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槐序四肢有些发僵,如果闹鬼,肯定不是她闹的。
她就地埋尸,不过是被熏得下意识做出了埋屎的动作,猫的习性哪里能和恶意沾边。
不过她如今连自己也不认识,话不敢说得太满,万一她是什么绝世坏猫呢。
气温太过炎热,成为鬼魂之后,日光更像冬天浴室里的浴霸,碰一下皮都能发焦。
活人同样难以忍耐,有人紧捂口鼻说:“走吧,到阴处躲躲太阳,等警察来了再说。”
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海边,被有一阵没一阵的浪花冲刷着。
远处乘凉的游客喊住路过的所有人,提醒他们别再往岸边靠近,否则后果自负。
这反倒还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一传十、十传百的,聚集在附近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警局效率极高,不过多时,岸边呜哇一片鸣笛声,身穿制服的警官匆忙赶至,三两下便拉起了警戒线。
尹槐序顶着烧心烧肺的活人气息,踟蹰着没有离尸体太远。
“警察来了,你还不走?”
一声透着寒气的疑问近在耳畔,不远处警察忙忙碌碌,无一人抬头,话根本不是从活人嘴里吐出来的。
尹槐序听着声音扭头,被身后鬼影吓得炸起了毛,混乱的神思搅作一锅糨糊,迷茫到甚至不清楚,自己该不该怕。
红衣,乌发,脸色惨白,教科书一般的厉鬼。
好在女鬼相貌清秀,脸上没有血迹,眼珠子也没往外掉。
“快走吧小东西,别在沙滩上玩儿了,这猫砂盆你用不来的。”女鬼挥手驱赶,举止还挺温和。
尹槐序惊恐归惊恐,却还是逗留在海滩上。她心下不解,人又不是她杀的,她走什么,况且阳间的警察也不会来捉阴间的鬼。
喊不动猫,女鬼索性不管了,她多半见多识广了,说话语气静得像一潭死水。
“尸体还算新鲜,看样子才过世几天,鬼魂不至于这么快消散。”她微顿片刻,呢喃:“新鲜的鬼魂去哪了?”
什么新鬼旧鬼,尹槐序不懂,她默然挪步,好离女鬼远些,离尸体更近些。
“还是只品种猫,品相怪好的。捡不到魂魄,捡只猫也不错,就当日行一善了。”女鬼脸上没有行善的喜意,眉目间浸满颓丧,了无生趣。
尹槐序本心不想被鬼牵制,拗不过女鬼强行将她揽了起来。
小小的猫,竟然……
毫无招架之力。
“可别动了,警察身上正气太足,像你这样新鲜的小猫鬼,离他们越近,会散得越快。”女鬼压低声音,继而看向远处腐尸,“你在给主人守尸?”
主人吗,尹槐序觉得不是,她感受不到任何与对方的情感联结,她的心是一片寂海,怅惘无边,茫无头绪。
女鬼困惑地低头:“你不会喵喵叫吗,吓傻了?”
好冒昧的问话。
尹槐序腹诽一句,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实在发不出猫叫。
猫怎么叫?
“走吧,我带你去往生局。”女鬼跨出警戒线,笔直穿过身边一众活人,“你也算运气好,碰上我了,别的猫狗还未必到得了局里。”
往生局三个字一出来,尹槐序更是一头雾水,过会牙牙学语地憋出声,咬字极不流畅:“你说的往生局,是什么地方?”
用猫嘴说人话,不免有些别扭。
女鬼花容失色,紧盯怀中:“现在的猫还会说人话了?”
应该不会,尹槐序想,毕竟时下有说法,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过她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她果然不该是猫。
女鬼和怀里的猫四目相对,脸上颓靡被冲散大半,匆匆问:“我幻听了?”
猫幽蓝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细长的竖瞳略显诡谲。
尹槐序默了很久才回应:“应该没有。”
乍一听是喵喵喵喵,实则是声调略显尖锐的人话。
换作女鬼沉默,女鬼同样陷入迷茫:“你活着的时候就会说人话吗?”
尹槐序漂亮的竖瞳静谧不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能带你去往生局了。”女鬼左顾右盼。
看女鬼神色,去了准没好事,尹槐序顺势问:“去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被当成特殊样本研究,魂魄四分五裂,下场很凄惨的。”女鬼不忍心继续联想,“看你也不像妖怪,你是哪一年死的,打从我记事起,还是头一次遇到会说话的纯种猫鬼。”
太冒昧了,尹槐序一点也不想回答,再者她也答不上来。
“你是哪一年死的?”她反问。
“好像是1823年,记不清了。”女鬼认真回忆。
尹槐序想,幻听的恐怕另有其人。
就算她忘记自己的一切,也清楚知道,1823年得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这鬼实在是历史悠久。