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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迷障

云疏躺在医疗床上,生命维持系统规律地低鸣,方才注射的缓释剂,让他的痛苦暂时蛰伏,但精神的弦却因实验室的袭击,和凌曜那难以捉摸的态度而紧绷着。

袭击虽被击退,但阴影已然笼罩。

那些指向帝国内部的证据,像毒蛇般盘踞在心头。

凌曜的“二级防御权限”像是一把双刃剑,给予了有限的自由,也将他更深地绑在了,这艘危机四伏的帝国星舰上,绑在了那个心思难测的元帅身边。

突然,刺耳的全局警报,再次毫无预兆地响彻星舰!

这一次,并非物理入侵,而是来自网络层面。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多源头数据风暴攻击!目标:中央数据库‘创生之柱’外围缓冲区!攻击特征匹配……‘幽影’最高级别入侵协议!”

“防火墙α层被突破!β层正在承受饱和冲击!”

“大量伪装数据包正在尝试绕过验证,目标疑似……雾隐星原始数据存储区!”

凌曜冰冷的声音瞬间通过全舰广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所有单位!最高网络战备!‘铁幕’中心,给我拦住他们!启动‘熔炉’协议,优先保障核心数据物理隔离!”

命令迅速下达,星舰内部的网络防御力量全力运转,无形的数据洪流,在舰内每一个节点激烈碰撞。

然而,攻击来得太过凶猛和刁钻,仿佛早就摸透了“铁幕”的防御模式,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防线。

云疏猛地睁开眼,看向床边那台刚刚获得二级权限的终端。

屏幕上,代表网络攻防的态势图一片血红,防御节点正一个个被快速侵蚀。

对方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雾隐星的原始数据,以及可能还未被完全解析出的,关于“塔耳塔洛斯”和“浊核”的深层关联!

这些数据太重要了,绝不能被夺走或摧毁!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来自凌曜的,标为“绝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能拦截?】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接到近乎粗暴的询问。

这是一种基于刚才实验室并肩作战后产生的,极其有限的,对能力的信任和别无他法的依赖。

云疏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艰难却迅速地回复:

【需最高接驳权限,直连核心数据流。风险极高。】

几乎在信息发出的下一秒,权限授予的指令,和新的接驳密钥就已送达!

凌曜的决断快得惊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云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对旁边的医疗机器人快速下令:“注射高浓度神经兴奋剂S-7,标准剂量!快!”

“警告!S-7药剂对您当前身体状况有不可逆损伤风险!建议……”机器人发出冰冷的提示。

“执行!”

云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冰凉的,蕴含着狂暴力量的药剂注入静脉。

瞬间,剧痛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痉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燃烧般的,病态的清醒和敏锐感,仿佛所有感官都被强行放大,世界的细节纤毫毕现,大脑运转速度,飙升到一个危险的峰值。

他一把抓过神经接驳贴片,熟练地贴在颈后。

这一次,他没有躺下,而是直接坐在医疗床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由数据构成的,杀机四伏的黑暗海洋。

这一次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

帝国的内部网络,并非对外那般冰冷坚硬,反而因为激烈的攻防,而变得如同沸腾的熔岩地狱!

无数恶意的数据流,如同毒龙般咆哮冲撞,帝国的防御AI和技术官,拼死构建的防火墙不断被撕裂又重组,碎片化的代码和警报信息像暴雨般砸落!

云疏的意识如同一叶真正的扁舟,瞬间被抛入这狂暴的漩涡之中。

S-7药剂带来的超负荷感知,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条攻击的轨迹,感受到每一份恶意的源头,但也将所有的痛苦和冲击放大了数倍!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大脑!

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痛苦,疯狂地运转着思维。

不能硬抗,对方的火力远超想象,而且明显有备而来,对帝国的防御体系了如指掌!

必须引开他们!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更诱人的“目标”!

他的意识凝聚起来,不再试图去修补被攻击的防线,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刺客,沿着数据洪流的边缘逆流而上,避开正面战场的锋芒,直扑向帝国网络中的一个公共信息节点。

一个负责汇总并对外发布星舰航行日志,资源清单等,非核心,但数据量庞大的区域!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利用刚刚获得的二级权限,和凌曜给予的最高接驳权,如同拥有了一把□□,迅速切入该节点的底层协议!

然后,他开始了疯狂的伪造!

他以自身意识为笔,以庞大的公共数据为墨,疯狂地抽取,复制,改写那些关于雾隐星能量特征的真实数据碎片,将它们巧妙地包裹在巨量的,无关紧要的航行日志,和资源数据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力,如同在刀尖上编织一件华丽的诱饵外衣。

他的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过度负荷警报,但他浑然不觉。

完成!

他猛地将这份精心炮制的,看起来像是某个粗心管理员,误操作打包的“大型数据转移包”,狠狠地推向了公共节点的一个对外传输接口!

并且故意留下了一个“明显”的,通往某个虚拟外部中转服务器的,“漏洞”路径!

这个数据包的出现,就像在血腥的战场上,突然扔出一块沾满蜜糖的肥肉!

瞬间,几乎所有正在猛攻“创生之柱”的攻击流都猛地一滞!

紧接着,超过七成的攻击火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方向,朝着那个公共节点,和那个虚假的“漏洞”路径猛扑过去!

成了!

云疏心中刚升起一丝念头,一股冰冷狡猾,如同毒蛇般隐蔽的攻击流,却突然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精准地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诱饵,直刺他的意识本体!

这不是那些蜂拥而去的普通攻击者!

这是一个一直潜伏在暗处,极其耐心,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顶尖高手!

“找到你了,小老鼠。”

一个经过处理的,扭曲的电子音,仿佛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杀意。

云疏的意识体如遭重击,猛地一阵扭曲涣散!

对方的力量阴毒而强大,瞬间缠上了他的“数字触角”,试图逆向锁定他的物理位置,甚至直接污染他的意识核心!

S-7药剂的副作用在此刻猛烈爆发,剧烈的反噬痛苦,和外部攻击的双重夹击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

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失去对意识的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绝对秩序和毁灭气息的数据洪流,如同天外降下的审判之锤,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条阴毒的攻击流上!

轰!!!

无声的爆炸在数据层面响起!

那条攻击流瞬间被碾得粉碎!

是凌曜!

他一直在监控全局!

在云疏意识即将被捕获的瞬间,他亲自出手了!

动用了权限极高,破坏力极强的清除手段!

“滚!”

凌曜冰冷的,蕴含着暴怒的声音,仿佛透过无尽的数据乱流传来,虽然只是单字,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那暗处的攻击者似乎吃了一惊,没料到凌曜会如此果断且精准地介入,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国的防御部队趁机反击,失去了大部分火力的入侵,很快被压制下去。

云疏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那片混乱的数据海洋中猛地弹回现实!

“噗——!”

他猛地向前栽倒,一大口鲜红的,几乎不带蓝色晶屑的血液,狠狠喷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S-7药剂的狂暴效果瞬间消退,留下的只有濒临崩溃的身体,和如同被碾碎般的神经剧痛。

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轰鸣不止,直接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地面滑落。

预想中撞击冰冷地板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甚至有些仓促地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避免了他直接摔在地上。

云疏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了凌曜那张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似乎来得极其匆忙,呼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凌曜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和下巴沾满血迹,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只剩下极致的痛苦和疲惫。

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焦躁感猛地攫住了凌曜的心脏。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情绪从何而来,已经厉声吼道:“军医!快!”

他小心翼翼地将云疏放回医疗床,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的谨慎,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医疗团队蜂拥而入,紧急抢救。

凌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生命指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网络攻击的警报已然解除,星舰内部逐渐恢复秩序。

但医疗囚室内,却弥漫着另一种更加紧绷,更加复杂的沉默。

凌曜看着那个再次因他而濒临死亡,却又一次次展现出惊人价值与韧性的曦岚囚徒。

一种超出掌控的,名为“在意”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第42章 守候

医疗囚室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在一种极度紧绷的沉默里。

只有各种医疗仪器发出的,代表生命垂危的尖锐警报声,和医护人员急促却压抑的指令声,在撕扯着空气。

凌曜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医疗床不远处。

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如铁,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死死锁在云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以及监测屏上那些疯狂跳动,几度濒临拉平的危险数据上。

他看着军医将又一支强心剂推入云疏纤细的,几乎可见青色血管的手臂;

看着除颤仪冰冷的电极板压上那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胸膛,让那具脆弱的身躯随之弹起又落下;

看着氧气管插入,辅助那几乎停止工作的肺部进行呼吸……

每一次干预,都让云疏的生命体征,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短暂的稳定,伴随着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担忧。

凌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起。

一种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那是远超“重要工具损毁”范畴的焦灼,与暴怒。

他烦躁地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归因于计划被打乱,于帝国机密面临风险,于自己权威被挑衅。

任何一个冷静理智的理由,都足以解释他此刻应该有的反应。

但都不是。

当他“看”到数据海中那个,代表云疏意识的微光被阴毒攻击缠上,即将熄灭的瞬间,当他下意识地,几乎动用最高权限蛮横地,碾碎那道攻击时,当他冲进医疗室看到那人喷出鲜血软倒的景象时——

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冲动攫住了他:不能让他死。

没有任何利弊权衡,没有一丝犹豫算计。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凌曜感到极度不适,甚至,一丝隐秘的恐慌。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这个曦兰囚徒的生与死。

但现在,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神经活性持续下降!意识深度昏迷!常规手段效果不佳!”

军医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凌曜汇报,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

救治一位帝国重犯,和救治一位被元帅亲自下令“不惜代价”保住性命的人,压力截然不同。

“那就用非常规手段!”凌曜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戾气,“‘深海’潜疗舱!立刻准备!”

“元帅!‘深海’潜疗是针对重度精神创伤的帝国高级将领……”军医官惊愕地抬头,那可是战略级医疗资源!

“执行命令!”凌曜猛地打断他,眼神冰冷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听懂了吗?”

“是!是!”军医官被那目光中的狠厉吓得一颤,立刻转身嘶吼着下达指令。

很快,一台造型复杂,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舱体,被迅速推入医疗囚室。

舱内注满了淡蓝色的,蕴含着高浓度神经修复因子,和生命能量的导液。

云疏被极其小心地转移进潜疗舱中,导管重新连接,仅剩的苍白面容,淹没在微光闪烁的导液之下,看起来更加脆弱易碎,仿佛随时会融化消失。

舱门闭合,低沉的运行嗡鸣声响起。

凌曜就站在潜疗舱旁,一步未移。

他的目光穿透观察窗,落在云疏安静却了无生气的脸上。

舱内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侧脸的轮廓,却软化不了那眼底深处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暗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舱外的“黑曜石”卫队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卫着这里。

军医和技术官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监控着各项数据。

凌曜的通讯器不时震动,传来关于网络攻击后续处理,内部审查进展的报告,他只用最简洁冰冷的词语回应,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潜疗舱。

每一次数据出现微小波动,他的眉心都会几不可查地蹙紧;每一次指标趋向平稳,他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微放松一丝。

这种无声的,全神贯注的守候,与他平日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整个医疗囚室的气氛,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异常凝重和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潜疗舱的数据,终于稳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低水平线上。

云疏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生气,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军医官小心翼翼地汇报:“元帅,最危险的阶段暂时过去了。但他的神经系统和身体透支太严重,需要长时间静养和……”

“知道了。”凌曜打断他,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暴戾。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医疗团队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必要的监控设备在默默工作。

厚重的滑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潜疗舱中昏迷的云疏。

冰冷的寂静再次弥漫开来。

凌曜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潜疗舱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冰冷的观察窗,但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又猛地顿住,蜷缩成拳,收了回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阴影笼罩着他俊美却冷硬的面容,看不清神情。

唯有那紧抿的薄唇,和偶尔滚动一下的喉结,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麻烦……”一声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自语逸出,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和无可奈何。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人,被他护在身后时轻微的颤抖,想起数据海中那缕顽强却险些熄灭的意识微光,想起他咳着血却依旧冷静分析敌情的模样,想起他扔出那个可笑又救了他一命的小装置时的决绝……

这个曦兰人,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韧草,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顽强得一次次超出他的预期。

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撬动了他冰封多年的,只为帝国利益而跳动的心防。

这种失控的感觉,糟糕透顶。

却又,无法轻易抹去。

他就这样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守在潜疗舱前。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冰冷星河,窗内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牵绊。

不知过了多久,潜疗舱内的云疏,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并未醒来,但生命监测仪上的某个指标,出现了细微的,向上的波动。

凌曜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这一点变化。

他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丝。

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直紧握的拳头,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第43章 苏醒

意识挣扎着,抗拒着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一点点地向上浮升。

一种奇特的,被温暖液体包裹的悬浮感,并不难受,反而减轻了身体无处不在的剧痛;

然后是细微的能量流渗入四肢百骸,带来一种缓慢修复的酥麻;

最后是听觉,医疗仪器规律而柔和的滴答声,取代了记忆中那刺耳的警报和能量的尖啸。

云疏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柔和的白光和淡蓝色的光影。

他花了点时间聚焦,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充满淡蓝色导液的封闭舱体,透过观察窗,外面是熟悉的,冰冷的医疗囚室景象。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滑过依旧滞涩的大脑。

紧随其后的,是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记忆碎片:数据风暴的狂暴、伪造诱饵的惊险、被毒蛇般攻击锁定的冰冷、以及最后那仿佛从天而降、粗暴却精准地将他从毁灭边缘拉回的庞大力量……

凌曜。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他尝试移动一下手指,回应他的是全身肌肉传来的,被过度透支后的酸软无力,以及神经末梢残留的,被药物强行压制下的隐约刺痛。

但比起之前那种,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崩坏感,已然好了太多。

他轻轻转动眼球,适应着光线,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舱外。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呼吸也几不可查地一滞。

就在潜疗舱旁,一把显然是临时搬来的金属椅上,凌曜竟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黑色的常服,肩部破损的痕迹已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显眼。

他坐姿并不放松,背脊甚至有些僵硬地挺直,头微微向后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闭合着,那双总是锐利逼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被遮掩在微蹙的眉峰之下。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这个念头让云疏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帝国元帅凌曜,那个冷酷,强大,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竟然会守在一个囚徒的医疗舱旁,打盹?

晨星般熹微的光线,从观测窗渗入,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和锋芒,沉睡中的凌曜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即使放松,也挥之不去的刻痕,依旧昭示着他内敛的强势与沉重。

他似乎在这里守了很久。

云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毫不犹豫持枪杀敌,也曾粗暴却有效地将他护在怀中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虚握着,搭在膝上。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窜过云疏的心尖。

是困惑,是警惕,是一丝难以避免的动容,还有更多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纷乱思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舱内导液柔和的光线,映在他清澈却带着虚弱迷茫的眼眸中。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或许是他的呼吸频率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凌曜紧闭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那双眼睛倏地睁开!

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只有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瞬间锁定了潜疗舱中的云疏!

四目骤然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云疏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动作,只能怔怔地迎上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

凌曜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云疏的脸,确认他已经苏醒,并且状态似乎稳定。

那锐利眼中的紧张和审视,悄然退去一丝,但随之升起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幽暗。

他似乎也没料到云疏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并且正好撞见自己守在这里的情景。

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窘迫,和懊恼极快地掠过他眼底,快得像是错觉,随即被惯有的冰冷覆盖。

两人隔着一层观察窗和淡蓝色的导液,无声地对视着。

舱内舱外,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暧昧而紧绷。

最终还是凌曜先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动作间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和压迫感,仿佛刚才那个闭目小憩的男人只是个幻影。

他走到潜疗舱的控制面板前,目光落在各项数据上,冷声道:“看来‘深海’舱还没把你彻底泡坏。”

一开口,依旧是那令人熟悉的毒舌风格。

云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声音透过舱内的通讯器传出,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虚弱:“劳烦……元帅……费心了。”

凌曜操作面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冷哼道:“费心?我是怕我的投资打了水漂。下次再敢不经允许就把意识乱扔进数据风暴,我会亲手把你的脑子摘出来泡进福尔马林。”

恶毒的威胁,却仿佛裹着一层别扭的,难以言说的关心。

云疏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导液微微晃动。

凌曜的眉头立刻蹙起,目光扫过代表肺部状况的数据指标:“别乱动。”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却又补充了一句,“医疗组马上过来给你做全面检查。”

说完,他不再看云疏,转身似乎准备离开,仿佛刚才的守候只是职责所在,此刻任务完成,便无需再多停留一刻。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云疏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些数据……”

凌曜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传来:“还在。你扔出去的诱饵很有用,抓到了几条藏在暗处的老鼠尾巴。”

他的语气平淡,却肯定了云疏那兵行险着的价值。

“……那就好。”云疏低声道。

凌曜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声音听不出情绪:“最后那个攻击你的人,有什么感觉?”

云疏回想了一下那阴冷狡猾,如同附骨之疽的攻击方式,缓缓道:“……很熟悉。像是……很了解帝国的防御模式,甚至……了解‘铁幕’的某些弱点。他的手法……带着一种学院派的精密,但又混合了……地下的狠辣。”

这几乎明示了攻击者与帝国内部,甚至可能与军方高层有关。

凌曜的背影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打开了滑门。

在门完全开启前,他背对着云疏,极其突兀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

“‘星陨纪残片-07’的部分数据,已经传到你的隔离数据库了。趁你还没死,有点用就赶紧看。”

话音落下,滑门无声关闭,将他高大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云疏独自留在潜疗舱中,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凌曜最后那句别扭至极,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话语。

“星陨纪残片-07”……那个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频率的数据……

他竟然真的……给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更多的困惑和警惕,复杂地交织在心头。

第44章 靠近

滑门闭合,将凌曜那高大挺拔,总是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隔绝在外。

医疗囚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深海”潜疗舱,低沉的运行嗡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云疏悬浮在淡蓝色的导液中,方才那短暂却充满张力的对视,以及凌曜最后那句硬邦邦,却又掷地有声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涟漪。

“星陨纪残片-07”的数据,他真的拿到了访问权限。

这并非简单的资料共享,其背后蕴含的意义让云疏无法平静。

这代表了凌曜对他价值的进一步认可,代表了某种危险而脆弱的“合作”关系的确立,更可能代表了,凌曜在帝国内部越发严峻的处境下,一种不得已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线实实在在的,可能照亮曦岚无尽长夜的微光。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因思绪起伏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感受着导液温柔地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神经末梢的刺痛,在高级医疗技术下逐渐舒缓,但透支后的极度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潜疗舱的舱盖发出轻微的泄气声,缓缓开启。

淡蓝色的导液水平面下降,他被轻柔的机械臂托举着,脱离液体环境,重新躺回干燥温暖的医疗床上。

早已等候在旁的医疗团队立刻上前,进行细致的后续检查和护理。

过程安静而高效。

当一切处理完毕,医疗团队再次无声退去,囚室内又只剩下他一人时,那台拥有二级权限的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一个加密的,标记着“绝密-限时访问”的数据包,赫然出现在他的工作界面上。

标题正是:【星陨纪残片-07(部分摘要及能量频率分析)】。

云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依旧有些虚弱颤抖的手指,点开了数据包。

浩瀚而复杂的数据流,瞬间涌入屏幕。

尽管只是部分摘要,但其蕴含的信息量依旧庞大得惊人。

古老的能量签名图谱、无法解析的物质构成模型、以及……大量关于某种特殊频率,与未知能量场互动的实验记录残篇。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能量频率分析的模块上。

手指快速滑动,放大,比对……终于,他找到了!

那个与他之前感知到的,可能对晶噬症有抑制作用的特殊频率波段!

虽然数据残缺,很多关键参数被刻意模糊或删除,但核心的频率特征,和它与某些生物电谐波产生的负相关效应记录,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希望之火再次灼灼燃烧起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他立刻沉浸其中,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和周围的处境,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这珍贵数据的解析和推演之中。

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自身对晶噬症的深刻理解,和曦岚多年的研究基础,尝试补全缺失的参数,构建更完整的频率模型。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速流逝。

滑门再次无声开启时,云疏甚至没有立刻察觉。

凌曜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的墨黑色常服,肩部的破损消失不见,整个人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和一丝不苟。

他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支营养剂和一杯清水,动作随意得像只是顺路经过。

他的目光落在云疏身上,看到他那般专注地盯着屏幕,苍白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虚弱地敲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还没死就开始折腾?”凌曜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令人讨厌的嘲讽腔调,他将托盘“哐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力道不轻,“你的命现在属于帝国资产,浪费可耻。”

云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看到是凌曜,以及他放在那里的营养剂和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只是……不想辜负元帅的‘投资’。”

云疏垂下眼睫,淡淡回应,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干涩。

他伸手想去拿那杯水,却因为虚弱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臂一软,杯子险些脱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快地伸了过来,稳住了那只水杯。

凌曜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只是防止水洒出来弄湿设备。

他将水杯直接递到云疏唇边,语气硬邦邦的:“连杯子都拿不稳,曦岚的首席架构师就这点能耐?”

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烫。

云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和那副“施舍”般的别扭表情,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心地喝了几口水。

清冽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缓解。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而拉得很近。

云疏能闻到凌曜身上极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种冷硬的金属气息。

凌曜看着他低头喝水时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那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滑动的喉结,目光幽深了几分。

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将水杯塞回他手里。

粗声粗气道:“自己拿好!”

云疏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凌曜的手指轻微触碰。

一触即分,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谢谢。”

云疏低声道,捧着水杯,又喝了一小口。

凌曜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却扫过云疏正在分析的数据屏幕,看到了那些关于能量频率的模型。

“看出什么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频率的基础模型……很有价值。但缺失的关键参数太多,尤其是……能量场稳定性的阈值,以及……长期负载的生物相容性数据。”

云疏斟酌着词语,既表达了进展,也指出了困难,没有过度暴露自己的兴奋,也没有隐瞒关键问题。

凌曜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能量场稳定性的部分原始数据,可能在‘塔耳塔洛斯’的早期建设档案里。至于生物相容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硬,“帝国曾经用死刑犯做过初期活体实验,记录被封存了,保密等级比我刚才给你的数据更高。”

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揭露了帝国可能存在的,黑暗的人体实验历史。

云疏的心微微一沉,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直接证实,依然让人感到不适。

但他也明白,凌曜告诉他这个,并非炫耀或恐吓,更像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信息共享。

甚至暗示了获取这些数据的难度。

“我知道了。”云疏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我会……先从现有数据入手。”

凌曜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又落在云疏苍白的脸上,和那明显精力不济的状态上,眉头再次拧起。

“你的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他的毒舌再次上线,“分析数据不需要你立刻把它刻进DNA里。躺下,休息。”

这近乎是命令了。

云疏确实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袭来,知道自己的身体已到极限。

他没有逞强,缓缓放下水杯,依言躺了下去。

凌曜就站在床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云疏闭上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同于以往纯粹的监视和审视,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绪不宁的存在感。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似以往那般冰冷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云疏以为凌曜已经离开时,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气似乎放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别扭的,像是关心的意味。

“……那个频率,”凌曜的声音有些生硬,“如果真的有用……帝国不会吝啬资源。”

这句话的含义太重了。

它像一个模糊的承诺,一个关于未来可能性的试探。

云疏的心猛地一跳,睁开了眼睛,看向凌曜。

凌曜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在你把自己彻底折腾死之前,最好能拿出点像样的成果。”

最后,他还是用一句惯有的嘲讽作为结尾,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滑门轻轻合拢。

云疏独自躺在医疗床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心中波澜起伏。

凌曜的话,像是在坚冰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依旧毒舌,依旧强势,依旧代表着帝国的利益。

但他方才那些别扭的举动,生硬的关心,以及最后那句近乎承诺的话,都在清晰地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从纯粹的囚徒与掌控者,到被迫合作的同盟,再到如今,掺杂了更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和默契。

云疏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疲惫如同潮水般迅速将他淹没。

但在陷入沉睡之前,那个特殊的频率参数,和凌曜最后那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两颗微星,在他心底悄然亮起。

这一次,似乎不再只有他一人独行。

第45章 呼唤

“铁幕”号在静谧的星海中平稳航行,仿佛之前接连发生的袭击与混乱,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医疗囚室内,云疏的状态在“深海”潜疗和药物维持下,暂时稳定在一个相对平衡的脆弱点上。

他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但清醒时,精力足以支撑他,进行有限的数据分析工作。

“星陨纪残片-07”的频率数据,如同一个复杂的谜题,吸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小心翼翼地推演,计算,尝试构建一个可行的能量场模型。

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但他乐此不疲,这是他活下去目前最直接的意义。

凌曜偶尔会出现,依旧带着他那副冰冷的面具,和毒舌的言语。

有时是丢下一些关于频率模型的技术难点评击,有时是粗暴地打断他的工作,命令他休息,有时则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他一会儿,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

那种无声的关注和别扭的关心,云疏逐渐习惯,却依然无法完全解读。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每一步都暗藏机锋,彼此试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纠缠愈深。

这日,云疏正试图将频率模型,与雾隐星蚀刻的能量残留,进行交叉比对,终端上突然弹出一条,来自凌曜的加密通讯请求。

接通后,凌曜的身影出现在光屏上,背景是他的私人指挥室。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狩猎前的专注。

“有新发现。”凌曜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从清理实验室袭击者和上次网络攻击的残骸中,剥离出几条指向性很强的线索。对方处理得很干净,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操作了一下,将几份分析报告传输过来。

云疏点开,快速浏览。

报告显示,敌人使用的某些无法追溯源的稀有材料,能量催化剂的特定提纯手法,甚至一些被摧毁的芯片底层架构,都隐隐指向一个地方——

“破碎星环?”

云疏看着最终汇聚出的坐标区域,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那是一片位于帝国边缘星域,声名狼藉的巨型星际垃圾带。

它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源于数百年前一场惨烈的星际会战,无数战舰,空间站,乃至小行星的残骸被引力束缚,形成了这片广阔混乱,危险无比的金属坟场。

那里是法外之地,充斥着拾荒者,太空海盗,黑市商人,逃亡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环境复杂到,连帝国都不愿轻易涉足。

“看来老鼠的巢穴,比想象中还要肮脏和隐蔽。”凌曜的声音冰冷,“线索显示,他们可能在那里有一个中转据点,或者……与某些长期盘踞在星环内的势力有勾结。甚至可能,‘星泪’的线索,或者更多关于‘蚀刻’技术的实物,就藏在那个垃圾堆的某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云疏脸上:“我们需要去那里。”

不是询问,是通知。

云疏的心脏微微一紧。

破碎星环的危险程度人尽皆知,以其目前的身体状况,前往那种地方无异于自杀。

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无论是为了查明袭击真相,还是为了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频率模型的更多信息,这一趟都势在必行。

“我的身体状况,可能会成为累赘。”

云疏冷静地陈述事实,并非退缩,而是评估。

凌曜哼了一声:“我知道。所以在你彻底散架之前,最好能尽快从现有数据里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次行动,你必须全程跟随。那些关于能量频率和古老技术的玩意儿,只有你的脑袋能分辨真假。”

这意味著,他将不得不离开这间相对“安全”的医疗囚室,再次置身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云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准备。”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谓的担忧,只有基于共同目标的冷静接纳。

这种态度似乎让凌曜比较满意。

“很好。”凌曜道,“星舰将在十二标准时后进入前往破碎星环的跃迁航道。在这期间,医疗组会对你进行最后一次适应性强化治疗。过程不会舒服,忍着。”

通讯干脆利落地中断。

云疏靠在床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破碎星环,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混乱与死亡的气息。

他调出关于那片星域的,所有公开和非公开资料,开始快速浏览,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那片区域的地形图、势力分布、潜在危险源。

资料令人触目惊心:高强度辐射区、随机游荡的太空残骸群、神出鬼没的能量风暴、彼此倾轧劫掠的凶残势力……那里没有规则,只有弱肉强食。

不久后,医疗团队到来,带来了凌曜所说的“适应性强化治疗”。

过程果然如他所言,极其痛苦。

大量的高能量营养液和神经兴奋剂被注入体内,强行激活他萎靡的细胞和器官,短暂地提升他的体能和精力上限,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云疏咬紧牙关,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仿佛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冷汗浸透了病号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监测仪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几次濒临危险阈值。

当治疗终于结束时,他几乎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喘息不止,但一种虚假的,燃烧般的精力感,却在体内弥漫开来,支撑着他不再立刻陷入昏迷。

他被允许进行短暂的清洁,和更换衣物。

站在洗漱间的镜子前,他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却因为药物作用,而眸光异常清亮锐利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具被强行注入生机的精致傀儡。

换上一套更方便行动的,质地柔软的深色便服,依旧是囚徒的款式,但少了些医院的标志。

他回到医疗床边。

那台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破碎星环,那如同沸腾金属粥般的混乱星图。

他的目光落在星图深处,那些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

凌曜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个强大冷酷,却又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男人。

此行,他们的命运,将再次紧密捆绑。

就在这时,滑门开启。

凌曜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衬得肩宽腿长,气势凌厉逼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信标的金属装置。

“把这个贴身带好。”凌曜将装置扔给他,语气不容置疑,“高强度求生信标,兼带短距离生命体征监测和微型能量护盾。关键时刻能替你挡一下,或者让我知道该去哪里给你收尸。”

话语依旧刻薄,但那份实实在在的,用于保命的装备,却比任何温和的关怀都更有分量。

云疏接过那枚还带着一丝金属凉意的信标,触手沉重,显然造价不菲。

“谢谢。”他低声道,将其仔细地放入内袋贴身收好。

凌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到他因治疗而略显潮红,却依旧难掩虚弱的脸颊,以及那套合身,却更凸显其清瘦骨架的便服,眼神似乎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还能动就别躺着装死。”他转过身,向外走去,“跟我来舰桥。熟悉一下星环的环境和行动计划。别指望我会一直给你当保姆。”

云疏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内部因药物和虚弱而产生的颤抖,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形,然后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步伐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星舰冰冷的廊道中。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金属墙壁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第46章 铠甲

云疏站在凌曜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像正式的参谋或成员,也不像纯粹的囚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尽量站得笔直,抵抗着因药物,和虚弱带来的轻微眩晕感,目光专注地听着导航官,汇报前往破碎星环的最终航线规划,以及星环内部最新的环境预警。

“……辐射水平较上次探测上升了15%,尤其是‘腐蚀峡谷’和‘废船坟场’区域,强烈不建议穿梭机靠近。”

“……‘血隼’和‘锈钩’两个海盗团最近冲突升级,他们的交火区域覆盖了B-7到D-3航道,需要绕行……”

“……监测到异常能量湍流,源头不明,建议避开K-9扇形区……”

每一条信息都昭示着,那片星域的混乱与危险。

云疏默默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它们与之前看过的资料对应起来,构建出更立体的风险地图。

凌曜听完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声道:“按备用方案C航线切入。‘黑曜石’小队做好随时战斗准备。侦察组提前放出隐形探测器,我要实时数据。”

命令被迅速执行。

他这才侧过头,目光落在云疏苍白的脸上:“都记下了?”

“嗯。”云疏轻轻应了一声。

“别死在那里。”

凌曜丢下这句不知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的话,便不再看他,将注意力转回主控光幕。

跃迁倒计时开始。

舰体传来轻微的震动,观测窗外的流光越来越快,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目眩的纯白。

短暂的失重和感官错乱后,跃迁完成。

窗外景象骤变。

不再是深邃的星空,而是一片无比混乱、令人窒息的景象!

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山峦般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

破碎的舰船龙骨,撕裂的空间站模块,废弃的武器平台,所有这一切都杂乱无章地漂浮碰撞,缓慢旋转,形成了一片浩瀚而致命的金属迷宫。

远处不时爆发出细小的闪光,那是残骸碰撞,或是能量泄露产生的爆炸。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破败,绝望和危险的气息。

这里就是破碎星环。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所见依然带给云疏巨大的震撼。

在这里航行,无异于在雷区跳舞。

“保持警戒,低速前进。扫描信号源,匹配线索坐标。”

凌曜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象。

星舰如同谨慎的巨兽,开始缓缓驶入这片金属坟墓。

“跟我来。”

凌曜对云疏说了一句,转身向舰桥外走去。

云疏跟上他,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行走在廊道中。

这一次,凌曜没有带他回医疗囚室,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舰上的高级装备库。

经过层层身份验证和权限扫描,厚重的合金门滑开,露出内部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尖端装备的巨大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能量电容的独特气味。

凌曜径直走到一处独立的装备台前。

台上放置着一套,看起来尚未组装完成的黑色防护服,旁边还有数个打开的工具箱,和闪着微光的检测仪器。

“脱下外套。”

凌曜命令道,自己则拿起一个手持扫描仪。

云疏怔了一下,依言脱下那件柔软的便服外衣,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衣,清瘦的身形一览无遗。

凌曜走到他面前,开始用扫描仪仔细地扫描他的身体。

冰凉的扫描光线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

凌曜的目光专注而专业,仿佛在测量一件精密仪器的参数,记录着他每一处的尺寸,肌肉厚度,甚至是一些旧伤,和晶噬症导致的细微骨骼变形。

两人距离极近,云疏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量和那股强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头,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转身。”

凌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