收视飙升,有些调查报道在成海广电集团和报业集团几家报纸间都有很大知名度和流传。

现在是,只要许舒夏要做的专题,一般都不会差!

就算因为一些政治敏感不能全上电视,但只要发邮件给有关部门,说有记者掌握了视频证据,多半也会很快私下查处整改。

在新闻频道人人都知道许舒夏这个名字。第一出名的是敢、能力,第二才是她的外貌。就除了没有男朋友,没啥缺的。

所以做媒的人也很多……

威远芳都酒店中英双语标志,高耸入云。

富丽堂皇的大门正对一池精妙的喷泉,穿着制服的保安训练有素,空气里有淡雅的熏香气味。

三人站在大门外仰望。

“这规格,老板可能不是一般的有钱有势,啧。”梁超然忧心,“咱们这次要碰有背景的硬茬了。”

小安:“那,那碰这种硬茬会不会有危险?”

梁超然瞥着她笑一眼,没说话:“你到时候在外头给我们把风吧。”

棕榈树,几个小喷泉,停车场……许舒夏打量完环境,低头对着手机地图定位蹙眉。

——这儿,离成海广电大厦很近。

她脑海闪过上周六和李若熏吃饭,听到那两个女郎聊天的内容。

周六,《快乐时光隧道》……

梁超然回头,见她走神:“怎么了舒舒?哪儿不对么。”

放下手机,许舒夏放了一颗在嘴里。举止间手腕上细绳穿就的手链水晶稀疏,看着实在不算很美观。

梁超然看了会儿,因为心里划过的念头而脸泛粉红。他趁小安不注意:“舒舒,你喜欢水晶手链我可以给你做一串。”

许舒夏抬头。

他摸摸鼻子,“不是,我,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戴这种手链。”

看穿他的僵硬与羞涩,许舒夏目光悠远一瞬,空气里一张相似表情的脸划过眼前……她就改变了原本拒绝的想法,笑了笑:“好啊。”

梁超然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背影。

内心涌动狂喜,表面却风平浪静,周正的眉眼有明丽的笑容。

看着酒店高楼,许舒夏眯了眯眼。发丝被微风牵着扫上脸颊。

不会的,哪能那么巧?

就算乖乖来了,酒店那么多,住这儿的概率微乎其微。

况且,就算他真住这……他们也大概没有缘分能相遇的。

就像这些年,他出入成海广电大厦那么多次,他们却从遇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 么么=3

明天更新18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